第406章 京华江南  弃儿们的聚会(月初请

第406章 京华江南弃儿们的聚会(月初请月票)

婉儿还没有到,身在苏州的范闲撒出去的那些人,却开始一个一个地回来了,他们往江南各地洒播下范闲阴毒的种子,带回了范闲所需要的好消息。

第一个回来的是夏栖飞。

范闲并没有在华园之中见他, 因为抱月楼垮了一半的缘故,也没有办法去抱月楼会面,最后他选择了在深夜里,来到了夏明氏在南城的那座府邸,这园子也是范闲出钱买的,只是当初陪老三来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面有风尘之色的夏栖飞看着在虎卫拱卫下踏阶而来的范闲,吓了一大跳, 他本来准备下午就去华园,结果被通知在府中等着,怎么也没有料到是提司大人亲自过来了。

恭恭敬敬地将范闲迎入书房之中,这两位私生子并没有过多的寒喧,范闲也不耐烦表示上级的温暖,便直接进入了话题。

通过夏栖飞的汇报,范闲那颗一直有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夏栖飞自从接了内库那几大标之后,便开始在监察院的帮助下,发动江南水寨的江湖兄弟,开始往正行上面转, 只是毕竟都是些江湖人物,范闲总担心这位明老七无法将事情处理的妥当。

今夜才真正放心下来, 看来夏栖飞果然有明老爷子的几分遗传,入货、提单、开路、收买官员这些商人必备的本事,都没有落下。

最让范闲感到安心的是,夏明氏的商队行过江北之地后, 便在沧州以南某个小镇上, 与北齐的人搭上线了。

北齐方面, 那位小皇帝安排长宁侯之子卫华做锦衣卫的大头领,一应走货当然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但范闲很好奇,是谁亲自深入南庆国境,冒险来接这第一批货。

“是指挥使本人。”夏栖飞自己似乎也有些震惊于当时的碰头。

范闲也是一惊,心里对于那位卫华不免有了另一等判断,身居高位,居然如此大胆地进入南庆国境之中,又不免对于沧州一带的防御力量大感不屑。

北齐锦衣卫只是负责行北一路的安全问题,当年是北齐皇太后与长公主作交易,做了这么多年已经做熟手了,而如今换成了是小皇帝与范闲做交易,这第一次买卖,当然要慎重一些。

“我们在北边的人呢?”他忽然皱着眉头说道。

夏栖飞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一位王大人托下官带回的信,另有一样礼物带着往南边来了。”

范闲接过信,一看果然是王启年那独特的笔迹,也不接过夏栖飞递过来的那个长形匣子,示意他放到一边,摇头问道:“王启年这小子比我还怕死,当然不会傻兮兮地南下……只是我们总要有人跟着,北边是哪家商行在接手?”

其实他心里当然清楚,北边崔家的线路已经全部被自己私下吞了,而南庆朝廷却一直以为是北齐小皇帝掌控着……范老二私掌北方走私线路的事情,只有范府的几个人、言家以及范闲几个心腹知晓,大庆皇帝陛下只是知道范老二在北边,却想不到范闲有胆气让自己年幼的弟弟主持这么大的事情。

范闲并不打算把这个事情告知夏栖飞,所以只是随口一问,想通过他的嘴,从侧处打听一下弟弟在北边过的怎么样。

不过很遗憾,夏栖飞当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个胆子极大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却没有怎么留意北边的商行,不过他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听说如今在北边负责处理内库私货的大商人神秘的狠,一般人连那位大老板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范闲笑了笑,眼中浮出一丝欣慰之色,思辙这家伙,看来终于学会低调与隐忍了,只是海棠如今在江南,就他与王启年在北边混着,监察院四处的密探系统又不方便为他处理太多事情,北齐小皇帝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当然不会为难他,可是……一个少年郎,要周旋在那般危险的境地中,还真是苦了他了。

不过范闲并不打算派人过去帮他,因为他的重生经历清楚地告诉自己,但凡寒锋,必自磨砺中出,思辙有经商的天份,如果不经由这般困难繁复的打磨,真真是有些可惜。

又与夏栖飞聊了数句,范闲愈发欣赏面前这位江南水寨头目,如今自己的下属,看来当初在沙州收服此人,对于自己的江南大计,果然极有好处。

“一切都依照既定方针办。”

范闲认真说道:“苏文茂在内库,我会把邓子越留在苏州,内库那边调货的问题,副使马楷会处理,帐目的问题,如果你一时有些理不顺,就多听听那些老官的意见。”

那些老官都是从户部里捞出来的好手,乃是户部尚书范建给自己儿子送的一份大礼,做些虚空帐目,玩些小花招实在是简单的狠。

夏栖飞应了一声,犹豫说道:“这是第一次,行北的路线算是打通了……只是总瞒不了太久。”

范闲想了想,眉间泛起一丝冷笑:“怕什么?信阳年年走私,天下谁不知道?只要不抓着把柄,谁能又拿你我如何?”

夏栖飞心头一凛,发现提司大人果然是大胆至极,底气十足,只是心头总想着另一件事情,脸上不免流露出几丝异样的情绪。

范闲看着,不由笑了起来,静静地望着他说道:“是不是对于明家的事情不甘心?”

夏栖飞想了想,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让他知道在这位年轻大人的面前最好不要有丝毫隐瞒,咬牙鼓足勇气说道:“青城不甘心。”

范闲似笑非笑望着他:“明老太君已经死了。”

夏栖飞默然,明园大乱的时候,他正在领命前往北方送货,所以并未参于此事,但在途中就接到了消息,也曾见过最后江南百姓戴孝的那番场景,不由惨笑说道:“虽是死了,却还是死的风光。”

范闲轻声说道:“你知道明老太君是怎么死的?”

夏栖飞愕然抬首,望着范闲,心想难道不是您帮着我逼死的?忽然间他的脑中一动,想到江南民心稍乱又平,明园在葬礼之后的异常安静,不由想到了一椿可怕的可能。

“明青达?”他不敢置信问道。

范闲冷漠地点了点头:“这事我也不瞒你,陛下要收明家是小事一椿,但要平稳地收明家,却是极难的事情,如今这局面是本官好不容易谋划出来的,你不要破坏。”

夏栖飞马上想通了所有事情,原来提司大人与明青达暗中有协议,心中不禁感觉百感交杂,又隐隐有些恐惧,自己……会不会成为没用的弃卒?

范闲接下来的话,却又是让他一惊。

“你不甘心,其实本官也不甘心。”范闲微笑着说道:“明家六房,如今你我只能掌着其中两房,明青达经此一事,终于成为了明家真正的主人……我却不能再明着动手……那老狐狸阴了我一道,你以为我不会让他还回来?”

夏栖飞微张着嘴,眼中闪过热切的盼望:“什么时候动手?”

“不要一提到复仇的事情,就让狂热冲昏了自己的头脑。”范闲似乎是在教训他,又像是在陈述某件很伟大的、很遥远的、自己的事业。

“江南的万民血书早已经送到了京都,陛下训斥我的旨意应该过两天就要到了。”

范闲继续说道:“这个时候,我自然不会再对明青达动手。”

“下官不明。”夏栖飞想到一件事情,疑虑说道:“明青达这般做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会如此幼稚地相信,只要低下头,大人就会给他一条生路?”

范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拖延时间?”

“不错。”范闲叹息着:“用他老母的一条命,换取一年的时间。我当日就曾经说过,你这位大哥,做事比我还要绝啊。”

“一年的时间?”夏栖飞疑惑说道:“能起什么作用?”

范闲自然不会告诉他,京都之中看似平稳却异常凶险的局面,只是冷笑着说道:“你大哥卑躬屈膝忍耐着,在两边摇晃着,还不是为了看清楚一年后的朝局。至于你我,也就看一年罢了。”

一年之后,那边应该就会忍不住动手了吧?一年之后,自己就可以杀些人了。

“不要着急。”范闲说服着夏栖飞,同时也说服着自己:“你大哥是个聪明人,结果在两边间倒着,想两边都不得罪,所以最后也会死在聪明上。”

“因为归根结底,他没有力量。”

范闲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叶流云在剑斩半楼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三句话,不由心头一寒,莫非那位大宗师看的比自己更远一些,已经看到了某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危险?

钦差在抱月楼遇刺之后,江南路总督薛清震怒,马上做出了极有力的反应,明园的私兵全部被缴了械,而因为明老太君之死,江南百姓对范闲的敌意,也因为范闲的受伤,消除了少许——人心,本来就是这么奇怪的事情。

总而言之,明园的力量再一次被削弱,已然成为了范闲手中的一块面团,随他怎么揉捏,只是如今的京都局势,马上要来到的圣旨,让他必须将煮馒头的日期推后些。

“明青达即便完全向我投诚,我也不会接受。”范闲唇角微翘,说了一句让夏栖飞异常高兴的话。

范闲平静说道:“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你或许可以不在乎江南居前被杀死的那些水寨兄弟,可我记着,我派去保护你的六处剑手,死了好几个。”

夏栖飞悲意微现。

范闲继续说道:“明青达是聪明人,先前说过,所以他以为,在庞大的利益面前,这些看似寻常的人的死亡,我应该可以一笑纳之……不过,他错了。”

他轻声说道:“明家请人杀了我的人,我就要杀他们的人,虽然这是他妈做的,不过母债子偿……是不是很公平?”

夏栖飞忍不住笑了起来,恭敬行礼道:“大人说的是,极为公平。”

……

……

范闲拍拍夏栖飞的肩头:“那些无趣的事情先不要说了。这半年你还是学着把行北的线路打理好,同时和岭南熊家,泉州孙家这些人把关系处好,至于杨继美,你也可以交往交往……将来你要管理明家这么庞大的家产,与这些巨贾们的关系一定要处理好。”

夏栖飞听出了提司大人话里的意思,不由微震,旋即说道:“多谢大人成全。”

“还早着。”范闲平静说道:“不过我已经吩咐了明青达,庆历七年年祭,你一定要出现。”

夏栖飞大惊之后,一抹复杂的喜悦涌上心头,这……便是要认祖归宗?自己在江湖上流离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回到明园了!

……

……

离开夏栖飞的宅子,范闲对于夏栖飞最后的喜悦与眼眶中的泪水有些不以为然,认祖归宗就真的有这么重要?他毕竟是有两世经验的人,虽然知晓如今的世人,对于血统,对于此事是如何的看重,但他仍然不是很理解,甚至有些轻蔑。

生我者父母也,养我者父母也,视我如子,我便视你如父母,视我如仇,我便视你如仇,斯是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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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回到苏州华园的人,让范闲有些吃惊,因为那时候,范闲正在书房里犯愁,要去杭州接婉儿,是不是要把堂前那箱银子带着,而那箱银子……也太重了点儿。

正在苦思之际,一道影子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桌前,唬了他一跳。

“下次进门,麻烦敲敲。”范闲看了影子一眼,又低下头去读院报。

影子忽然偏了偏头,一身全黑的衣服里面,透着那张惨白的脸,似乎对于范闲这个人很感兴趣,毕竟就连院长大人,也是如子侄一般对待自己,范闲却有些不一样。

“云之澜回东夷城了。”

范闲抬起了头,知道这说明了监察院六处与东夷城高手刺客们间的游击战,在持续了四个月之后,终于画了一个句号。

当范闲在内库三大坊,在投标会,在苏州城,在明园里与敌人斗智斗力的时候,另一条隐秘的战线上,那些无声无息地厮杀,其实是完全足以扭转局势的重要一环,而且那条战线上的战争,一定更加血腥,更加恐怖。

他沉默了片刻,凝重说道:“院里牺牲了多少兄弟。”

“十七个。”影子说话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东夷城那边死了多少人?”这是范闲很感兴趣的话题。

“十七个。”

“噢,一个换一个,似乎咱们没吃亏。”虽然说着没吃亏的话,但范闲的眼里依然闪着邪火,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案面,缓缓说道:“把这笔帐牢牢记住,过些时间,咱们去讨回来。”

影子说道:“你讨还是我讨?”

范闲看了他一眼,好笑说道:“你打得过你那白痴哥哥?”

影子也不动怒:“打不过,不过你也打不过。”

范闲想起叶流云的一剑之威,承认了这个事实,说道:“虽然打不过,但不代表杀不了。”

影子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年轻人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居然敢说可以杀死一位大宗师。

书房里沉默了下来。

范闲继续自己的公务,看也没有看身前的影子一眼。

终究还是影子自己打破了沉默。

“听说……叶流云来过?”

范闲看了他一眼,好奇说道:“你怎么知道是叶流云?”

“因为四顾剑还在东夷城。”

范闲叹息着摇了摇头,心想这么简单的逻辑,连影子这种只会杀人的家伙都能判断清楚,叶流云这老头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四顾剑难道不会偷偷遁出东夷城?”虽然范闲心中是那般想的,但依然止不住习惯性地要往东夷城栽赃,而不愿意庆国内部出现这么大的裂痕。

影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他……已经有六年没有出过剑庐。”

……

……

范闲震惊了,他知道影子的身份,当然相信对方的判断与消息来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事儿也太奇怪了。难怪庆国人往四顾剑身上栽了无数次赃,东夷城却一直没有什么直接的反应。

范闲忽然想到了一个美妙的可能。

“你说……”他撑着下巴,精神十足问道:“有没有可能,你那个白痴哥哥已经嗝屁了?”

“没有。”

影子的话,只好换来范闲的一声叹息。

“不过只要不出门就好。”范闲旋即想到另一椿美事,笑着说道:“只要四顾剑不出门,我就不怕有人会杀死我。”

影子想了想,默认了这个事实,又问道:“听说叶流云来过。”

这已经是影子第二次说这个话,范闲明显是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却没有想到对方如此执着,忍不住大怒说道:“我还听说爱情回来过……是不是叶流云,他究竟有没有来,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影子以一种难得一见的认真说道:“我的偶像是五大人,我最想打倒的人是四顾剑,可是如果能与叶流云大人一战,也足以快慰平生,所以……大人,我嫉妒你。”

范闲败了,诚恳说道:“不用嫉妒我,下次有这种好事情,我一定会留给你,至于叶流云,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和他动手,死的……肯定是你,而且会死的很透。”

影子沉默着,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之中。

范闲忽然想到件事情,对着空无一人的黑夜轻声说道:“我后天要去杭州,你跟着我。”

去杭州接婉儿,不知道海棠会不会跟着去,为了安全起见,把影子带在身边,要放心的多。

……

……

那夜之后,范闲与海棠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相处之中,只是偶一动念间,眼光相触间,会多了些许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东西。说来很古怪的是,海棠一如既往地懒散着,霁月着,反倒是范闲却有些别扭起来。

海棠的眼光里偶尔会透露出笑盈盈的神色,让范闲好生恼火。

然而这个事实,也让范闲清楚了,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女子,自己就算用那下作法子,把风声传出去,也不见得便能将她绑在身边一辈子。

范闲曾经鼓励若若四处行走着,更何况朵朵这种人。

不过范闲正如他一直承认的那般自私……这世上敢娶、能娶海棠棠朵朵的年轻男子本来就少,被自己闹出这么大的绯闻去,谁还敢娶?

终生不嫁也成,只要别嫁给别人。

他的眼里闪着坏笑,扯开了王启年寄回来的那封信,匆匆扫了一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老王看来在北齐过的十分不舒心啊,身上的担子太重,确实没有跟在自己身边舒服,这信里就是在问归期了。

范闲理解他的情绪,身处异国,确有孤独之感,而且一旦事有不协,不论是监察院或者是朝廷,都可能将他抛弃掉,这种弃儿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他想着想着,忽然叹息了起来,今夜先见夏栖飞,后见影子,包括远在北方的王启年,这都是自己属下的得力干将,而前两位仁兄,自己身上都带着血海深仇,都是大族之中最小的那人,流离于天涯,有家不得归。

其实自己的身世,何尝不是一样。

弃儿们的聚会,终究也会嗨劈起来的。

……

……

(月初第一天,认真地拉月票,上月第四,又有三千元奖金,全亏大家投票,在此表示诚挚谢意。这月还是要认真拉月票,只是十二月末便曾经与大家说过,今年春节,我们全家要回老家过年,十年未回了,事繁时间少暂且不说,关键是老家的老家,乃是个小山村,真真没地方去写去……我又没有存稿的习惯,大家是知道的,所以我也在想究竟怎么处理,但总之是提前向大家报备请假,这月的更新肯定是不够充裕的,月票的话,大家愿意投我的,就请投几张,不愿意投的,只要订阅观看,我也是非常感谢了。再关于书评一事,我多嘴几句:一,讨论不要出恶语,不要爆粗口,麻烦大家维护一下。二,不论男生女生,要骂范闲尽请去骂,因为我写的就是个自私的小子,但请……不要骂我,我很脆弱的,呵呵,关键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应该清楚书中角色与作者之间的关系。三,谢谢大家,请大家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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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07章 京华江南  剑与旨

第407章 京华江南剑与旨

范闲看完院报后,便觉得眼有些涩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声。小时候自己的名字和字号就被那些人们安排好了,姓范名闲字安之,如今想起来, 这名字自然是宫中那位皇帝陛下取的,只是……自入京都后,准确地说,是自去年春闱后,自己何尝有一日闲时?

其实偶有扪心自问,以两世的学识经验判断, 范闲不得不得出一个让他并不怎么愉悦的结论——宫中那位皇帝老子,对自己算是不错了。虽然他清楚, 皇帝给予自己这么大的权力, 很大程度在于皇帝需要自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用来平衡朝中的局面,而且自己确实表现出了这方面的能力。

可是帝王家本无情,皇帝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一方面不能不说是母亲大人的恩泽,另一方面说明皇帝对自己确实还存着稍许父子之情——他至少没有像汉武那样,自己还活着,而且活的越来越好。

当然,范闲不会陶醉在这丝父子之情中, 他出奇的清醒冷静。

所以他对于皇帝把自己扔到江南,扔给自己这么多工作, 这么麻烦的事情,终究还是有些恼火。

自己不是一头驴……虽然海棠似乎很喜欢把思辙当驴使唤。

……

……

他揉揉眼睛,取出身旁那个长方形的匣子,好奇地撕开了外面的火漆封条。

这是王启年很慎重托夏栖飞带回来的礼物,信中说是孝敬自己的, 却没有明说是什么。

盒子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事物的真面容。

范闲眯了眯眼睛, 是一柄剑,一柄看上去并不出奇,但浑身上下透着股古意的剑。

取出长剑,右手稳定地握在剑柄上,缓缓一拉。

悄无声息的,剑锋脱鞘而出。

便如苍山上的那层雪,便如北湖里的那抹碧,便如江南的一缕风,清清亮亮的剑光,在书房之中荡漾着,无比温柔,然而在温柔之中却夹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范闲微微动容,看出了这把剑的名贵与锋利,尤其让他心中暗动的是,这种温柔之中的杀意,与自己的古怪性情还真是有些相似。

他轻翻手腕,随意挥了两下,感觉轻重也十分合适,剑锋无声破风而出,在蜡烛上拂了三下,蜡烛纹丝不动。

范闲以往所习惯用的武器,不外乎是暗弩与靴间的细长纯黑匕首,虽然杀起人来效率十足,可终究是没有一个趁手的武器,尤其是如果要和真正的高手正面相搏时。

而因为被影子刺了一剑,所以范闲极为划算的学会了四顾剑的剑诀,这些日子里潜心修练着,也算是颇有小成,那夜杀袁惊梦,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四顾剑存于心,范闲愈发有种想佩把好剑的想法。

杀袁梦时,还是向海棠借的软剑。

软饭不能吃,软剑也不好意思老借。

范闲轻弹剑锋,侧耳听着微微的嗡声,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心想老王这个马屁倒真是拍的合适。

拾起匣中纸片一看,上面写着王启年纯熟的捧哏之词,马屁十足,先痛悔去年不该偷窥大人之信,最后才讲到这柄剑的来历。

原来这把剑竟是当年大魏朝最后一任皇帝的佩剑!

当年大魏被庆国打散,战家趁势而起,而皇宫里的宝贝儿却早已被那些太监们偷出去变卖了,这把佩剑也从此流落到了民间,再也没有人见过,只是过了这二十多年,终于出现了踪迹,王启年得知后花重金购得,又小心翼翼地做了一些外部的改变,这才送到了江南。

“原来是把皇者之剑……”范闲看着这柄剑笑了起来,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如果这把剑真的附着皇气,当年北魏那皇帝也就不会死了。

不过旋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启年如今当然知道自己是皇帝的私生子,重金购得大魏帝剑,千里迢迢送给自己,这是纯粹的拍马屁行为,还是……在用这把剑暗示着什么?

范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想王启年这样一个小老头,有老婆有闺女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般大的胆魄,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看来自己与皇帝陛下一样,骨子里都是多疑的人啊……

吹熄蜡烛,离书房安睡去,范闲忍不住咕哝了一声:“佐罗。”

房门闭,月光静,蜡烛断为四截,一根凝于桌面,三截滚动难安。

……

……

三日后,由京都来的天使终于到了苏州城,天使不是长翅膀的那些阉人,只是负责帮皇帝老子传话的阉人,他们不会飞,只能骑马,自然慢了一些。

华园整肃一新,洒扫庭院,布置香案,准备相关事宜,以范闲为首,三皇子为副,监察院启年小组在内的所有人,及六处护卫、虎卫,密密麻麻数十号人,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前院堂前等候着圣旨的到来。

今天要接圣旨,海棠身为北齐圣女,自然不方便在,早已避了出去。

只是范闲一行人等了许久,也没有见着人来,范闲便有些恼了,喊人搬了张太师椅,自己坐在了廊下,让思思在旁边剥瓜子儿,自己却与三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邓子越面现尴尬之色,凑到他耳边说道:“大人,注意一下,总是要等的。”

他的眼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范闲知道他想说什么,监察院一应下属倒无所谓,老三如今也是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可是自己这一副作派,确实显得有些不尊重皇帝的权威,旁边还有虎卫高达七人,还有负责三皇子安全的几名虎卫,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范闲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北齐之行,包括江南之行,其实都是高达七人跟着,双方相处的还算愉快,至少没有拖自己什么后腿,也没有做出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所以范闲这些日子里,刻意将自己的真实一面展露出来给他们看。

反正估计这一生,这七个人都会是自己的贴身保镖,那便……用不断的小错,来让他们习惯自己将来的大错吧。

人心有时候是不能收买,而只能勾引的,男女之间是这般,男男之间其实也是这般。

至于三皇子身边那几名虎卫……

……

……

幸好没有让范闲等太久,随着门外一声礼炮响,几名大内侍卫领头,便拱拥着一名太监走入了园中。

范闲早已站起,牵着三皇子的手迎了上去,行了大礼,静静聆听旨意。

来宣旨的太监是姚太监,也是范闲的老熟人了,两个人对了个眼色,姚太监知道这位小爷等急了,心头一颤,赶紧略过一些可以略过的程序,直接拉开那明黄色的双绫布旨,用尖尖的声音宣读了起来。

圣旨的内容并没有出乎范闲的意料,里面有些句子,甚至还是范闲与皇帝秘密通信中已经商量好了的事情。

身为一国之君,对于江南的纷乱,自然要表示一下震惊与愤怒,旨意里用看似严厉的词语好生训斥了范闲一番。

但是旨意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明家。

范闲跪在地上,唇角闪过一丝笑容,这是应有之理,区区一个江南豪族,怎么可能牵动天心?虽然今次的事情闹的不算小,万民血书也送到了京中,有几名腐儒甚至要在京都在御前官司,皇帝下旨训斥范闲,就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待。

但是……圣旨里,朝廷公文里,绝对不会提到明家,批评范闲处事不谨,至于是什么事?朝廷根本不置一辞,这便是所谓政治。

只不过是几句训斥的话,当然,又罚了范闲一年俸禄,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处罚。

姚太监那尖尖的声音停歇,范闲众人起身谢恩,又问过圣上身体如何,等等云云一应无聊之事后,范闲才双手接过圣旨,交给身边的官员收好。

……

……

“又罚俸禄?”范闲忍不住咕哝着,“我与我那老父亲两个人这大几年没个进项,谁来养家?”

他与三皇子当先往里面走着,姚太监佝偻着身子,露着讨好的笑容,小碎步跟在后边。

“老姚……你得把银子还我,不然我可只有喝稀饭了。”

范闲笑骂道。

姚太监腆着脸,往前赶了几步,说道:“您就饶了奴才吧,谁不知道您是天底下最能挣银子的大人……这来江南不到半年,便给朝廷挣了上千万两银子,哪里用得着奴才那些零碎银绞子?”

姚太监说话的当儿,余光悄无声息又极快速地往三皇子处瞄了一眼,范闲先前那顽笑话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年范家确实把宫中这些太监喂的饱,他当然也清楚范闲哪里瞧得起自己的收成。

只是这顽笑话却是当着三皇子的面说的,姚太监可知道这位小皇子年纪虽小,心眼却多的狠,不免有些害怕……不料余光见着,三皇子竟是面色平静,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再一想范闲既然敢在三皇子面前说这话,那自然是心里有分寸。

姚太监的心肝抖了一下,知道宫里猜的事情可能不差,这三殿下与小范大人确实是那么个事儿。

……

……

“给朝廷挣的银子,我可没那个胆子动,你……莫不是在劝我贪污?”

三人已经入了中堂,范闲与三皇子分坐在主位两侧,姚太监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苦笑道:“小范大人,莫拿奴才说笑了。”

范闲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姚太监赶紧坐了下来,这趟长途旅行,确实也让他累惨了。

“还以为你能早点儿来,害我等了半晌。”范闲一面磕着瓜子,一面有意无意说道。

三皇子也在一边学着范闲的模样磕瓜子。

姚太监定睛一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眼花,上位这“哥俩”长的确实也太像了些,只是一个大一号,一个小一号。

他赶紧赔笑着解释道:“确实是昨儿到的城外驿站,只是要依足了规矩,今儿才能进城……这圣旨是两份,先走了一遭总督府,故而来晚了,大人千万莫怪小的腿脚不利落。”

他小意瞧着范闲的神色,发现这位朝中红到发紫的年轻权贵并没有真正生气的迹像,这才稍松了一口气。

其实以传旨太监的身份,有若皇帝的传声筒,行于天下七路诸州都是嚣张无比,便是先前在薛清府上,江南总督薛清对于这位宫中的姚公公也是礼数十足。可是在哪里拿派都行,唯独是在这华园里,姚太监万死都不敢拿派。

莫说范闲是什么钦差大人,只是这两位“皇子”的身份,以及范闲那薰天的权势,就足以让姚太监老实无比。

“我当然知道你得先去薛总督那里。”范闲没好气说道:“难道我连这点儿规矩也不懂?”

他摇摇头说道:“陛下给总督大人怎么说的?”

姚太监想了想,为难说道:“……其实和给大人的旨意也差不多。”

“噢?薛清也被罚了一年俸禄?”范闲抬起头来,颇感兴趣问道,只是问话的口气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姚太监嘿嘿奸笑着,比了三根手指头。

“罚了三年,这下我心理能平衡些了。”范闲笑着扔了瓜子壳,说道:“我便说陛下圣明仁爱,断不会让我这个可怜人把所有的锅都背起来。”

姚太监苦笑着,心想您这话说的是……叫自己怎么接?

好在范闲马上换了话题,问道:“这长途跋涉的,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老家伙来?宫里就没年轻得力的公公了?”

“老戴当初是正在训着几个,只是您也知道,出了那档子事儿后,虽然他最近从那可怜处被调了回来,可是这事儿便耽搁了,这次圣旨下江南要紧,奴才自然要跑一趟。”姚太监叹息着。

“老戴还好吧。”范闲问道。

姚太监笑了起来:“托大人洪福,宫里这几个老哥过的还算不错。”

庆国的宫闱与史上不大一样,自开国起,便对太监提防极深,尤其是二十余年前先皇即位之后,更是严防太监干涉国事,宫禁十分严苛。太监难以弄权,所以也并没有划分成许多派系,反而这些太监知道自己处世艰难,极为团结的抱在了一起。

范闲自入京后,便很注意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太监们搞好关系,当年整肃一处时放了老戴侄子一马,便等若是放了老戴一马,而且平日里多有照顾,并且又从来不会向这些太监提出过分的要求。

最关键的是,范闲每次与这些太监们交往时,倒是真没有把对方当成何等怪恶之人,便有若寻常,不刻意巴结,也不刻意羞辱,更没有当面温和着,背后却阴损着,便是这等作派,成功地让太监们都极喜爱这位年轻的提司大人。

“过的好就行。”范闲忍不住摇摇头,庆国太监一般没有什么太大的劣迹,这些畸余之人确实也可怜了些。他状作无意提道:“老戴没训出几个小的来……不过,去年间,御书房里那个叫洪竹的小家伙,好像还挺机灵。”

“洪竹……如今已经到东宫去了,副首领太监,陛下赏的恩典。”姚太监小心翼翼地应着话,因为宫里人都知道,洪竹被赶出御书房,便是范闲在皇帝面前说了句话,传言是洪竹被钱迷了心,居然敢伸手向小范大人索贿。

范闲面色微沉,想了会儿后,方叹息道:“如此也好,这等太过机灵的角色,总是不适合侍侯陛下……不识得进退,不知道分寸。”

太过机灵?这很明显是贬义……姚太监心想,传言果然是真的,那个小洪竹平日看着不蠢,怎么却敢撩拔小范大人?看来那小子在宫里是爬不起来了。

……

……

送走姚太监之后,范闲领着三皇子来到书房,沉默半晌后,轻声说道:“明白是为什么吗?”

三皇子想了半天,终究还是年幼,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今是春末夏初。”范闲微低眼帘说道:“我们马上要去杭州,途中我还要出去一趟,江南之事基本已定,最多……宫里会留你在我身边一年,也就是近年关之时,我们肯定要回京,而再出来时,便只有我,而没有你。”

“为什么?”三皇子讶异问道。

“没有什么为什么。”范闲微笑着说道:“在某些人的眼中,我或许有些诡而不善的气息,你是正牌皇子,天家血脉,和我在一起久了,只怕会浸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气。”

“可是……”三皇子惶急说道:“跟着先生下江南学习,这是父皇亲口应承的事情。”

“父……皇上……”范闲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太后娘娘想你这个最小的孙子了,陛下也只有把你召回去。”

三皇子沉默了下来,他心里清楚,皇祖母和一般的祖母不一样,对于自己这个最小的孙子并不怎么喜欢,反而是对太子和二哥格外看重些。

“也就是说。”范闲说道:“从明年开始,你就是一个人在京都,而我……不可能一直守在你的身边。”

三皇子抬起头来,稚美的脸上流露着一丝极不相衬的狠意:“先生,放心吧,我会好好地活着,等您回来。”

“又说些孩子话。”范闲笑斥道:“在陛下的身边,谁敢对你如何?”

他缓缓说道:“只是,从现在开始,你就必须站出来了……至少,要让朝中的大臣们,军方的将士们知道你,习惯你。”

“习惯什么?”

“习惯你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皇子,而不是一个只会流鼻涕的小孩儿。”范闲冷冷说道:“习惯……你也是有可能的。”

你,也是有可能的。

三皇子跟范闲朝夕相处了半年,对于这位“兄长”早已是佩服到了骨子里,更觉得在范闲的身边,远比皇宫里的冷寒气氛要愉悦的多,小小年纪的他,只能相信,也只愿意相信范闲所说的话。

但他依然好奇问道:“先生,难道不应该是先行隐忍?您曾经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还不是一棵参天大树。”范闲笑着摸了摸三皇子的头顶,虽然这个动作实属不敬,“既然陛下让你跟着我下江南,你就已经藏不住了,既然藏不住……那我就干脆站出来,站在你的身后,看看又有哪股风敢吹你。”

三皇子挠了挠脸,不是很明白。

“我要通过姚太监的嘴,向京都传递一个消息。”范闲收回手,缓缓闭眼说道:“你,是我选择的人。”

三皇子忽然壮着胆子说道:“即便太子哥哥……可终究还是父皇选择。”

范闲没有睁开双眼,只是轻声说道:“长公主选了你二哥,太后选了你太子哥哥,虽然陛下还没有选,但其实很多人早就开始在选了,又何必在乎多我一个。”

……

……

(窗外没飘雪了,祝大家身体好,祝南方的朋友们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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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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