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第223章 面圣

第223章 面圣

只见方继藩将脸一拉,大义凛然地道:“世伯,你将小侄当成什么人了?我方继藩,是有道德的!这种虚报的事,我想都不敢想,大丈夫行事,当礌磊落落,如日月皎然!弄虚作假,与禽兽何异?”

“……”

张懋身躯一顿,看着方继藩一脸正气,顿时因这扑面而来的正气而自惭形秽了。

自己真不是东西啊,竟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认真地看了方继藩一眼之后,突然,张懋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了。

他万万想不到,方继藩竟是如此诚实的孩子,那老方……还真是教子有方啊,和老方相比,自己真是狗都不如了。

心里一阵唏嘘,此时也顾不得感慨了,陛下还等着复命呢!

于是张懋再不耽误的道:“三十石就三十石吧,走,复命去。”

说罢,张懋亲昵的拍了拍方继藩的肩,格外的热络。

…………

此时,在谨身殿里,一场朝议还在继续着。

只是弘治皇帝有些恍惚了。

虽是对那所谓的亩产三十石觉得不可置信。

可弘治皇帝却隐隐又有着一些期盼。

自有史以来,莫说是三十石,这农作物便是亩产十石,都不曾听说过啊。

其实方继藩若是报一个十石,说不准,弘治皇帝就信了,偏偏这三十石,实是过于荒诞,以至于到了只一听,便觉得假得过份的地步。

他心里不由得唏嘘,若是这可以成真,该有多好啊。

可随即,又摇头。

众臣们却已在唇枪舌战,可弘治皇帝走了神,等他回过神来,只茫然地看着这空旷的大殿。

刘健在主持着这一场朝议,眼睛不经意地看向弘治皇帝,平时,弘治皇帝总是会发言的,可今日,他明显的能感觉到陛下的焦虑。

其实……他倒是可以理解。

所谓的国事,不就是钱粮的问题吗?

发生了灾情,需要钱粮,发生了叛乱,这兵马未动,还是得粮草先行,天底下的事,总是逃不过这两个字啊。

亩产三十石的祥瑞,听上去荒诞,却也难免让陛下浮想联翩啊!其实,他又何尝不动心呢?

世上当真能实现这亩产三十石,不,即便是十石,这天下大治也就不远了。

可惜啊……方继藩那个小子,勾起了所有人的胃口,可他的这个祥瑞,实在是虚得很哪。

却在这时,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道:“禀陛下,英国公回来了……”

此时,已接近傍晚了,足足近两个时辰的朝会,算是进入了尾声。

弘治皇帝听罢,却没有急着要召见英国公,而是淡淡的道:“让他稍候吧,待会儿,朕自会传见。”

这里头,其实是有保护方继藩那个小子的心思。

既然已让英国公去彻查,可十之八九,那个小子不知今儿吃错了什么药,是在虚报的,而查出了虚报,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英国公将此事报上来,肯定引来哗然,这里可有不少御史呢,一旦大家争先恐后的仗义执言,这还了得,这会令他和方继藩都下不来台的。

所以,还是私底下传见,如此,就算是虚报,至少也不引人注目,朝中每日发生这么多事,御史们怕也懒得旧事重提。

那宦官颔首点头,于是便退了出去。

可过不了多久,外头却传来了喧哗声。

英国公张懋和方继藩入了宫,便在这谨身殿外候命,结果宦官却说,让他们等一等。

张懋是急性子,心焦啊,这么大的喜事,他是一刻都等不了。

宫中规矩森严,英国公又是老臣,若换做是平时,陛下莫说让等一会儿,便是让他等三天三夜,他也没有脾气。

可如今……他拉着脸道:“不成,继藩,咱们立即觐见,此等大事,怎么能耽搁,跟我来,出了事,有老夫顶着。”

说罢,轻轻用手一拨,直接将拦在面前的宦官拨开了。

张懋气力大,即便只是‘轻轻’,那宦官却是直接被甩了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还不忘自己的职责:“不可……陛下吩咐过……”

张懋哪管得了这么多,他是粗中有细的人,今儿他就算提了一把刀入宫,凭着这个大喜事,也不操心被砍了脑袋。

“运河转运之事,依臣之见……”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陈煌,而今正在侃侃而谈呢,突然一下子,他的话顿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懋神气活现的入殿。

方继藩则显得低调了许多,躲在张懋的后头,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

在大明朝,除了土木堡之变后,有大臣在这谨身殿里斗殴,活活打死过当时王振的党羽,还真没见过有人胆大至此的。

无数双眼睛,目瞪口呆地朝着张懋身上看去。

包括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不自觉的皱眉。

他对英国公张懋,印象是颇好的,张懋虽偶尔鲁莽,却也是极懂得进退之人,且是老臣,又是与国同休的忠良之后,因此弘治皇帝几次祭天,以及祭拜祖庙,都是委任张懋前去,可今日……

“英国公,你好大胆!”

此时,有人站了出来,声音大义凛然。

此人正是素有弘治朝三君子之称的刘大夏。

刘大夏靠着顶撞兵部尚书项忠,为了防止朝廷好大喜功,从而督造舰船下西洋,因而将造船的图纸和郑和的资料付之一炬而得名,成为此时人们眼里仗义执言、敢于犯上的君子,现在见英国公如此,虽是区区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却依旧敢于站出来,呵斥英国公。

张懋则是看都没看这人一眼,压根懒得理他,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君子,一箩筐一箩筐的,若是论斤卖能卖个好价钱,这大明现在保准富足了。

似张懋这等历经数朝的老油条,虽是‘胆大妄为’,却又是极晓得轻重的,他继续往前走,随即毫不犹豫地朝弘治皇帝行了个大礼:“陛下,臣是来报喜的,大喜啊………”

大喜?

弘治皇帝心念一动,似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可依旧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直勾勾地看着张懋道:“卿家但言无妨。”

现在哪里有一丁点的心情去管其他的事。

张懋已是自豪地道:“陛下,臣已查明了,所谓祥瑞之事,乃是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

这四个字,瞬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俱都集中在方继藩的身上。

果然,是冒功啊……

哼,这臭不要脸的东西。

方继藩虽然不尴尬,可心里却忍不住怒骂,世伯,你特么的一句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非要在这里来一个断句,你以为你是作家?

好在张懋又立马道:“所谓亩产三十石,确实不是祥瑞,可是……老臣眼见为真,敢以人头作保,却是千真万确,老臣之所以言之凿凿,说这并非祥瑞,乃是因为这亩产三十石并非偶然,在西山,亩产三十石粮食的地到处都是,陛下,这是天佑大明,自此之后,百年之内,我大明再无岁饥之患了。”

说到此处,张懋也是动情起来。

这辈子真的是活在了狗身上啊,瞧瞧方继藩这个小子,一下子就解决了一百年的问题。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他本就站起,听了这话,犹如晴天惊雷,脚下一软,生生的瘫坐在了御椅上。

而这热闹的谨身殿内,一时窒息了。

刘健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这……怎么可能,亩产三十石啊,种的是稻米还是麦子?”

刘健还算持重,还能保持着一丝清明。

张懋便不吭声了。

其实亩产三十石自英国公这里确认之后,基本上已经没有人敢质疑了。

张懋是在等方继藩自己回答。

方继藩知道这该到自己表现了,便上前一步道:“不是小麦,也并非是稻谷,而是番薯,因为表皮是红色,所以,又称之为红薯。”

一下子,原本升起了希望的人,又如同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原来……不是稻谷,也不是小麦。

若如此,那么就算是亩产一百石,又有什么意义?

“能吃?”刘健继续质问。

每一个刘健提出的问题,都是这满朝君臣关注的对象。

方继藩定了定神:“好吃。”

他没有回答能不能的问题,而是直接用好吃,一下子回答了所有的疑惑。

刘健眉一挑,这下子,就有点意思了。

可他还有许多疑问,继续道:“能解饥否?”

“能!”方继藩回答得很干脆。

想那满清的盛世,就是靠这红薯撑起来的,生生的让人口增长了近十倍,养活了无数人。

只不过……许多人还是觉得不信。

这并非是他们聪明不聪明,能站在这里的人,没一个人是傻子。

可红薯这东西,他们见所未见,现在咋听这等过于‘神奇’的事,实在不敢轻信啊。

刘健则是激动地深吸一口气,接着一字一句道:“如何证明?”

“很容易证明。”方继藩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样一字一句的回答:“家伙我都全都带来了,一试便知!”

(本章完)

第224章 不亦乐乎

家……家伙……

这满朝文武,有窒息的感觉。

方继藩抬眸,认真地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已经彻底的懵了。

他虽见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譬如方继藩求雨。

可这求雨,是有合理解释的,方继藩学过夜观天象之法,在古人里,也有一些懂观天象之人,你说方继藩学了点儿秘方、秘笈啥的,都可以理解。

唯独这三十石,却是前所未有啊。

古人与后人不同。

后世的人,每日都接受各种新科技和新思想的洗礼,因而早已习惯了生活中随随便便出现新鲜的事物。

可古人的生产力,其实自秦汉开始,就大抵都在原地踏步,虽也会出现一些新的工具,可这些工具已经他们认知的常识,大抵都不会脱离你超出认知水平的事。

正因为如此,在后人看来,为啥老祖宗们出现一点新鲜东西,便认为是离经叛道,而在欧洲,出现点儿异常,立即便捋起袖子加油烧女巫,这……其实都是这时代的人们在原地踏步了许多年,社会形态和生产力方式停滞,因而无法相信过于‘荒诞’的事务的。

这是思维上的差距。

弘治皇帝依旧还是半信半疑的,这已不是信不信你英国公和方继藩的问题了,这牵涉到的,乃是根深蒂固的价值观。

所以,方继藩特意带来了家伙,必须得让人眼见为实。

方继藩再次道:“陛下,现在能否请臣来安排。”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大殿之中,有些沸腾。

弘治皇帝深吸了口气,才努力地抚平了情绪,沉沉的道出一个字:“准!”

方继藩便立即道:“臣的屯田校尉还在午门之外,先请他们带家伙进来吧。”

片刻之后,张信等人就背着柴以及锅碗瓢盆来了。

十几个人,形象都不大好,个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星,认真去看,张信的布鞋上头还磨出了一个大口子,三颗可爱脚丫子LUO露出来。

其实在来时,张懋是想让张信和校尉们换一身衣衫的,毕竟可能要面圣的,得光鲜一点才好,可别把朝中诸公吓坏了。

可方继藩坚决不同意,他就喜欢卖惨呀,这番薯能到现在这样的结果可付出了大家不少的心血,种出番薯就是功劳,这一副德行来面圣,几乎形同于每一个人脸上刻着我好惨三个大字,这是啥,这就是苦劳啊。

这与谨身殿格格不入的一群人一进来,顿时,大臣们心底的腹诽和非议一下子就消弭了不少。

这是当初的羽林禁卫?

怎么形同乞丐?

看来这屯田是真正辛苦啊。

连弘治皇帝也都动容了,他喜欢那种勤俭和苦干的人,这本就和弘治皇帝的性情有关,一看他们,弘治皇帝的心里就定了一些,这些人,看着就很靠谱啊。

“埋锅。”

方继藩一声令下。

张信等人倒是有点儿犹豫,毕竟在这谨身殿里……造次,这是他们平日不敢想的。

不过……在屯田百户所,他们历来习惯了方继藩的‘蛮不讲理’,虽是战战兢兢的,却也没有违抗方继藩的命令。

于是乎,柴禾堆砌起来,生火。

谨身殿很空旷,所以不担心排烟的问题,而且就算有点熏人,方继藩也不在乎。

既然君臣们不相信,那就让他们相信为止。

火焰蹿了起来,顿时那烟熏缭绕扑面而来,靠的近的大臣遭了秧,拼命的咳嗽,眼睛发红,心里大骂方继藩的祖宗十八代。

方继藩呢,自也不是闲着,从张信的背篓里取出了红薯,而后将这红薯一个个的丢进了火里。

而在另一边,有校尉已经升起了炉子,炉子里一个铁锅,倒了水,下了一点儿米。

众人一通忙活。

可如此的讲究,却让人心里的希望冉冉而起。

这不像是虚报啊。

否则……这方继藩怎敢如此造次?

因为时间问题,火故意的烧得很旺,等那铁锅沸腾起来,锅里的米也开始在翻滚的热水里沸腾了。

另一边,有校尉拿着小匕首,在一旁给番薯削皮,再将番薯切成块,接着一股脑的将这番薯丢进沸腾的水里。

烟气一时没有散出去,顿时笼罩在谨身殿里。

方继藩有点蒙,硬着头皮道:“快好了,快好了,稍作忍耐。”

那些年轻的大臣倒也罢了,可年纪大的,实在有点吃不消了,憋着脸,唯恐君前失仪,快窒息了。

这边升起的火,越来越旺盛,方继藩几乎可以闻到烤红薯的香气了。

他下意识的觉得嘴角有点湿润,上辈子,自己也很喜欢吃烤红薯的,可自从价钱涨到了三块一个,便舍不得吃了,毕竟他得攒钱买房交女朋友,虽然终究他还是没有女朋友。

“熟了!”一股奇怪的香气已经飘荡而起。

此时,已是傍晚了,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君臣们本就有点饿了,现在似乎也闻到了一种别样的气息。

啪……就在这时,炭火堆里,一颗表皮烧焦的红薯似乎爆开了。

方继藩生怕半生不熟,所以还指望着多烧一会儿呢,可一看,顿时急了,好像要烧焦了呀,于是忙道:“快,快灭火。”

众校尉一听,又个个手忙脚乱起来。

“……”

一群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人,在眼前晃啊晃,实在很碍眼。

不过………至少……煎熬的会过去的。

一个个烧得焦黑的番薯从火堆里捡了出来,足足有二十多个,卖相很丑,方继藩命人用盘子装了,先放在一边冷却。

另一边,红薯粥也已差不多了。

这一大锅里,其实没有放多少米,之所以用红薯熬粥,只是因为用粥水中和掉红薯的腻味罢了,何况这样更能当饱。

原本这点米,放在这么一大锅水里,熬出来的粥,连筷子都立不足的,指望它能充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碗碗红薯粥终于在万众期待中盛了上来,于是方继藩大声道:“谁要来试一试?”

“我……”

“我……”

古人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抱有警惕感,是极少有人愿意充当出头鸟的。

可是,也不乏有一些仁人志士,俱有创新精神,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却见角落里,两个人伸出了手来,眼睛放着绿光,争先恐后的叫着愿意尝试。

噢,是寿宁候和建昌伯。

一下子,君臣们既是哭笑不得,却又不觉得奇怪了,这一对国舅倘若不占这个便宜,才怪了。

方继藩顿时挂起笑容,翘起大拇指道:“两位世叔真非常人也。”

张鹤龄和张延龄已兴冲冲的到了跟前,张信给他们各端了一碗番薯粥,每人再给一个烤红薯。

“真香。”这香气扑面而来,张鹤龄口里流涎,他饿了……

张鹤龄却是皱着眉,怒气冲冲地道:“才给一碗?我要三碗,我命都不要了,就算吃死了,也不能因为一碗呀?”

真是壮士也!

方继藩颇为感动,在这个中庸思想泛滥的时代,每一个人对于新鲜事务望而却步,咱们的老祖宗,却总有敢为天下先的人,披荆斩棘,为人类开创出新的可能。

给张鹤龄盛了三碗粥,张鹤龄端着粥水,先噘着嘴,朝粥水吹气,接着众目睽睽之下,番薯粥入口……

他定住了。

君臣们俱都看着他,殿中安静得无法呼吸。

张鹤龄仔细地咂巴着嘴,舌尖在口里搅动,良久,他发出嚎叫:“不好吃,没滋味,和猪食没有什么分别。”

“……”

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跌入了谷底。

方继藩也是一愣,咋……这评价不对呀,是红薯的问题还是厨艺的问题?

可张鹤龄却也不怕烫了舌头,低着头,舞着筷子,又开始大快朵颐了。

只片刻功夫,一碗番薯粥便一扫而空。

张鹤龄摸了摸肚子,见君臣依旧看着自己,他憋红了脸,一本正经地道:“真不好吃……”

一旁的张延龄也拨开了烤番薯的壳,里头露出金黄的番薯肉,一股浓香顿时四溢,他一口口的吃着,一面点头:“对啊,真的不好吃,我家驴子的草料都比这有滋味,方继藩,你这人人品不成啊,吹的震天响,我……我要批评你。”

一面说,一面将烤番薯啃了个干净,将外头的皮丢了,又拿起一个剥壳。

张鹤龄连吃了二碗,打了个饱嗝,才瞪了方继藩一眼道:“本着为贤侄负责,为陛下把关之心,我再试两碗看看,虽然味同嚼蜡,说不准待会儿会有点滋味了呢。”

说罢,又端起了第三碗,此时盛上来的粥已有点凉了,所以吃的更快,片刻功夫,粥水又进了肚子,张鹤龄的肚腩,明显的撑了起来,他拼命打嗝:“咦,真是怪了,为啥就这么难吃呢?再试试……”

“我也来试试粥,哥,你吃这烤的吧,这拷的果子,吃的我受不了了,世上竟有如此难吃的东西,果然,少年人嘴上没毛,不牢靠啊。”

说罢,直接抢了张鹤龄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吃的不亦乐乎。

…………

不解释,大家说这里不合理,那里不合理。书里解释一下,又骂我水,读者千千万,众口难调,老虎就像一个可怜的小媳妇,上头有千千万万个婆婆,今天拍一巴掌,明天一个耳光,可是……老虎依旧码字,三更送到,因为老虎爱自己的婆婆们,爱的如此深沉,爱的无怨无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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