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0章 朕心甚慰

“中央天牢乃天子直掌,份属皇城三司,其间囚徒皆帝国要犯,是积孽触法非刑囚无可救挽者,天牢最深处,更封印着有史以来最恶的存在。”

“昔日三脉以天下之责付太祖,嘱以国势镇之。”

“太祖建天京、立中央之国、开创国家体制,何等伟业!”

“昔言神陆沧海尽中央,以万妖之门为国门,天子亲镇之。何其雄迈!”

“古今之恶,天外之凶,尽天京城下。此天京之所以魁天下,中央帝国之所以称‘中央’!”

“六合大业一阻于旸,二阻于楚,昔五国会天京,今又兵败沧海!”

“我道门三脉对中央的支持,可有一时之微,可有一日之衰?”

“诸府治权归中央,我们忍受。礼乐征伐自中央出,我们支持。要功法,要道宝,要随征,尽举之;要改制,要强军,要宏道,皆从也!”

“现在连玉京山的军队也剥走——宗德祯诚然该死,死其名者是一真道首还是玉京山大掌教?因他之过屠灭一真道或可,因他之过能够宰割玉京山吗?今一真之祸,天下大不幸,玉京山更是其中不幸者!”

巫道祐大手一挥,白发飞扬:“这些都罢了!”

“天京城里,中央天牢最深处,古今最恶已逃身,中央失其责,尔等竟欺瞒!”

他厉声道:“老朽这双眼睛,可以算得浑浊,老朽这双耳朵,也可以称之耳背。老则老朽可欺矣!难道天下可欺?三脉在尔等眼中究竟算什么,天下在尔辈手中有何重,心中难道只有权术吗!?”

四大天师在银河金桥的座次,是东南西北依次排开——不分高低,但也有方位顺序在。

余徙的左右两边,正是南天师应江鸿和北天师巫道祐。

此刻其余三位天师都定坐着,唯独巫道祐拂袖而起,白须白发尽怒张!或许是因为他对皇权道权的变迁,有更多的亲身感受,故年纪最长却最不忍受。

他毫不客气地质询姬玉珉,而视线却抬过这满殿的天都大员,直视那丹陛上的大景天子。

他问的就是姬凤洲!

中央天牢深处的封镇已破,当初三脉移交中央帝国的“禅”已逃!

是中央帝国承其责,才有中央帝国天下权。

若该你守的守不住,该你担的担不了,则以天下之辽阔,道脉之古老,何以尊奉于你家?

巫道祐知道自己在质问景天子,姬玉珉知道他在质问景天子,景天子也知道自己正被质问着。

但这个问题,的确只能是姬玉珉来回答。

可是怎么回答呢?

总制天下缉刑事、总管治安的天京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在缉刑司总衙里被人定住,这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尤其这样一位中央帝国的中枢权臣、顶级大员,是被关起门来定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有人察觉到异常,才发现这件事情——这更是让人对天京城的防务忧心。

前脚拔除一真道,清剿平等国,后脚就被人闯入中枢重地……

这无异于被揪住脖领,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中央天牢深处逃禅之事,决然不可能瞒得住。

且不说景国这边封锁消息有多难……那位逃出来就是要有大动作的!

但什么时候来小范围公开这件事情?

当然是稍缓几个时辰,等这次朝会开完,等帝党初步消化掉胜利果实,等楼约当上玉京山大掌教!

只是稍缓几个时辰而已!

什么时候来解决这个事情?

恐怕解决不了……

因为逃封既然已经实现,那就是一尊完整的超脱者释出。

非超脱无以敌超脱。

而中央帝国现在真正可以随时动用的超脱战力,只有举大景国势的中央天子——

可中央天子才受了伤!

旁人不知,他姬玉珉作为执掌姬姓皇室隐秘的宗正,是深知详情的。

天子击败宗德祯所驾驭的一真遗蜕,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甚至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费力,是“完夺遗蜕”,以赢得最大化的胜利,天子强行驱逐体内异气、不顾道躯稳定,反而加剧了伤势。

就这样还第一时间提着一真遗蜕上玉京山,惊退原天神——彼时双方其实各有所惊,原天神惊则在天马原之外,缺乏完整的超脱战力。天子惊在伤躯未愈,一开战就要露馅。最后天子给了一个台阶,原天神也抬脚就走下去。

似天子这般伟躯,一旦受伤,非填山填海无以愈。

恰恰为了隐瞒伤情,天子选择了动静最小、效果也最微弱的治疗方式。

本来天子坐中央,是根本没有动用武力的机会的,这才有过去那些年的晦隐。

如今前有宗德祯驭一真遗蜕之刺,后有中央天牢深处逃禅……实有一种天命叵测、时运不与的大恐怖。

当然,中央天牢深处的存在,选择在今日以这种方式逃脱,很有可能正是知晓天子负创。

正是因为逃禅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一时半会很难解决,所以姬玉珉才会选择隐晦。早一刻晚一刻面对,对于逃禅这件事情并没有区别。但对于楼约是否能够成功登顶,帝室是否能够成功掌握玉京山,区别很大!

这不是事急如救火,是在火已经救不了的情况下,尽量保住家业,减少损失。

“巫天师。”面对义正辞严的北天师,姬玉珉也相应地表现了庄重:“敢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本座亲手填下的封印被抹掉又被修复,若非本座正在天京城,还恰恰在关心中央天牢深处,险些就被瞒了过去!”巫道祐越说越气,怒不可遏:“这么大的事情,你想瞒得住谁?!”

中央天牢深处的封印,在核心的封禅井中月之外,还有大量的外部封印加持,每三年一查验,九年一修补,乃至于叠加——这工作正是由四位天师负责。

巫道祐所留下的封印,自然是那尊逃离的禅顺手抹去。而他的封印被修复,自然是姬玉珉为了拖延消息所做出。

他们是彼此心知。

但言辞为剑,是叫不知者知。彼此亮锋,是要左右天下人的看法。

“中央天牢深处的封印被抹去,我第一时间将能修复的修复,为了避免整个中央天牢秩序的崩溃,防止逃禅者的后手,这应对有没有问题?”

姬玉珉坐在那里,不紧不慢:“我再请问你,什么叫欺瞒?”

“我是否认逃禅这件事情的存在吗?我是过了十天半个月,仍不处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它揭过吗?逃禅在两个时辰前发生!是两个时辰,不是两天!北天师,事情是不是要一件一件来?朝会是不是正在召开?朝中商议的是不是都是大事?就逃禅重要,诸般国事都为轻吗?事涉超脱者,片面传信不可取,恐为国事之误,我正要初步汇总此事的调查结果,一并向陛下禀告,你竟一字曰之‘瞒’吗!?”

巫道祐大皱白眉:“你——”

姬玉珉打断他:“我不理解你巫道祐为何措辞如此激烈,竟说出‘天下可欺’的话来。”

“中央天牢深处所镇之禅,难道是一件可以公开表达的事情吗?它是今日才隐晦?是我姬玉珉决定隐晦的吗?又说太祖,又说三脉道尊当年,当年那些伟大存在选择缄藏这个秘密的时候,难道是为了欺天下吗?!”

“你指责的是哪位道主,又或太祖皇帝?”

“是此尊怪诞恐怖不可以常言道,不可为常言论,所以将祂镇在天京城底下,却不似万妖之门那样光扬。你巫道祐难道不知内情,还是说,为了攻讦而攻讦,以至罔顾事实呢?”

“你说中央失其责,是!禅逃于中央,典守者难辞其责。但守禅仅是中央之事吗?别忘了四大天师都有巡视之责,都有加固封印的义务,累代莫不如此,在景国建立之前就如此!巫天师,在逃禅发生的这一刻,你须先问自己,尽责了吗?!”

姬玉珉说着也站了起来,其愤慨激烈之处,不比巫道祐先前少半分:“据我所知,前几年楼道君就怀疑中央天牢深处的封印是不是有所松动,彼时他实力不济,尚未绝巅,但心忧天下,还特意请了几位天师去检查封印。包括你巫道祐,你亲自检查过,确定了封印没有问题!”

“老夫从来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你巫天师在其中做了手脚。今日逃禅事发,你却在中央大殿里大放厥词,痛斥老夫,以为凭此就可以摆脱自己的责任,而全咎于他者吗?!”

他痛心疾首:“老夫真想问问,究竟是谁心中无天下,只有蜗角之争!”

巫道祐向来不主张匹夫之勇。

年岁愈长,他愈是静得下来,讲求个风轻云淡,万事从容。

但面对姬玉珉这个老东西,他总是很难按住拔剑的冲动。

黑白竟能如此颠倒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姬玉珉是和那中央天牢逃禅者血战归来,竟能委屈成这样!

你们这些帝党的虫豸,明明就是什么都没做,只顾着先夺权啊!

“好了,两位都不要吵了,朝堂之上,还是冷静一些,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姬玄贞站出来做和事佬:“当务之急,是要处理事情。中央逃禅,天下叵测,咱们应该怎么办?”

满腔愤意难抒,一心怒不可遏,巫道祐正要反击,却又被姬玄贞提前噎住。

怎么还公然拉偏架呢?

他给了我一拳,你拉着我的手,说算了?

你要跟余徙干仗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这是朝堂之上,怎么不冷静一些?

帝党的虫豸啊。

还有这个“怎么办”……

我正是知晓你们没有办法,才揭破问题,逼得你们面对,问你们怎么办。

你的办法就是回过头来问我们吗?

拿权斗那一套来摆弄我!

“是啊,该怎么办?”巫道祐白须微颤:“本座还以为,这事可以不用办,因为你们竟一字不提!”

“因为做事情不是张一张嘴就可以,担责任也不是看谁声音高!”擅长劝别人冷静的姬玄贞,猛然一抬声:“巫天师一定要把朝会时间浪费在争吵上,不如咱们私下里找个地方去碰,污百官之耳事小,误天下之重事大!”

“还是说具体的法子吧。”一直坐在那里悠然旁听的东天师宋淮,在此刻终于开口。

他双手扶膝,端坐金桥,慢悠悠地道:“罪犯逃了,再抓回来,锁被打破了,重新挂上。解决事情,无非这样。中央逃禅,无非再归于中央。然而中央天牢底下镇封之禅,不是凡俗。非超脱无以制,甚至单单一个超脱战力,也不可能再将祂抓住——”

他扭过头,看向天子:“陛下,您看是否有必要祭于太庙,祝请文帝意旨?”

在靖海计划里,蓬莱岛和帝党有明确的合作。蓬莱掌教季祚、东天师宋淮,全都亲自出手。

在清剿一真道的行动里,东天师宋淮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代表蓬莱岛跟帝党有所合作,亲手送诛魔统帅殷孝恒去死。

但蓬莱岛不等于帝党。在共同的利益期许下,蓬莱岛也有自己的利益主张!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帝党要掌控玉京山,也是蓬莱岛所不能乐见的。

所以他的表达虽然十分中立,对天子也很恭敬,发言却很危险!

今天子没有能力掌控局势了,才需要告于昔天子!

往前一个例子,就是昔日五国天子会天京,景钦帝哭太庙!

再一个,超脱者是否理事,却也不存在什么情理之中、不在世俗因缘里。同样是那个例子,昔日景钦帝哭太庙,不就是自己无能无力,寄望于已经超脱景文帝出手,挽救局势么?

景文帝却并没有回应!

宋淮这个亲切的东天师,事事配合的老好人,真个发起难来,一霎剑指七寸!

“就怕文帝出手,也无法挽救局势,逃走的那位毕竟……”西天师余徙一脸愁苦,为天下而忧:“说不得,咱们还要沐浴焚香,以告三尊!”

即便当今天子状态完好,再联手景文帝,也未见得能将那逃脱之“禅”重新抓回来封印。

道门自有古老者。

说不得只能请动早已不视人间的三尊出手。

而无论是三位道主里的哪一尊,一旦出手干涉人间,甚至不需要出手,只消被祝告一次,于四千年后再次确认道统……

玉京山还是势单力孤吗?

玉京山可不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玉京道主再怎么不在意世俗之事,一旦体现了存在,谁能够那样的不尊重祂?

今日玉京之困局,不解而自解!

几位大人物吵得激烈,殿中一众天都大员,实则是一知半解。那有史以来最恶的存在是什么,逃的是什么禅,没几个清楚。天师、宗正他们吵架归吵架,说得也遮遮掩掩的。

但西天师的这个问题却是非常明确的!

事情都严重到要请文帝、请三尊的地步了吗?

一时殿中百官,皆看向丹陛之上——

皇帝静静地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北天师嫉恶如仇,东天师老成持重,西天师为国周虑,都是我大景脊梁。”他宽声道:“朕心甚慰。”

于这一刻,平天冠下的视线微微一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整座天京城……晃动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如地龙翻转,山之将倾!

第2491章 天子当国

天京城自建立之日起,就号称“永岿”!

这是古往今来最繁华的城市,也是茫茫现世最巍峨的堡垒。

它如一颗心脏泵动着中央帝国的鲜血,似一面旗帜张扬着中央帝国的威严。

在它建立的三千九百三十年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它。被它镇压的万妖之门寂而无声,被它封镇的古今至恶之禅逐渐缥缈。天下中央,万方来朝。

但今天,它动摇!

它一共只晃动了三次,但几乎晃动了整座中央大殿的人心!

发生什么事情?

吵架的顾不得吵架,站队的顾不得站队,看戏的也看不下去了。

殿中一众大员,纷纷警醒。

平时斗得再狠,中央帝国这艘巨舰一旦沉没,淹死的是船上的所有人!

“众卿不必紧张。”

皇帝的声音道:“动摇的确然是此方天地,但不是天京城——而是这座三清玄都上帝宫。”

轰隆隆隆!

大景帝宫收回了对所有人的限制。

中央大殿之外的视野得以清晰。

咆哮的气流飘似尾羽,沉降的云层好似山低,就这样所有的风景都历历而下。

一众天都官员这时候才发现,这座现世最巍峨的宫殿,竟已横飞在高空。随着大景天子视线的上抬而高升。

云天何其广阔,山河如此浩荡。

天京城一霎都遥遥在下了,像是中域沃野上的小小泥丸——其它城池连泥丸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泥点。

先前甲叶撞响、惨叫连连,偶然沁进众人之耳的惧怖,并不只是中央天子对宫卫的清洗。而是大军集结,宫卫肃阵,整座辉煌帝宫启动的预演!

皇帝只是抹掉了那些关键位置的不安全的人。

三清玄都上帝宫的前身,“大有空明之天”,在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二。但作为洞天宝具来说,它很可能已是天下第一!

因为国家体制代表了当今这个时代,中央帝国代表了国家体制,而它又代表了景国!

倾天下之势以奉也,它当然也有倾天下之威。

整座三清玄都上帝宫内,军列游集,兵煞腾云。

令旗穿梭,绣物如有灵而张扬。

皇敕!

荡邪!

中央八甲计有二十万强军,尽数填入此宫!

两支八甲强军已然各自合阵,像两柄长刀归于这名为“三清玄都上帝宫”的猛将腰侧。壮士仗刀,天下何当?

大景宫卫尽数肃结,以堂皇兵煞填塞着偌大宫殿群落里的关隘,像是一块块散开的护甲,护住勇者的关节。

诸朝臣面面相觑,除了极少数的知情者,俱都人心忐忑,不知景天子意何在。

即便是“三清玄都上帝宫”,也作为社稷之宝,几千年都没有挪动。上一次移动还是在景文帝时期,南下讨楚,与章华台硬碰硬,直接把那座天下前三的洞天宝具,砸成了离宫一座,几千年都没有完全修复,一直无法安进郢城。

景文帝一直说章华台天下无双,并不输于三清玄都上帝宫,是他压制了楚太祖,才将章华台击破。

楚太祖则一直说三清玄都上帝宫是古今第一洞天宝具,中央帝国倾国势以奉,远迈诸宝,也就是他强过景文帝,章华台才破而不毁,甚至将三清玄都上帝宫推回长河北岸。

时光浩荡至如今,他们两个或许已经分出了胜负来,但三清玄都上帝宫和巅峰时期的章华台究竟哪个更强,却成了一桩历史公案,每每都能引发许多口水——或许只能留待将来。

社稷之宝不轻移,中央天子却悍然启动于今日,这是要做什么?

景天子给出了答案。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权势凝结的雕塑。在殿中各异的眼神里,发出近于永恒的温缓的声音——

“巫天师说得对,中央逃禅,中央失其责。”

“宗正是朕至亲,天师是道国支柱,诸尊皆朕长者,亦道国之臣民,你们吵得让朕心痛。这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超脱之责,非衍道可承。天下之垢,非臣民所担。”

“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找,三脉交恶禅于中央,历三千九百三十年而不移,却动摇于今日,是朕之责也!”

他说道:“朕来承担,朕来面对。”

中央逃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景太祖时期就在萌发,在景钦帝时期由苍图神支持、以神使敏哈尔为引,这中间陆陆续续尝试、屡有冲击,一直到这一次,宗德祯以一真遗蜕行刺、景天子直接被卷进互分生死的战场。祂在帝国大覆一真、中央天子负创的关键时刻逃脱了!

包括巫道祐自己都清楚,实在很难说是姬凤洲的责任。

甚至他巫大天师自己的责任,都该比姬凤洲要严重。

这位皇帝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是哪怕知晓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再重来,也很难做到更好的程度。也几乎是他巫道祐等身而替之,想象力的极限。

但姬凤洲说,这是自己的责任。

而他要如何承担呢?

巫道祐藏在皱壑之中的双眸,就这样看着皇帝。

皇帝平静地道:“朕当亲征。”

仿如平地起惊雷。

此句予人心之震动,更甚于先时以为动天京!

这……怎么就亲征了?

天子已伐一超脱,还要另伐一超脱吗?

泱泱大景,国势浩荡,固然可以承受超脱两征,短时间内两次超脱层次的大战……天子本人还能够承受吗?

“陛下——”副相师子瞻愕然抬头。

应江鸿更是直接站起身来,举凡倾国之战,他这个守天门的南天师来为国当之。岂能轻动天子?且天子负创未愈!

皇帝只是继续道:“按景律,囚犯逃狱,无非擒之,刑之,杀之。古今之恶禅,天京弗镇,三尊未诛,举世莫能锁,万军不可围,朕当亲征以执!”

“为天下不可为是天下之君,杀天下不可杀是太平天子。”

“中央天牢逃禅是国家一等大事,诚如巫天师所言,不能隐瞒,不该拖延。但之所以朕默许这消息不及时公布,是因为逃禅已然发生。而朕不打算认——朕准备战争。”

皇帝仿佛坐在云端,声音响在每个人耳边:“战争不能发生在天京城。”

他体现得如此遥远,而又同每个人都这样接近:“天子威严虽重,重不过天京城里亿万百姓。诸卿家眷,毕生荣辱,也都在其中。朕亦如此!”

腾飞离京的是【三清玄都上帝宫】的主体,后宫六院都还留在天京城。

而璐王府、瑞王府、长阳公主府,更都是分建在帝宫之外的。

皇帝的决心已然彰显:“天京一砖一瓦,不可随葬于匹夫。景法一绳一律,朕必提剑以衡!”

大景天子要驾驭【三清玄都上帝宫】,离开天京城,甚至离开景国去战争——逐杀那自中央天牢深处逃走的超脱者!

“陛下!”就连宗正寺卿姬玉珉也回身来劝:“天子当国不可轻动,此去山长水远,须知人心难测,更何况天意如刀!”

作为景国开创年代的人物,当年追随景太祖建国的强者,姬玉珉是当年移禅之事的亲历者,他完全明白中央帝国承担的是什么责任,也大概清楚中央天牢底下封印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连三尊都未能将其真正灭杀,只可封镇起来,交由国家体制最巅峰的力量来压制,用时代洪流来消磨,以无尽时光来放逐。

就这,也还是让祂逃脱了!

天子要驾驭【三清玄都上帝宫】去征彼辈,最后要杀到何处?

这一路跨越多远山河,横穿谁家国境?

国势能不能撑得住,皇帝能不能撑得住,且都两说。

天下窥中央久矣!

岂不怕两败俱伤后,有人横起一刀?

虽有霸国不伐的共识存在,但在近在眼前的巨大收获面前,难道要寄望于他人遵守所谓“共识”?

如此大争之世,礼义早已是一张废纸。盟约都能撕毁,誓言都可背弃,共识算什么!默契算什么!

此即“人心难测”。

至于“天意如刀”,则是他更隐晦的提醒,他在强调那位逃离天牢的超脱者的手段。

今日朝堂中的种种碰撞,未尝不受冥冥中某种意志的影响。

人心任性,往往是天意所引。

天子贸然移驾,说不得就为其所趁。

但哪怕是并不知晓那恶禅手段的,仅听姬玉珉这句,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百官一时跪倒大片,皆恳声以求:“陛下三思!”

晋王姬玄贞双手一合,拜道:“天下之甲仗,若随陛下移宫,则万民何倚?一国之刀锋,若尽仗于天子,则谁人握柄?”

“君乃上上之君,不可为下下之勇。”

“臣匹夫也,愿代陛下远征。虽死无悔!”

如果皇帝是非要给三脉一个交代,一定要在中央逃禅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态度,宁死不愿以今天子请昔天子、大损威望,重蹈钦帝覆辙。那么晋王愿意来表这个态,甚至愿意成为这种表态的代价。

他姬玄贞代国而征,没谁能说帝室敷衍此事。他姬玄贞为国而死,三脉或者也可以松一口气!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自他而扩散至百官。

最后道:“诸卿爱国,故有良劝。”

“但朕担天下,何能辞责?”

他一挥大袖:“朕意已决!”

“先有宗德祯驭一真遗蜕,后有中央逃禅。的确天心叵测,欲再试朕锋——朕岂不如其所愿!”

他站了起来,走下丹陛,在中央大殿里,分列的百官中间行走。其身如山而撑天,其瘦如剑而剖地:“山河大地,皆从朕命,万古千朝,伏于朕意。”

他的步子大而雄迈:“要教所谓天心知晓,这现世竟是谁人做主!”

轰轰轰!

三清玄都上帝宫高飞,现世皆惊。

离开天京城才打这一仗,才更体现皇帝的决心。就像先前他选择去郊猎,宗德祯的刺杀也选在他离宫之时——那是因为宗德祯有替国的心思,也舍不得打碎了天京城。

才从中央天牢深处逃封的那位,可不会顾惜这些。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天京城或者也能自保,但逃禅事起突然,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稳妥应对。

超脱之威,不能相制。投鼠忌器,此战必输。

等那位逃犯离开了天京城,再上去追杀,才更无所顾忌,可以展现全力!

巫道祐一时不语。

他本心也想劝皇帝几句,在当前这个阶段,皇帝出事对哪一方都没有好处。他要争的是大罗山的利益,自身的利益,并不想争姬凤洲的命。

但姬凤洲难道是破罐子破摔,逞意气之勇的人吗?

这位皇帝究竟有什么底气?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真遗蜕已经被他掌控?他可以驭一真而倾国?

又或者姬玉珉可以驭一真,天子倾国,如此乃成两尊超脱战力?

可姬玉珉的劝阻,却也不像演戏……

巫道祐知道这位皇帝心思渊海,向来看不透。但怎么也想不到,都帝宫离京了,还看得这样迷惘。

皇帝还在巨大的殿堂里迈步,在百官的注视和拱卫中往前,一边走一边道:“冼南魁!命尔神策守天京!”

枣红脸的大帅大声应喏,排众而出,踏出三清玄都上帝宫,飞落天京城。

皇帝又令:“匡命!淳于归!命尔等各自统军,令归一处,以军势奉国,随时等待朕的命令!”

新上任的天都元帅匡命,履职不久的皇敕副帅淳于归,同时一拜,一前一后走出中央大殿,各自归阵,各统大军。

皇帝又令:“着晋王守天京!”

他稍一停顿:“若朕此伐无功,则必无幸,国家社稷不可有失,青女、白年、简容,择一可继!晋王临机,不可如朕犹疑。”

又补充道:“若国家危难,小儿辈不堪用,晋王自取罢!”

姬玄贞本来已经拜倒,又悚然站起:“陛下——”

皇帝此时已经走到大殿门口,整个中央大殿里的官员都随他转向,队头转队尾。

晋王在百官最后。

皇帝不回头,只是一拂袖:“此君命!不复言!以江山为重!”

姬玄贞再次如山拜倒:“臣必为天子守社稷,臣不死,则天京不摇!”

就此大步而去。

皇帝又令:“南天师!晋王用政,天师用军,朕在外,国家有赖!”

应江鸿本有千言万语,但君命已出,军令已下,他再不复言,只郑重一礼,离殿而去。

皇帝一步踏在门口,往眺万里,只道了句:“江山仍在,社稷不移,朕为天下征——有三大天师并宗正随朕往伐,足矣。”

一拂袖:“都退下吧!”

百官皆拜,除了部分需要辅助支持三清玄都上帝宫运转的,齐齐落下天京。

此青天白日,但见百官如星落,帝宫如月升。

现世轰隆,神陆摇动!

这是最后一个剧情,结卷肯定会加更爆发,提高阅读体验。

但今天加不动,刚开战,接下来的内容需要再磨一下。

才写完诛杀无名者,楚帝退位,脑子不够用,精力也跟不上。希望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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