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就藩与亲恩

薛老爷病重,李云已经去过好几次了,按理他的儿子,也都应该去,至少是去看一看。

事实上,越王这段时间,已经去过好几趟了。

毕竟当年薛老爷给太子蒙学的时候,越王很快也到了蒙学的年纪,跟着蹭了几年的课,也算是薛老爷带着蒙学的。

虽然越王自小在读书上不怎么上心,喜好武事,但是毕竟是有情分在的。

而且,越王的母亲刘皇妃,乃是薛老爷的干女儿,这段时间,刘皇妃也去了南阳王府数次,更不要说越王李铮了。

李皇帝重感情,他的儿女里,只要是薛皇后以及两个皇妃所出的,彼此之间都很亲近,跟同胞所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如果不是有一个帝位,他们就真会像胞兄弟,胞兄妹一般。

但是因为有一个帝位在,几个兄弟之间,心里难免就会有一些小心思。

皇帝陛下让越王先去南阳王府一趟,就是让他放低姿态,至少让太子殿下心里舒服一些,这样他去接触吐蕃人,至少东宫那里,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见越王要走,皇帝陛下叫住了他,开口道:“聪明一点。”

越王殿下回头看了看老父亲,他挠了挠头之后,又连忙低下了头:“是,孩儿明白。”

说罢,他退出了甘露殿。

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伸手盘算了一下,才默默说道:“老三,也快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新朝规定,皇子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开府,如今的皇三子李苍,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岁。

只不过,李苍出身不太好。

他的母亲,是当年李皇帝攻入陈州的时候,时任陈州刺史刘知远,找来临时侍奉李云的女子,朝夕之欢,产下了李苍。

当时皇帝陛下还在创业之中,没有时间大规模开枝散叶,一直到开国之后,充实后宫,才开始生下诸多子嗣。

基本上,只有这三个儿子,是开国之前生下来的,其余子嗣,俱是开国之后才降生。

而老三李苍,今年已经快要十五岁了。

他的母亲,也因为这个皇子,被李云抬升到了九嫔之中,不过位次还在陆皇妃的妹妹陆琅之下。

皇帝陛下拿过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在考虑,这个儿子…

还要不要给封亲王。

如果这个儿子出宫开府,给封亲王,意味着后续的子嗣,只要出宫开府,都是亲王。

而李苍,母族出身低微,是可以酌情授给郡王的,这样后续皇子,乃至于整个李唐一朝的皇子出封,就都有了降级的可能性。

在纸上比划了半天,皇帝陛下最终把笔放了回去,默默起身。

内侍顾常连忙上前,低头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今天公事就到这里。”

皇帝陛下背着手说道:“朕要去秦嫔那里一趟。”

各皇子俱由生母抚养,皇三子就住在秦嫔宫里,李云这一趟,是要去看一看自家这个老三,顺便…考校考校他。

看看明年,该给他什么样的封爵。

…………

另一边,越王殿下离开了皇宫之后,并没有直接去南阳王府,而是派身边人,去南阳王府门口守着。

一直到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南阳王府门口,越王府的下人才立刻回来汇报越王爷,越王爷连忙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带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路来到了南阳王府。

他是亲王,身份贵重,到了薛家之后,薛家立刻就要开中门迎接他,薛收也亲自到门口迎接,李铮连忙摆手,拉着薛收的胳膊,从侧门进了薛家,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不管是从哪里论,您都是我的舅父。”

“您就当是个晚辈登门了。”

李铮开口说道:“不必当我是什么王爷。”

薛收看了看越王殿下,无奈道:“着实是失了礼数了。”

“对了。”

薛收看了看李铮,默默说道:“今日巧了,太子殿下也在。”

“我知道。”

听到越王这个回答,薛收一怔,有些出神,他正要说话,只听越王爷指了指门口:“刚才进来的时候,见到皇兄的车驾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薛收,微微低头道:“舅父,外祖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所有皇子之中,恐怕也只有越王一个人,能够顺理成章的喊出这一声舅父,以及外祖了。

哪怕是陆皇妃的皇子,也不太可能喊出这种称呼。

薛收拉着越王殿下的衣袖,一边走,一边微微摇头道:“不太成。”

他叹气道:“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说病就病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里院,刚到里院,迎面刚好看到了太子殿下,此时太子殿下正在跟表兄薛圭说话,薛收正要出声,越王拉了拉他的袖子,大步上前,对着太子殿下抱拳低头行礼:“大兄!”

他喊了一声之后,又对着薛圭低头行礼道:“表兄。”

薛圭连忙还礼。

太子殿下则是上前,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开口道:“二郎今日也来了。”

兄弟二人此时,心里虽然有了些小心思,但多年以来都很亲近,此时当然还是亲的,他抬头看了看太子,苦笑道:“过几天,我可能就要离开洛阳了,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外祖从小教我疼我。”

“我当然要来看一看。”

这话一出,太子与薛收父子都有些愣神,太子殿下看着他,皱眉道:“二郎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又要到哪里去?”

“去剑南道。”

越王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父皇估计是想让我就藩了。”

“吐蕃人不安分。”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神色各异。

薛收有些不忍心,开口说道:“莫非陛下是想让殿下去镇守剑南?”

“我不知道。”

越王微微摇头道:“父皇没有明说,但估计就是这么个意思,吐蕃人异动频频,父皇想要派个家里人,去那里盯着。”

皇帝陛下这么多年,努力开枝散叶,其中就有扩充李家势力的意思,派子嗣镇守要地,其实并不出奇。

听越王这么说,就连太子殿下也有些不忍心了。

要是越王真的改封蜀地,去镇守剑南,兄弟二人这辈子能见面的次数,就真的不会太多。

“我去同父皇说。”

太子摇头道:“二郎还没有满二十岁,不用急着就藩,而且剑南道太远了。”

“真要就藩,或者封在中原,或者干脆封去长安,咱们兄弟离得近一些。”

“将来也好相见。”

两人同父,母亲又是干姐妹,多年来如同亲姐妹一般,实在是如同胞兄弟一样的关系。

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所说的话,倒的确是真心实意了。

越王摇了摇头:“父皇二十年辛苦,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我既然做了皇子当了王爷,也应当替父皇做些事情。”

他退后一步,对着太子拱手道:“大兄,往后我若是长时间不能回来,敬奉父母的事情,就多劳大兄了。”

太子大皱眉头,将他搀扶了起来。

“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

越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小弟自小喜好武事,这一遭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母妃…”

“大兄得了空,也替我去看一看。”

太子殿下搂着越王的肩膀,摇头道:“这事不成,你才十七岁,怎么就能去这么远的地方就藩?”

“你放心,我一定跟父皇去说!”

越王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先去瞧了外祖,一会出来,再跟大兄细聊。”

说罢,他越过众人,一路来到了薛老爷的卧房之中,见到躺在床上的薛老爷,李铮也不由得红了眼睛,他上前跪在了床边,叩首道:“外祖,外孙看您来了。”

薛老爷睁开眼睛,看了看跪在床边的李铮,随即猛地睁大眼睛。

“快,快起来。”

薛老爷强撑着坐了起来,然后让越王坐在床边,他拉着越王的手,叹了口气道:“我这一把老骨头,早该死了,哪里能让你们父子几人,轮番过来瞧我?”

越王殿下看着薛老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别人来不来是别人的,我还不该来看看您吗?”

薛老爷闻言,拉着越王的手,叹了口气:“你母亲是个可怜人,这些年也一直把我还有你外祖母,当成亲生父母。”

“这几天,她也常住在薛家。”

说到这里,薛老爷默默说道:“你以后,要好生孝敬她。”

越王爷泪如雨下:“孩儿知道,孩儿知道。”

“外祖要是走了,你要好好劝劝你娘。”

薛老爷长叹了一口气。

“让她莫要伤心。”

(本章完)

第1040章 宗室定制

一场相见,祖孙二人都是流干了眼泪,哪怕是生得人高马大的越王,也哭湿了衣袖。

等到薛夫人进来,看到爷孙俩这般模样,也跟着哭了一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铮与薛家,是真真切切有感情的。

而且,他的确没有半点夺嫡的心思,只是因为好武好争,也好面子,想在父亲面前表现表现。

所以才一直想要去冒险,去战斗。

他才十七八岁,心思还是单纯的,炽烈的。

即便有一些小心思,也只是想要达成离开洛阳去前线的目的。

至少现在如此。

越王爷起身,安慰了薛夫人几句,然后对着二老跪下,磕头道:“外祖,外祖母,您二位一定保重身体,等孩儿下次再来看你们。”

“外祖,您好好歇歇,把身体养好。”

磕了三个头之后,李铮起身,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退出了卧房,床铺上,薛老爷拉着薛夫人的手,也是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夫人啊。”

他说话声音太小,薛夫人侧耳过去,问道:“老爷,你说什么?”

薛老爷泪流满面:“辰光太短了。”

“看不到孩子们长大了。”

薛夫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你…”

薛老爷拉着结发妻子的手,默默说道:“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孩子们长大。”

薛夫人闻言,伏在床上,痛哭不止。

屋外,用袖子擦了擦泪水的越王爷,对着薛收父子,以及太子低头道:“大兄,舅父,表兄,我还要回家准备准备,就不多留了。”

“你们替我,多照看照看外祖罢。”

薛收也上前,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叹息道:“二郎不必多想,陛下重感情,不会让你就藩这么远的。”

众人在一起,又说了几句话,越王告辞离开,被一路送到了南阳王府门口,众人刚到门口,只见一个一身紧身衣袍的中年汉子,正迈步走来,这汉子抬头看了看他们,也为之一愣,连忙上前,半跪下来。

“见过太子殿下,越王殿下。”

太子殿下快步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问道:“陈将军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陈大。

他起身之后,没有答话,只是又对着薛收行礼道:“见过薛尚书。”

户部尚书杜和辞官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挑选,一个月前,薛收已经成功升官,补了这个户部尚书的缺,成为了大九卿之一。

后族执掌户部,也就意味着东宫的地位稳如泰山,如今,不管是朝野,还是诸位皇子,俱都没有任何争褚夺嫡的念头。

薛收拱手还礼:“将军客气了。”

陈大行礼之后,才对着太子殿下低头道:“殿下,臣当年是在薛王爷的衙门里当差,因此结识陛下,才有今日,当年薛王爷对臣很是照顾,如今臣将要离开洛阳,平定西北,听闻薛王爷病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提着的东西,叹了口气道:“因此离京之前,来看一看薛王爷。”

当初青阳县衙里的事情,如今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要知道,薛收举家来投奔李云的时候,李云早已经不是青阳县的都头了。

而当初,跟着李云一起出去干事业的几个衙差兄弟们,最次的也已经是都尉副将一级的军官,陈大更是已经封侯拜将,薛老爷的性格,也不会拿他们当年的事情来说事,更不会拿他们来衬托自己。

即便是晋王爷李正,也不太提起这个事情。

因此,在场几个人,还真不太清楚这段故事。

只有薛收隐约知道一些,他连忙让开身子,对着陈大说道:“当年,听父亲说起过这个事情,将军有心了。”

“我领将军,去见家父。”

陈大对着两位皇子欠身行礼,然后跟着薛收进了南阳王府,太子殿下想了想,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开口说道:“二郎,一会儿我回宫里去,立刻就去见父皇,你不必着忙准备。”

说罢,他也跟着舅舅一起进了王府。

薛王爷目送着他们几个人离开,然后也上了自己的马车,坐在马车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回家。”

…………

傍晚时分,太子殿下回到了宫里,先是去甘露殿看了看,得知李云去了后宫,不在甘露殿之后,他便回东宫去了。

又晚一些,内侍顾常亲自去东宫,召见太子,等到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才在甘露殿,见到了皇帝,他对着皇帝低头行礼道:“扰了父皇兴致了。”

皇帝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坐着说罢。”

太子应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

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我那儿媳,有动静了没有?”

太子殿下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苦笑道:“才成婚多长时间,父皇您太着急了。”

李云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又问道:“你宫里那侍女,快要生产了罢?”

太子大婚之前,就有一个身边的侍女怀了身孕,这是皇家,或者说是大户人家常有之事,并不出奇。

太子点头,应了声是。

“估计就是这一个月了。”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开口道:“好事情,这孩子降生,一来给你外祖冲冲喜,二来你母亲心情也能够好一些。”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这段时间,你要常去看看你娘。”

“孩儿明白。”

太子应了一声之后,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爹,孩儿这么晚见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李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翻看文书:“你说。”

“我听说,您打算让二郎去剑南道就藩?”

李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太子:“你有什么看法?”

“太远了。”

太子默默说道:“咱们是一家人,朝廷里那么多精兵强将,剑南道又不是非让二郎去不可,干什么要把他弄去这么远的地方?”

“他真要去了成都府就藩。”

太子皱眉道:“我们兄弟,这辈子还能再见几回?”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书:“他去成都就藩,才能正你的储君之位,让朝野俱都看清楚,东宫之位无可动摇。”

太子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了一起,他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二郎这个性子,他不会有这种念头,也不会有这些想法。”

“东宫之位,也不能靠这种法子来正。”

李皇帝抬起头,认真的看了看儿子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脸上才露出笑容:“好,这个事情,爹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这一次,先让他去跟吐蕃人接触接触。”

“至于要不要在成都就藩。”

皇帝默默说道:“咱们再多考虑考虑。”

太子松了口气,起身对着父亲低头道:“父皇圣明。”

说完这句话,他就准备告辞离开了,他低头行礼之后,告退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只听皇帝陛下问道:“还有件事,为父想问一问你的看法。”

一听这句话,太子有些紧张了。

身为太子,皇帝要考校他的地方太多,干什么事情都得小心翼翼。

显然,这个问题大概率又是一个考验。

不过没有办法,老爹既然问出来了,他只能低头道:“您说就是。”

“老三也要出宫开府了。”

皇帝看着太子,摸着下巴:“下午我去瞧他了,这孩子…还不错。”

“你说,他出宫开府的时候,是授给他亲王爵位,还是郡王爵位?”

太子一怔,随即有些迷糊:“父皇,皇子出宫,不是都要授给亲王吗?”

“然后按照功劳大小,酌情考虑传袭。”

李云微微摇头:“以后,诸皇子不一定封给亲王,甚至…”

“不一定封给郡王。”

“如果犯错,屡教不改。”

皇帝神色平静:“那终身,就只给个皇子身份,给皇子待遇,如再犯错。”

“则罢为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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