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弑君(上)

目睹这一场面的所有人,全都张大了口,发不出声。

闹腾了大半夜的中都城南,几乎完全陷入寂静,只剩下夜风呜呜地刮着,吹动松明火把,偶尔毕毕剥剥地轻响。

这些年来朝廷里头的怪事层出不穷,以至于中都大兴府的百姓们,越来越见多识广。

什么章宗皇帝遗腹子之死、什么前代敬宗皇帝也就是卫王永济殿下的离奇殒命、什么现任皇帝陛下即位前夜明明平息又忽然暴起的兵乱、什么遂王殿下和皇帝陛下反目之始末、什么术虎高琪元帅在皇宫的荒唐一夜……

从上三路到下三路的种种秘闻、奇闻,一向在中都城里广泛传播,谁也制止不了。而参予传播的军民百姓,几乎全都带着与有荣焉的使命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死如灯灭,或许这便是普通人为数不多的娱乐和寄托所在了。

但随便多么离奇的故事,听人转述总不如亲眼目睹,亲眼目睹更不如亲身参与。

尤其是在定海军进驻中都以后,北方强敌渐渐退却,百姓们对定海军的熟悉和认可虽然还没有完全建立,但至少明白,在郭元帅的统治之下,中都城应该是安全的,而且这几个月里,好像也不常饿肚子了。

既然性命得全,难免就格外关注些其它的。便如此时此刻,所有人看着大金国的皇帝和重臣翻翻滚滚坠地,吃惊的同时,又生出不虚此行的满足,好像前半夜为此付出的惊恐慌乱都不算什么。

毕竟大家看到了皇帝的死。

这可不是过去数年里尸骨遍野的普通人,那些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城南乱葬岗,大家早已麻木了。这是皇帝!大金国的皇帝就这么死在我们面前了!

距离都元帅府较接近的人,甚至还听到了“啪叽”一声响。皇帝怕不得浑身骨骼尽碎,脑浆子都要迸出来了。

原来皇帝死的时候,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原来皇帝本人也不过如此。看方才情形,他胆小的很,而且手无缚鸡之力,连七八十岁的仆散端都敌不过。这和所有人想象中那种充满威严的皇帝模样,也差得太远了。

此前就算蒙古军两次围城攻打,城中一片尸山血海,大金国的皇帝在此,依旧被百姓们当作心里的支柱。毕竟大金统治中原百年,在中都城里的百姓们,往前还能看到大辽,无数人一代代地这么生存下来,已经习惯了异族的统治,变成顺民。

但是此时此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女真人的皇帝被女真人的重臣挟持,连声哀求着定海军的郭元帅解救,而郭元帅也真就一路厮杀到门楼,只差一步,就能救下皇帝。

这幕大戏,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皇帝是这样一个废物,而郭元帅是如此的忠诚。无论乐意还是不乐意,所有人又不得不承认,郭元帅固然对大金忠心耿耿,但他救不了大金的皇帝,大金已经彻底完了。

再怎么样的传闻,都不如这个场面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能深深地打在了所有人的眼睛里,进而镌刻进他们的认知。

此前中都百姓们对定海军的了解,大都在于他们的凶悍善战,但凶悍善战和能够冲着大金朝廷来个取而代之之间,毕竟还远隔天堑。直到此刻,目睹这场景的无数人,包括普通百姓,乃至中都城里的大小官吏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得不领悟到:

武力的优势已经完全转移了。而此后,继之而来的必定就是权柄的转移。那么,如果权柄一定要转移的话,转移到谁的手里,对大家比较好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郭宁率军入驻中都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所有武人的共识。而武人之外的许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一直没有认清,还有不少人一直不愿意认清。

但今夜之后,中都城里所有人都会认清局势,并且实实在在地服膺于这个毋庸置疑的答案了。

郭宁站在堞墙后头,探头往下方看了看。门楼下剩余的女真人们,已经完全放弃了战斗。大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只有少数几个凑在皇帝和仆散端的狼藉尸体旁边嚎啕大哭。

稍远处,开始有百姓们挤挤挨挨地凑近,想要看看门楼上方的定海军郭元帅,也看看下方死掉的皇帝。

不过,驻扎在其它几个城门的定海军将士们已经沿着几条大路急速赶到,开始毫不客气地驱散人群,恢复秩序。

郭宁气定神闲地转身,沿着步道往下走。

步道宽有六步,长百余步。一侧是用来走马的斜坡,另一侧是阶梯。郭宁踏着阶梯悠然而下,走到半截,遇见了在斜坡上三步并作两步,满头大汗往上狂奔的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赶到都元帅府附近以后,因为乱兵和人群拦路,不得不绕到丰宜门东面一处偏僻角门入来,再穿堂过户,经过内院,兜转到正门。这一圈绕得不小,他还在门楼下方时,上头的事情已然底定。

移剌楚材没能看到那情形。他只是忽然发现外面一片寂静,顿时出了大汗。浸透的衣袍黏住了腿,几乎让他在斜坡上翻滚下来,他手脚并用地往斜坡上头跑着,然后看见郭宁的身影。

“……元帅?”移剌楚材颤声问道。

“皇帝摔下门楼,已经死了。”郭宁知道他要问什么。

移剌楚材坐倒在地,胸前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说来真是矛盾,他很久以前就觉得大金要完,否则也不会看中了身在草莽,聚众数百人的郭宁,协助他把事业一点点地做到如此兴旺。但他又真的不能接受皇帝的死。

并非因为皇帝还是升王的时候,在河北塘泊间和移剌楚材同车而行,有点交情,而是因为在移剌楚材这个儒生眼里,皇帝终究是秩序的化身。

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来束手束脚,如果郭宁将之打破,必定有利于眼前,但放眼长远,己方终究会希望将之重建。那时候,今天的一时痛快,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弥补,还可能弥补不上。

好在郭宁继续道:“不是我动的手。荒唐的很,是皇帝自己挣脱了控制,向我求救。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就被仆散端抱着,摔下门楼去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

移剌楚材张着嘴,一时没话。

郭宁很随意地道:“接下去的事情,就劳烦晋卿出面应付了。我得去陪着阿函。”

说着,他往台阶下方继续走,走了两步。

步道高处,徐瑨和董进往下看了看,见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谈话,连忙喝住将士们,让他们都不要经过这处步道打扰。

移剌楚材在郭宁身后起身,行礼恭送,又道:“我来时从内院经过,夫人和少主都很好。另外,老汪受了重伤,但已经被救回来了,之后小心将养,当无大碍。”

“哈?”郭宁有些惊喜地看看移剌楚材。

他瞬间想着,如果早点知道汪世显还活着的消息,自己的心情大概就好些,说不定就会一伸手,把皇帝救下?毕竟是个用熟了的傀儡,丢了有点可惜。

不过那都无所谓。这位大金皇帝最后的作用,就是证明大金皇帝全然无用。这以后,他就不再有意义了。

郭宁又想了想,微笑道:“女真人这趟闹出的乱子很大,我心里确实有火气,所以觉得,该死个皇帝陪葬。不过,我也一向是有分寸的,晋卿可以放心。动作慢一点快一点,外人看不出的。”

如果汪世显知道,郭宁拿一位大金皇帝为他陪葬,这份荣幸大概能让他十天半个月都阖不了眼吧。这可真是恶虎的本色。归根到底,郭宁眼里压根没有皇权威严,他肆无忌惮的程度,也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说不定,自古以来能成大业者都是这般,亦未可知也。

移剌楚材苦笑了两声:“终究是仆散端动的手,是女真人自家出了逆贼。今晚的事情,咱们得想办法竭力宣扬,不能给遂王那边落下话柄。”

“咱们和遂王,都会各自宣扬;有没有话柄,并不重要。”

郭宁很轻松地摇了摇头:“我估摸着,中都这里死了皇帝,南京路那边一大群人,就会簇拥遂王更进一步。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这个过程可不简单……正如我这边该有的过程也不简单。两家各自忙活自家的事情,接着半年里,反而能少些闹腾。”

(本章完)

第684章 弑君(中)

“半年?”

“要联络各地的宣抚使,争取有所默契;要和自家部下达成一致,瓜分权柄;要在地方上造成风潮,以凝聚人心;要在军事上做好后继的准备,至少让军将们以为做好了对抗咱们准备;说不定还得和南朝宋国有所勾搭……半年时间,不为过吧?”

“原来如此。”

移剌楚材垂首推演几遍,觉得郭宁的判断居然很有道理。

自从他投入定海军以后,中都朝廷上下一直有个隐约的传闻,说定海军只是一群粗蛮溃兵的集合,即便那郭宁的勇猛异于常人,见识毕竟有限,所以真正控制定海军大政方针的,其实是郭宁的副手移剌楚材。

因为郭宁的凶威赫赫,这传闻一直没有被人当真。但很多人因此高估了移剌楚材在定海军的地位,比如那些奋而逃亡到鸭渌江东的契丹人,就很有可能怀着这样的想法,结果发现自己没能在定海军里做一等人,顿时失望了。

移剌楚材自己,对此当然是清楚的。

他知道自己始终都是政务上的一把手,也是诸多重要决断的参予者,但能够做出决断的始终都是郭宁本人,甚至很多时候,郭宁听取部属许多的意见,最终独断专行,并不囿于部属的想法。

就算郭宁出身草莽,读书不多,但有些才能仿佛天授。在复杂的局势下,郭宁的判断从来都没有错。

便如这阵子,移剌楚材一直在竭力主张保持中都城的稳定,因他认为一旦皇帝出事,遂王那边就有大动干戈的藉口,接下去必定引发剧烈动荡。这个意见,郭宁本来是认可的,但他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皇帝死了,下城来就有了新想法。

移剌楚材是儒生,所以总觉得皇帝如果出事,遂王那边必定矢志复仇,立即兴兵讨伐,和定海军厮杀鏖战到一处。其实在乱世中的政治领袖,考虑的从来都是实际的利益和目标。

皇帝在世的时候,遂王方面的目标是不断掀起中都和定海军控制区域内的动荡,以此拖慢定海军充实和扩张的速度。所以遂王那头,始终都会揪着各种话柄,不断给定海军制造麻烦。郭宁和移剌楚材对地方上、对各种政治势力的控制又还不牢固,只要郭宁保持在这种微妙的位置,麻烦事就会一桩接一桩的发生。

反倒是皇帝的死,将会中止这麻烦。

因为皇帝一死,遂王的首要目标就不再是给郭宁添麻烦。

遂王的当务之急,是自己当皇帝;追随遂王的臣子们,也都会急着做从龙之臣。

他们或许会把郭宁当作罪魁祸首,然后把复仇的口号喊的惊天动地,复仇的旗帜举到南天门。但他们真正会做的、急着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藉着这个机会彻底撕裂大金的疆域,远离中都大金朝廷的尸体,重建起一个南京大金朝廷。

然后要做的更非讨伐叛逆,而是排排坐定,把新朝的好处分均匀了。除此以外,其它所有的事情,都得往后顺延。

这才是自古以来必然的道理,也是一个政治集团必然的选择。

当年汉魏嬗替,局促蜀中的刘备政权如此;永嘉丧乱以后,逃亡江东的司马睿政权如此;大金以兵威肆虐中原的同时,乘船在江海上仓皇避难的南朝宋国开基之主赵构也是如此。

所以,恐怕局势的变化还真就应了郭宁的判断,皇帝的死反而会给定海军带来一段时间的安定。

这段时间未必很长,却足够移剌楚材坐镇中都,为己方后继的步骤按部就班地做准备了。

移剌楚材思忖半晌,抬头道:“这半年里头,咱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咱们自家的军政事务,按着原来的套路继续。皇帝既然死了,该上谥号就上谥号;该扶新皇上位,就扶新皇上位。我记得皇帝是有太子的,那就安排太子即位吧。那完颜守,守……”

“完颜守忠。”

“对,那完颜守忠是个病秧子,好像随时要死。不过他年初时得子叫完颜铿,对吧?完颜守忠登基以后,就让他赶紧册立太子,免得下一场手忙脚乱。”

“遵命。”

“另外,朝廷里汉儿儒臣经此一遭,应当都懂事了。与叛乱牵扯太深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自尽,剩下的里头挑几个聪明人出面,和遂王那边打一打嘴仗,写几篇唬人的文章到处发送,把弑君弑父的罪名全都栽到遂王头上去。”

“好。”

应了一声,移剌楚材又道:“还有一事,正好让那些聪明人办。”

“何事?”

“有些事情,趁着朝堂上鼎新革故,正好推进一些,也让有心人明白咱们的决心和目标。元帅若觉得可以,我就遣人造势,预备推举执政的国公或者国王了!”

这一系列的安排,无不干系重大,都将在朝堂上引发相当波澜。但郭宁就这么随口说了,移剌楚材毫不迟疑地答应,而且走得比郭宁更远。很显然,轻飘飘地死一个皇帝,不止对中都百姓们是个冲击,对移剌楚材也同样如是。

郭宁问道:“晋卿可有想过,我若称公称王,称号用什么比较合适?”

对此,移剌楚材倒是真的想过很久,他应声道:

“无非用春秋时的大国为名。以根基之地来看,用齐;以中枢和元帅出身来看,用燕;另外,元帅姓郭,或许也可用周?”

“这倒是真得听听读书人的意见……咱们回头细细盘算。总之,晋卿先把琐细事情都安排好。我再让赵决从居庸关回来协助你,怎也足够。”

听到这里,移剌楚材忽然疑惑:“元帅,这些事情件件要紧,你不亲自盯着么?”

“墙外头刚死了一个皇帝,难道很要紧么?晋卿不必过虑,且放手施为。我不乐意在大朝会上向人磕头行礼,就不在中都伺候了。”

“嗯?元帅,你要去哪里?有什么打算?”移剌楚材有些紧张。

“咱们定海军最大的一注财源就来自海上,船队更是要紧,而我也素不亏待海上的纲首们。就算他们因为整编的事情有些疑虑,何至于就造反?何至于就来我的都元帅府送死?”

郭宁往自家内院看了看,冷笑了几声:“晋卿,他们居然会被这么轻易地诱骗背叛,或者是因为愚蠢,或者其中还有别的道理。这是会要命的心腹大患,万不能轻忽。”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道:“可惜德臣兄伤得不轻。元帅,他被一整个赤金瓶子砸中了脑颅,头骨都微微凹陷了,脸面的皮肉骨骼也伤得厉害。海上的事,恐怕暂时……”

郭宁杀气腾腾:“所以我打算带着阿函离开中都,去直沽寨住几天,顺手替咱们定海军割一割身上的腐肉,清一清创口,还得查一查其中的隐秘。”

移剌楚材沉思片刻,颔首道:“这样也好。毕竟死了个皇帝,元帅身在中都,难免被各方盯着。我会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元帅深悔未能再次救助皇帝于危难,特意去直沽寨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倒也不必装得那么……”郭宁说了半截,把剩下一个“忠”字憋回去了:“也罢,也罢,这些都听伱的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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