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后宫三女

时间已近亥时,郭瑶已施粉黛,卧房中烛火通亮,坐在铜镜前反复看着自己面上的妆容,喊来卧房外伺候的侍女,出声问道:

“陛下回北宫了么?”

侍女小声答道:“并未听说。”

“好,再去着人看看。”郭瑶倒也不急,继续调整着自己头上发髻的式样。

大约一刻钟后,侍女急匆匆的走回,略显急切的对着郭瑶说道:

“婕妤,陛下似乎已经从南宫回来了。而且……而且似乎贵嫔宫中也有动静,动了马车,似乎要去陛下寝殿一般。”

“竟是如此?”郭瑶脸上略略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呆呆的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庞,不再出声。

陛下是在太和元年纳了她入后宫的,彼时的郭瑶年方二十三岁。如今八年过去,郭瑶的年纪已经到了三十一岁,与同样三十一岁的孙鲁班并为宫中唯二过了三十岁的妃嫔,毛嫔如今才二十九岁。

而且郭瑶的生日是在二月,比孙鲁班要大接近半年,实质上郭瑶是宫中年纪最长的妃嫔了。

昔日君王即使百般恩宠,可数年过去,她也早就不是二十余岁的妙龄女子了。陛下回宫又召了毛嫔前去,宫中妃嫔足有二十七人,何时会轮到自己?

郭瑶自己心里清楚,数年前温芳、羊徽瑜这一批五名女子入宫的时候都不过十六、七岁,眼下也不过二十出头。自己年长他们十岁,会不会太老了,又无子嗣傍身,陛下若是再纳宫人,会不会因此而失宠……

只能说郭瑶有些过于不自信了。对曹氏天子来说,三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郭瑶赤着脚蜷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膝,一时失神。左右侍女见此情况又不敢劝什么,只得小心退走,继续在外面候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侍女又从外面进来,颇显为难的说道:

“婕妤,似乎昭仪宫中也有动静。”

“知道了,下去吧。”郭瑶轻轻吩咐道,愈加伤神。

宫中贵嫔只有毛嫔一人、昭仪也只有孙鲁班一人。故而后宫中人提到此二人的时候,往往都用贵嫔、昭仪来代替,并不说姓氏。

还没等郭瑶拆散发髻,准备卸下妆容的时候,侍女再度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直到这时,郭瑶终于忍不住气,蹙起蛾眉斥责道:

“你要作何?没有半点体统!”

侍女当即跪下,脸上却仍带着笑意:“婕妤,陛下召婕妤入寝宫。”

“这……”郭瑶一时失神,随即反应过来,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模样,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髻,妥当站起,坐在椅子上将自己雪白的右足向前伸出:“来,为我穿鞋。”

“遵命。”侍女脸上也笑靥如花。

这般场景郭瑶不是没有经历过。皇帝还没有混乱到同时令三女侍寝的程度,上一次同时令毛妍、孙鲁班和自己入寝殿侍寝,还是陛下要与自己三人说事情。

果不其然,待郭瑶入了曹睿寝宫的时候,毛妍、孙鲁班二女都已经在了。

“瑶儿也到了?”曹睿明显有些醉了,笑着指了指桌上已经安放好的米粥和些许餐点:“妍儿知道朕今日在南宫嘉德殿与群臣饮宴,故而准备了这些粥食与朕解酒。就待瑶儿到后在一并用了。”

“且坐!”

“妾身见过陛下,还是贵嫔贴心。”郭瑶笑着与毛妍、孙鲁班二人点头,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自顾自的走到了曹睿的身后,为他轻轻揉捏起了肩膀。

曹睿已然半醉,身形显得有些摇晃,拍了拍郭瑶的素手后便倚在椅背上不动,任由左边的毛妍伺候自己喂粥,右边的孙鲁班不断用手帕擦拭着嘴角。

倒是全自动了一般,只需吞咽即可。

用过热粥之后,曹睿醒酒了几分,与几女的调笑更多了起来。

三女心中都各自明白,作为最早陪伴于皇帝身旁的妃嫔,她们三人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与宫中的其余妃嫔并不相同。

躺椅上,曹睿惬意的闭起了双眼。

征战在外许久,还是洛阳宫内惬意。依旧是此前的老样子,大虎站在身后为曹睿按着额角,还时不时的故意用胸口不小心触碰着头顶。毛妍在右侧为曹睿揉着手臂,十指紧扣,缓缓的绕着手腕,一副大妇的从容。而郭瑶则在左侧坐着,贴心的捶着双腿……

都是曹睿宫中的保留项目了。

曹睿闭着双眼,缓缓说道:“你们都说朕此番出征辛苦,朕也这般认为。眼下是太和九年,灭了吴国,国家又发出去许多恩赏、为军士和民众的减赋也迫在眉睫。”

“眼下军事不是大魏的首要问题,政事才是。十年、十一年、十二年,这三年朕是不打算用兵了。至于之后何时用兵、用兵于否,还是要看大魏民生的恢复情况,以及各地府库的积累……”

“妾身听不懂这些朝政。”毛嫔在旁打趣问道:“既然陛下三年内不准备用兵,是不是就不会再远行了?”

曹睿笑着点了点头:“起码朕现在没有出巡的计划,朕准备多花些时间待在洛阳,在后宫多陪陪你们,也争取多些子嗣。”

曹睿说到子嗣二字的时候,孙鲁班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在提醒曹睿自己在身后一般,她知晓曹睿就喜欢这些小的情趣。曹睿也知趣的伸手向后,在孙鲁班的身上轻轻拍了一拍。

孙鲁班也笑着问道:“陛下要诞子嗣可是大事。可若花在后宫的时间多了,朝中大臣们岂不是会有意见?”

曹睿笑笑:“他们会有意见?他们只会有忙不过来的事情,朕有太多的事情要他们去做了。且待再过几日,在元月元日祭天之后,朕就要给尚书台、各州刺史,给朝中的各处岗位都调度一二……”

“朕今日召你们三人深夜来此,也是许久不见,朕在宫中最想念你们三人的原故。朕知道,你们三人都有许多话想与朕说,很多事想与朕做,可朕总不好留你们三人同时过夜。”

“这样吧。”曹睿拍了拍手:“若凡事都是守规矩,也未免太过无趣了。你们三人现在猜拳,朕教过你们的,谁赢朕先留谁,如何?”

“那就要看运气了。”毛妍笑着应道。

三女就在曹睿身前,跪坐着猜拳了起来,输赢很快就定了下来,大虎先赢,毛妍再赢,郭瑶后赢。

曹睿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今晚就留大虎陪朕。你们稍后各自回宫吧,就按此次序来。”

三女纷纷应下。(本章完)

第870章 安抚后宫

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相比,后宫女子们的这点心思在曹睿眼前没有半点隐藏。

或是求地位、或是求宠幸、或是求恩好,或是求安稳……总归都是有迹可循的。

而对于大虎这个与郭瑶同龄,已到了三十一岁的女子来说,郭瑶关于年龄的烦恼她同样的存在,而且还多了一层关于自己身份的隐忧。

即使方才的言笑晏晏之中,心底里的那抹哀愁与担忧总是遮蔽不去的。

君无戏言,妃嫔们亦要守信用。

待毛嫔、郭婕妤二人走了之后,时间已至午夜。

“为朕更衣吧。”曹睿淡淡吩咐了一声,然后站起,双手平直伸开,任孙鲁班在后面为曹睿解开腰带、褪下袍服。

孙权死了也有小半年了,曹睿也特许过步练师与孙鲁班、孙鲁育三人私下祭拜。对于其父孙权的印象,坦而言之,孙鲁班分隔九年,已经模糊了许多,母亲与妹妹孙鲁育的到来,为她从侧面塑造了一个父亲的形象。

而这个父亲的形象,与曹睿多年来与她塑造的孙权形象渐渐重叠、而且冲突了起来,让其内心纠结无比。孙鲁班很早就知道,待大魏平定吴国的时候,孙权是要死的,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孙鲁班也常常以此劝慰步练师与孙鲁育。

见曹睿时的场景,她也已在心中摹拟过无数次了,可真留下她与夫君二人独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流淌了出来,双手捧着曹睿的袍服,蹲坐于地呜咽的哭泣了起来。

曹睿轻叹一声,将其揽过:“大虎,朕与你说过许多次的道理,今日朕也不再与你重复了。作为夫君,我倒是愿意留你父留下,软禁十年二十年又有何妨?但作为皇帝,朕不得不那般做。”

“朕与孙氏是以公事敌对,私仇不多。但朝廷上下的臣子皆与孙氏有血仇。军中将领们多少人的父亲、亲朋、儿子都死在了与吴国战争的前线,数不胜数。甚至拿文臣来说,司空司马懿你知道么?这个从未领过兵的人,他兄长司马朗就是病死在征吴军中的。仇恨早就浓到化不开了,唯有以此来进行终结。”

“非明正典刑,无以正国家视听。若朕不处置,群臣和天下都会怨朕……”

“你知道么,朕这个皇帝也是有难处的。”

孙鲁班暂停了几声哽咽,抬起泪眼,声音脆弱犹如一只被雨淋过受了惊吓的猫一般:“陛下有何难处?”

曹睿道:“当皇帝最难,朕刚登基的时候,下定心思想要享尽人间极乐,做一个享乐的天子。但你看看,这些年来朕何曾休息过?一场场仗,一份份朝政,一次次任免,朕都要格外留心,稍稍松懈一些都不行。”

“大虎,你信不信,若是朕敢松懈几年,就会有人来取朕这颗项上人头了。”

孙鲁班捻着衣角,双眼泛红:“哪里有陛下说得那么严重?”

“权力就是这样。”曹睿摇头:“你自己不管,就有人来替你管。管着管着,权力就归别人所有了,到时想收都收不回来。大魏能代了汉朝,别人就不能代了魏朝么?”

孙鲁班挽过曹睿的手臂,小声道:“妾知道陛下也难……”

曹睿顺势揽过孙鲁班的肩头,耳语道:“不过,朕没能保全你父族,你的母族步氏朕是努力保全了。步子山是你母亲堂兄,他殁于夷道战中,朕已让陆逊以县侯之礼就地安葬了。”

“步子山的两个儿子步协和步阐,如今都在大魏得用。步协被封了关内侯、任了二千石校尉,去了河北任职。步阐被封了亭侯、在尚书台任尚书郎。他们两个还都没到三十岁!”

“朕已许了步氏一门富贵。”曹睿右手在孙鲁班的手臂上轻轻拍着:“父族、母族一视同仁,母族如此,朕已尽力了……过几日朕令步阐见你母亲和你姐妹二人,以叙团圆。大虎,你与小虎姐妹二人应向前看。”

孙鲁班喃喃道:“陛下是天子,是妾身的夫君,陛下怎么说妾身怎么做就好……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妾的儿子延儿又该怎么办?”

“即使是现在,孙氏不复的消息传到宫中后,已有人私下了议论妾身和延儿要被连累。倘若延儿再年长些,若再有人议论和指责于他,又当作何?”

曹睿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大虎,你觉得这算一件大事?”

“如何不算大事?”提到儿子,孙鲁班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尖了些许。

曹睿道:“自古以来,身为皇子就是最难之事。身为皇帝之子,无论年纪大小,定会自以为天生高贵,可以窥一窥这个皇位。可是对于皇位来说,指责身份真的只是一件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先帝与雍丘王昔日争夺储位之事,支持先帝的崔琰、毛玠等人纷纷被杀,支持雍丘王的杨修也同样赐死,更多事端朕也不说了。至于先帝即位后,雍丘王情状之惨,大魏宗室诸王之惨,丁仪兄弟全家男丁被杀……与这些相比,旁人骂几句、议论几句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倘若延儿长大后有能,这些事情必然击不垮他。若他长大后无能,也就没人会去议论他这些事了,终身富贵总是有的。朕不是封了他为长乐王么?”

孙鲁班抿了抿嘴,似乎难以接受:“妾身还是不敢想将来如何。”

曹睿又叹一声:“曹延是朕的儿子,姓曹而不姓孙,这已证明一切了。你且放心,朕不会只有这四个儿子的,以后儿子多了起来,谁有空整日盯着延儿一人烦扰?”

孙鲁班还是有些不满意:“可陛下还是没说延儿该怎么办。”

“怎么办?”曹睿沉声说道:“天知道,到时再说。倘若实在不行,糊弄糊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莫要想这么多。”

孙鲁班自己似乎也想通了,浅叹一声,低声说道:“陛下说的也是,陛下儿子多,妾却只有这一个儿子,故而想的多了些。”

曹睿注视着孙鲁班的双眼:“再多生几个,你就不会有这般心思了。”

孙鲁班擦了擦眼角:“当真?”

“嗯。”曹睿颔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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