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第250章 一口一口吃

第250章 一口一口吃

十月下旬,天气愈发冷了。

偃师县的小宅院住得显然没有长安的大宅舒服,夜里冷嗖嗖。杜五郎不由庆幸已娶了妻,与薛运娘抱在一起睡才没那么冷,也庆幸她不是娇气的高门千金,没嫌弃这里。

这日鸡鸣声响起时,天还没完全亮,薛运娘感到杜五郎翻了个身,再一看,见他睁大了眼躺在那,不由诧异。

“誊郎,这么早就醒了?”

“可清醒了。”杜五郎打了个哈欠,但实在睡不着,道:“唉,我在想王仪的事,韦府尹说的‘协助办案’到底是何意?案子都快完了,人却不放出来……还有,你说这小小的县城怎有这么多事情呢,长安都没这般烦,真合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那是誊郎开始担当政事了。”薛运娘是吃过苦的,反而知道长安的繁华是特例,百姓的负担繁重才是常态。

聊了两句,杜五郎干脆翻身而起。

眼下要做的多,铁石快运来了,郭万金的家财还在查抄,私铸铜币之事还没有头绪,还得考虑如何改善县里的农户与漕工的日子……总之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

“领着一点薪俸,当幕僚可太累了。”

杜五郎念叨着,出了屋到前院,只见薛崭正在井边打水,大冷天里只穿着件单衣,小小年纪却比他要壮实得多。

“姐夫。”

“屁股好了吗?你就干这么重的活,放着我来。”杜五郎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一桶水倒进缸里,气都差点没喘上来,感慨道:“地方上磨砺人啊。”

“吕县令派来的仆妇送回去了,要想不被人管着,暂时就得身体力行多做点事。”薛崭得了薛白的教诲,记在心里,一瘸一拐地往大堂走去。

“你点我呢。”

两人到了大堂,殷亮、老凉、姜亥等人已经在用早膳了,神态轻松,说说笑笑,恰好评价到县令吕令皓。

老凉舀着碎肉往饼里夹着,一抬头见杜五郎来了,道:“依我看,吕令皓之能,也就与五郎相当。”

杜五郎也不知这是夸他还是骂他,吸着鼻子道:“今日这蒸肉鲜。”

“莫小看了吕县令。”殷亮道:“他看似不强势,能服压县中各高门大户,今少了高崇,县署码头运转如常,可见其能耐,伱们再看最近的风声。”

“风声怎么了?”

“吕县令希望大事化小,流传的消息则依他所愿,人皆只言郭万金有罪,高崇畏罪潜逃。”

杜五郎问道:“那不是因为这样正合了上面人想要的结果吗?”

“能揣测到官长与朝廷的心意,也是本事。水无常形,吕令皓修练得比高崇要深,高崇是激流,他则是溺死人的水潭啊。”

“逆水行舟才是真本事。”杜五郎见得多了,倒也有些豪气,狠狠咬了一口肉饼。

但到了县署,一处理公文,他马上又忧心忡忡。

辰时,薛白依着时辰过来,一副睡得很好的样子。

“你倒是不操心。”杜五郎不由道:“县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一百多个亡命徒带着刀都快到了,你还要去陆浑山庄,要命的事,你还睡得着。”

薛白心里酝酿的生死大事多,面对县中的庶务反而不像杜五郎那么烦恼。

“没事,我是县尉,有朝廷为我撑腰。”

杜五郎道:“怎不见朝廷替王县尉撑腰?王仪的事,你可得上点心。”

“知道,这一两天就办了。”

薛白抿了一口茶汤,心知这地方这么乱,得黑白两道通吃,走路才能稳当……与杜五郎却没甚好说的。

“嗯?这茶不错。”

“县令送的茶叶。”殷亮道,“他确实懂品茶。”

薛白难得喝的不是加盐的抹茶汤,竟有些不习惯。

待那香气弥漫上来,他虽不懂茶,却还是评价道:“当世没几个人有这般懂茶。”

~~

是日上午,薛白前往陆浑山庄,路上与宋勉谈论起茶叶。

“真正懂茶的,是竟陵郡守李公。”宋勉道:“李公讳齐物,宗室远亲,曾任怀州刺史。因交好左相李公适之,被贬竟陵。他在竟陵识得一年轻人,名唤……陆什么……”

宋勉博学强记,但近来为弟弟守灵,操劳过度,睡得不太好,一时竟想不起来。

薛白道:“陆羽?”

“对,县尉竟然也知道?”

“偶尔听闻,似乎是听县令提过。”

宋勉见他知晓,也就不多说了,道:“陆羽精通茶道,因此李太守每年的回礼里都会有茶叶。”

“怀州刺史?”薛白沉吟片刻,问道:“高崇有位义弟高尚,便是李太守在怀州任上时推荐的吧?”

“是。”

“高崇当时也是李太守属下。”

宋勉道:“有交情而已,李太守肯定不知高崇与走私之事。”

这肯定是真的,李齐物提携高尚时,高尚都还不认识安禄山。

薛白也明白宋勉的意思。

“就好比,吕县令收了好处,放任高崇,这不代表他就是同谋,也不代表高崇参与了吕县令与豪绅侵占良田一事。再打个比方,高崇与郭万金合伙走私、掠卖良人,而郭万金又与另一人合伙私铸铜币,不代表这人就参与了走私?”

宋勉愣了一下,道:“县尉越来越喜欢说笑了。”

薛白道:“或许是越来越真诚了?”

路上他们再没有说别的,薛白带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凉。

待到送殡时,听到宋家人哭喊早晚要杀高崇为宋励报仇,老凉低下头,掩盖了眼里的嘲意。

夜里住在陆浑山庄,他是得到过薛白吩咐的,说是若是有美人爬上他的床,大可纳了。

入夜后,宋勉果然安排他们分屋子住。

老凉特意剔了牙,对着铜镜哈了一口气,又擦了身子,结果躺在那大半夜不见有人来,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终于是听到门响了。

见惯了生死的人,倒没甚好婆婆妈妈的,待有人像滑腻的鱼一般上来,他便摁着一通乱攮。末了,倒不忘惊呼一句。

“坏了,你们莫不是要害我家郎君?”

~~

“县尉请。”

夜里,宋勉亲自提着灯笼,领着薛白走上了山道,登上了山阁的阅岩亭。

薛白是第二次来这里,他初次来是在白天,这次来却身处于黑夜之中。

环顾四望,看不到山川城池,唯有天地开阔,晨星隐隐照着山川的轮廓,耳畔还能听到黄河的波涛。

阁楼内灯火通明,有一老者带着四个中年男子围着火炉而坐,观星、观雪景,五人都是儒雅斯文的样子,一看就是清贵的读书之家。

老者年逾古稀,白发白须,见薛白到了,开口便道:“老朽宋之悌。”

“见过宋公。”

宋之悌历任剑南节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相比薛白这小小县尉显然是个大人物。

他牙齿已经掉光了,一笑起来和蔼可亲,道:“老朽一见薛郎便喜欢,像我阿兄年轻时候的风采,天下扬名。”

像的是风采才名,可是宋之问没能成为女皇的入幕之宾,这般说来,其实是不像的。

薛白道:“晚辈万万不敢担此赞誉。”

“听闻,你甫一上任,便查抄了高崇、郭万金之辈走私、掠良一案?”

“此事宋勉先生的功劳更大。”

宋之悌怕冷,拉了拉身上的厚皮毛大氅,马上有人关上了门窗,把炉火再烧旺些。

“自阿兄置陆浑山庄以来,迄今三十余年了。老朽隐居于此,县官来了又走……见得多了。”

说着,老人吹了吹炉子上的灰。

小小的动作,表露出来的态度却很清晰。于他而言,高崇、郭万金就是偃师县的灰,一吹就被吹掉了,可见这地界真正的主人是他。

另外也表示,宋家绝对没有参与到造反之事上。

薛白点了点头,以示听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县尉可有事要问老朽?”

“想问一问郭万金私铸铜币一事。”

“大唐开国便对此事管治严苛,敢有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然而前朝流弊,私铸蜂起,屡禁不止。究其根本,大唐盛世、繁华昌荣,市间官钱远远不足……”

宋之悌说得慢吞吞的,好一会儿才说到了关键之处。

“老朽年轻时,私铸铜币蔚然成风。直到开元中,圣人多次下旨,严禁此事。”

薛白猜想,宋之悌应该是很早就有私铸铜币,一直开元中期,朝廷管治更严了,方才转到暗中。

绕来绕去没意思,他干脆直接问道:“官钱不足,宋家可有为弥补此事,帮忙铸币?”

宋之悌笑了,似乎在笑这说辞。

此处都是宋家的人,若要除掉薛白,只要将他往首阳山下一推也就是了,倒没什么不敢说的。

“这家业,维系得不容易啊。”宋之悌叹息道。

虽没有回答,又已经回答了。

他年纪大了,说了这么一小会话就累了,闭目养神。

之后的事,便由宋勉当着几个长辈的面与薛白谈。

“县尉查此事,为了什么?”

薛白此前只有推测,也是到此时才真正确定私铸铜币背后的真相,宋家才是铸币的,郭家负责贩售,高崇以县官身份保驾护航。

他反问道:“我若不查,你们能给我什么?”

宋勉闻言笑了一笑,道:“那看县尉想要什么了。”

“钱,权。”薛白回答得很干脆,道:“我不妨先说我能为你们做什么……郭万金、高崇死了,漕运对你们而言不再安全,不论运原料进来,还是把铜币运出去兑换,你们都不再方便,我能替代他们。”

“县尉只怕替代不了郭万金。”

“是吗?”

“他运来轻货、粮食、奴隶,无所不有,县尉也能像他一样到江淮、扬州采买吗?”

“能。”薛白道:“莫忘了我身后站着虢国夫人府,在长安我的产业也不少。”

宋勉看向宋之悌,只见老人似乎睡着了,没有反应。

这一个小动作,薛白开始占据更多的主动,道:“可还需我证明我能替代高崇为你们打伞?”

“县尉能早些把郭万金一案了结?”

“能。”

山顶上风大,风把窗子吹动,宋勉听到响声,转过去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紧张。

“县尉要什么?”

“慢慢来吧。”薛白道:“我想先得到高崇的权力,你们可知他的铁石是从何处来的?”

宋家众人对视了一眼,宋勉遂回答起来。

“郾城。”

“郾城的何人卖给他的?”

宋勉也不正面回答,道:“大唐矿冶属少府监掌管,有铜冶九十六、铁山五座、锡山二座、铅山四座。但也允许私人开采,官府征收开采税,十税其一,郾城的铁山便属于私人。”

他答了一大堆,等于没答,显然是信不过薛白。

薛白道:“我若真要从官面上查,一封书信到长安,哪怕费些事,总能够查到,宋先生何不直言相告?”

“郾城有一人名叫樊牢,出身旁枝末户,但也读得诗书。开元初,在怀中府为胥吏,开元十年以后,怀州连旱数年,圣人免百姓租庸调。到了开元十四年,官府征收积欠的税赋,百姓抵抗,更有刁民杀了差役,樊牢奉命捕捉,但因私放了贼首,反遭拘拿。当时的怀州刺吏李公很欣赏他,便放了他。樊牢回了郾城,纠结了几个亡命徒,打着李公的旗号,占下了一座铁山。”

“想来当时他还没有卖铁石给高崇?”

“高崇是天宝三载才到偃师的,但他们早年都曾在怀州,当然相识。”

薛白于是知道,高崇没有说实话,又隐瞒了此事。

如此可推测到高崇、高尚、樊牢,原本都是在怀州的旧相识,因为各种事情,包括李齐物被打压,对朝廷有所不满,做些铤而走险之事。

走私铁器、私铸铜币可能在开元中就开始了,但真正牵扯到造反,应该是天宝六载高尚进入安禄山幕府以后。

薛白从怀里拿出五枚崭新的铜钱,道:“这是你们铸的?工艺不错,但加了锡、铅、沙等杂物,重量虽与官钱相差无几,肉眼还不好分辨,但含铜量少。”

宋勉接过看了一眼,微微眯眼,但还是习惯性地摇手否认。

薛白问过殷亮,唐代铸钱技术难度很低,用的是“母钱翻砂铸造法”。

因此,他本以为是如樊牢这样的矿主私铸的铜币,却在郭万金家中搜出大量的崭新的钱币;正怀疑是陆浑山庄有人铸钱,却又遇到了大手大脚花铜钱的刁庚。

到今日追问之下,薛白才有了想法。

“我猜猜看,铜矿该也是在郾城,因属于官冶,监管严苛,不能就地铸造。樊牢盗采铜矿,卖给你们,郭万金则利用洛河运来锡、铅。铸币需要水力鼓风,你们莫不是在邙岭山阴铸造?”

宋勉笑了笑,他透露了大部分的信息,薛白能猜出来实属正常。

“有件事得说清楚,我们只买铜铸币。后来他们走私铁石,与我们无关。”

“好,算我一份?”

宋勉问道:“如何能相信薛县尉?”

薛白道:“我可以用县署的钱粮来买下铁石铸农具,这笔钱粮可分为三份,我,宋家,樊牢,每人一份,我的那份你们可以以铜币给我。我刚刚接替高崇,这第一桩买卖,就当交个朋友。”

宋勉点点头,认为这种办法,比与高崇合作还要安全得多。

说心里话,他非常不喜欢高崇把铁石运到边镇去卖给节度使。

“县尉可能够利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把铜币换成轻货财宝?”

“可。”

宋勉问道:“县尉打算留下点什么,好让我安心?”

这是在陆浑山庄,他才敢坦言直说,但谁知道薛白离开以后会怎么做。

“不必了。”宋之悌原来没有睡着,闭着眼,缓缓道:“老朽信薛郎是真心合作。”

薛白确实是很有诚意,于他而言,饭要一口一口吃,他得先把嘴里的消化完。

一家之主都开口了,宋勉虽有不安,还是应道:“好。”

他端起酒壶,摆好桌上的几只金杯,倒上美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薛白。

“共饮了此杯,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薛白并不担心宋勉在酒里下毒,要有权力必须斗争,但斗争夺权之后,牟利才是人间常态。

于是几只金杯碰在一起,众人对视而笑。

他们立在首阳山之巅,俯瞰人间,像是在享受一场饕餮盛宴,共同饮尽一杯酒,则像是邀薛白一起入宴了。

薛白会好好吃的,一口一口吃。

(本章完)

255.第251章 进入角色

第251章 进入角色

次日天明,老凉见薛白无事,方才放心下来。

虽然事前得到过嘱咐,他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郎,你没事吧?我……”

“无妨,都是自己人,你往后可以把自己当作陆浑山庄的人。”

薛白说着,回头看向宋勉,问道:“宋先生说是吗?”

“县尉与我情如手足,往后便是陆浑山庄的半个主人。”

“说笑了。”

薛白道:“还有一件事得拜托宋先生。”

“但说无妨。”

“王彦暹身边有个随从王仪,与我的幕僚杜誊有交情,他去找韦府尹状告高崇,如今被扣在了河南府署。”

宋勉与薛白相识之初,痛斥偃师县官商勾结,当时大概未曾想过之后两人要一起私铸铜币。

此时说起这事,便显得有些可笑。

他却是脸色不变,道:“我与王县尉是至交,自然不会弃王仪于不顾。但此事……王仪是贱籍,是奴仆。以贱奴之身份告官,却不肯拿出关键的证据,有违唐律。”

薛白道:“什么样的关键证据。”

“账簿。”宋勉道:“郭万金的账簿,走私铁石、掠卖良人、贩售铜币的记录都有,王彦暹从暗宅偷的。”

薛白道:“由我来劝王仪,让他把这账簿交出来,如何?”

“县尉劝得动他吗?严刑逼供,可是都没能让他把帐簿交出来。”

“对这种忠仆,刑讯没用,我能骗他。”

“好。”宋勉终于在薛白面前放开了些,笑道:“我替你备粮,伱替我拿回账簿。”

“一言为定。”

两人有说有笑,一道离开陆浑山庄,回偃师县去。

~~

偃师县署。

宋励出殡,吕令皓虽然没去,但也派人表示了一县之主的慰问。

他与宋家关系也不错,但偃师县的高门大户并不仅一个宋家,相比而言,宋家的底蕴显然不如大姓世族,吕令皓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好。

倒未想到,上任县尉王彦暹与宋勉走得近,现任县尉薛白也是。

当得知薛白又去了陆浑山庄,吕令皓便感慨道:“个人交情再好有何用?须知人情如纸啊。”

郭涣道:“县尉是年轻人嘛,难免天真了些。”

说话间,他已把一份粮册递过去。

“明府且看,把高崇征收的三万石粮记上,账面的亏损便平了,另外还余出七千余石。”

“好,祥瑞、酒器准备好了便送往京城。”

近来偃师县虽然发生了一些让人心烦的事,又是杀人又是放火,但一点都没有耽误吕令皓做正事。

他真是不太明白薛白、高崇火拼到那种程度有何意义?与其拼命争夺一县之权,同样的心思放在打点关系上,刺史、太守都当得。

年礼才是真正的大事。

“一手进,一手出,本县实则也没留下多少啊。”商议过大事,吕令皓感慨着才想起来,道:“对了,说到这三万石粮,薛白到底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不是孙垣招供?他主事户曹多年,知道此事不奇怪。”

“本县派人到牢里问过了,他说他没招过。”

“他不敢承认罢了。”郭涣问道:“明府可是有何疑虑?”

“元义衡身为我的幕僚,那夜似乎与薛白走得近了……”

话到这里,薛白已从陆浑山庄回来,到令廨求见。

吕令皓摇头道:“必又是来讨要钱粮,说甚铸造农具用,得寸进尺,不把本县放在眼里。”

他已放权给了薛白三次,此番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吩咐道:“便说本县在忙,不见。”

“县尊,县尉是与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一起来的。”

吕令皓与郭涣对视一眼,不由疑惑道:“宋勉惯爱自命清高,但以往与王彦暹来往,从不到县署为王彦暹说话,今日来该不会是?”

郭涣道:“明府一见便知。”

“让他们进来。”

……

薛白做事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劲在身上,今日果然是来讨粮食的。

吕令皓平账之后虽还有剩下七千石,但已视这粮食是他的了,根本就没想过要给薛白五千石粮。

“这是县里的粮,是吏员差役的俸禄,是百姓的口粮,不是给薛县尉立功的筹码。”

宋勉道:“薛县尉考虑得妥当,高崇走私铁石一事还是得大事化小,以县署名义购下这一批铁石,方好遮掩。否则惹得那些强人不快了,揭破出去,如何是好?”

“五千石粮,都够五百人吃一年了。”吕令皓道:“这可不是小事,拿县里的粮食换铁石,万万不敢。”

薛白马上便听出,吕令皓不像看起来那么糊涂,很多事他分明心里清楚。

宋勉道:“县令既知此非小事,可想过,高崇已经拿了对方好几批货,这一年的粮食若不给。万一对方不肯空手而归,如何是好?”

吕令皓正色道:“本县岂惧这些人?”

“这样吧,由宋家出钱,买下这批粮食可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吕令皓无奈,叹道:“县署里铸农具,如何能让宋家出钱?”

他终究还是得看宋家的面子,毕竟宋家与河南尹以及更多重臣相交匪浅,于是答应下来。

~~

一间黑暗的地牢里,高崇正抬头看着石板盖边透出的隐隐一点缝隙,心里满是对自由的向往。

他不在乎丢了官职,想的是只要能脱身去找义弟,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就好比樊牢,当年在怀州当捉不良帅,不见得有多自在,该说是处处受气。但自从刁丙、刁庚兄弟抗税杀人,被他私放了,樊牢反而如困鸟出笼。

高崇认为他脱身的机会就在樊牢身上。

薛白痴心幻想,竟想接手他偌大的生意,却不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肯定是接不住的。

这次,吕令皓必然把那三万石粮吞了,一斗都不可能给出来。到时刁丙带着铁石来,要兑现那一年的粮食,薛白根本拿不出来,唯有让他出面去安抚刁家兄弟。

交易的地方必然在走私船上,他最为熟悉,而他只需要承诺刁家兄弟,高尚能够给三倍的粮食,足以让刁家兄弟帮忙杀掉薛白。

考虑着这些,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崇每一刻都觉得自己要疯了,偶尔还想到,哪怕让薛白来烙自己几下,也好过这种黑暗中的苦闷等待。

忽然,那石盖板动了,他不可抑制地也激动起来,紧紧盯着它。

好一会,才有人举着火把下来。那火把很亮,像太阳一样耀眼,却不能像太阳一样照亮每一寸黑暗。

高崇眯着眼,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薛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有些眼熟。

不等高崇认出这人,对方怒吼一声,冲上前来,给了他一鞭。

“啪!”

高崇狞笑起来,他已经不怕痛了。

“王仪?你个贱奴,你终于让本县丞高看你一眼了。”

王仪再次狠狠挥鞭,直抽得高崇皮开肉绽。

“再……再来啊。”高崇发了狂,“你怎么一点劲都没有,哈哈,不痛。”

“啪!”

末了,薛白拉过王仪,道:“来日方长,你先去把账簿拿出来,让我的人抄录一份,我要送给宋勉……”

“你说什么?!”高崇忽然叫道:“你方才说谁?”

“宋勉。”薛白淡淡问道:“有何问题?”

“你,你知道了什么?”

高崇这才失态了。

薛白的两句话,比鞭笞更让他惊讶、惶恐。

见此情形,王仪方有了些报仇的快感,重重往高崇脸上啐了一口,先带人去拿账簿。

地牢中,薛白点亮了几盏油灯,方便看清高崇神情的变化。

火炉也被点起来,烙铁放到火里烧着。

“我发现,你一直在轻视我,你觉得你能做事我做不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应该知道……”

“托你的福,吕令皓、宋之悌等人都对我很好。”薛白道:“他们也需要有人代替你做些脏事,我能做,自然就知道了。”

“你,你做不了,你没有我的实力。”

“嗞——”

惨叫声中,烟气缭绕。

“你可以说理由,但不要妄下定论,显得狂妄无知。”薛白道:“还有,你好像还没有习惯,我才是反贼。”

“啖狗肠!”

“记住,我是反贼,你是反贼的狗腿子。我与你主子是一个性质的,不是与你一个性质的,明白吗?”

“你就是一个在长安荡妇裙子里啖尿的狗面首,你也配与府君相提……”

“嗞——”

好一会,薛白把烙铁丢到火炉里,心知今天对高崇的心理施压已经够了。

“闲话少叙,聊聊樊牢,聊聊刁丙、刁庚兄弟。”

“你?!”

高崇瞳孔一震,惊诧万分。

薛白这么快查到樊牢,相当于把他逃出生天的梦都击碎了。

“樊牢以前是怀州的捉不良帅,他祖上也是显赫过的,但他阿翁、阿爷都是旁支庶出,家道中落,青年时连饭都吃不起。好在他高大魁梧,又识得字,得贵人赏识,到了怀州当了差役,后来还当了班头。”

“刁丙就是个种田的,他和骊山刺驾的刘化,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他们认不认识我不知道,但开元中旱灾后那几年,他们闹得凶,渐渐成了亡命徒……”

~~

刁丙重重咬了一口胡饼,抬头看去,已能望到远处的偃师县城。

大雪天里,他脚下穿的却是一双茅草编成的鞋。

这与他有钱没钱无关,是习惯。其实他的包袱里还有一双鹿皮大靴,但从小就节省惯了,走远途他舍不得磨了靴子。

“这天气一年比一年寒了,到了腊月,黄河不会结冰吧?”

“阿兄管得真多。”刁庚道,“怎地,黄河结冰了你还想回老家去看一眼不成?”

“我就是奇怪,高崇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赶紧跑回河北,留下来等这一批铁石,怪哩。”刁丙道:“我听说河北不太缺铁,高尚牵头让我们做这生意,为的是让弟兄们多赚一条活路,高崇没理由等的。”

刁庚道:“这不说明高县丞仗义?不把这一年的口粮给大伙儿,他不肯走。换我,我也是这般。”

“我听说,高崇这次出事,牵扯到刘化刺杀皇帝的事,罪名可不小。”

“阿兄,你从哪听得这么多事?”

“过关卡的时候听的,早与你说了,平日多打听才能多长见识。”刁丙道:“没想到刘家那小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刺杀皇帝,真有胆气。”

“我真服他了,是个人物,解气。”

“解气。”

话题绕远了,刁丙问道:“住处安排好了?我们的车马可多。”

“当然安排好了,就在伊洛河南边不远有个小庄子,住得下。”

刁丙道:“你再进城一趟。找到高崇,与他约定好交易的时间,但莫告诉他我们在何处。”

刁庚道:“阿兄信不过他?”

刁丙道:“我怕出事。”

说罢,他也休息好了,赶着沉重的骡车继续行路。

车辙很深,载的货物显然很贵重,而草鞋踏过雪地,隐隐显得有些艰苦。

~~

偃师县城里,任木兰正保护着王仪去找证据,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她现在完全是假小子的打扮了,头上带了个幞头,一身黑衣,腰间挎着把短刀,怎么看往后都可能成为一个无赖,说好听点叫“游侠儿”。

这模样看得王仪直皱眉,他本以为这批孩子能有更光鲜的前程的。

“阿仪哥,你把证据放在哪了?”

王仪不说,只道:“随我走便是。”

那本账簿是王彦暹用命换来的,连韦济让他拿出来,他都不肯,要求韦济先带人到偃师拿下李三儿。

也是因此,当时韦济以各种言语推托,让王仪起了疑心,怀疑到这位素有清誉的河南府尹竟也并不清白。

当时的失望之情,王仪已无法言述。

想着这些,他们往暗宅的方向走去,等再抬头一看,前方便是兴福寺。

任木兰曾经在养病坊住过,颇为排斥这里,平时也不常来,跟着王仪进去时皱着眉头。

她本以为王仪把账簿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没想到王仪花了四十钱,带着他们去看了济慈和尚的舍利。

“阿弥陀佛,愿恩师以无上佛法庇护四位施主,还请把刀剑放下。”

任木兰只好放下短刀,进了佛塔第三层中的一个小间。

推开门,有灰尘扬起。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透进来,金灿灿,竟显出些佛法的神圣感来。

“小老僧,我来了,你死后我还是第一次来看你。”

她低声念叨着,目光看去,小老僧已经只成了盛放在金帛上的几块灰色小石头,不由道:“你死后,你的师兄弟们都掉进钱眼里了。”

王仪伸手,在摆放舍利子的桌案下方摸了一会,摸出一本账簿来。

“走吧。”

“原来是藏在这里,你怎么知道藏在这里不会被找到?”

“偃师县最没人来的就是这里了。”王仪道,“受了济慈大师恩惠的人拿不出钱来看他,拿得出十文钱的人嫌他碍事。”

任木兰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回头挥挥手,道:“多谢小老僧保佑,账簿没被坏人找到。”

……

王仪紧紧攥着账簿,将它交给薛白前犹有些不安,遂找机会问了任木兰几句话。

“你说,薛县尉为何留着高崇?”

“不然呢。”任木兰理所当然道:“交给朝廷,也许就被朝廷放了。”

“但,他行事,与我所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

“那他能为王县尉报仇不就好吗?你不解气吗?”

任木兰道:“那不就是了。”

被她这么一说,王仪根本没有解惑,反而连原本有的隐隐一点猜测都乱了。

但他知道李三儿是死在薛白手里的,最后还是将那账簿交出去。

于薛白而言,这是接手高崇事业很重要的一样东西,连忙叮嘱杜妗安排人抄录一份。

正在忙着这些,施仲再次赶来了。

“刁庚回来了,问我们粮食准备好没有,他们已经可以交货了。”

薛白笑了一下,与杜妗对视一眼,眼中再次有一种被点燃的兴奋。

他们终于要接手第一批谋反的物资了……

今天写了9千多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