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4章 逍遥真人(求月票)

对谢淮安的拜访是可有可无,但来都来了,姜望也就正式邀请谢大夫,来一场真人之间的切磋。

许是担心谢宝树不知天高地厚,又得罪了姜真人……为侄儿操碎了心的谢淮安,不仅爽快同意切磋,过程里还颇多喂招的行为,几乎是手把手的示范,一位名列政事堂的老牌真人,是如何战斗。

朝议大夫的为人处世,远不是谢宝树能比,言语中什么都不提,行为上诚意满满。

令姜某人很是不好意思,决定有空也可以指点指点谢小宝。

切磋结束后,双方落座品茗。

闲聊几句之后,谢淮安便道:“姜真人,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向你道歉——也不是向你,但我不知还能找谁了。余北斗,你是否还记得?”

姜望沉默一会,笑道:“天下真人算力第一、命占一道最后的真君、‘卦演半世’余北斗。我怎会忘记?我永远怀念。”

“是了,我记得伱们感情很好。”谢淮安说道:“我曾经斥责他为‘装神弄鬼之徒’,但迷界一战,证明了我的浅薄。他打破了我对卦师的所有偏见,我承认他是真正的强者,撑起了卦道的脊梁。我向你道歉,这是我本该对他说的话。”

姜望站起身来,对谢淮安一躬身:“我很感谢您愿意对他道歉。但我想,他不会在意的。”

没有在谢家逗留太久,简单的闲聊之后,姜真人便告辞离开。

“叔父。”一直在两位真人旁边站着侍奉的谢宝树,终于坐了下来:“人都死了,还有必要道歉吗?”

谢淮安道:“道歉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就像我当初骂余北斗,也不是骂给余北斗听。”

谢宝树眉头微皱:“姜望也说了,余北斗自己都不会在意。”

“余北斗是一个会当面指着别人鼻子跳脚大骂的人,别人在背后如何评价他,他的确不会在意。”谢淮安道:“但有人会替他在意。”

“姜望?”谢宝树问。

“还没看明白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吗?”谢淮安道:“他现在是在巡世游真,了断因果。要做真正的逍遥真人。”

“叔父和余北斗的这点事情,也算得因果?”谢宝树仍不能理解:“叔父是否太谨慎?也太在意他?”

“你说得对。我本来是不必道这个歉。”谢淮安起身,离开了房间。

……

……

在修行上,姜望目前主攻的两个方向,一个是元神的修炼,一个是把阎浮剑狱和见闻仙域都推成小世界。

将神魂之力炼成灵识之力,将灵识之力炼成神识之力,都是水滴石穿、量变累积质变的功夫。

元神的修炼,就不仅仅是苦修而已,更要求对自我、对世界的认知,要有对道途更深的探索。

每个人对道途的探索都不同。

于姜望的真我道途而言,他要拨开因果线、红尘丝,看一看恩怨纠缠之下,最真实的自我。

当然这并不是“斩情灭欲、一心求道”。

而是“斩我见我皆是我”,是“只身渡苦海,逍遥红尘中。”

也即是谢淮安所说的“逍遥真人”。

他求的不是“心无牵挂”,而是“本心无碍”。

不是“不惦念”,而是“不束缚”。

将灵域极限升华成小世界,也是一种提升世界认知的方式,反过来可以助益于元神。

当然这一步绝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望山跑死马的一步。

真源火界得天独厚,本身积累最丰富,又在洞真那一刻,一跃同跃,水到渠成。

另外两座灵域都还差些火候。

以阎浮剑狱而言,他的剑术修为,已经足以撑起一个小世界的骨架,但要想真正成就完整的剑道世界,还需要更多的资粮。最简单、最直接的资粮就是剑术,各种各样的剑术。

所以他练起剑来,比以往更勤。只是真人演法,不似以往。

想他从一个提着木剑的孩童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每一部剑典,每一招剑式,都是手中持剑千万次的练习,以汗水的浇筑,将剑招化入本能,又历经一次次生死搏杀,方得融会贯通,以术通神。

而今一些所谓的精品剑典,他一眼就能洞悉奥义,阎浮剑狱中剑气千万,时时刻刻都在演化各种剑式。

正如真源火界演化火行道术,阎浮剑狱演化剑术。

升华灵域、修炼小世界的过程,既是求道的过程,也是锤炼护道之法的过程。

真人之后的他,正在经历战力飞速成长的井喷期。

每一天都胜于前一天。

在临淄很是呆了一段时间,当然也专程去拜访了李家老太君,感谢老太太的惦念——近些时间李龙川正在被严格管教。平时说跟谁出去玩,都很难得到准许。但只要说是跟姜望一起,老太太就没什么意见,甚至允许夜不归宿。

但两相见面一对话,才知姜望回临淄七天,李龙川已经请了九次假,但事实上只跟姜望聚了两次……

在李龙川挨打的同时,姜真人也少不得同玉郎君试试手,顺便问问摧城侯是否有空。

东华学士挑战完,又去挑战兵事堂,九卒统帅挑战过了,又去挑战朝议大夫。

玉郎君打过了,与之齐名的易星辰,自也推脱不掉——易大夫的儿子、女儿,个个兴致勃勃,比姜望本人都更积极。

也就是凶屠和修远这会都不在临淄,不然不可能躲得了这一战。

尔奉明称此为“临淄砺真”,又名“姜真人的磨剑之旅”。

离开临淄之前,姜望去了一趟赶马山。

烧烧纸钱,除些杂草。

死人并无知觉,生者以此抚心。

伐夏战场上阵亡的弟兄,倒是大多数都能全尸首,正衣冠。

娑婆龙域里那些尸骨无存的战士,只好刻名共坟。

在齐国的最后一天,姜望回到了青羊镇。

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如今已不再是他的封地。重新为嘉城所辖,镇厅小吏倒是没怎么换人。

他来到了正声殿。

说起来当初建这座殿堂,他是为了自己的修行。后来诸事极繁,留在青羊镇的时间越来越少,倒是没怎么用得上。再后来……就已经不需要了。

世事发展,总是十分奇妙,不能全如当初所想。

正声殿现在的主人,是终于卸下重担的烛岁。

真君一万年,真身殒迷界。

他终于不再巡夜,也终于没能保住身上的破皮帽、破皮袄。

老人躺在竹制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在那里慢慢地嘬着。左边有一张茶凳,上面放着果盘,有剥好的橘子、切好的西瓜。右边有一张小桌,上面有几份拌好的凉菜,还有一壶小酒。

有风吹过,天籁回响于殿堂。

他夹一口菜,喝一口酒,嘬一口烟,摇椅晃悠悠。

身上穿戴也是干净整齐,崭新的布鞋,崭新的绸衣,不是从前那种不修边幅的样子,像个退休享清福的地主老财。

在某个时刻,睁开浑浊一片的眼睛,他便看到了姜望。

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道:“要走了?”

他的眼睛曾经是盲的,因为要巡夜。现在不那么盲了,能看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姜望随手遥推天窗,让远处竹海的声音,变得更动人。嘴里回答道:“该看的人都看过,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是时候离开。”

“新任斩雨统帅,应该就是田安平了。”烛岁平静地道:“想来天子并非犹豫不决,只是有意让他多等。”

想起那个孽撩锁身的恐怖男人,姜望轻声道:“这等高层机密,非我能闻。”

“我也只是这样猜想。”烛岁道:“算不得机密。”

姜望道:“胡乱猜想,可不是打更人的习惯,更不是您的习惯。”

“但却是退休老人的习惯。”烛岁笑着道:“总要回忆往事,指点江山,教育后生的嘛。”

他的笑容是如此和煦。

以至于你很难想得起来,他曾经执掌打更人的样子。

姜望回想起当时在枯荣院废墟初见的印象,那白纸灯笼、破旧皮袄、佝偻的身形以及惨白可怖的盲眼,好像都变得模糊隐约,只剩下了当时的一抹惊惧,至今仍然清晰。

他明白,这是眼前这位真君的“道”……已经消失了。

“能得烛岁大人指点,是何等荣幸。”

烛岁自顾自道:“兵事堂走了一个祁笑,来了一个田安平。你本来能进,却离开。以后斩雨军恐怕才是九卒之中,最为凶险、淘汰率最高的一军。”

姜望认真道:“天子自然知道怎么用人,非我一个区区真人能够置喙。我不了解田安平,但天子肯定了解。”

烛岁点点头,不再聊这个,转问道:“你的小侍女来青羊镇,是你的意思么?”

姜望摇头道:“我对她的安排,是叫她进德盛商行,把我的份额分她三成,叫她以后从商,以这份基业过活。”

“那看来就是咱们新任博望侯的意思了。”烛岁慢悠悠道:“这小子真狡猾啊。狡于其父,猾于其祖。”

重玄浮图是堂皇之人,老侯爷重玄云波性格刚强,他们虽然都不缺乏智慧,但哪里沾得上狡猾的边!

重玄胜则是那种永远笑容满面的人,越是想杀人,笑得越无害。能在背后捅刀子,绝不绕到前面去。

姜望不想评价重玄家,轻声说道:“烛岁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当,我等会把小小带走。”

“有什么不妥当?”烛岁懒洋洋地道:“你看这拌的菜、冻的酒,新鲜的水果,干净的衣裳,上好的烟袋……哪里不妥当?”

他把旱烟袋放在小桌上,慢悠悠地坐起来,向姜望展示自己的绸衣和布鞋:“你瞧我这些新衣新鞋,都是她自己做的。很是合身。”

姜望道:“她小时候,家里人是做裁缝的。”

烛岁看他一眼,道了声:“难怪!”

姜望道:“她的手艺确实不错,更难得是很体贴您。”

“我说的难怪,是难怪她对你忠心耿耿。”烛岁说道:“谁会记得一个侍女家里是做什么的,谁会去拼命之前,还给自己的侍女安排好后路?又哪个老爷,会在一个糟老头子面前,悄悄地给侍女说好话?尤其是,你已经到达现在这样的层次。”

“我可没有烛岁大人想的那么厚道。”姜望道:“她做事很勤快,也很用心,这些年让我省了不少力气。我给她的,都是她应得的。”

“别叫大人了,退休了。”烛岁说着,又瞥了他一眼:“你也退休了。”

姜望便笑了笑。

烛岁又躺回去:“我会教她一点东西,但她做侍女的天赋胜过修行,很难有什么成就。”

姜望道:“做侍女不需要天赋,只需要用心。所以您看得到,她是最肯用心的人。”

“神印法让她有了跃升的可能,但也限制了她的可能。”烛岁道:“你现在也算是与真神同阶了,作为你的狂信者,上限多少能高一些——但你知道,那还是太低。”

“我当然知道您的高大,我亲眼见证您的承担。我只能说,我会继续努力,提高她的上限。”姜望道:“独孤小会是一个好徒弟,她懂得知恩图报。”

“她啊。”烛岁淡淡地道:“是个绝情的人。”

姜望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的确这话他没法反驳。他对眼前的这个老人怀有尊敬,不想以谎言相对。

因为那灰霾的过去,独孤小对这个世界毫无情感,心中并无善恶之分。迄今为止她不行恶事的唯一理由,就是她的老爷不喜欢,仅此而已。

有一天如果他不在了,独孤小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但烛岁又道:“我不在乎。”

姜望认真地道:“我会让她做一个好徒弟。”

烛岁不置可否,莫名地叹了一声:“人啊,越是靠近死亡的那一天,越是喜欢回忆。我近来总是想起从前。”

想起从前就想到武祖,想到武祖就想到……呃读书。

姜望不动声色:“比如说?”

作为替大齐帝国守夜千年的打更人,烛岁知晓的秘密难计其数。在齐国成就霸业的漫长历史里,有无数的隐秘,都消隐在时光中。

姜无量、楼兰公、天子当年即位的细节,乃至于武帝生平……难得烛岁今天有谈兴,不知想说些什么呢?

烛岁慢慢地吃了一瓣橘子,才道:“早在枯荣院的那一次,我就看到,你大约是与佛宗有些缘分的。后来你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悬空寺、须弥山,乃至于洗月庵,都跟你有或多或少的牵扯,都帮过你或者被你帮过。我闻钟、知闻钟、广闻钟,你都已经见过。但我常常会想……你与佛门的缘分,真是善缘吗?”

姜望沉默片刻,说道:“善恶哪有一定之分,还不是看人怎么相处么?”

烛岁笑了笑:“也是。”

姜望又道:“您可是武祖时期的强者,在枯荣院废墟见到小子的那一次,也就几年前的事情。可算不得您的从前。”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当尽的职,我已经履尽,当行的路,我已行完。”烛岁拿起旱烟袋,叼进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去吧。”

姜望安静地行了一礼,就此悄然离去。

不多时,走进来身形单薄的独孤小。

她手里端着一盅才熬好的银耳雪梨汤,进得殿内,却是愣了一下。

烛岁没有睁开眼睛,只问道:“你平时经常会通过神印同你家老爷联系?”

独孤小回过神,走近前来,把汤放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酒菜。小声但清晰地回答道:“不曾。老爷是天上的人物,做的都是大事。如无必要,我不能打扰。”

“那你怎么知道他来了?”烛岁问。

独孤小没有去想,烛岁是怎么晓得的她的‘知道’。烛岁的力量,岂她能懂?

只是诚实地回答道:“一进殿就开这处天窗,是老爷的习惯。且只开半扇,这时候竹海的声音会刚刚好。所以我想,老爷或许回来过。”

……

……

烛岁究竟想说什么?

是暗示悬空寺,须弥山,还是枯荣院?

姜望不想深听。

若是涉及前两者,他自己的关系他自己会处理。若是涉及枯荣院,免不得又绕到姜无量身上去。

他实在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离开齐国的他,也没有直接回星月原,而是去了悬空寺。

好不容易成就青史第一真,他也想让苦觉老僧看看呢!

先前悬空寺回信说苦觉真人云游去了,他且问问黄脸老僧云游何方,再看看净礼小圣僧,免得这心思单纯的小和尚悄悄不开心……

但一老一小两个和尚,他都没见着。

只看到了观世院首座,苦谛大师。

这位曾被苦觉骂为“偷鸡小贼,墙角秃驴”的黑衣和尚,好像同苦觉的关系格外恶劣。

不过倒是没有对姜望不客气。

只是一脸严肃地道:“姜真人,苦觉惯来闲不住,今天往东边跑,明日往西边跑,贫僧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大概的方位他也没说一下吗?”姜望问。

苦谛道:“他不会跟我说。”

唉,本来还想让黄脸老和尚看看,什么叫青史第一真呢。也准备陪着他在悬空寺里转几圈,让他威风威风……嘿!他自个儿玩耍去了!

须赖不得姜某人没挂念他。

姜望想了想,又问道:“前番贵寺回信,说净礼小圣僧在闭关,现在如何了?还没出来?”

苦谛摇摇头:“净礼进了中央娑婆世界,参悟无上玄法,不是想出来就能马上出来的。”

中央娑婆世界……就是青雨所讲过的类洞天之宝。净礼进入此间修行,是大大的好事。姜望也为他开心。

但又难免有些遗憾——以前每次来悬空寺,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要偷偷摸摸,但苦觉和净礼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跳出来,扯着他共商三宝山大计。

今天他姜真人好不容易大摇大摆地登门了,且是专门找他们,却见不着人。“缘”之一字,难说得紧。

“姜真人还有事情吗?”苦谛问。

姜望不想白来一趟,便道:“久闻大师佛法精微,修为深厚。不知可否切磋一场,让我见识释迦妙法?”

苦谛竖掌礼道:“抱歉,出家人不逞勇,不斗狠,老衲也已经很多年没出手。姜真人还是等苦觉回来后,再与他斗吧。”

这话怎端得这样正?

苦觉喝酒吃肉,逞勇斗狠爱骂人,难道就算不得真佛?

净礼爱套麻袋敲闷棍,难道就无琉璃心?

姜望只是一笑:“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

转身潇洒自去。

悬空寺所属的地域,自成一方乐土。信民耕种生活,又受上师调风雨,衣食有着,心灵有依,倒也安宁自乐。

有人叩首登山,有人静听钟声,有人低声诵佛。

“人间人,世间事。无拘身,逍遥游!”

姜望一步上云头。

在离开悬空寺那一刻,忽然意兴疏狂,长啸一声:“苦觉老神僧!净礼小圣僧!往时多承照顾,姜望改日再来拜访!”

他高呼:“佛门正统在三宝!”

其声久驻,其人已远。

黄脸老僧最爱夸耀,净礼小和尚则是那种会躲在被子里喜滋滋的人。

青史第一真这趟不白来。

给三宝山狠狠镀金。

无须其它,今时之天下,姜望两个字,就是最足的金。

……

……

离开悬空寺姜望,这回确实没什么地方要去了,也便归星月原。

星月原与悬空寺南北相接,几乎挨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似悬空寺的后花园般。所以当初姜望搬来星月原,净礼才那么高兴。

天地渺鸿影,长空一青虹。

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八方惊霜!

一种极冷极寒的杀意,如自九天摇落。

姜望自青虹中踏出,脚步潇洒,青衫磊落。手按长剑,无边剑气已盈身。

无时无刻都在演练剑式的阎浮剑狱,在这天地之间。立起剑道之人间!

而他赤金色的眸子里,看到一个白发的男子,背负双手,剑眸无情,笔直地踏空而来,就像踩在一线虚无的剑锋上……

七杀真人,陆霜河!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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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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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75章 七杀相见

无数半透明的剑气漫天巡游。

玉冠束发的姜望,与白发披肩的陆霜河,就隔着这座阎浮剑狱对视。

剑气巡游间,好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在小河之底,无助挣扎,而正正看到的那双眼睛……多么无情而平静的眼睛!

彼时透过波光粼粼的河水,他看到那双眼睛移开了,而后便是一道霜白的剑光,如闪电惊起,划长空而远。

这是他常常会想起的一幕,也在他心里,埋下一颗超凡的种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陆霜河没有一丁点改变。

但此刻站在阎浮剑狱中、剑气绕身的姜望,却已不是当初那个孩童。

他不会无助,不会恐惧,他只是悬立在那里,手搭上剑柄。

这柄名为长相思的天下名剑,陪着他南征北战,也陪着他面对他的童年。

曾经只能仰望,只能遥望,只可追忆的人,现今正在眼前,现今并不遥远。

“陆真人。”姜望矜声道:“何故拦我去路?”

陆霜河与阎浮剑狱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他停下了脚步,但目光像剑光一样,刺进此域中,与姜望赤金色的眸光交汇。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姜望只是笑:“我在悬空寺,统共也没说几句话,应该没耽误陆真人多少时间吧?”

“不。”陆霜河慢慢地说道:“我等你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姜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去,这张脸的棱角,于是愈发清晰。

就像长剑出鞘的过程。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说说看,等我做什么?”

“伱杀了易胜锋。”陆霜河说。

“那已经是……我记不得了,应该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姜望做出思考的表情:“你今天才想起来?看来他不是很重要。”

“他死了,确实就不重要了。”陆霜河道:“重要的是你。”

“我不太理解你想表达什么,陆先生。”姜望看着他:“但若是因为易胜锋,你应该早点来找我的。”

陆霜河道:“我说了,我在等你。”

姜望道:“等我离开齐国,等我不再是霸国国侯吗?”

陆霜河平静地道:“等你洞真。”

“你知道吗,陆霜河先生。我本来很失望,本来觉得你也不过如此。向凤岐之后的杀力第一,一剑破开仙凡之别、让我看到修行世界的人,也不过是缩头缩脑、畏强凌弱之人……你的回答,令我眼前一亮。”姜望说:“你没有让我失望,我想如果你要拔剑走到我的对面来,你也的确不该让我失望。”

他们之间,险些有一场师徒的缘分。是陆霜河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超凡的世界,也是陆霜河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超凡世界的残酷。

所以姜望这样说。他认为他面对的是童年记忆里的那个剑仙,他实在不希望,他最初御剑青冥的的想象,是一个那么担不起想象的人。

但陆霜河只是道:“我不承担任何人的希望。你的失望或者不失望,都很没有道理。”

对峙的两位真人都很平静。

陆霜河的平静是天道恒常,不为所动。

姜望的平静是本心真我,有勇气去面对世间的所有。“那么告诉我,为何等我洞真?”

陆霜河道:“易胜锋是我全力培养的弟子,予他七杀命格、南斗真传、杀生上法。他此生修炼的唯一目标,就是成为现世杀力第一的真人——然后杀死我”

姜望已经听明白了:“助你破境?”

陆霜河道:“也许是我助他,我会提供绝对公平的环境,做绝对公平的厮杀,无论谁走出最后一步,都是真正的七杀——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杀死了他,也当继承他。”

“这真让我意外。”姜望的眼神有些复杂:“我想象过很多次遇到你的场景,我做好了你要为你徒弟复仇的准备,包括今天你拦住我的去路。我没想过易胜锋根本不成为原因。”

陆霜河面无表情:“插手齐夏战争,是长生君的决定,南斗殿由此产生的损失,也都是他一人来承担。易胜锋也是如此,是他自己要加入战场,要寻找你,与你厮杀,那么战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我何来仇怨?唯有道争。”

姜望摇了摇头,一时有些感慨:“我真不知,当年他把我推下河,是险些害死我,还是救了我。我也真不知我杀他于岷西,是杀了他,还是帮他解脱。”

陆霜河淡淡地道:“他跟你不一样,他不会在乎这些。若我告诉他他需要杀了我,他只会考虑怎么杀死我。”

姜望早就对童年的那件事情释怀,现在也只是道:“他确实是最适合你的弟子。”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等你了。”陆霜河说道:“外楼境的时候,他在七杀星域立楼,那也是我道途所在。你杀死了他,也掠夺了他。在我这里的意义,是成为他。”

“我在他身上一无所得。”姜望道。

“不,你已经得到了。”

“当时星楼有所吸收,但也只吸收了他的破军和贪狼,因为我也同立这两楼。什么七杀,我毫无感觉。”

“我清楚感受到了七杀,已经被你的命格所沾染。”

姜真人还是希望以德服人,故道:“你说你我无冤无仇,那又何必生死相争。你知道庄高羡么?他与我仇深似海,早就不死不休,在我黄河夺魁后,他暗地里做了很多手段,但从来没公开追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霜河竟也配合地回答:“因为你身怀人道之光,又是妖界归来的人族英雄。他不想被审判,他怕死。”

姜望在观察陆霜河的剑,这柄连鞘的、剑鞘上有银白色镂空纹刻的长剑,此刻正斜负在其人身后。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

这意味着,他一直在准备战斗。

他今年二十有三,还很年轻。但经事之繁,已经胜过许多人一生。陆霜河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也不是最强的那一个。

他只问:“真人寿享一千二,庄高羡会怕死,你难道就不怕?”

陆霜河直到此刻,才露出了一个微笑。

南斗殿七杀真人的笑容,是非常平静的。好像并不代表笑的意义,但也绝非冷笑狞笑,更确切的描述——那就只是一个弧度而已,不代表任何情绪。

因此竟给人一种格外冷酷的感觉。

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样的冷酷。

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朝闻道’,就是他所负之剑的名字。

这是一个听起来并不冷酷的名字,却是天底下最冷酷的剑。

他开始往前走,像是走在剑锋之上,随时准备为锋所伤,随时面对死亡。就这样平静地靠近阎浮剑狱。

“等等!”姜望很认真地说道:“你既说‘闻道’,我认为还没有到时候。你不是要培养一个现世杀力第一的真人来杀你吗?你应该再等等,我才二十三岁,还有成长空间。”

“我总觉得现在的你,就已经很值得期待了。”陆霜河继续往前,他走得太直接,以至于像是长剑一柄,切开了天地:“姜望,昔年小河边的稚子,现今的青史第一真。让我们一起角逐洞真杀力的极限,看最后是谁,会去领略那绝巅的风景。”

阎浮剑狱刹那狂暴起来,轰隆隆,平地起风雷!

在滚过长空的雷鸣声里,姜望只问道:“你意已决?”

陆霜河不回应,陆霜河继续往前。

“好。讲道理你不听,给面子你不要。既然如此——”姜望缓缓拔出他的长剑:“今天你和我,只能活一个。”

天上地下无念也,此时此刻长相思。

他那赤金色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点灿烂的火光。

这一点火光迅速蔓延全身,扩展八方。

便如蜡烛点亮了房间的黑暗,像是太阳点亮了人间!

真源火界瞬间铺开!

剑气在其间狂涌,啸音亦转化为刀兵,而后又诞生新的剑气……剑雀飞于焰雀前!

焰花格外灿烂,天边赤日一轮。

此界有高碑如山,此界有雄城屹立,此界东南动雷霆,此界西北吹霜风!

以成就小世界的真源火界为基础,阎浮剑狱和见闻仙域都短暂糅入其中。

三界混成!

界中界,山外山。

世间未有平庸之真人,但姜真人之辉光,青史不掩!

这恐怖的力量仿佛宇宙混沌,天地重开。

而陆霜河白发飘飞,大步踏入此间——

剑势与剑势对撞到一起。

轰!

在这个瞬间,听觉与视野都被铺满。

太过繁杂的见闻冲爆了一切,以至于所见皆无,所闻皆空。

姜望以无匹的剑气,统治了此方天地,给陆霜河看他的杀力——

杀视!杀闻!杀身!

“视线”能够感觉到痛楚,“听闻”也可以是一种伤害。

有操纵见闻的“仙”,给它们赋了“灵”。

天上地下,攻势无所不在。

七杀真人仿佛身陷一片海,而其中每一滴水,都是姜望的进攻!

好一个青史第一真!

陆霜河行走在这样的世界里,脚踏剑光剖风火,是横贯此世一线锋。

举世皆敌,天地孑然。

本该孤独,但并不孤独。无论何方何世,他本是独行之人。只是在某个时刻,他的剑眉像剑一样抬起来,眼前有一霎的空白……这个世界被刺痛!

他微微张开双手——

无声便无声,不见便不见。

但天上地下,前后左右,一抹一抹的澄空!

如此恐怖的小世界,竟然无人操纵,就这样一抹一抹、平静的消失了。

视觉和听觉重新恢复后的陆霜河,只看到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到处是姜望!

青玉小冠束长发,身姿翩跹似仙人。

每一个姜望,都脚踏青云,每一个姜望,都身如疾电。

四面八方,成千上万,尽逃散!

哪个是真身?

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真身。

这是陆霜河瞬间洞彻一切后,稍稍错愕的答案。

他以为他的视觉、听觉已经恢复,实际仍然被扭曲。

故以剑气一缕,绕于指尖,斩碎了那种扭曲。

剑眸洞天彻地,照一切无情有情,这才真正捕捉到姜望长贯如虹的身影。

竟已在视线的尽处。

陆霜河没有任何动作,体内就响起了恐怖的剑啸声。

这是能够洞穿耳膜,斩杀勇气的声音。

他的身形一闪而逝,原地只留下几缕黑色的裂隙,那是被余波撕裂的空间!

下一个瞬间,陆霜河便追上了姜望。

那天下无双的身法,也未能从当世顶级真人的剑下脱身。

但姜望没有再逃,反而施施然转身,提剑看着他。

两位真人之间,约莫只有不到百丈的距离,几乎不能算是距离了。

但陆霜河也没有再往前。

因为姜望双脚踏在星月原,身上有星光。

“不是说今天你和我,只能活一个吗?”陆霜河问。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分割线,他们站在此线的两边。

姜望道:“你走过来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很好。”陆霜河不见什么情绪地道:“逃命是很重要的本事,它才能决定你走多远。所有与生俱来的天赋,都要活着才能体现。”

“你不该想杀我。”姜望说道:“你从此是我的敌人了。”

“如果这样才能让你正视起来,全力以赴来杀我,那么我很乐意。”陆霜河说道:“我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姜望看着他:“刚才你并没有认真留我。为什么?”

“你也没有展现你的全部。”陆霜河平静地说:“我说过我会等你,不仅等你的修为,也要等你充分的准备。今天只是来小小地提醒一下你——你已经是真人了,可以开始准备这一场厮杀。快些登上洞真之巅,你的敌人已经在山顶等了很多年。”

“我登山不会因为你。莫名其妙就要决斗,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姜望问。

“无关于你是否愿意。你杀了易胜锋,这就是你的因果。七杀星已经把你我的命格纠缠到一起。”陆霜河说道:“当你走到洞真的尽头,你会发现前方没有别的路。不杀我,你无法继续往前。”

姜望拂了拂衣,身上的星光未有拂去:“也不问我的朋友愿不愿意?”

陆霜河没有回答,转身往远处走,他的声音留在身后:“等你走到洞真极限,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

“如果我走不到呢?”姜望问。

陆霜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也像天边的光线,偶然的风,不具备任何情感——

“那就是我看错了人。你也对我毫无意义。”

姜望嗤之以鼻:“谁在乎?”

但片刻之后,又说道:“当年我没来得及回答你,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陆霜河,如你所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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