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出马(上)

淮南那边的情况,章良朋不是很了解,他一方面得了行在那头十万火急的指令,要他在三江亭留住宣缯,交付史相的意旨;另一方面又有各色人等通过急脚飞递发来真真假假的消息。

啰啰嗦嗦地讲了许多,还是宣缯对朝局够清楚,从中听明白了关键所在。当下他毫不耽搁,立即登舟,喝令火急准备食水,立即启航。

说什么金军南下势如破竹?自从女真人入中原,他们哪一次和大宋争战,开头不是势如破竹的?

此前为了协助编练淮南新军杨友所部,宣缯去过好几次淮南,用各种途径打探过开封府方面的消息。

明摆着,开封和中都两地,互相视为叛逆,彼此不死不休。所以开封方面下属的重兵集团,包括西京抹捻尽忠所部、河东完颜合达所部、大名府路完颜永锡所部俱都全神贯注地抵着对面的定海军将帅,根本没法轻易抽调。

开封朝廷能动用的,就只是开封府周围新编练的十三都尉之兵。这十来万人也不可能倾巢而出,一次顶多出动了半数。

只用半数之兵,兵力所及却西起均州,东至安丰军,起码就是一千三百里的正面,说不定还会牵扯到利州东路一带……这是攻城掠地的模样吗?根本不是!

他们之所以势如破竹,是因为他们压根不和宋军在边境的重兵集团正面对上。这帮女真人是穷疯了,来打草谷的!

虏人本性如此,这情形早就在相府众人的预料之中,此时己方只需要坚壁清野,镇之以静,控扼咽喉要隘,便能轻而易举地待敌自退。

金军拿不下坚城,顶多攻克几个小县小寨。就是地方百姓倒霉些,被女真人痛杀一场,难免死伤数千,再被抢走几万石粮食,几万贯钱。

这是宣缯等人私下与史相商议大事,决定的应对策略。

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那一带,名臣赵方到处修建堡垒,扼守要冲,乃至在江陵府搞出了“三海八匮”的大阵仗,用的也是一样的策略。

策略本身毫无问题。

战事一旦发生,朝廷正好以此为由,继续推迟给开封府方面岁币发运,顺带着利用组建淮南新军的机会,把两淮防务狠狠地加强一通。

到那时候,女真人光靠抢掠都未必能挣得回动兵的本钱,越抢就越穷。开封朝廷要和中都打擂台,又不能少了开销,一旦老底子兜尽,他们迟早有向大宋服软的时候。

这样的策略高屋建瓴,把大宋的优势发挥到了极处,哪有出岔子的可能?

偏偏就出了岔子,而且是李大东和赵善湘两个出了岔子。

宣缯简直想不通,这几年史相往淮南派的人手不少,怎么一个个地到了那里就头脑发昏?真就是边地局面比中枢要难以应付吗?

先前应纯之和李珏两个,是利令智昏,擅自牵扯进了中都的政变。现在这两人已经成了周国公郭宁的眼中钉,史相一直在头痛怎么处置。

如今李大东和赵善湘两个,本来的任务是交付岁币,然后分别出镇淮西、沿江两个制置司,结果忽然发现金军南下,两人立刻惊慌失措……

慌的不是如何应对局面,而是担心金军南下和岁币北上同时发生,朝野必定哗然。一旦闹腾起来,就要把这两人当作有辱国体的罪人处置。

能在大宋朝做一地镇守大员的,个个都是人精。当下两人就在淮西跳得八丈高,先逼迫建康都统许俊所部与金军野战,许俊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理睬这种乱命?装模作样地与金军稍一接触就退。

两人又强行抽调了真州和安庆府两地的忠义军,意图在六安城外阻遏金军南下势头。

“真州?安庆府?”

贾似道在海船上听着宣缯解说,到这里立即反应过来了。他失声惊呼:“那两地的钱监何等重要,驻守的忠义军怎能抽调?杨友怎么能听他们的?”

宣缯向贾似道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说。

真州和安庆府钱监的情况,是贾氏父子二人先后奔走,办得太快,太妥当了。

父子二人都不唱高调而着实拿着真金白银开路。实实在在的好处下去,民伕、工匠谁不喜欢?所以两地铜矿、铁矿和钱监恢复运行的速度极快,此时产量已经接近了前代最高的数字,开始囤积巨额泉货,以备向北发运。

这是史相公以南朝的财力平衡北方两家强贼的大政,万万不能出岔子,更不能容朝堂上的言官肆意攻讦扰乱。所以外界到现在只当那里是两个试图恢复的中型钱监,虽有关注,不至于万众瞩目。

钱监的真实情形,乃至背后和定海军数十万贯钱财的交付,乃至周国公和史相在海上贸易的合作,全都是隐藏在深水之下的机密。

章良朋自然不知道,李大东和赵善湘也不知道。

所以这两人凭着自家权力,强行抽调驻扎钱监的忠义军杨友所部。

杨友只是个武夫罢了,没有史宽之或者宣缯在场,哪容他自作主张?但这厮约莫是手头有点实力了,开始想着立功受赏的事,偏就不知道发了哪门子昏,居然同意出兵。

“然后呢?”

贾似道颤声问道:“钱监不会出事了吧?咱们今年的海贸会不会受影响?”

这位临安行在有名的纨绔子弟到底还记得,自家真实的身份乃是周国公幕府里的左右司郎中李云,他最大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为定海军开辟财源。

郭宁控制下的中都、河北和北京路,虽然领土广大,却饱受战火摧残,户口十不存一,农牧业的产出也倾颓衰败异常,为了恢复生产、保障治下百姓的生存,郭宁一向是左手进右手出的。

他的定海军政权在农税和物力钱上头没什么主意可打,盐课的金额庞大,但和开销算起来,收益也不过如此。所以对非常依赖贸易的收益和相关榷税收取。

如果谈好的钱监收入有了变动,保不准就要波及海贸,李云想要在这上头捞钱,可就难了。

宣缯长叹一声,把贾似道拉到船头远离水手的地方。

“钱监没有出事,因为令尊眼看两地钱监空虚,立即调动了驻在扬州的忠义军一部去往淮西支援。”

贾似道松了口气,抬头再看宣缯,脸色却还是不好。

“怎么了?难道还支援出了事?”

“扬州的忠义军是国咬儿所部,也是当年格外忠于红袄军首领杨安儿的一批人……他们投入到淮西以后,立刻和开封府的金军打出了真火,导致金军安平都尉、行寿泗元帅府事完颜斜烈在战场重伤。开封府方面不得不增兵应对,两家在五天里连续恶战十余场,波及了庐州、安丰、光州等地,眼下半个淮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

“所以史相公有令,要我尽快赶到中都,吁请周国公按照先前议定的条件牵制开封方面,以便我们尽快恢复淮西的安定。否则……唉,师宪你想,大宋朝野如果全都关注战局,必定有人煽动群情激愤。待到无知愚民尽数闹将起来,南北之间微妙的局势难以平衡,什么生意都别谈了。”

(本章完)

第725章 出马(中)

贾似道瞪大了眼睛,看了宣缯许久,深深地吐了口气。

宣缯问道:“怎么,贤侄不乐意和我走一趟北方么?咳咳,这趟并无生意可做,或许贤侄若吃赔账,我”

贾似道干笑两声:“外交上的纵横捭阖,伯父自有主张。贾……家父与定海军商议协作的时候,也确有这样的条款,不过,我本来当这是预防万一的条款,以为大宋不至于……”

贾似道咂了咂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

他其实并非宋人,在北方的时候习惯了没事都要拔刀子定输赢的作派,这会儿发现,南朝的官员们考虑边境安危的时候,居然真就会寄希望于敌国的军事策应,说真的,他心底里有些佩服。

宣缯以为他是为堂堂大朝要卑词求恳北人而不满,觉得年轻人的傲气尚在,有些欣慰。当下沉声道:“贤侄,史相的想法本来就是如此,其间并无值得疑虑之处,否则也不需要你前后奔忙了。金国全据北方,为我大敌的时候,咱们只能严加守御而不暇远略。直到金国两分,才生出了咱们转圜周旋的余地。”

贾似道点了点头。

宣缯又道:“中都遭蒙古攻袭,领地穷困,所以渴望和我们达成商业上的合作,以补那些粗猛武夫的消耗,那就得受吾所使,为吾捍御;开封方面以一个南京路供养荒残半壁,更是公私并竭,没有大宋的岁赐支撑,迟早沦为寇盗。他们两家都意图以武力求得利益,我们便以利益驱动武力,执中两用以制之……这是理所当然!”

面对着两个武装到牙齿的强徒,以强徒兜里没钱吃不饱午饭而沾沾自喜,以为可以一直拿着褡裢里的几个糕饼当诱饵……这是把应对东西两金当作训狗么?

这也算是远略?

贾似道这阵子在南朝厮混,见了许多南朝士人,宣缯已经算是其中极有才能的了。但就算是他……不,还有贾似道的便宜父亲贾涉也是这样,一遇事,就只盘算着拿钱说话,精力投注在收买或贿赂上头。

这两人算是走持重路子的,那些政见激进之人,其实套路也没差。比如应纯之和李珏两个,在朝中就是主战派,被调任淮南以后自然想着要立功境外。结果他们不忙着练兵、生聚,先通过贾涉的关系,找了几个纲首去中都暗杀。

若他们成事了,难道接下去就可以发兵北上,搞军事冒险?

软弱起来何其软弱,轻佻起来又是何其轻佻。

或许南朝人沉溺于清风细雨太久了,对他们的富裕丰饶太有信心。抑或是他们自家对自家的朝政和军务改善毫无信心,知道宋国也已经烂透了?

不得不说,若事情发展果然能如料,大宋简直赢麻了。但贾似道估摸着,周国公的想法一定不会如宋人所料。

他跟随郭宁很久了,知道郭宁从来就不是走寻常路的。

定海军控制中都以后,这位新鲜出炉的周国公已经耐着性子治理了半年国政,顺便陪着老婆孩子。如今中都那边的政务大致理顺,地方上该着手的事情陆续铺开,按说他这阵子应当闲下来了,而且还静极思动。

然后,他就会同意出兵,为宋国牵制开封方面?

以他老人家那种凶恶性子,敌人没有破绽还要硬砸一记铁骨朵看看结果。如今这两家在淮南厮打起来,定海军倒真会有所动作。但那会是什么样的动作,贾似道可就真猜不到了。

想到这里,贾似道微微颔首,以免宣缯注意到自己在微笑。

此时船只出了江口,海风骤然剧烈,吹得帆席鼓起,定风旗扑剌剌作响,帆幕间横向捆扎的竹子也时不时碰撞桅杆,发出啪啪的响声。因为船只轻载,并未装运许多货物,船身被海浪掀得起伏不定。

两人连忙扶住船舷栏杆。刚站定,又听到后头纲首发号施令,让水手们排成两队拉动绳索,把船身下风一侧的披水板放下,以增加水阻。

甲板上的闲杂人等有些多了,宣缯便不再言语,反倒是贾似道忽然伸手示意,唤来一名水手,吩咐了几句。

海上行船远航,风险不低。干这行当的,要么干几年就回家养老,否则很有可能死在海上。海上多风浪、疾病、饥渴,还有海匪袭击等等,到处都是险境,说死便死,所以水手们多半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性子有些凶狠。

那水手斜眼对着贾似道,起初是浑不在意模样,忽然就打起了精神,连连拱手,又奔去找纲首说话。

这条船名义上是宣缯的,宣缯都轻易不向水手们呼喝,贾似道倒能压服他们?这其中有什么不传之秘?

宣缯忍不住发问,贾似道笑而不答,仿佛真有独门秘诀。

他只说,既有急务,行船的航程也要微调,所以自己特意督促船只航行,并告诉水手们越过黄淮入海口以后,立即在海州补充食水,然后一鼓作气抵达登州。

之所以要在海州靠港,自然是因为从山东到中都的邮驿路线已经恢复了,海州作为定海军控制区域的最南端,急脚飞递的配备尤其密集。如中都左右司郎中这等身份特殊的人物,只要以随身金牌为凭,可以发起一昼夜行八百里的急递。这速度比顺风顺水的海船更快些,足能将淮南战事和南朝有意借兵纾困的消息抢前传到中都。

就在宣缯和贾似道乘坐的海船北上时,宋国与开封金军的战事还在继续。

宋军在淮南只依托忠义军的力量对抗金人,在陈州、随州、均州等地,则有经营多年的荆湖防御,使得金军接连受挫。

这一路的金军统帅乌古论庆寿大张旗鼓向开封朝廷禀报,说一战斩首三千级,获马四百匹、牛三百头,并破宋兵七千,结果开封朝廷主政的侯挚、田琢等人眼里不掺沙子,立即发现乌古论庆寿谎报军功,隐瞒伤亡。

乌古论庆寿立即被解职下狱,开封方面随即增调精兵,继续南下。

与这些地方的动荡相比,这阵子定海军控制的地盘简直平静得犹如田园牧歌。

就在海州朐山的一处岩壁下,个子高大了一点,不再瘦弱的许猪儿拿着凿刀,用力在岩壁上划动,时不时用锤子敲打,加深刻痕。他的腕力不差,凿刀下石粉簌簌而落,很快就画出了一艘硕大无朋的海船。

许猪儿退后几步,想了想,又继续向前敲打刻划。

这次出现的痕迹小而复杂,仔细分辨才知,是歪歪扭扭的“定海军”三字。

许猪儿满意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看自家同伴们,忽然吓了一跳。

怪不得和他一起爬山的少年们方才都不言语,他们俱都对着一个身着灰色戎袍的高大青年,满脸敬畏神色。

而高大青年连连鼓掌,很认真地道:“不错,不错,猪儿,你这船刻得好,字也不错,比我写的强!”

连云港的刘志洲山真有船型岩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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