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被太祖支配的恐惧

楚藩要交出人来,但确实不用交出那么多人。

要是把参与劫杠的、冲击了巡抚衙门的楚藩宗亲都抓了,那还不如干脆除了楚藩。

现在皇帝已经对这次事件定了性,是有人以楚藩为刀,借楚宗案和改革宗禄来引发祸乱,是要谋反。

侯拱辰就是要从楚藩宗亲的人口中听到这些“挚爱亲朋”的名字,那意味着这是“罪犯供述指认”。

以此为始,这桩案子先由宗人府开始“审”。

但这一次参与的人数也确实太多了,性质最严重的当然是殴杀赵可怀、重伤兵备副使及数人的。

这些人里,为首的就有五人,另有七十八人无法逃脱——毕竟都是武昌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么大的两场乱子,认得他们的实在太多。

真正要直接从宗人府内宗亲册上除名的,就有五个首犯、二十三个从犯。

“其余人,待我禀明陛下,如何处置!”侯拱辰看着这二十八人,“按制,陛下降旨,宗人府裁定便可。最终,也是如此。但为了彻查此案,你们要先去巡抚衙门过堂。有哪些外人诱劝你们,以致酿下如此大错,定要供述画押,列入卷宗!”

此后,就是陈璘带着朱华奎、朱华壁两兄弟,带着仍健在的楚王太妃和他的兄长王如言及其他人,带着一起联名弹劾朱华奎的朱华趆、武冈郡王朱华增等二十九名楚藩宗亲乘船进京。

而侯拱辰和王昺则留在武昌府,一方面要把楚藩这么多年的恩怨和资产账目摸个底,另一方面也要与梁云龙等地方官一起会审涉案楚藩宗亲。

随着京城里被抓士子们的供述和武昌府城之中楚藩宗亲的供述出来,十月初一皇帝亲自在北京城南检阅京营后三路大军南下,整个大明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惧。

是官绅之家们想起了祖上流传下来的、民间笔墨里关于被太祖支配的恐惧。

在京城里,则是恩科的贡士们先在皇极门之前面对着灵魂拷问。

朱常洛坐在皇极门下的宝座上,看着神色不一的贡士们。

殿试题目是他出的。

《国语》有云:民之有君,以治义也。义以生利,利以丰民。

夫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荀子·正论》篇说: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

大明国策优免官绅,历朝累增不减。优免官绅是为治义,以优免尊之利之,以求文教昌盛,国朝得治。如今厉行优免,是天子以义为先还是以利为先?天下官绅该如何处之?

左光斗的后背都在发凉。

从夫子开始,义利之辨已经不知道多少回。

这里面的概念就很多:君子、小人、民到底指的是哪些人?它们可不是形容词,在特殊语境里都是专指某一类人的。

问题没有点到的“义以生利,利以丰民”、“小人学道则易使”、“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难道只是为了放在那里充当字数?

最后两问更是让人左右为难。

区区贡士能去论述圣意以义为先还是以利为先吗?就算有观点,赞同还是反驳都要有理有据才行。

当然也可以取巧,毕竟自己就是官绅中的一员,大可以从自己的角度讲讲如何自处。

所以这可以就看做是表一下态。

但也不能够啊,殿试毕竟还是要为国取才,是要看他们将来治政才干的,总要从具体做事的角度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说白了就是怎么做才能既推行好厉行优免又不会引发最近楚藩之乱这样的祸事。

毕竟策问题里本来还可以加上一句的: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

他远远看了一眼坐着一动不动的皇帝,三思又三思之后,提起笔先写:

【义利二字,吾从象山。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所以优免官绅,取其志乎义,予其富且贵,固能忘乎利,而后供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厉行优免,正是取义为先……】

左光斗觉得皇帝既然问厉行优免是天子以义为先还是以利为先,这自然是个导向问题。

而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有标准答案的,毕竟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

乱世就是志利、养生无度、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

厉行优免,不就是警醒那些偷逃赋税的“国贼”吗?这不就扣住了“义以生利,利以丰民”的题了吗?

若是仍未厉行优免便是以利为先,那么既然上重利,官绅何必“以义制利、以伪饰性”?

最终问题其实指向一个很简单的暗示:如果对厉行优免有那么大的看法,那么就是不能以义制利、以伪饰性。这样的官绅,不应该成为治国君子,而应该成为易使的小人。

干脆一点来说,既要剔除出官绅这些作为统治人群的“君子”序列,更不要自己去冒充“民”,要成为先秦语境下真正作为被统治着的“小人”、如今的“小民”。

厉行优免,不是与民争利,只是与“君子”争利,是要求君子们取义而不争利。

这当然是以义为先。

朱常洛就这么一直坐在这里看贡士们答殿试策问。

他看了看同样在这里陪着的申时行。

对申时行的辞表,朱常洛已经允了,但还有最后一项要求:完成这一次恩科取士。

作为过渡时期给天下士绅一个指望的“旧党”,他要贡献最后一丝光热。

用他主持评选出来的殿试名次,让天下士绅都确认:一个时代确实过去了。

这一回,朱常洛要用这殿试策题,把官绅优免的义利问题讲透。

天下官绅把这优免的义利两端都兼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官绅优免不该过问不应该是代表了统治秩序和道义规则的义,它仅仅只是皇帝用来交换官绅更遵从义的指引的筹码罢了。

这是皇帝手中的筹码。

可以增加筹码,凭什么不能减少筹码?

不给,就要争,就要闹,甚至想抢?

何况并没有减少。已经到了泰昌三年的末尾,仅仅只是厉行优免,而已!

三路京营大军都在路上,所到之处,只是熟悉各个方向的行军路线,在枢密院军略堂参谋们根据大明山川地理舆图里提前规划好的一些适合安营寨扎的地方熟悉地形。

但沈鲤在养心殿里表了态之后,都察院则已经行文各地督抚、巡按、监察御史,开始了泰昌三年秋粮征收过程当中的正式查案。

有哪些人仍旧在多吃优免。

有哪些人把厉行优免的负担额外转嫁给佃租他们田地的小民,以致于闹得别人入不敷出,但凡再遇点生老病死就要卖田卖地卖儿鬻女。

有哪些人直接参与了楚藩谣言的恶意传播甚至直接挑唆楚藩暴乱?

别以为不是湖广本地的就可能完全没关系,远在苏州镇海卫的李材和闲居山东的丁惟宁已经派人去拿回京城了。

苏州府太仓县王家,王鼎爵面前来了不少人,许多都连连作揖。

“辅相在朝,难道不能替天下士绅喊两句冤枉吗?”

王鼎爵看着退了他长孙女婚约的宋家族老,神情淡漠。

“有什么冤枉,需要家兄向陛下喊冤?”

“坊间既有谣传,仅为谈资罢了。议论一二,如何称得上意在谋反?”

“宋兄莫非也议论得颇多?既知是谣传,宋兄素来多有智名,何必多议论?”

“……不是区区……”

“那我就不懂了。”王鼎爵看着其他人,“也不是诸位?”

众人神情尴尬。

“谁有冤,去衙门伸冤便是。寒舍既非衙门,我一个在野老翁,闲居故里,诸位莫非我能对朝政说三道四?家兄为官多年,如何处事更不是我该左右的。诸位既然不涉此事,自可安然高卧,还是请回吧。”

“同乡之谊,总该……”

“同乡之谊,正不该陷家兄于不义。”王鼎爵肃然道,“家兄掌施政院,若因同乡之谊而卫护意在谋逆之人,与主谋何异?”

他心里冷笑着。

不就是因为厉行优免看不到被撤回的苗头吗?

敢做了,却不敢当。

李材那样一个只热心讲学的人都掺和进去了,还不是他那些学生的家里,这苏松常嘉湖五府的有些人家这次幸灾乐祸推波助澜了一把。

他们怎么会想得到皇帝居然径直扣了一顶谋反的帽子下来,还不是扣在冲击巡抚衙门打杀了湖广巡抚的楚藩头上,而是扣在隐于幕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一些人头上。

谋反之罪,那是族诛。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喊冤了,前几个月的热闹不见了。

不少人不甘又愤恨地离开了,但那宋家族老却留了下来。

“和石公,当时也只是囿于士林风议,宋家这才不得不……”他谄着笑脸,“如今两个孩子也成年了,不知何时定一下期?”

王鼎爵古怪地看着他,随后幽幽说道:“王家是高攀不上了。我这孙女,家兄做主,蒙陛下说媒,已经许了太学一个小学生。”

(本章完)

第239章 既是朝廷逼反

第239章 既是朝廷逼反……

那宋家族老脸色数变,终于是气闷着不言不语地作揖离去。

王鼎爵看着他的背影,他儿子王术咬牙说道:“这般着急,只怕宋家涉事不浅。祸到临头居然再来提亲,真是想害了铃儿!”

“由得他们去吧。”他看了看儿子,“枢密院今年从昌明号手上一口气经辽东和宣大买了三千好马运到南京,现如今倒要盼着他们不铤而走险。要是把谋逆之事坐实了,牵出萝卜带出泥,我们王家在江南的名声只怕更差。”

新增给皇帝的二十万两金花银,有十万其实是留在南京加强兵备的。

这事,王鼎爵知道。

听说孝陵卫每年只分三万两,这批马都是给孝陵卫配的。

如今一匹好马就要大几十上百两银子,再从北面运到这里来,三千好马足足要花掉他们两年分得的银子的绝大部分。

但年轻的魏国公兴许也是得了一些刺激,愣是想抓住这个让他能带领着一支能战精兵的机会,听说把他自己从昌明号里这两年的分润都拿了出来用在孝陵卫。

在南京,养上千余骑兵一人二三马,再配一些步卒……

加上水师和前军左都督的标兵……

而如今坐镇南京的前军右都督是平定播州的李化龙。

问题是:面对可能的一族大祸,真有人敢铤而走险,干脆反了算了吗?

“亘古未闻!亘古未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家族老回到族中之后就发着脾气:“沈肩吾无能!申汝默无胆!王锡爵无义!”

宋家已是惊弓之鸟,家主是中年一代,看着族老脸色煞白:“王家……不肯帮忙?”

“他王家既肯卖了天下士绅邀那份圣眷,还肯帮忙?区区一个侄孙女的婚事,他王锡爵都好意思腆着脸请皇帝做主说媒!”

宋家家主表情难堪,本该是他儿子迎娶王鼎爵的长孙女。

若不是族老们当时一力强压着要他退婚,如今若是当朝辅相的姻亲,又何至于此?

“沈阁老都斗败了,叔公,这回不该祸从口出,定要掺和楚藩之事的……”他埋怨着,“现在如何是好?还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要一查到底,连见罗先生都要被拿回京城过问……”

“亘古未闻,亘古未闻……”宋家族老气得胡须抖动,“乡野几句议论而已,就说意在谋反……”

“欺人太甚!”年轻一代气冲冲地说道,“既是朝廷逼反……”

“老太爷!老太爷!”又有人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不好了!金陵那边的消息,听闻京营搞什么拉练,魏国公也奏请孝陵卫拉练。现在,孝陵卫骑卒已经出了外郭城,往东来了!”

那年轻人顿时脸色白了,浑身发抖。虽是朝廷逼反,那也不敢反……

“哪能如此之快?处心积虑!”

此刻南京城内,徐弘基其实刚刚把奏本交出去,他看着李化龙犹豫地问:“当真有这道旨意?”

“枢密院军令,若非陛下旨意,焉能下来?事不宜迟,陛下既定了京营要拉练,军令当然就急递到南京。至少京营左路大军拉练到江南之前,你们听本都督调遣!平夷伯奉旨护送楚王等人入京,前军都督府事,悉数由本都督暂署,包括南京留守诸亲卫和孝陵卫!国公若不放心,再去守备厅问过成公公便是!”

“……只是这行银。”

李化龙只盯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徐小公爷,你既然不甘落后于英国公,也愿从军建功,那就军令为先。陛下既设枢密院,京营过万大军都能说开拔就开拔,哪里会少这份行银?如今正在征收秋粮,昌明号自然又将那该留南京的十万两银子备好了。”

“……受教了。”徐弘基尴尬地拱了拱手,“我也是想先问清楚,好跟卫里将官们讲清楚。”

李化龙看着他离开,过了很久才低头看着面前的一份新公文。

真正见血的事,不该枢密院去做。

就看牛应元见到这份公文之后,能不能干脆利落地把梁云龙那边审出来的几家都抓了。

孝陵卫很少离开南京外郭城与内城之间的那片区域,但现在,一千骑在十一月底江南的大地上往东。

文楼里的申时行双目恍惚地看着远处的乾清宫,他已经看过了很多份殿试考卷。

儒学治国理论的许多思想,从这些试卷里已经看得出来开始有帮皇帝说话的倾向——那么多学子锒铛入狱、开革功名,威力自然是有的。

接下来还有以利为先、贪而忘义甚至胆敢祸乱大明的官绅……

皇帝因此就说是有人谋反,实则是在给儒门定罪。

这次举起的刀,究竟要带着多少血?如何修剪儒学?

“文相?”

申时行回过神来,转身之后只是勉强微笑:“你们定下之后,呈请御览便好。”

和他无关了。

新时代里朝堂这艘大船,已经没有他这样“腐儒”的位置了。

养心殿里,朱常洛笑着看面前的一老一少。

“元驭这下是真放心了吧?”

王锡爵闻言先行了个大礼:“臣岂有不放心?只是终究好对舍弟、舍侄有些交待。”

“既是受卿所累,也是受朕所累。既然知道元驭在为此事忧心,朕就牵一牵这线。如今元驭也考较了一下他的学问,确实人中龙凤吧?”

王锡爵看着面前局促的太学小学苑学生宋应星,心里有点古怪。

竟然又是姓宋。

但是……

“长庚天资自是上佳,又有过目不忘之才。”

他没好说现在毕竟也只是个小学生,他没瞧出来有什么明显的过人之处。

只不过家世确实清白,曾祖父宋景官至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左都御史。若非后继无人,应该是江西奉新的名门望族了。

“如今确实尚无成就。”朱常洛知道王锡爵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看着宋应星说道,“但叔祖喜爱得紧,要收为关门弟子。宋应星,不必按部就班研习经典。你既然喜欢自然哲学下的诸学科,就把这些学好,将来入百家苑。”

“学生遵旨……”

宋应星不知道陛下为何对他青眼有加,既让百家苑训导、郑王世子亲自指点他,又为他说媒要迎娶王锡爵的侄孙女。

难道就因为第一回被召见时皇帝说的听闻他去年到处找《梦溪笔谈》求而不得的故事?

王锡爵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皇帝如此热情,总归是恩典。

尤其是在朝堂上申时行又将离开之时。

“你先回太学吧。”

朱常洛要说这个媒,自然是想让宋应星能够更早、更专注、拥有更多资源。

年轻的好处在于接受能力很强,朱常洛并不愿意等着他花六年时间慢慢升到中学学成了才可以考入百家苑。

如果成了王锡爵的侄孙女婿,回头找个理由施恩王家,直接恩荫他进百家苑就好。

特事特办。

等宋应星离开了,朱常洛才对王锡爵说道:“还有两件事,朕想和元驭先商议一二。”

“臣恭听。”

“第一件事,张江陵诸子都抵京了。张嗣修丁丑科榜眼,张懋修庚辰科状元,就算当年讥讽颇多,也恰如你儿子王衡,都是才华横溢之人。如今该授官的授官,但朕前些时日和父皇聊起来,父皇也深愧当年有负功臣。朕想着,张家该有殊恩。”

王锡爵默默地看着皇帝。

说对张家应该有殊恩,那么就是说对现在一心帮皇帝推行新政的王家将来定然无忧。

“不知陛下有意如何降殊恩于张家。”

“朕知张江陵四子允修有一女,年已十八尚未婚配,朕欲纳为妃,尊张江陵为亲。继而再奏请父皇降下旨意,为张江陵昭雪正名,复衔复谥。”

王锡爵一阵沉默,许久才说:“陛下若有心,不必托名国戚。若欲为太岳昭雪而再倡新政,明白降旨更显堂堂正正。”

“……毕竟父皇尚在。”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朱翊钧的儿子纳了张居正的孙女为妃,辈分倒是没乱。

主要是既有再明新政风向的政治需要,又要考虑别在朱翊钧还活着的情况下就由儿子直接打父亲的脸——毕竟朱翊钧是对张居正做过翻脸不认人的事的。

所以说纳妃只是一个台阶,皇妃家也是国戚之家,册封时就该有相应恩典的。太上皇帝和张居正的儿子成了仅次于皇后家的姻亲关系,总不好仍旧让张居正处于一个被夺了恩衔、谥号的状态吧?

“……陛下何不与礼部商议?此事……”

“那就又涉及到谁来继任太常大学士的问题了。”朱常洛明白说话,“这新的太常大学士,该是有胆魄之人。如此,进贤院和施政院此后才能相得益彰。朕若纳了张允修之女为妃,其兄该不该重用?宗藩改革后弛禁开科,那么勋戚之后是不是也一直这样恩养着?”

王锡爵听懂了,这涉及到相当多规则的打破。

就好比当年他弟弟最好是避开王锡爵,明明也有才干,却最好辞官回乡,以免朝堂攻讦。

“陛下,这许多旧制,都为了江山稳固……”他尽义务提醒了一句。

国戚之家不允在朝堂担当大任,勋臣之后有能耐的也只能做武职,宗藩以前更是都圈禁在封地不能离开、不能从事一些行业。

这还不是为了提防谋反?

朱常洛摇了摇头:“把义利两字讲好,没有大祸患。儒学有了新面貌,朝堂和地方将来有更多衙署、各司职守,朕会考虑这些问题。这两件事,朕会跟你们四人都先商议一下。推举太常大学士人选,要考虑到这些。”

“臣明白了,那臣先细细思量。”

离开养心殿后走在路上,王锡爵神情有些恍惚。

太岳……若是当年有一个这样的陛下,君臣们一起能做出怎样一番功业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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