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你太软弱了’这句话，全卡卡的眼睛都瞪大了，他还真是头一次听人说他软弱。
“有句话说的很好，”李佑微笑着看着向他，“就算你做的再好，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全卡卡连连咳嗽了几声，“宗主国那边传过来的？”
他想打岔，“我这两年去了那边两次。”
“一次去了那边的外交学会，还去了一趟上海。”
李佑没有听他打岔，而是继续开口说。
“阁下发展了再多经济，做了很多发展国家的事情，但你之前的暴行，早就被人记下了。”
“这批人能活很久，他们有儿女有孙子，甚至有人还能看到重孙子，你以往做的事情都不需要史书记载，他们口口相传下来，再加上现在的记录机器越发先进，阁下觉得会怎么样？”
全卡卡吸了口凉气，脸皮都抽动了几下，“所以.我到底怎么软弱了？”
他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窘迫，甚至他觉得.当初和好友一同受审都没这么扎心。
“我那样对付他们，还叫软弱？”
“国民并非没有感受到他们的生活在变好，”李佑低垂下目光，“只是他们没有分辨到底是谁在带着他们进步，你的对手们始终在舆论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民众抗议游行，他们宣传出去，吸引来更多的人，阁下派出部队教育，民众们被打被驱逐。”
“而下一次，他们再进行宣传，进而召集更多的人来，于是阁下再派部队。”
“周而复始，”李佑轻笑道：“你永远在泥潭中。”
“这就称得上软弱？”全卡卡不服气，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挺直腰板，想和李佑来场辩论。
“阁下太过于讨好韩半岛的人了，”李佑摇着头，“为了政权合法性大力发展经济，培养了一批有一定有知识有文化的中产阶级，结果他们反对你的军政府而渴求民主。”
“难道不是这样？”
全卡卡被说的哑口无言，自己养出来的人反对自己。
“还有面临亲信贪腐的问题，”既然为了展现自己，李佑索性没留情面，有什么说什么，“你甚至都没能力彻底控制住自己的亲戚。”
“你自己拿走的钱，我相信不在少数，”李佑平静的说，“但如果仅仅是你自己拿，你会藏的很好。”
“可你的亲戚们拿的比你多，烂摊子还要你收拾，最后罪名还要你扛。”
全卡卡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很清楚自己亲戚都干了什么。
或许唯一一个清白些的.就是全启同这个侄子。
但全启同也因为他是自己的侄子，在政治道路上处处受挫，也就是当时他放了金民中一马，并且让全启同和自己切割，这样全启同才得到了一个机会。
“全将军还要接着往下听？”
全斗光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有些暴躁起来的情绪，“请继续。”
他也想看看，现在韩半岛上最出色的年轻人，还会说什么来。
“你对军队控制能力也很差。”
“放屁！”全卡卡一下子没憋住，僧袍都压不住他了，毕竟军旅生涯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豪的。
“我说的有错？”李佑挑起眉毛，“西比西比之夜的时候，首尔附近的大部分兵力都已经在一心会成员的控制下，你掌握军权，可之后旧军部的那些人甚至基本没被你清洗，只是下放和软禁，根本没赶尽杀绝。”
“你为什么这么心软？”
“那是能说杀就杀的？”全卡卡瞪着李佑，“事关重大！”
“关什么重大？”李佑反问他，“当时从上到下，百分之九十的部队都忠诚于你，甚至以你为荣。”
“那些人，你就该干脆利落干掉他们。”
“可你当时饶过的旧军部成员，有任何一个不想杀你？”
“现在的那些政治家不敢动你，是因为你背后还有那些受你恩情的人，而不是他们不想杀。”
全卡卡哼哼唧唧的，“真是牙尖嘴利.”
“还有那些民主人士，”李佑面色平静，“阁下那时候想杀死金民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你”
说起这件事，全卡卡面色都有些红了，“居然还舔着脸走司法程序，而不是彻底秘密暗杀。”
“就这么想以一个合法性的胜利者姿态，来审判他？”
李佑脸上没有嘲笑，只有诉说过去的平静，“就算你再打造自己的合法性，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合法上任的。”
再次听见这种话，让全卡卡很难绷，甚至有些摆烂，不再想着反驳。
“虽然朴总统的计划统制经济，为韩半岛创造了汉江奇迹，然而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形势渐渐起了变化，”李佑否定完了全卡卡的一些举动，总不能真得罪死了，终归还是说了些好说，“高度统制的计划经济，还有腐败丛生的国有企业，渐渐成了经济发展的桎梏。”
“那时候金融领域的不良经营和经营亏空变得越来越严重，”
李佑看着全卡卡，“进入八十年代后，经济第一次出现负增长，爆发了经济危机。”
“曾经欣欣向荣的经济甚至已经发展到债台高筑，企业腐败严重，管理体制僵化，政府指标也开始不符合实际。”
“全将军上台后，对原本的大量国有企业进行私有化和自由化改革，挽救韩半岛经济发展，也减少了外债。”
“经济也在不断持续好转，如果没有阁下上台后的新型经济政策，现实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全将军的政变被扑灭，被朴总统身边那些没什么能力，也只会对朴总统摇尾巴的狗腿子官僚们掌握，没有搞改革的动力和魄力，那么未来会如何？”
“难不成让那些肥肠满脑的总统上台，继续延续朴卡卡时期的计划统制经济，然后在八十年代末就得学东欧那些货色，被巨额债务拖垮，那对韩半岛的未来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全卡卡听到这个时候，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前面李佑一系列的否定.说实话他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那当然，”全卡卡笑嘻了，他顺着李佑的话自夸起来，“我可是再造韩半岛经济的第二人！”
“所以做就要做的彻底，”李佑抬眼看着他。
“如果全将军掀起的变革没有成功，韩半岛经济真的跟我说的那样垮了，那么史书上只会记载全斗光是个搞阴谋的反贼。”
全卡卡僵硬了下来。
“但你成功了一半。”
“成者王侯败者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李佑叹息了一声，“你放任这些敌对者活着，导致你在执政的时候不断受到抗议示威，最终让将军下台的时间过早，没有空来清除负面信息。”
“如果你最初快刀斩乱麻，就能延长你的时间，虽然后人也一样会认为你是反贼，但起码你是个让大韩民国变得更好的执政者。”
“而不是跟现在一样，只允许说你的过错，你的功绩被他们努力隐藏。”
良久的沉默，让禅房中的两人听到了外面瀑布的声响。
外面瀑布轰鸣声传进这禅房内，古木的香气与湿润的水汽混合。
西装革履的李佑静静坐着，等候着全卡卡说话。
全卡卡手攥着僧袍，有些喟叹。
他不再坐在李佑对面，而是起身坐在禅房中的榻榻米上，侧耳倾听瀑布的轰鸣，这个时候倒是真有了些出世之人的样子。
他微微闭目，就跟能感受着水滴溅落在皮肤上的凉意一样，倾听了一会瀑布的节奏，全卡卡的叹气声在禅房内回荡。
全卡卡没有起身，而是探身从窗边素雅花瓶中取出一枝枯枝，用这枯枝轻敲打着榻榻米，就跟敲木鱼攒功德一样。
半响后，他才缓缓开口，“是你太极端了。”
全卡卡追思般的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些都没什么问题，可……”
他想要解释，但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静静看着李佑，有些不解，“我总感觉.你就跟不在乎这个国度一样。”
李佑垂着眼睛，听到他这话，眼神有些闪动。
“你刚刚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全卡卡苦笑了一声，“可作为领袖，我需要带着它前进，我还有对它的热爱。”
“我在之前，还以为你和我会有些相似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全卡卡的惊讶浮于言表，“你比我要肆无忌惮的多。”
他定睛看着李佑，“现在的你，之所以没有在外界展示你自己，不过是因为你的实力还不够。”
李佑淡淡道，“既然如此.阁下准备怎么做？”
全卡卡叹了口气，“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你都找上头来了，我难不成还能独善其身？”
李佑笑呵呵的，“全将军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
“得了，”全卡卡摆摆手，“别恭维了。”
“你刚刚把我老底都揭了，现在才恭维是不是有些晚了？”
“做什么都不算晚，”李佑面带微笑，“还是要看能力。”
“你在韩半岛地下做的这些事情，做的很好，”全斗光忽然转移了话题，“我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韩半岛的混混们也能跟意大利黑手党一样。”
说到这事的时候，李佑也没什么自得，只是平静回答，“时势造人。”
“不是时势造英雄？”全斗光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李佑有些过于谦虚了。
“不是，”李佑轻笑着摇头，“对我们而言，英雄不是什么好词。”
全斗光揉了揉眼睛，莫名的感觉到一阵空虚，他这大半辈子过去了，心中还是期望有人能将他称为韩半岛的英雄。
但眼前这小子
全斗光突然笑出声来，确实是个极端的家伙。
“那也是你的成绩，”全斗光乐呵呵的说。
两人在接下来，就跟忘年交一般有什么说什么。
一会扯到体育运动上，全斗光兴奋的表示他最热爱的运动就是足球。
但当李佑问他看没看世界杯的时候，全斗光脸却拉了下来，并且表示赢得不光彩，侮辱了足球运动。
他还说起了自己在上学的时候踢足球有多厉害。
“我在上陆军军官学院的时候，可是足球队的主力，”全斗光夸赞着自己。
“一心会也是从这里开始创立的？”李佑提出让他讲讲他和朴卡卡的渊源。
全斗光吐槽了一声，觉得李佑扯歪了，但还是接着这个话往下说。
“我在学校的时候，创立了校内组织一心会，组织内的全部成员都是军校学生，毕业之后也都会在陆军内担任军官。”
全斗光饶有兴致的回忆过往，“我也是效仿那些世界强人，很多发迹起来的人都会在母校建立一些组织。”
“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总统阁下，”全斗光现在提起朴卡卡，还有些感激之意。
“他在上台前，就已经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不仅没惩罚我，还重用了我。”
他目露怀念，“这种知遇之恩，我也一直记在心中。”
“可惜.”
全斗光欲言又止，还是收回了那半句话。
“后来总统阁下上台前，我带着一心会的成员，煽动军校学生们支持他。”
“所以他上台后，也将我纳为左膀右臂。”
“甚至他还询问过我，要不要在那个时候成为国会议员。”
全斗光摸了摸光滑的脑壳中间，“我告诉他.我就是喜欢当兵，而且军队里也应该有对他忠诚的人。”
说着说着，全斗光面露狠色，“但我没想到”
“金宰归这个家伙，竟然敢做那样的事情，”他想起来还有些愤怒，“长期被总统阁下当做吉祥物的崔归夏成了新总统？”
“他甚至在上台之后，立刻就开始着手进行什么民主改革，这是对总统阁下的背叛。”
“而我”全斗光眯着眼睛，“我在那个时候看到了机会，看到了夺取权力的机会。”
“所以发动起了当年的一心会。”
“我成功后，向总统阁下的女儿保证，一定会为他的父亲，为我的老师报仇雪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