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李言的失败(下)

这些新上位的领头者会攫取这个群体的权力,替代皇太后,成为真正的掌权人。那时候,这些人就未必再愿意打散群体,或者愿意把这些权力交还给皇帝了。

很可能是李言和长孙无垢鸡飞蛋打,都是白忙活一场,最后便宜了别人。

长孙无垢虽然贤明大度,那是建立在李世民这个强势皇帝的基础上。

在李世民牢牢掌握权力的情况下,她从旁做些劝导开解的工作,是没问题的。她不用操心权力的安全性,做些慈悲宽容的事情,反而弥补了李世民的铁血和杀伐带来的酷烈,起到了雪中送碳的效果。

权力首先要考虑的是安全性。

在此基础上,才可以去做一些普降甘淋,福泽众生的事情,否则一切的仁义都是空谈。

国家都不存在了,仁义还能施舍给谁?

权力是把双仞剑,即能伤人,又能伤已,长孙无垢能否意识到这一点儿,她能不能妥善的把握好这份力量,李言心里是没底的。他并不恋权,也不在乎权力多寡。

可身为皇帝,他必须得为天下兴亡负责。

在掌控权力这方面,长孙无垢可能还不如自己。至少自己有皇帝的大义名份,还有几十年的从政经历,对人心人性,对权力运行规律的了解,都远在她之上。

当然,李言知道,这并不是长孙无垢主动的选择,而是世族和朝臣们的算计。

这里面程咬金的反应,让李言格外警惕。

程咬金是贞观旧臣的一个风向标,他与自己有旧,与李绩和尉迟恭这样的老臣完全不同。他本身就是自己人,现在却没有摆明姿态投向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就等于背叛了。

在后世的演义小说和影视传记中,都说程咬金出身贫寒,从小没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后为了生存贩卖私盐,被朝庭打击,后来做了响马。

碾转上了瓦岗寨,又投李世民征争天下,后来成为大唐功臣。

实际上,程咬金出身山东名门望族,他曾祖父叫程兴,在北齐最高官位做到司马。这个司马不是普通地方性的军事将领,而是北齐最高统帅层面的军事统领,掌握着北齐军政及对外出兵之权。

可想而知,程家祖上已经达到了一个权臣的概念。

若不是后来天下大势变化,北齐势衰败给了北周,而是北齐吞并了北周。

程家发展到现在,也会是五姓七望的那种存在。

后来程氏家族没落,也并不是因为遭遇强敌,而是那种盛极而衰的情况。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程咬金祖父曾任黄州司马,父亲程哲,则是济州大中正。

就算到了他这一辈儿,程氏衰弱到极致,也不能算是普通人家。

他的夫人是济州东阿县令的女儿孙氏,真要落魄至斯,也娶不了百里侯之女?

原配过逝后,程咬金又续了现在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隋朝齐州别驾崔信之的长女为正室。

无论是程咬金的家世,还在现在他和世家大族的关系,都让李言十分警惕。这样的出身和人脉网络,都说明程咬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和世族群体的关系是撇不清楚的。

他一个人就具有秦王府旧将和贞观旧臣,还有世家大族三方的背景。若换在李言处在他这样的处境,有这样的实力,完全可以不用投靠任何人,在朝中自成一系都行了。

若再随便从这几个群体中扒拉一点儿人,就能形成一个独立的势力,打起一面旗帜了。

着实是没必要再投靠任何人.

当然了,独立也就意味着,无法再获得任何一方的支持,只能靠自己了。从李言现在的角度看去,程咬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魄力,而是游走在各个群体间。

脚踏多条船,左右逢圆。

进退有度,哪方都不得罪,同时哪方都要去拉拢。皇权弱小,我就游离,皇权强大,我就附合,风险最小,也能获得最多的好处,这倒也符他谨慎的性格。

有贪心而无野心,有些胆气却无魄力,这就是李言对程咬金的评价。

不过李言也能理解,真正的权贵世族,都是诗书传家,以文臣和礼制为核心价值观,武将和兵权只是世族的外围力量。也就是以智慧和谋略为主,以拳头和暴力为辅助。

头脑指挥四肢,政治指挥军事,这个理念很是先进。

而普通武将还意识不到这一点儿,或者说意识了也没用,转变很难。程咬金家族是武将世家,祖上一直掌握着兵权,后世子孙,也一直都在军伍这条道上打混。

从根本性质上,就奠定了发展空间有限,只能在二流区域打转,逃脱不了一个‘用’的范筹,从而进入‘体’的境界。

程咬金做到十六卫大将军,算上大唐和偏安一虞的北齐区别,也算恢复了祖上的荣光,达到了武将的顶峰。若是再想有所精进,就得放弃以军为主的思想,转而向文官发展。

程咬金的长子程处默现任桂州溎南府折冲都尉;三子程处弼现任右金吾将军;庶四子程处寸现任户部郎中;庶五子程处立现任相州城安县令;庶幼子程俊为东宫通事舍人。

而早已做古的次子程怀亮,是原来的左屯卫翊府中郎将。

从这个子嗣的安排上看,程咬金也在从武转文,不过现在主要还是以武为主。

无论文武,这两个体系都是很难的。

在任何一个体系中能出头就已经不错了,若还挑三捡四,换来换去,很有可能西瓜没捡到,芝麻又丢了。

程咬金若放弃在武将体系中的地位,全力经营文官,最大的可能是在脱胎换骨的关键期被两方夹击,彻底赶出两个主流领域,原来的地盘也被人瓜分殆尽。

是以程咬金估计也会很犹豫,拿不定主意。

李言有些无力的叹息了一声,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族,确实不是等闲。他们眼光极高,手法也十分老到,上次的高阳事件,看似自己稍胜一筹,实际上却败的很惨。

现在重新复盘一下,就会发现,世族的眼界和格局之高,还是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自己以为他们动的是皇权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实际上这是一个长期而缓慢的变化。他们以高阳公主事件为借口,表面打击的是自己的威信,实际上是冲着自己的权力根本构成上下手的。

也就是说,李言在战略上,完全失败了。

最大的失败就是,世族把本应自己继承的贞观旧臣力量,轻而易举的送到了长孙无垢那边。

虽然他们也没有得到,可实际上造成了皇权的分裂。皇权的大义名份在自己身上,实际权力却落到了皇太后那里,皇帝的实权被最大程度的消弱。

在以后的朝庭决策中,自己事事都要征得皇太后的支持。

两者相结合,才能达到实至名归,才能和世族掰一掰手腕。若是自己不能得到皇太后的支持,自己一个空头皇帝,就无法对抗世族在朝中的力量。

若自己一意孤行,就是自取其辱;若顺其自然,就只能做见证的裁判。

而权力这种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力量。世族是在用权力诱惑长孙无垢,也在诱惑贞观旧臣,只要自己和太后、贞观旧臣争起来,无论谁赢谁输。

他们都可稳住钓鱼台,闲看风云起。

任由几方相争斗,一旦哪一方要占上风的时候,见形势不妙,他们稍一下场拨弄些许,就能重新让局势恢复到三国乱战的局面。

世族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们营造了一个新的权力格局,一个由皇帝和太后并立的双寡头态势。

若是自己和长孙无垢不慕,他们是听太后的还是听皇帝的,就看谁的决策对他们更有利了?

皇帝要发布了对他们不利的旨意,他们就可以抬出孝道这杆大旗,用太后来抵制皇帝;要是太后做出的事情让他们不顺心,他们就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支持皇帝否决太后。

皇权和世族的矛盾,就变成了皇帝和太后之间的争斗。

在这种格局下,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谁想获得更大的权力,谁就得去笼络甚至讨好诸臣。

这样世族的危胁没有了,朝臣们也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真是高明啊.

李言自以为自己的视角已经够高了,可没想到还是比不过世族。

世族和自己进行的是两个层面上的博弈,自己在术上胜出一筹,却在势上输的彻彻底底。

仅仅一回稍触即散的交手,就让李言见识到了世族门阀的顽固和难缠,难怪能把杨广和李世民这样的枭雄逼的只能采用极端手段,鱼死了网还照样逍遥的无敌存在。

果然是不容小觑啊!

李言有些心累的哀叹一声,果然,现实不是儿戏,不是后世一个用尽全力连公务员都考不进去,或者在公司中连一个小经理都混不上的普通人就能吃得开的。

那种穿越古代,动辙拳打秦皇汉武,脚踢唐宗宋祖,时不时把老朱拉出来溜溜的狠角色,应该是不存在的。

(本章完)

第1062章 御书房论政(一)

李言掌握了北方突厥的绝对暴力机器,也不能什么也不顾的乱来。

草原接近原始社会,大部份的人还是像动物那样思考和行事;而中原的已经脱离那个阶段,进入了一定程度的文明。这里的事情离不开暴力,但仅仅只靠暴力,是不够的。

安史之乱,打的大唐元气大伤,安禄山和史思明却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他们所代表的河北军事利益集团也被彻底消灭;黄巢起义,结束了两百多年的大唐帝国和世族门阀,自己也战死在山东莱芜的狼虎谷。

这两次事件,打碎了国家,祸乱了百姓,最终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整个神州,再次陆沉,重现五胡之祸。

破坏容易建设难,若是自己打破旧有格局,却不能建设一个新的格局,撑起整个天下,重建新秩序。那就暂时不要打破,不然就会重现杨广的覆辙。

大唐不是草原,自己也不能无所顾忌的肆意妄为。

李言现在有自信,可以轻易打破甚至摧毁一个像隋唐这样的王朝体系,却没有能力和本事,更没有耐心,在打破它们的旧有格局的同时,建设一个新秩序。

这里面涉及到的军政体系的管理和各层权力的架设,价值观和文化体系的重塑,还有那些如牛毛般的索碎政务,也让李言发自内心的感到不适和反感。

打江山容易,治江山难。

打天下不仅仅只是在战场上快意恩仇的杀伐,打败敌人,取得胜利那么简单。

战场背后的事情,更加麻烦,也更加重要。

这也是李言为什么留着李世民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方面,天可汗的能力和耐心都远胜自己,实在弄得一团糟的时候,还可以祭出这尊大神来。

能开创贞观盛世,以李世民的耐心、能力和威望,足以收拾烂摊子。

所以,李言绝不能乱来,有李世民存在,给自己压阵,李言才能试着小心的使用局部力量,来打破藩篱,企图达到自己的目标;若是李世民真的咽气了,李言反而不敢随意做为了。

几千万百姓的福祉,不是随意拿来让自己测试治理水平的试验场。

只是,经过了上次的博弈和这段时间的了解,李言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若想在和平环境下,靠着一些斗争手段和斡旋策略,就想解决数百年经历了残酷恶劣的极端生存环境考验活下来的世族门阀问题,基本上不可能。

至少以自己的政治手段无法和平解决。

当李言得出这个结论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隋炀帝杨广,估计那位才华横溢,拥有远大抱负,志向比天还高的帝王,也得出过自己这样的结论吧!

这也就不难理解,他创科举,修运河,发起三征高句丽的惊世绝唱后,他会不顾一切的回到江都,整日沉浸在酒色当中,坐东南而望西北,笑看天下潮起潮落。

若他真的待在东都,可能看不到下一个入彀的人是谁?

所以他让出了长安和洛阳的主战场,退到偏安一虞的江都。当他看到李渊起兵晋阳,仅用了三个月便打入关中,六个月便进了长安城,他就知道,下一个重蹈覆辙的,就是李氏了。

杨广最后走的时候,也一定是坦坦荡荡的。

李言替杨广惋惜了一阵,玄武门之变和后世武代李兴,还有玄宗先明后暗,安史之乱,黄巢起义,李氏皇权和世族门阀缠斗二百多年共存亡的历史,无一不说明了。

杨广的选择和做法是对的,没有其他路子,只有靠武力,才能解决世族政治。

李言无数次的思考,也只有这一种方法,虽然他已经有了绝对力量,可怎么使用,还要详细斟酌。

不过还好,世族几百年的旧有经验让他们只会在内部经营,在朝堂上加强权力,紧紧约束限制住皇权。却不会想到自己会借外部的强力,用另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敲响他们的丧钟。

呃.

想到这里,李言又皱了皱眉,也不能太大意了。

世族的力量深不可测,杨广的事情殷鉴不远,玉石俱焚给世族也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和损失,教训惨痛。他们未必不会想到这一招,只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整个突厥的力量都掌握在自己的掌握中。

自己等于即是参赛选手,又买通了裁判,球证、旁证、主办、协办,所有单位都是我的人。自己于是在开卷考试,及格是一定的,就是看分数多少了!

“皇上,皇上?”一阵大声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呃,什么事”

李言一愣,回过神来,看到长孙无忌和岑文本等众臣,都是一脸神情怪异的的看向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思绪飞扬,陷入了沉思当中,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哦,朕看到这幅图,一时触景生情,想到了游历西方的一些情景,有些失神了。”

“各位卿家,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李言晃了晃脑袋,来到在众人看来十分怪异的地图前,介绍道:“众位,这幅图其实很简单。”

“大家看,最底下这条直线是代表了时间,最初是前隋文帝开皇初年,每年一个节点。最后直到大业十四年,隋朝结束,也就是高祖进入关中,建立大唐武德元年,共三十八年。”

几位重臣好奇的围拢上前一看,马周还仔细数了数。

果然,下面的一条直线上,有密密麻麻的几十个点儿,代表了隋朝的三十八年历史。

见众人理解了,李言又指着左边竖着的一条线,说道:“这条线代表了数量值,大家可以理解为每年国库收入的钱粮总量。”

众人连忙把视线移过去,只见左边的线上也划了二十个点儿,只是每个点儿上不再是时间,而是标上了繁体大写的数字。五百万贯是一个节点,最上面达到了一万万贯。

长孙无忌尽自聪明,皱眉思索了半响也不明其意,很是好奇的问道:“陛下,这个年份和钱财是什么意思?”

“大家看看,这幅图是要看中间范围的,其中还有两条线,一蓝一红。”

李言指着中间的区域解释道:“这两条线也是由一个个的点儿组成,每个点的位置都要参考左边和下面,代表了当时的国库情况。蓝色的线代表国库历年的收入,红色代国库相应年份的支出。”

“大家看看,这是大业元年,隋朝的国库收入情况。”

李言指着其中一个蓝色的点儿,顺着直线拖下去,众臣的视线紧紧追随,生怕错过一点儿信息,弄不清皇帝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这个点儿最下方,就是大业元年。

李言又让众臣顺着这个点儿水平往最左边移,大家看到在左边对应的数字是七千万贯。

马周比较年轻一些,思维也十分灵活,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连忙兴奋的说道:“陛下,这个点儿的意思,是不是说,隋大业元年,国库总收入为七千万贯?”

“不错。”

李言赞赏的点了点头:“这个图就是要看每一个点儿,这其中每一个蓝色的点,都对应着隋朝当年的国库收入情况。”

“萧老大人,你是前隋萧皇后亲弟,也是炀帝身边的臣子。这里您的资历最老,对前朝也最为熟悉,对隋朝文帝和炀帝时期的国库开支情况,应该也是最了解的。”

“朕这些数据,都是找人调查了前朝资料,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吧?”

萧禹年纪大,反应慢,经过两人的解说,此时也大概明白了此图的含义,急忙上前,顺着蓝色的线条,找了几个他印象中比较深刻的年份,最后点头道:“皇上英明,大概数字都还是对得上的。”

说到这里,萧禹仿佛触动了往事,走上前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顺着蓝色的线条,从开皇初年的四千万贯,到开皇十七年,蓝色线条尤如一道拔地而起的抛物线,冲到了山顶。

随后一直徘徊了好几年,直到仁寿四年,略略开始下降。

直到进入大业年间,蓝色线条不断向下走。萧禹明白,其中伴随着开运河修东都,还有三征高句丽,直到大业后期,这条线如同一枚炮弹,头也不回的扎了下去。

从此再也没有起来,大业十四年,隋朝亡国。

最后的数据,也停留在五百万贯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隋朝最后一年,整个国库的收入,只有五百万贯。

看到这里,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也激动起来。以前大家对于隋朝亡国,都是从军事,政治,还有形势上去做道理上的分析,却从来没有用数字的方式去解释。

如今,皇帝把国库收支情况直观的画了出来,很容易就能让人发现其中的规律。

几位重臣都意识到,原来一个国家的兴衰荣辱,竟然能从这方面去解释。几条简简单单的线,竟然能展现出一个王朝的发展和衰落,这不是比分析大局更靠谱一些?

若是这样的话,这种角度对于治理天下,就太重要了,它能抛开重重迷雾,让人提前发现王朝所处的状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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