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章 拒之营外

朱厚照听到这里,皱眉道:“女神医?怎么朕觉得这个故事以前在哪儿听过?”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好像说的是沈大人啊。”

朱厚照眼神中满是疑惑,问张苑道:“张公公,你说的人可是沈尚书?”

张苑笑呵呵道:“皇上,这故事中是谁,有那么重要吗?您是听故事,还是不听呢?”

“也对。”

朱厚照点头道,“管他是不是沈尚书呢,只要故事好听便可……张苑,你继续说。”

本来朱厚照已对这故事产生兴趣,此时知道故事里的主人公很可能就是沈溪,所说的也是沈家过往秘辛,便更加提起兴趣来。

小拧子看到后十分惊讶,心想:“陛下对沈家事非常关心,一来沈大人在外领兵,二来新皇后进宫,皇上近来的不愉快也是因新皇后而起。”

张苑再道:“自那以后,这个小寡妇可就厉害了,有皇上御赐的匾额当招牌,什么买卖都在做,甚至把生意做到了府城,小郎本来没机会读书,后来跟着爹娘一起去了府城,不但拜了当地最好的先生,学业也突飞猛进……”

“哈哈!”朱厚照听到后非常解气,笑道,“所以说莫欺少年穷,这小娃子年岁不大但志气不小,他父母也是很坚持啊,终于把孩子带出来,有机会读书,总比留在那穷山村好多了吧?”

为了得到认同,朱厚照看了看小拧子,似在跟小拧子讲述他的道理,小拧子这会儿只有连声应是的份。

张苑再道:“后来这家人跟着小寡妇一起到了府城,买卖不单是开药铺,还办商会,地方上的人把那小寡妇当成商会会长,做买卖共同进退,几年间,小寡妇通过售卖成药、印刷年画和说本等,把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在临近的州府开起钱庄银号,通兑银子和铜钱,在南方非常有名。”

朱厚照疑惑地问道:“这个小寡妇这么有本事,她背后应该有谁支持吧?”

他的问题,没人回答,小拧子也不知沈溪家里具体情况,到此时连张苑说的是故事还是人物传记都不太清楚,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心里暗恨张苑故事讲得慢,没有赶紧回复皇帝的疑问。

张苑笑道:“陛下您说得是,这小寡妇就是有官府背景,不但是知县,连知府衙门都在帮忙办事,有个姓安的知府对她多有照顾……原来,这安知府居心不良,想将她收进内宅当小妾,这样不就把整个商会的产业据为己有吗?”

“岂有此理!”

朱厚照拍着桌子道,“这知府还要脸不要脸?人家的产业,他想捡现成的?那小郎应该又出手了吧?”

张苑道:“陛下,您听老奴继续讲……却说这小寡妇非常贞节,虽然姓安的知府多次暗示,都没得到认同,如此一来那安知府气急败坏,因商会在地方上有些势力,为行商方便还成立了车马行,又有陛下御赐的匾额,安知府不敢乱来,便想出了个毒计……”

“这安知府原来是大盗出身,以前就干过杀人截货的买卖,他介绍一桩生意给小寡妇,让小寡妇运一批物资,顺着河流到他指定的地方,却派人半道劫杀……路上自然是凶险万分,好在朝廷派了个大官领兵把这群贼人给杀了,顺藤摸瓜,把姓安的知府给拿下。”

张苑觉得自己讲得很有意思,但朱厚照听了却不太满意,问道:“怎么说本里什么时候都有青天大老爷出现?就不能换点别的花样?”

张苑被埋怨,心里颇感无奈。

便在于后面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他已不在南方,被人拐骗到京城当了太监,对于其中细节不是很了解,只靠后来钱氏的讲述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事情,至于更详细的东西他只能靠胡编乱造,仓促间也不知该编个什么花样。

“听故事,陛下您别太介意。”

张苑为难地道,“咱还是说小郎的事情吧。”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把话题转过来,先说小郎的事情,小寡妇可以等之后慢慢讲。”

张苑笑道:“却说这小郎,很快到了十岁,学问已在同龄人中独占鳌头,甚至比一些十五六岁的学子也胜上几分,当时教书先生就跟他爹娘商议,说让小郎去参加县试。”

“不过当时人们都觉得,这个孩子年岁不大,参加什么县试?简直浪费时间和精力,连他爹他娘,还有那小寡妇都觉得这件事没谱,但先生却觉得行,家里人便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让他去了。谁知,他县试一举而过,还把之后的府试也给过了,在当地名噪一时。”

朱厚照眉开眼笑:“张公公啊,你现在说这个人不是沈尚书,朕都不信了。朕今天才刚去过沈家,你知道怎样?沈家老夫人居然让沈尚书的弟弟……就是小国舅也去参加科举,哈哈,还说这是要学着他兄长年少有为。你继续说,继续说……”

哪怕朱厚照对于后来很多情况都了解,但越是一知半解,越对故事充满兴趣。

张苑笑着说道:“却说小郎参加科举时,他娘怀了身孕,这天在家里等着府试放榜,听说小郎过了府试,他娘一举动,就把孩子给生了下来……他爹在外等着,就听里面的人出来说,是个闺女……他爹心里很失望,就小郎一个儿子,不过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也算不错,谁想很快又听说,媳妇又在里面生了一个,这回却是儿子……一胎双胞……”

朱厚照乐开花,指了指张苑,对旁边的小拧子道:“他说的就是皇后和她弟弟,朕就说这故事耳熟呢。”

张苑道:“再后来,这小郎可就厉害了,来年一榜过了院试,考中秀才,再于当年乡试中考取解元,当时他不过十一岁。又在十二岁时赴京赶考,连中会元和状元,三元及第入朝为官,这世上之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朱厚照点头道:“沈尚书的经历,真可用神奇来形容,他那祖母该后悔了吧?当初不给人家读书机会,后来却是看着人家步步高升……哦对了,沈尚书的祖母现在还在人世吗?”

如果提到旁人,张苑心境或许不会为之所动,不过提到李氏,他心里多少还带着一些悲戚。

旁人对张苑不怎样,但李氏对张苑,也就是沈明有可说是非常疼惜,也正是因为李氏的溺爱才让沈明有变成了后来的太监张苑,张苑想到母亲心里带着几分不忍,道:

“回陛下的话,这位老太太已过世。是在小郎……也就是沈大人中状元后,卸下一身重担,安静离开的。”

朱厚照却没有张苑那样的悲哀,依然一副解气的样子:“让她当年瞧不起人,早死早超生!这老东西!”

张苑听到朱厚照毁谤自己的母亲,却没什么脾气,这位爷到底是皇帝,人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朱厚照突然又好像记起什么来,问道:“对了,那小寡妇呢?沈家人飞黄腾达了,那小寡妇也应该出人头地了吧?怎平时没听沈尚书提及?”

张苑道:“陛下,这小寡妇……后来在京城做买卖,好像跟胡人有交易,被刑部以通番的罪名下狱,一把火死在牢里,连尸首都难以囫囵。当时先皇下旨免除其罪行,由沈大人安葬,小寡妇……就是陆孙氏有个女儿,一直都在沈家过日子,至于商会则七零八落,沈大人忙着当官,没时间收拾残局……”

朱厚照本来还觉得非常有趣,听到这里却有些感叹:“那小寡妇,怎就死了呢?”

显然朱厚照醉翁之意不在酒,朱厚照对于这种身世坎坷的女人非常感兴趣,之前的钟夫人和丽妃等人就是明证。

朱厚照想了想,好奇地问道:“沈尚书算无遗策,如果他知道小寡妇出事,怎会不出手相救?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情?”

皇帝的话,让张苑和小拧子都有些意想不到,他们可不会料到皇帝对沈溪了解至深,因为在朱厚照心目中,沈溪简直是个神明一样的存在,不可能会出现让至亲之人出现意外的状况。

不过也只有朱厚照才有资格怀疑沈溪,他沉思许久,才又说道,“你们不觉得那把火很奇怪吗?说是小寡妇被烧死,但其实已面目全非,谁知真实身份是什么?找个人替代有那么难吗?”

小拧子惊愕不已:“陛下,这事……时过境迁,不好说啊。”

朱厚照随即又看向张苑,张苑道:“陛下,当时有种说法是小寡妇命薄,沈大人当时正好监考弘治十四年顺天府乡试,人入围后有近一个月时间不能出来……赶巧悲剧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

“嘶……唉!这小寡妇真是不幸,何其之哀。”朱厚照感慨着,不再猜想沈溪狸猫换太子的细节。

至于张苑和小拧子,更不会拿当年的案子随便乱说话。

朱厚照问道:“那小寡妇的女儿,想来现在已嫁给沈尚书……至少也是沈尚书的妾侍了吧?”

“这个老奴便不知了。”张苑回道。

朱厚照笑了笑,道:“管他呢,朕觉得你这故事说的很好,尤其是中间那段,哦对了,有关沈尚书在山野荒村和县城里的事,你是编的,还是听谁说的?”

张苑回道:“陛下,这些都是老奴听人说的,做不得准,却也并非完全是瞎编。”

……

……

朱厚照为了沈家之事,已到魔障的地步。

越是得不到越觉得好,这是朱厚照最初便有的想法。

这会儿什么丽妃、花妃早就被他抛诸脑后,就算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钟夫人也没心思去想,所有精力全都放在如何讨好沈亦儿上,就算他跟沈亦儿之间尚未发生夫妻之实,但只要沈亦儿对他笑一笑,他就会有种巨大的满足感。

至于沈家过往,他从张苑嘴里听说后,更是对沈家这么奇葩的家庭感觉好奇,这加深了他要探究沈家过往的念头。

沈明钧夫妇那边不断收到皇宫送来的东西,连沈运也进入翰林院读书,其实就是去玩,而对沈明钧封爵之事朝廷也在研究中。

沈溪已为公爵,按照规矩也该将沈明钧封到公爵的位子,总不能儿子是公爵而老爹是侯爵。

这让礼部的人很为难。

毕竟沈家同时出两个公爵,也意味着会以两套不同的爵禄传承,如果赐那种只能存在一代人的爵位又非皇帝之意。

可惜此时身处平叛前线的沈溪完全顾不上京城的事情,他正集中精力应对中原战事,虽然到眼下为止只遭遇一场战事,而且还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胜利。

四月十二,沈溪出征已十四天,所部人马由聊城向南进发,眼看就要进入河南地界。

沈溪没带兵进入沿路的县城休整,一直都在野外行军和驻扎,顺带完成一些必要的练兵,虽然看起来这种练兵没有多少意义。

“……沈大人,这么漫无目的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咱一路过来,都没听说叛军在周边活动的情况,如果咱不主动点儿,只这么按部就班行军的话,就算是到月底也遭遇不到叛军……”

升帐议事时,张仑向沈溪提出建议,整个中军帐中,除了唐寅外只有他可以给沈溪提出建议。

这倒并非是说沈溪独断专横,而是大部分人都只是想听命而为,他们不觉得自己的能力在沈溪之上。

沈溪则显得气定神闲:“叛军主力之前在兖州与归德府之间活动,近来向南阳府移动,这是有迹可循的!叛军总数在十万以上,总归要找个地方作为根据地,不能一直这么飘荡下去……我们只需按照情报指示走便可。战事成败,在于情报的搜集,你们也要派出斥候,配合中军这边行事,尽可能把情报搜集得全面些!”

本来沈溪只需要将情报内容告知将校,但这次却一反常态,让军中那些只会循规蹈矩的将领派出手下学习如何搜集情报。

军议结束,仍旧只有唐寅留在帐中。

未等唐寅开口,沈溪便道:“伯虎兄,在下有两位故友过来,今晚可能要请你代表我前去见见。”

唐寅显得很惊讶:“故友?”

沈溪笑道:“不知伯虎兄是否记得当初陪我参加科举的苏通?这次他跟我另外一位同窗郑谦前来……他们跟你一样是举人出身,如今在兵部供职,此番他们奉旨南下,随军平叛,不过因为有事耽搁,所以到今日他们才赶上来……我没时间去见,只能劳烦伯虎兄你了。”

对于苏通和郑谦这两位,唐寅不太了解,但隐约得知二人如今飞黄腾达,贵为兵部主事。至于他们是如何发迹的,唐寅知道应该是走了沈溪的门路,终得贵人相助……这“贵人”不用说,他也知道是当今皇帝。

唐寅非常聪明,很多事不用说便明白,至于苏通和郑谦为何会随军,甚至于拖延这么久才到军中,他思索一下就知道了,这二人跟他一样,是到军中来蹭军功的……不过他现在是实打实做事,而那两位则纯属混事。

唐寅问道:“那沈尚书对他二人有何交待?”

沈溪仍旧在看地图,用一支奇怪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以唐寅的聪明才智都看不太明白,但见沈溪摇头:

“不用说什么,只是例行会面,如果有事的话我不会让伯虎兄你去,至于如何应付,其实伯虎兄该明白的。”

“那接下来他们会留在军中?”

唐寅最关心的当然是有没有人跟自己争抢功劳的问题。

沈溪不需要那么多幕僚和手下,而苏通和郑谦如今的官职犹他唐寅之上,这官大一级压死人,且二人还是京官,放到外面可以直接当知府,等于说人家已经跳过他现在的级别,比他要高一个甚至数个层阶。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会。”

唐寅本想问问沈溪对这二人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但话到嘴边忍住了。

沈溪既说不会让苏通和郑谦留在军中,那就是说沈溪没打算重用这两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庸才,那他唐寅在军中的地位便不会动摇,这次他去见苏通和郑谦也会以沈溪幕僚的身份,明显就比苏通和郑谦更高一级。

“在下这便去了。”

唐寅拱手行礼,转身便要走。

沈溪突然想到什么,一摆手:“哦对了,可能要麻烦你送他们去就近的驿站入住。”

“嗯!?”

唐寅又糊涂了,不是说例行见面么?怎么还要送人到驿站去?

沈溪笑容可掬,令唐寅如沐春风。

沈溪道:“虽然接下来他们不在军中,但可能还是要跟着兵马行进方向走,等平定中原叛乱,接下来我们就要前往江南平倭寇,那里可是伯虎兄的故乡。”

唐寅尴尬一笑,对他而言,故乡不故乡无关紧要,他现在漂泊在外,就好像无根的浪子一般。

沈溪再道:“这里有封书信给他们,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唐寅接过书信时,心里带着几分别扭,信封用蜡封过,不能打开来看,他只好行礼后离开。

……

……

唐寅心怀妒忌,不是妒忌苏通和郑谦的才能,而是妒忌二人的际遇。

“谁让人家早在沈之厚少年时便结交,比我更会来事,后来又能通过沈之厚认识当今圣上呢?”

唐寅心中带着几分失落,到了营地靠外的一处营帐,等候传令兵将苏通和郑谦二人引到营中。

一直到上更时分,二人姗姗来迟,这会儿唐寅都还没吃晚饭。

“两位。”

唐寅本想以友人的方式招待,但想到自己品秩不如对方,只能俯身行礼,“见过两位大人!”

苏通笑道:“伯虎兄?哈哈,久仰大名!这几年一直希望去拜会,却苦无机会,现在咱们一起在沈大人跟前做事,终于算是了结心愿!走走,咱到里面说话。”

唐寅本想尽一点“地主之谊”,却未料到对方一来就拿出比自己更为随和的态度,倒让他稍微有些放不开。

郑谦那边也显得很热情,入帐坐下来后,三句话都在谈过前的事,让唐寅心中的别扭感更为加剧。

说过最近的境遇后,苏通感慨地道:“伯虎兄你这几年在外可说是历经磨难,跟我们不同!看我跟郑兄,不过吃吃喝喝,只是得陛下欣赏,才能在朝中立足,却近乎于虚职。就算到了衙门也不知该做什么,俸禄照领,不过却是陪人吃喝,近乎混吃等死!”

唐寅没料到苏通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心想:“这位爷怎么比我还直接?”

不过苏通语气一转,显得心情很愉悦:“不过现在好了,能在沈大人军中效劳,可以跟伯虎兄你一样做点实事,如此也不负寒窗苦读几十载,这一身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唐寅看到二人看过来的真挚目光,却有种难以启齿的困窘,不过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道:“两位准备长久留在军中?”

“正有如此打算。”

苏通道,“不知可否让我二人见一见沈大人?”

唐寅叹了口气,道:“不瞒二位,是沈尚书让在下前来,告知两位其实不必留在军中受苦,让在下送你们到就近的驿站安歇……按照沈尚书之意,你们只需知道兵马行进路线,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尾随而来便可。”

苏通跟郑谦对视一眼,对唐寅这番话并不是很认同,难以理解沈溪为何要这么做。

唐寅继续道:“二位要在军中效命的心思,想来沈尚书是明白的,但二位毕竟从未有在军中供职的经历,对于行伍之事不太了解……这军中的辛苦绝非普通人能承受,还不如远远跟着,遥领功勋便可……”

苏通显得很苦恼:“这也是沈大人所说?”

“这个……”

唐寅琢磨了一下,摇头道,“这是在下的猜想,至于沈尚书为何要有此安排,其实应该去问他,但以在下想来,他也是出自一片好意吧。”

苏通叹道:“看来沈大人还是觉得我们力不能及,本以为能在他手底下可以多做点儿事,磨砺一下,谁知现在……我们就算回到驿站,又能做什么?再者这中原最安全的地方,不应该就是沈大人军中?”

唐寅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通却很识相,站起身来:“既然军中不欢迎我二人,我等也不会不识趣,这便告辞。伯虎兄无须相送!”

(本章完)

第2443章 无须理由

唐寅本要按照沈溪的吩咐送苏通和郑谦前往附近的驿站,但到了营门口终究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好一通发呆。

良久,营地沉底安静下来,他才前往中军大帐,等进去后发现沈溪依然在对着地图写写画画。

要说沈溪之前要做什么要紧事不得擅离,唐寅是不信的,因为在他印象中这是沈溪平时就在做的事情。

“沈尚书。”

唐寅未经通报便进营帐,入内后沈溪好像没留意到他,依旧在埋首钻研地图,于是他叫了一声,当作告知沈溪自己到来。

沈溪没有抬头,语气平和:“把人送去驿站了?”

唐寅道:“未曾,他二人坚持不让在下相送,在下于营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便回来跟沈尚书通禀。”

沈溪一听抬起头来,仔细打量唐寅几眼,道:“既如此,伯虎兄不该是如此神情……难道伯虎兄有所介怀?”

唐寅脸上满是纠结:“在下想问沈尚书,为何不留他二人在军中?就算帮不上忙,对故人也不至于拒而不见吧……在下跟他们交谈时,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失望,他们本来对沈尚书寄予厚望,如此做的结果……怕是会失去他二人的信任和支持。”

沈溪摇头笑道:“留他们在军中作何?吃苦受累,疲于奔命?我这样做难道不是在帮他们?”

“沈尚书做事素来有远见,不可能无端将二人阻挡在军营外,在下实在想不明白,这才前来求教。”

唐寅态度诚恳,他知道沈溪不可能无端将苏通和郑谦赶走,但沈溪具体有什么用意他实在想不出来。

沈溪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公文,轻描淡写道:“很多事不需要解释,不是我要赶他们走,而是本来我就没打算留他们在军中……乃是陛下力主让他俩到我麾下接受锻炼,碍于情面我没有拒绝,现在我做一些技巧性的决定以规避损失,总该没问题吧?”

唐寅没有说话,显然不相信沈溪的解释。

沈溪再道:“他们不过是想到我麾下混军功和资历,这话或许有些伤人,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跟当初伯虎兄你还有所不同,当初伯虎兄跟着我到草原上风餐露宿,吃尽苦头,还冒了极大的风险,而他们在军中则完全不用体会这种危险,随随便便拿走功劳,伯虎兄甘心吗?”

唐寅当然不甘心,但他不会这么想,因为苏通和郑谦都是沈溪的老朋友,沈溪将二人介绍到皇帝跟前,若说沈溪对二人没有什么冀图,他是不信的,但为何沈溪突然就变得绝情,其中必有隐情。

“别想了。”

沈溪道,“他们不在营中,并不影响他们得军功,作为主帅,我不能让他们把坏风气带到军中来,他们的舞台也不在军中,而在京城,在陛下跟前。”

唐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临走前问道:“不知在下还有什么能帮上沈尚书的忙?”

沈溪语气如开始那般平和:“准备明日行军事宜……或许明日我会在马车上休息,有不太着紧之事,由你去协调处理……我相信你。”

……

……

唐寅出了中军大帐,有些失魂落魄,苏通和郑谦的际遇对他有极大的触动。

他自言自语:“你相信我,我还不相信自己呢,这军中几时轮到我来做主了?你带兵在外,所有事都出于你的计划……我算老几?”

就在唐寅准备回帐休息时,只见张仑正在一处篝火堆边跟几名京营将领说话,张仑眼尖发现唐寅,跟身边人说了几句,便过来打招呼。

“伯虎兄这么晚还不休息?明日一早可要继续行军。”张仑笑着说道。

唐寅道:“你还不是一样?”

张仑笑道:“我今日轮值守夜,需要到后半夜才能休息,至于伯虎兄你则不同,你乃沈大人幕僚,如果不是跟沈大人协商军务,这会儿早该休息了,以免明日精神不佳。”

唐寅苦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身子骨如此不济?”

旁边一名京营校尉笑道:“唐先生到底已届不惑之年,怎如此硬撑呢?”

唐寅最不喜欢旁人拿他的年龄说事。

一个年过四十的人,一年前还一事无成,转眼便当上官,还混得风生水起,让他有种老骥伏枥的感觉,虽然那将领说的是事实,但到底是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张仑责怪道:“怎么说话呢?以为唐先生跟你们这群粗人一样?怎么能随便乱嚼舌根?赶紧守夜去!”

在张仑斥责下,那几名京营将领都离开篝火堆,唐寅目送这些人消失在夜色中,回头问道:“他们既是守夜,这么到处走没问题吗?”

张仑笑道:“如果负责的是巡防之责自是不行,连在营地周边设卡和埋伏的将士也不行,但如果是巡视营地内治安,查看是否有刺客或者细作捣乱,或者有士兵开小差,甚至有无失火等,这么闲逛倒是没什么问题。”

“哦。”

唐寅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原来他们是负责打杂的?”

张仑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沈大人营中规矩可真多,这些人本事不大,重要的差事轮不到他们做,也就只有打打杂了,其实我也跟他们一样在军中混日子……全军上下,除了伯虎兄外,每个人都有具体职司,实在怠慢不得。”

唐寅皱眉:“那若有旁人到军中,也必须分配差事咯?”

“应该是这样吧,伯虎兄作何有此问?”

张仑不太明白为何唐寅会对军中将士各司其职感兴趣,这不是常识吗?

唐寅当然不会说这跟他心中的困扰有关,笑了笑道:“随便问问,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说了。”

张仑思考一下,这才郑重回道:“沈大人设定了许多条条框框,我们很多都是效仿边军那边的严格规定,这些天大家伙儿都在努力适应,不过若真有人到军中,要是给沈大人做事,自然可以豁免具体职司,就好像伯虎兄你一样;但如果是在军中任职,那就要出来轮值守夜,谁都没办法避免!”

……

……

唐寅跟张仑的交谈没持续太久,张仑毕竟有自己的差事,开小差这种事被人发现可是要记过甚至军法处置的。

这次唐寅的思路终于开阔了些,心想:“难道是沈之厚觉得让苏通和郑谦到军中来会给军中上下甚至他们自己造成困扰,这才让两人留在军营外?”

想到这个解释,唐寅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以至于回到营帐后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至于沈溪这边,根本就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三更鼓敲响后,帐篷门口传来对话声,却是惠娘一身男装过来找他,也因这几天沈溪跟惠娘间因马怜之事生出少许芥蒂,到现在仍旧没解开。

对沈溪来说,或许不太当回事,但对于惠娘和李衿来说,却关乎她们的终生幸福。

“大人。”

惠娘获准进入后,恭敬地对沈溪行礼,却没有拿出军人的礼数,更好像弱质女流一般行妾礼。

沈溪原本在儿那坐着,闻言站起来,走到惠娘跟前:“风寒露重,你出营帐作何?”

惠娘道:“大人这几日多有疏离,所以我过来看看。”

沈溪神色中稍微带着回避:“不是我故意躲着你,实在是因为这几天太忙,有时候便在案桌前睡着,你没看到我这么晚还在做事?”

沈溪跟惠娘间产生分歧,但大男子主义思想作祟,觉得没必要太过委屈自己,便用特别的方式为自己开脱,比如说拼命工作,但其实不过是给自己不去惠娘和李衿那边找借口罢了。

惠娘当然知道沈溪的想法,问道:“大人真有那么忙吗?”

“你觉得呢?”

沈溪道,“你是聪明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难道我有什么想法,你能不知?”

惠娘低下头,好像在认错,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傲慢无礼乐,道:“就当我是来给大人认错的吧。”

“不用了。”

沈溪语气略显生硬,“我在做事,暂时没时间招待,如果你想留下来,便在一旁坐下看看,若是你觉得累了便回去休息,今天我便在这边过夜。”

说到这里,沈溪走回案桌后边,坐下后继续旁若无人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惠娘本想过去看看,又觉得沈溪对她仍旧有一定介怀,便按沈溪所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耐心等待,希望沈溪能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但一直到四更天,沈溪都没有抬头的意思,惠娘失望了,就在她准备起身行礼告退,沈溪突然放下纸笔。

“终于做完了。”

沈溪舒展了一下懒腰,望着惠娘道,“子时都过去了,看来今晚回寝帐那边不太现实……不如你留在这边过夜,让衿儿自己休息?”

本来沈溪要挽留惠娘,却见惠娘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妾身就不多留了,告退。”

随即,惠娘聘婷施礼,退出账外,让沈溪好不懊恼。

……

……

弘治六年,刘大夏治理黄河,采取遏制北流、分流入淮的策略,于黄河北岸筑太行堤,自河南胙城至徐州长一千余里,阻黄河北决,迫使南行。在黄陵岗以下,疏浚贾鲁旧河,分泄部分黄水出徐州会泗河,使得黄河主流继续由涡河和颍河入淮,经洪泽湖、云梯关入黄海。

此时河南归德府和山东兖州府多以黄河为界,所以沈溪所部渡过黄河,便正式进入河南地界。

此时马中锡统率的西路军势如破竹,接连扫荡北直隶广平府、大名府内叛军残余,没费什么力气便自卫辉府进入河南境内,目前已推进至郑州以南的新郑。日前马中锡派人前来传信,说是贼寇希望跟朝廷讲和,提出一系列接受招安的条件,透露出他们不想恋战、准备回乡务农的想法。

沈溪升帐议事时将此事告知军中上下,将领们听了都很不忿。

虽说沈溪跟朱厚照定下的策略,是以招抚为主,军事行动为辅,但对于一般将领来说,这次追随沈溪南下,当然希望在平叛战争中有所建树,如果就这么把贼寇招抚,等于说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人,贼寇穷凶极恶,早已习惯劫掠为生,现在他们迫于形势接受朝廷招安,谁知将来何时会反叛?”胡嵩跃激动地说道。

在这问题上京营跟边军的立场完全一致,在场所有将领全都出言附和。

宋书道:“大人,咱出兵以来只跟贼人打了一仗,此时贸然谈招安,只怕养虎为患。”

中军大帐内鼓噪声响成一片,所有将领都爆发了,一个个浑然不顾这是在沈溪面前,直接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完全未顾忌这是否是他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沈溪一抬手,大帐内立即安静下来,但绝大多数人的内心都躁动不已,没人愿意就这么休兵。

沈溪道:“你们顾虑什么,本官很清楚,你们中很多人希望靠杀贼建功,本官没有阻拦你们进取,但也要看清楚形势。”

仍旧没人说话。

沈溪再道:“一切都要顾全大局,此番南下并非只是为了平中原之乱,西南之地还有土司叛乱,沿海也有倭寇作祟,本官会带你们一步步平定,后面有大把立功的机会。”

刘序苦着脸道:“沈大人,这不一样吧?杀倭寇还有土司,能跟平中原叛军相比吗?”

沈溪打量刘序,问道:“有何不同?难道消灭中原地方盗寇,你们的功劳会更大?你们是军人,要听从号令,而不是在这种关系大局的问题上自作主张!”

当在场之人发现沈溪脸色阴冷,不敢再发表见地,都知道沈溪这会儿动怒了。

连平时话很多的唐寅都站在沈溪身旁,默不做声,好像事情已盖棺定论,也就没有人出言顶撞,好像招安之策就此定下。

沈溪再道:“不过……贼寇提出招安,在本官看来只是缓兵之计,他们想寻找我们各路人马的破绽,找到突破口。不过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过是普通百姓,罪不至死,本官不会赶尽杀绝,现在要等朝廷进一步指示……接下来两日,我们先进兵归德府城,几时再出兵,等候命令!”

“是,大人!”在场将领全都领命,虽然心中有些想法,却轮不到他们来干涉沈溪乃至皇帝的决定。

……

……

招安之事,并非沈溪主导。

叛军不敢直接投降沈溪,便找一向对叛军宽厚的马中锡,由马中锡跟朝廷谈,但显然这是欺负马中锡过于仁慈,叛军有很大可能一边假意归降,一边转移人马,伺机跟朝廷兵马决战。

谁都不会觉得自己一定弱人一等!

叛军在中原兴风作浪,连曾领军平定中原响马有功的胡琏此番都折戟沉沙,贼寇想当然地觉得他们的人马比朝廷军队更为精锐,此时谈招安,更像是敷衍和推搪,必须要在战场上以绝对优势让贼寇胆寒,招安才具备可行性。

升帐议事结束,兵马原地驻扎。

归德府周边未有大批贼寇活动的迹象,沈溪基本没有考虑遭遇夜袭的可能,但军中准备工作非常完备,唐寅到中军大帐时,沈溪仍旧拿着地图,不过这次没有写写画画,只是在看着什么。

“沈尚书,营防已布置好,明日一早动身,中午左右便可抵达归德府城城……已提前派人去商丘县城通知地方官员,让他们做好迎接大军入城的准备。”唐寅道。

沈溪点了点头:“很好。估摸再有几天,河南巡抚胡琏便会带领兵过来跟我们汇合。”

唐寅道:“真要先休兵,等候朝廷招安的御旨下来?现在咱们到了河南境内,这里是中原叛乱的重灾区,周围有好几个县城为叛军占据,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就怕平民百姓要遭殃。”

说话间,唐寅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想要劝说沈溪领兵继续跟叛军交战,跟军中将校的态度无异。

沈溪笑了笑,问道:“怎么,伯虎兄也觉得自己军功太少,要靠这一战来为自己积攒功劳?”

“沈尚书莫要言笑。”

唐寅面色有些尴尬,“叛军猖獗一时,河南地方被他们践踏得不成样子,这里距离中都凤阳不远,如果咱什么都不做,驻步不前的话,朝廷恐怕会有人说三道四,影响沈尚书的清誉。”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会,朝廷现在是谢于乔主事,他会压下所有对我不利的言论,因为招安之议正是他一力主张,他总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唐寅皱眉:“谢阁老跟沈尚书之间素有嫌隙,此番一定会站招安的立场?朝廷各路大军都到了河南和山东腹地,不趁机将叛军消灭的话,日后恐再难寻觅如此良机……还不如全歼敌军,来个一了百了,图个耳根清静。”

沈溪放下手中的地图,神色轻松,“如果朝廷决心以武力解决问题,自然会有圣旨到来,否则我们只能按照出征前制定的战略,暂时留驻商丘隔岸观火……总归几天内便会有消息传来,不需你我担心。”

说到这里,沈溪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你我该回去歇着了,明日抵达归德府城,正好可以整顿一下兵马,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

……

京城内,有关马中锡上奏招安的奏疏到了内阁,谢迁作为首辅大学士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内阁四位辅政大学士都在文渊阁,谢迁坐在当首的位置,梁储、杨廷和一左一右看着谢迁,等候指示。

至于靳贵,则在旁边靠窗的位置埋头处理公文,没有参与这次讨论。

“……各路人马齐聚中原,此前只爆发小规模交战,马侍郎那一路兵马虽然号称势如破竹,但其实只是清缴零星叛军,加起来恐怕连五百人的战果都没有,叛军主力一直保持克制……”

杨廷和对中原的形势非常清楚,见到谢迁在看奏疏,便在旁做出解释。

谢迁看了很久,将奏疏合上,抬头道:“沈之厚那边没消息传来?”

杨廷和摇头:“之前他向陛下上过密折,具体内容不知,对于招安还没表态,只是听说他已率领人马进入河南,这会儿已过黄河,叛军主力已退缩至汝宁府、南阳府和汝州之地,更接近马侍郎所部。”

谢迁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从一开始就准备跟叛军讲和之人,有何脸面主持招抚大计?中原贼寇数十万,马天禄对其毫无威慑力,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便主张招安吧?”

显然谢迁对马中锡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

马中锡领兵出征,却迟迟不跟叛军交兵,期间跟叛军头目各种互动,现在连招安之事,也是叛军主动向马中锡提出来,让谢迁觉得马中锡此人不仅能力不行,还越俎代庖。

你马中锡不过是朝廷临时派去平乱的,又不是各路兵马统帅,为了突显存在居然越过沈溪这个上司,一手主导招安之事,难道朝廷是由你做主的么?

梁储见谢迁态度不善,不由道:“现在是等之厚的意思,还是跟司礼监那边打招呼?最好能直接面圣,向陛下提出平乱之策。”

“面圣……还是算了。”

谢迁底气稍显不足,“让司礼监的人去跟陛下提吧,陛下多半要听从沈之厚的建议,这一战老夫答应让沈之厚自由发挥,不想多加干涉!就是这平乱之事……”

谢迁似要提什么,却欲言又止。

梁储识相地没有问,杨廷和却坚持问道:“谢阁老在担心什么?”

谢迁摇头,故意跳过这话题,继续道:“老夫的意思,是在票拟上别提太过尖锐的意见,建议走一步看一步,叛军主力尚未消灭,如此便接受招安太过草率,还不如等交兵后有了结果再定。”

杨廷和无法理解:“到那时,怕是叛军不会轻易接受招安,朝廷兵马也会进一步出击,双方水火不容……总而言之,现在不谈,以后便没机会了。”

谢迁未置可否,梁储则开解道:“谢老的考虑也是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现在谈招安的确为时尚早,介夫别勉强,咱就按谢老的意思来,至于前线具体事项,之厚会有分寸的。”

“他……”

杨廷和对沈溪一直心存偏见,但现在谢迁和梁储都这么说,他作为下级,只能叹了口气,接受现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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