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日十一场

这一场章越又提前半个时辰交卷。

“三郎又交卷了。”

“果真这易经太难,不止我一人如此。”

“省省吧。”

“三郎当初县学录试时即第一个交卷,那番全通。”

“原来如此。”

在众人的目光,章越又是第一个交卷。并非他要显摆,而为了节约时间备考下一场。

监考县学职事看了章越卷子一眼,不由道:“三郎真了得,都写得这么多。整张卷子都写满了。”

章越不由尴笑,好吧,这个夸奖的角度倒是满清奇的,不过自己是写得挺多的。

“多谢职事夸赞。”

对方笑着道:“三郎好生考。”

离了馔堂,他走到厨灶旁取了饭盆没有返回斋舍,晚上还有一场周礼。伙房早已提前煮好了饭,将食盆分一二三等放在馔堂外的树下,而要考周礼的学生们已来不少,一来即取了饭盆,或站或蹲在馔堂外风餐。

章越正要站在堂外与众人一并风餐,这时有人道:“三郎,家里来人了,在前廊那候着!”

章越端着饭盆走到前廊,但见原来是章实提着个食担候在那。

“三哥!三哥!”说完章实转过头对一旁门子道,“瞧,我就说他是兄弟么?如何信了吧?”

门子忙道:“对不住,大官人,是我眼拙了。”

章实朗爽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章越走到兄长面前,对门子道:“他是我哥哥。”

门子歉笑退下,章越笑道:“哥哥如何来了?”

“不是知你今日公试,赶着给你送你吃食么?要不是中午铺子里忙,早就给你送来了。快吃吧,趁还热着,一出锅就给你送来。”

“好的。哥哥也吃些。”

章实一面揭开食担上的盖子一面道:“我吃过了。溪儿本待也来看你,却给我拦住。而你嫂子说要变天,给你加件冬衣,一会给你穿上。是了,先给你盛碗鸡汤,这老母鸡炖得一个下午,火候正好,汤面上都是油水,你尝一口。冬日里能喝这口热汤,那滋味换了官家给我坐,我也不乐意!”

听着章实如此说,章越看他拿出一盅鸡汤来,四周都用布包裹着。盅盖一揭开,确实还冒着丝丝热气。

章实给章越盛了一大碗。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吃一口鸡肉,确实软烂至极。然后章越就着飘着厚厚油花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喝进去,顿时浑身上下都是暖了。

穿越前这一层油花常都被舀去了,如今却成了一盅汤水里最精华的部分。

接近着章实又端出了一碗没有汤水的馄饨来道:“三哥,这馄炖浸在鸡汤里吃。”

兄弟二人当即坐在前廊吃着食担里的饭食。

最后连战斗力极强的章越都长长打了饱嗝:“哥哥,我吃不下了。省下的你挑回去吧!”

章实笑着道:“也好。明日想吃什么和哥哥说,哥哥叫铺子里的人给你送来。”

说完章实又塞了好些蜜饯果仁及七八个熟鸡蛋给章越。章越是捧了满怀。

“鸡蛋等肚饿了再吃,蜜饯果仁散给同窗。不要吃独食只记着自己,在外要与同窗们多和睦。”

章越推辞不得,点点头道:“哥哥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三哥,明日再吃馄炖好不好?”章实得了答允,这才提了食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章越依着兄长的吩咐将这些蜜饯糖果都散给了同窗们,众人一面笑着谢了,一面羡慕章越有如此的兄长。

章越没有歇息片刻,易经的学生大多考毕,下一场即将开始。至于靠考抄章越卷子过关的同窗,一出门即对章越频频感谢。

周礼这场,郭林也有考。

二人提前进了馔堂找位子坐下。

“师弟如何,可还消受的?”郭林在旁问道。

“还成,师兄莫要为我担心。”

“那就好,别将自己累着,若撑不住大义空着不写即是。不过是十道而已,就算全不写,其他写了也能通九。”

“好的。”

章越答完,几名坐在他身旁的同窗,一见他即大喜道:“三郎,一会还求帮衬一二啊!”

“三郎,我正愁着这科不济,如今见你心里即有底了。”

“素知三郎仗义,先行谢过了。”

章越笑了笑,这时已有人已书箱里取烛往厨灶处走去。

冬日昼短夜长,还不到申末,馔堂已是暗了许多。

章越,郭林见此一幕,纷纷各从考箱里取烛。几人先去了厨灶引火点烛,其余人借来烛火,各自将烛头点燃。

没有烛台,章越就将燃烛的烛蜡滴在饭桌上,再将蜡烛在还未融好的烛蜡定住。

监考将卷子一一下发,章越取笔在自备的试纸对照卷子的题目答题。

吃了一顿热汤饭,章越恢复了不少气力,但如此写了一日,章越仍有些精力不济,手和肩也是酸了。提笔写了一会,章越就不得不搁笔,揉揉肩膀,甩甩手臂如此。

夜间骤冷,连考十一场,果真是对精神和体力最大考验。

有几名不及添衣的考生,已是冻出了鼻涕。

有了新添的冬衣在身,加之那碗暖乎乎,油腻腻的鸡汤馄炖垫肚,章越就凭添了许多气力。

反正已是最后一科,不必太急就是,一道道写就好。

这一场章越也写慢了许多,待用了近两个时辰,差不多写完卷子,其余考生也差不多。

答毕了最后一道大义,章越终于如释重负,起身交卷后转过走向堂下,但见漆黑馔堂里的饭桌上,一排又一排的烛火由远及近排列。烛光惺忪轻摇,不时传来一二轻响。

几十支烛火之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每个考生都凝神专注笔下,笔触勾划于纸上,恰如春蚕食叶声。

而自己方才必也是与他们一般认真的样子。

推门离开,章越仰首见上弦月已挂在天边,一道星河正悬于天顶。星河与自己相较依旧是那么遥不及,仔细一看然又似近了一些。

陡然一股极致的疲惫之意涌上全身,章越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此刻恨不得眼前地上裂开一张床给自己。如今章越已是立即躺着就能秒睡那种。

第一日三场已是考毕。

第二日五场!

分别是孝经,尚书,公羊传,谷梁传,诗经。

除了孝经必考外,是三小经,一中经。

这考程对章越而言十分不科学。

这里章越最熟的是孝经,诗经,但尚书,公羊,谷梁次之。

尚书一直是章越不太上手的,上一次县学录试也是侥幸全对,而公羊,谷梁也是新学不久。

所幸是左传和礼记两大经在第二日。

卷子一到手,章越提笔点墨书写起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会不会写,而是能不能写得完。

这五场对章越而言,简直是一张接着一张卷子,饭食都是囫囵吃的,连小憩片刻的功夫也没有了。章越甚至连水也不敢多喝,多喝就要出恭浪费时间,故而是全程干粮下来的。

对他而言,这是最难的一关,但章越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全数写完,对错暂且不论,至少是写完了。

当第五场考毕,章越几乎连路也走不稳了,几乎是被郭林搀着回了斋舍。

次日又得是一早起身考三场。

但与第二日的五场重压相比,第一日第三日已算是小菜一碟了。

十一场九经考毕。

章越不知不觉已创了县学经科诸生里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此事也一直被后来县学学子们津津乐道。

考完第二日。

天终于放晴,出了一个大太阳。

阳光透过松间林梢照在章越身上。

他却是浑浑噩噩地前往馔堂吃饭。若非舍不得错过那一顿二等饭,章越宁可躺在床上直接昼寝至午后为止。

一路之上,见无数人对着自己言谈,或出言招呼,甚至连以往对经生斋不屑一顾的进士斋的学生也是第一次认识了自己一番。

当自己进入馔堂后,本是喧闹的地方,一下子静了下来,随即众人纷纷带着崇敬地目光言道。

“三郎!”

“三郎来了!”

“见过三郎!”

章越面对着众人的热情,不由满心怀疑地想到,这还没放榜呢?怎地就如此?莫非我又变帅了?但就算是真的,也不至于如此啊!

但见一名进士斋的学生走到自己面前道:“不论此番三郎考得如何,我等都是心服口服。”

又一人道:“三郎,当初你报十一场时,我还怀疑你,如今还望你别往心底去。”

“三郎,多希望当场得知你考得如何。”

阳光透着窗户,斜照章越身上。

沐浴着阳光和赞誉的章越这才恍然大悟,不论如何考得如何,他是县学第一个考完九经十一场的人。

是啊,我总算办到了!不论考得如何,总算办到了件县学里一件从未有人办到的事。

看着众同窗们为自己高兴而不嫉妒样子,这一番可谓比放榜后再相贺更令自己感动。

章越笑着道:“诸位谬赞,我并非逞才也,只是想‘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王介甫知州之言,我愿与诸君共勉,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左右县学学生纷纷道:“原来如此。”

“与章君共勉!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一串串的笑声再次在馔堂里响起。

而数日之后,县学公试放榜!

(本章完)

第89章 看榜

这几日连出了几日太阳,浦城四周的群山顶上雪融了,城内渐渐也有了几分春日的气象。

南国的冬天就如此,最冷的几日候过去了,天也就日渐暖了。

县学的胡学正正在斋舍里来回踱步。

今日浦城驿舍好生热闹,福建路转运使蔡襄麾下五百多人兵马及随从尽下榻于此。

照例县令,主薄,县尉是要去参见的,并设宴招待,连孙助教也排在接见名单之内,至于他胡学正则不够格,只好在斋舍里。

过了一阵,外头传来脚步声,胡学正凑到窗前一看,喜着将门打开道:“孙助教总算把你盼来了。”

“呵!”孙助教朗声一笑,然后道,“学正怎知道我一定会来?”

胡学正心底骂道,若没有批示,你怎会放在转运使不陪,而来到这里。

胡学正笑道:“眼下放榜在即,没有漕使的一句话,我这心底如何能安呢?”

孙助教道:“州县学校之事,只归州县提举,漕使最多不过检点一二句话罢了!”

胡学正心底再骂到,我就是要你这一二句话啊。

“那不知漕使如何检点?”

孙助教道:“今晚县里为漕使接风,我站在一旁没什么言语,即是漕使问到学校时,我出面答几句。”

“漕使于学校之事只说道,远陶圣世,少齿乡黌,庠序之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我们州县学校既要为朝廷养士,也要为朝廷教才,选拔寒俊,除了才学,也当佐察义行。不过漕使路程很紧,怕是不会接见你们学官了。”

胡学正闻言有些可惜,仍道:“漕使真务实重才。”

“不过本州何录参(录事参军)给我转了今岁十二月五日朝廷新下的令谕,正与明年秋试后年春试有关。你读来。”

胡学正当即读道:“自今间岁贡举,进士、诸科悉解旧额之半。进士增试时务策三条,诸科增试大义十条。另别置明经科,其试法,凡明两经或三经、五经者,以通八,通六为合格,兼问论语、孝经十条,策三条,分八场,出身与进士等。”

胡学正读至这里,忍不住道:“庙堂上传闻是真的,朝廷又设明经科了。”

孙助教道:“确切说来,明经科即是原先的诸科,但如今的诸科,则重在大义。”

胡学正道:“如此说来,朝廷设立明经科的用意,是将原先的诸科从训诂转向章句,而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又恢复了以训诂为重的明经科。”

孙助教与胡学正二人相谈的,正是关切到章越,郭林等众多诸科考生的一件大事。

宋朝的诸科与唐朝的明经科一样都是考帖经墨义,也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说白了就是只训诂不章句。

但如今朝廷新设明经科,考试内容与唐朝明经科无异。

可是诸科的内容,正式加了十道大义。这大义正是偏向于章句的内容。宋仁宗在诏书里如此写道‘明经之所举,前世而已效,比缘其故,用广于求’。

孙助教,胡学正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此消息是好是坏。

朝廷增设明经科,无论人数多少,等于为了原先学习诸科的学子们多了一个出路。

而朝廷又改了诸科的考法,又为原先诸科的学子们平添了许多难度。

胡学正道:“请教孙助教我应当如何?”

孙助教道:“此番公试,可酌情看大义的题目,以此定上下。”

“此诏一出,国子监也必然重设明经科,虽说如今的太学生多是凭干系而进,但别人吃肉终要给我们州县的寒俊一些汤喝,这也是漕使的意思。”

“我打算以新置明经科的名义,从州里增报两名明经生至国子监去赴试。”

胡学正皱眉道:“国子监会许么?”

孙助教笑道:“别忘了,朝廷传闻蔡漕使要入朝出任翰林学士,难道国子监还会不给咱们福建路这些军州一些颜面么?”

胡学正点了点头了:“那么此番公试……”

“你把卓异者报来,其余再等李学正定夺。”

等待公试放榜这几日,章越一直于县学内,每日读书习字,有时也往家中食铺帮手。

章记食铺近来的生意一直很好,即便没有酒水这一进项,又是寒冬之时,也有很多百姓来食铺吃饭。

至于章越当初借彭经义的两百贯钱也是早已还清。

一切都很顺利,就是等候着放榜之事,章越之前有听说福建路转运使蔡襄要来,而学正正好卡在这时候放榜,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时候瓜田李下,章越也不好去见胡学正,但消息一直有陆续传来。

如这一次朝廷有了令谕,在诸科外,另设明经科。

从这一次解试,省试起诸科加试大义十道。而明经科就是原先的诸科。

故而州学在推荐入国子监学生的考量,既是章句出众,也有训诂突出的。

十几个越斋的学生正在斋舍讨论此事。

听到此郭林则烦忧道:“我的大义向来不好,这些年我大多功夫还是在帖经墨义上,至于章句之学无从旁采,师弟你如何?”

章越道:“此番公试,就算再紧,我也将每场十道大义都写了,不过县学里将大义空着人也不占少数。”

原因很简单,以往大义都类似于拔高题。

你通十道帖经与通十道大义得分无二,而写一道帖经只要两三个字,但写一道大义却要好几百个字。范仲淹变法失败后,大义一度不考,如今才是被人拾起,也难怪无人重视。

见郭林如此,章越安慰道:“朝廷设明经科后,对于我等经生而言出路又多了一条明经,好处还是不小。”

一旁其他同寝的士子也是笑道:“不错,郭林平日在县学里你也拔优,这一次又是报了五经的三十余人之一,你若考得第一,也可被推至州里。”

“按照县学以往的惯例,也可免去三年斋用钱了。”

县学的惯例是公试出类拔萃者,第三等免去一年斋用钱。

第二等是推荐至州里后,可免去三年斋用钱。

第一等则是州里认为合格后,可以荐至国子监赴试,无论是南京还是汴京的国子监,都可以给一笔路费以及安家费。

但只要报至州里,无论能不能进国子监三年斋用钱即可免了。

郭林摇了摇头道:“以往县学私试,我向来都是在五名至十名之间,如今怎能被荐至州里?”

章越都:“师兄,以往你在五名至十名之间,是因你大义答得不好,如今设了明经科,不考大义,岂非有了机会?”

郭林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一人又道:“县学今遭也是奇怪了,为何迟迟不放榜了,以往公试迟个三五日即出了就是。”

几人正在聊天,这时候就见斋长已大步走来道:“三郎,郭兄,学正让我告知你们,明日一起去见他。”

章越,郭林都是问道:“不知何事?”

斋长笑道:“当然是好事。你们的卷子已被州学的孙助教取走了,学正让你们回去写三篇策论,再收拾一番,等年后即前往州学一趟。”

郭林嘴唇颤抖地道:“莫不是说,我被县学荐至州里了么?”

斋长笑了笑道:“那还不是么?你们一人以诸科,一人以明经被学正荐至州学,若州学李学正亲面合用,就可荐至国子监赴试了。”

“学正还道,三郎此番算是实至名归,倒是郭兄你,大义虽答得不佳,可经义答得极好。郭兄实当是运气极佳,谁叫朝廷这时设了个明经科,这都被你捡漏了,若是李学正取了要请我等好好吃酒啊!”

“郭某多谢斋长。”郭林闻此已是捧着头流下泪来。

众人不是拍其背,即是搂着他的肩向他道贺。

这一幕令章越在旁都有些吃味了,我才是第一啊!为何都没人来贺我呢?

而此刻郭林已从默默流泪,至放声大哭了。

章越隐约听到了他道了一声。

“三娘啊……”

章越听了心下恻然,算了,喧宾夺主什么的就不计较了。

至少现在大家免去了三年斋用钱了。

几人正在斋舍里说话,就听外面有人道:“放榜了,放榜了!咱们去先师堂看榜!”

“快去看榜!”

众学生们皆一窝蜂地离开斋舍往先师堂赶去。

顿时斋舍里空着只剩下章越,郭林,斋长三人。

斋长笑了笑道:“你们师兄弟先聊,我先走一步了。”

斋长离去后,章越看向郭林道:“真是索然无味,之前总待着看榜,而如今这还什么榜?”

郭林起身道:“不,师弟,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章越笑着道:“为何?师兄也要人前显摆一番么?”

郭林摇头道:“不,不是,我总不信这是真的,总要看了榜,真真切切地看到我的名字方可,不然今夜就七上八下地睡不着了。我怕会是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章越点点头道:“也好,那师兄,咱们去看榜吧!”

二人并肩走出斋舍。郭林低声道:“三郎,幸亏你之前没听我的大义没写,不然……”

章越一笑道:“师兄,我先去看榜了,比比谁脚程快。”

以往二人去章氏族学抄书时,二人跋涉在山里。章越常常用此法与郭林比脚程,那时候章越总是耍诈,要先抢跑几步。

而如今章越……依然如此抢跑。

郭林看着章越飞奔下山,深感这熟悉一幕又回来,于是也大步奔去喊道:“师弟,等我!”

二个飞奔的少年汇入前往看榜的人潮,一并朝先师堂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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