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4.第782章 内应

第782章 内应

大明朝有多少监察御史?

十三道监察御史,一共一百一十人,其中河南道御史十人。

道御史在京监察两京,在外则是监察地方。

道御史虽说官位只有正七品,但权力之大,令人侧目。而且道御史任满后,外放可以官至从四品。

一口气连升五级,有从青袍升至绯袍,这等酸爽的滋味,也唯有同为言官的给事中,可以比拟。

林延潮想起监察御史被杀一事,不由心想天子可能会派自己替补那位倒霉悲催被杀的道御史的位置,顺便查一查他被杀的真相。

这天子是如何知道自己有处理刑名的本事的?莫非天子知道自己当初在侯官时,那为监生出头的'燕可伐与'之案,替俞大猷翻案的'礼宜先行'?'。

对了,肯定是为琉球船民洗冤之事,当初天子在金銮殿上听了琉球贡使的话,所以对自己留下印象,以为自己是断案高手。

可是自己只是擅长刑名,却对于断案却并不那么拿手。

让自己从翰林官一下子变身为青天大老爷。

以后岂非要模仿狄仁杰探案,早知如此狄公案,包公案就多看几本了,还有元芳,展护卫。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想起了在外给自己驾马车的展明。

果真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

若天子让林延潮去当监察御史,虽说从正六品降至正七品,品级降了两级,但对于目前开罪了太后的林延潮而言,这个结果无疑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将来转迁方便。

所以林延潮肯定是愿意担任监察御史,可仔细一想这中间不对啊。

天子与申时行的意思,是让自己去任亲民官,亲民官是浊流。

可是御史并非是亲民官啊。

清流的官员中,第一翰林,第二御史,第三部曹。从翰林至御史,自己还是身处清流之中。

所以天子肯定不是让自己去任监察御史的。那么天子对自己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但见天子继续道:“当初河南道御史至河南,除了视察赈济灾民之事外,其实还奉了朕的秘旨。”

一听秘旨之事,林延潮心道完了。

河南道御史'被自杀',林延潮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可能朝廷赈济灾民中赈灾款或者是赈灾粮被地方官贪污了,然后道御史察到真相后被杀了。

但是说真的,贪污赈灾款,对于大明朝官员来说,已是默认的潜规则,只要你不太过分,朝廷不会太认真追究你的。

那么这河南道御史被杀,一定另有真相,那真相就是……

但见天子有点怒而作色道:“他奉的秘旨是视察河工,归德府大堤新修不过两年,这一次竟至决堤,淹没黄河下游几十个州县,消耗朝廷赈济灾款不知多少,米粮多少万担。”

“而数万百姓死伤,百万百姓无家可归,无粮过冬,此事朕怎可姑息?朕记得当初你上谏时,就是为河南百姓伸冤吧。”

林延潮心道,这回可是不妙了。

这河工的事情就是一个大坑,从来说不清楚的。

平日官员贪污修河公款已不是秘密,但是你贪污之余,至少有一个底线,那就是河工之事,你不能马虎,至少河堤要修得妥当,不能出如决堤水淹三千里的大事。

河工不出事,朝廷都会睁一眼闭一眼,管你在地方怎么搞,但现在河工出事了,那么士民百姓会问朝廷每年拿这么多钱治河,都治理到哪里去了?

所以天子这一次派河南道御史,就是去查真相了,抓几个贪官污吏出来杀了,虽说起不到治本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平息民愤。

可是这一次河南道御史吕大人,却悲催的被自杀了,这已经不是贪污的事,这是河南官场,或者说整个河道对天子,朝廷权威的藐视。

连监察御史你都杀了,下一步不是要扯旗造反了?

可是问题来了,连监察御史都杀,那么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若是涉及赈灾款,那么不过是一两个知县,最多不过一个知府的事,事情小,御史台自问可以扛得起这责任。

但是河工之事,历来牵连巨大,此事有关系的有河南巡抚衙门(正三品京职),河南布政司衙门(从二品),河南按察使衙门(正三品),甚至还有河道衙门(正二品京职),漕运衙门(正二品京职),以及原本负责监察的巡按御史。

若是真追究起来,那就是拔起萝卜带着泥,此事牵扯无数。

真要办,多少人要掉脑袋,多少人官员要摘掉乌纱帽,谁有这个能力,也谁有这个魄力来办这案子?

林延潮有上谏的勇气,因为既是为民请命,又是一个可以博取名望的好机会,但要他与地方官场,整个官僚集团作对,他没有这个本事,就是张居正也不敢干。

这个下场,绝对是作死。

但天子就因,自己为河南省百姓请命之事,以及那份漕弊论盯上自己了。天子这绝对是携私报复,要整死自己啊。

天子看向林延潮问道:“怎么你的脸色如此难看?”

草民还是回家种红薯好了。林延潮的话从肚里转了一圈。

但见申时行道:“皇上方才与我商量过了,监察,弹劾之事,乃是御史之职。朝廷已是准备派新的监察御史,以及钦差大臣去河南查问此事。”

林延潮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就好了,那么此事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林延潮所知万历年历史上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官场贪污案,就算有,也只是小规模内,抓几只小虾米杀了,真正的大鱼是不会抓的。

申时行又道:“但河南上的官场素来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火烧不透,仅靠御史台,不足追查此事,故而陛下想让你去河南任地方官,协助钦差查办此案。”

林延潮闻言,顿时恍然明白了,原来弄了半天,自己不是主力,而是内应啊。名义上是贬官,但事实上却是派一名京官,又是天子身边之人,打入敌军内部。

如此责任就小多了,如何配合钦差,那是自己的事,主要还是在地方历练,担任亲民官。

那么既打进敌军内部,那么这官断然不能小了,若出任一个知县,知道事情太少,不足以充当御史内应。

(本章完)

795.第783章 外放(补更)

第783章 外放(补更)

在明朝地方府县里。

知县为正七品,这就是相当于一县之长,最大的官员了,这也是大明地方最基础的官员。

林延潮六品翰林屈就七品知县,就是降职,若不出意外,林延潮就要被贬至此当县令,此事拜托申时行可以轻而易举办到。

县令虽小,但是一把手,正印官,一县事无巨细大小,都归林延潮管,官虽小,却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

但就是局限太小,河工这么大的事,问一名知县,犹如管中窥豹。

所以至少要去府里任官,府里有推官,通判,同知。

推官正七品,主管刑名,御史被杀也是一桩案子,若天子派林延潮去查案,那么可以让他去任推官,推官却不管河工,如何充当内应。

那么就是就是通判了。

通判又称知事通判,可监察知府长官,又负责府内一如水利,刑名等具体事务。

具体职务就类似于现在分管副市长。

若天子有意让自己查河工之事,可以下旨让自己兼管水利,如此必能查出一二端倪来。

可是通判不足地方,就是目标太明显,林延潮身处那位子,一看就知道是天子派来查案的,如此林延潮搞不好就成为第二个吕大人了。

这实在是当风险啊。

林延潮静待着天子玉音,自己怎么想的都不算,天子才是一言九鼎。

这时天子缓缓地开口道:“朕决定让你去归德府任同知如何?”

同知?那可是正五品啊!

对于一府长官,一把手知府大人而言,他的完整官名是权知府事。

而同知,乃佐贰官,全名同知府事,官位正五品。

同知,通判同为一府佐贰官,那么具体有什么不同吗?

首先是官位比通判高,一个正五品,一个正六品。

其二就是职责上,同知若没有单独设厅,那么手上分管权力没有通判大,无法插手具体事务。但是同知能同知府事,大意就是府里大小之事,同知都有权知道。

知府要向朝廷,或上司上奏某事,是必须要先知会同知,同知要在呈文上联署的。

从这点上看同知类似于常委,所以类似于现在官场上的常委副市长。

除外之外,同知还有一个权利,就是知府不在时,比如赴京述职,生病不能理事,同知有权替知府,管理整个府衙。

听了天子的一句话,林延潮瞬间就想了这么多。

“林延潮,你在想什么?”天子问道。

林延潮立即回过神来,袁成望从正五品贬至正七品,林延潮却为正五品,虽说不能在翰林院任职,但官位上却升了两级作为补偿。

这也并非出乎意料,原先林延潮以退为进,就是让皇帝出面挽留自己。若是皇帝挽留自己绝不会让自己任推官和知县,那么至少是一个六品通判。

这就是自己主动求官和皇帝挽留的区别。

当然林延潮在这时候提出复官,也有他的底气所在。

以他和天子的交情,天子虽因自己上谏之事着恼,但心底还是有意用自己的,至少林延潮帮他'铲除'了潞王这心腹隐患。

将自己削籍真正的用意,只是迫于无法向太后交待。

林延潮之所以在这时候提出复官,就是看皇帝是否会用对武清侯免于夺爵这筹码,来保自己仕途。

若皇帝真的认为自己是栋梁之臣,肯定会拿此事与太后作交易。眼下来看来,天子是心底打定这个主意。

作为一个帝王而言,万历肯定有很多不合格的地方,但正如他所言,他待自己一直很好,至少很讲人情,当然张居正当年替他相国时,天子对他也是不错的。

外放也情理之中,堂堂太后被林延潮骂的几乎出心脏病了,林延潮还没事一样呆在翰林院。

若是如此,林延潮以后要改名叫林傲天了。

再说二十二岁的'常委副市长',怎么看林延潮都是前途无量。而且林延潮奉旨而去,私下乃是钦差大臣。

林延潮毫不犹豫地道:“草民谢陛下恩典,必不负陛下所托。”

听林延潮答允,天子欣然道:“不过你此去河南,既是任亲民官,为民办事,也记得你是朕身边出来的,要当朕的耳目,地方上有什么官员贪赃枉法的,你不要护着。朕这一次要重重办几个,哪怕他官至方面大员,也不姑息。”

“若是你这一趟差事,办得好,朕升你的官。”

林延潮本是想安安心心当亲民官的,实践事功的,捞到足够政绩,这才是比在朝堂上作一词臣更能施展自己抱负的地方。至于这河工大案牵扯甚多,他不想得罪人,毕竟以后还要在官场上混下去。

但又听天子说办得好,升自己的官,却不由犹豫。

正五品的官位很尴尬啊,进一步是从四品,那就可以身穿绯袍,从此跻身高官的行列了。

不过别听皇帝说的方面大员也不姑息,办这样案子一定要反着理解,记得一句话'上要封顶',否则以明朝官场那等腐败程度,说不定捅出什么惊天大案来。

这一次吕御史之死,就十分可疑,而河南省官场从巡抚以下一律说他是自杀,就很能说明问题。

真细查下去,那等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别说申时行,皇帝也没办法给你收拾。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下道:“谢陛下恩典,草民此去河南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天子满意地道:“好一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申先生,立即草拟赦命,着吏部下达。”

于是林延潮向天子道:“草民叩别陛下。”

天子缓缓点头道:“林卿,此去河南不要辜负朕之期望。”

当下林延潮离开了宫中。此刻展明正驾着马车候在宫外,一见林延潮即是问道:“老爷如何?”

林延潮笑着道:“回去再说。”

说完林延潮即坐上马车,不多时马车即出了东直门。

陈济川在外候着,一见林延潮安然无恙从宫里出来,当下大喜与林延潮一并来至林浅浅他们下榻的客栈。

这东直门外的客栈,都是南来北往的官员,商人下榻之处。

林延潮进了客栈,但见自己的学生都坐在客栈的大堂中,见林延潮回来都是喜道:“老师,老师。”

林延潮见了众弟子笑着点点头。

林延潮点点头,这时却见一人向自己行礼道:“东翁!”

林延潮仔细一看却是孙承宗。林延潮惊喜道:“孙先生高中孝廉,我还没与你贺喜呢?”

孙承宗道:“听闻东翁下诏狱之事,孙某五内如焚,中了孝廉又算得什么,只恨自己当时不能与东翁分忧。眼下知东翁被削籍还乡,孙某为东翁不值,这样的朝廷,你保他作什么。”

说着孙承宗留下泪来。

林延潮感慨道:“谢孙先生高义,现在我已是无事,孙先生还请放心。明年春闱望你能科场联捷,将来能为国家社稷尽一分之力。”

孙承宗道:“眼下官场如此庸暗,连东翁如此忠臣都是不能容,孙某就算为官也不一定能有作为,孙某早没有了出仕之心,明年春闱是不去了。”

林延潮听了不由为孙承宗可惜,若明朝没有他,以后历史怎么办?林延潮不由担心地问道:“孙先生如此实在可惜,以后有什么打算?”

孙承宗道:“眼下我身为举人,家中可以免役,所以想游学四方,增长见识。孙某身上有些余财,想随东翁一并赴闽,还请东翁答允。”

林延潮闻言讶然,孙承宗放弃进士的功名,愿追随在自己左右。

见这一幕,林延潮不由感动。

但见十数名学生一并道:“我们也愿随老师赴闽。”

当然也不是全部学生,也有学生是侍奉家人,不能远游,或者是明年要考科举的,脸上都露出惋惜之色。

林延潮见此笑着道:“昔日孔圣人困于陈,蔡,仍有颜回子贡相随,吾虽不敢比圣人,但今日落魄,仍值得尔等相随,此林某之幸,请受我之礼。”

说着林延潮向众弟子们一揖。

众弟子不敢受礼,尽数叩之还礼。

昔日三百弟子,上谏被下狱有百人之多,而今仍是有十数人追随在自己左右,作为一名师长能如此,足矣。

一旁客栈里的商人见了也是纷纷道:“林三元如此忠臣,却被贬为平民,朝廷真是不公道。”

众人扼腕叹息有之,有数位商人直接出来道:“林三元,你为咱们老百姓做得事,咱们老百姓都记着,我一介商贾,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还有几个臭钱。今日你客栈之费,尽数算在我身上。”

这名商人说完,又是一名商人站出来道:“不错,掌柜听着,今日林三元与他朋友吃的喝的,都算在我老张身上。”

“诶,老张你还真有脸,这等好事怎么能让你一人独占,我也出一分。以后与家里人,也好说当年我请林三元这样的忠臣吃过饭。”

“别了,就你也配请林三元吃饭,别往脸上贴金了。”

“也算我一个,没事,我老李脸皮厚。”

“我虽没几个钱,但也能请林三元喝碗酒。”

见店里十几个商人你争我抢的,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高声道:“圣旨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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