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5.第621章 准备抓大鱼

第621章 准备抓大鱼

长沙城三斗米巷,离布政司警政厅很近,步行也就三五分钟脚程。

巷中有家商铺,名号“观洋轩”,专卖“西洋货”,玻璃器皿、钟表、玻璃宝镜、香水,还有近些年流行的暹罗葛布、天竺首饰和锡兰宝石。

门口经常停着一排软轿,有高门大户女眷在婢女健妇的陪同下来,前来购物。

商铺把二楼特意开辟出来,作为女宾处,请了几位妇人做“销售”,专事接待这些贵宅妇人。

今日又有两顶软轿停在商铺门口,马上有伙计举着张开的大伞,名为给太太小姐们遮阳,实际上是替她们遮住街面上投射过来的目光。

伙计小心地背对着,妇人小姐在婢女和健妇的搀扶下,从大门旁专用的楼梯走上二楼,进到女宾区。

伙计收起大伞,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一楼男宾区,在里面购物的缙绅士儒们暗暗点头。

如此守礼循节,看来是不会出什么鸡鸣狗盗之事,好,以后自家女眷也可以放心来这里买东西。

商铺后院是三进的院子,在第二进院子正屋里,坐着十来个人,群星拱月一般围着上首位一人。

镇抚司湖广分局副都事任博安。

“诸位同僚,上面派本官来长沙,就是筹建镇抚司湖南局。此前湖广分局在湖南道只有一个长沙站。现在朝廷把湖广分成湖南湖北两省,按制是要在湖南建局的。

在座的同僚,有长沙站的老人,有从武昌调过来的,也有如本官一般,从湖广之外调过来。

不过如何,大家现在坐在同一艘船上,就该同舟共济,齐心协力。”

任博安说话的声音清晰中平。

他做过喇唬会幕后首脑,游历江湖多年,僧、道、官、民、贵、贱,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骤然上位,却是不慌不忙,语气字句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扫了一眼,在座有十一人,有五人拿着小本子,握着铅笔准备记录。

外界传闻锦衣卫有无常簿,那是以讹传讹。

不过无风不起浪,锦衣卫喜欢做记录是真的。

锦衣卫以刺探阴私为任,听得多就要记下,免得忘记。二来也是做个凭证,以免别人说是捏造。

以前用特制毛笔和小本子。嘉靖四十三年后,市面上出现各种硬笔,有蘸墨水的鹅毛笔,自己来墨水的钢笔,还有石墨芯的铅笔。

鹅毛笔不方便携带,自来水钢笔太贵,于是锦衣卫改用铅笔加小本子做记录。

据说皇上一次在某官员大会上,表扬了锦衣卫上下开会爱做笔记的好习惯,于是中枢六部诸寺,也流行开会记笔记。

然后锦衣卫更进一步,在聆听上司指示时,也做记录。

任博安对这些掌故非常熟悉,知道拿出铅笔和小本子的,已经把自己当成上司。

没拿出来的,不管有心无心,都还没把自己当成上司。

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长沙站的老人,熟悉这里的情况;武昌调过来的,不仅熟悉情况,也是有能力的;从外面调过来的,必定是上峰选调的精干。”

先把三波人都夸了一番,任博安话锋一转。

“昨天王督宪召在下去总督行辕,交代公务。王督宪庶事繁忙,便跟本官一边吃晚饭,一边说事情”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面面相觑。

湖南地面最大的官就是总督王一鹗,他不仅管湖南,还管湖北,新来的头头任博安居然跟他边吃饭边议事?

果然,不是猛龙不过江啊,新来的局头,大有背景!

有人忍不住问道:“任都事,你跟王督宪有旧?”

任博安一脸的天高云淡,“王督宪做漕督时,本官跟他有旧。”

没说错,王督宪做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淮安、扬州等地,我那会组织了一支喇唬会,结果有个混蛋在山阴白嫖,闹将起来惊动了官府,事情败露后呈到王督宪跟前。

身为喇唬会首脑的自己,被他签发了海捕票书。

只是自己弃暗投明,归附锦衣卫后,“一切犯罪记录”清零。

下首的十余人却听得肃然起敬。

王督宪做过好几年漕督,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时就结识了王督宪,妥妥的故交啊!

想必任都事也是王督宪亲自点将,找锦衣卫调过来的。

十一人不由自主地腰板坐直,目不斜视,毕恭毕敬。另六人悄悄拿出铅笔和小本子,摆在膝盖上,用心地记录起来。

看到室内气氛骤然一变,十一人完全摆正了身为下属的态度,任博安淡淡一笑,继续说道:“王督宪吩咐本官,镇抚司湖南局第一要务,就是刺探湘西、贵州和川南诸土司的情报。”

众人纷纷点头。

“侦查妖言惑众,也是我锦衣卫职责之一。现在各地报纸大兴,检查报纸和刊行书籍内容,就成了我们镇抚司的工作之一。

不过记住了,我们只检查,不做处置。

发现有妖言惑众或谣言蛊惑,立即一边布置人手,进行布控。一边呈报布政司礼曹,拿到礼曹参政的签批,我们才能拿人封查。

此外,清查不法报纸和刊行书籍,也是我等重要工作。

何为不法报纸和刊行书籍?凡是没有拿到太常寺报纸牌照的报纸,没有拿到布政司礼曹刊印批文的书籍,统统视为非法报纸和书籍。”

这时有人扬起手。

“王主事,你说。”

“都事,最近石鼓书院的大儒名士,准备把他们书院老师学生的文章整理一批,刊印发行。不过他们都没有呈报布政司礼曹审批的意思。”

任博安心里呵呵一笑,这不正撞枪口上了吗?

他不不动声色,继续说道:“王主事,书院刊印了吗?”

“还没有。”

“那就是,他们还未成事实,就不算违法。他们可以一边筹备一边申报批文,只要在新书印刷出来,市面上发行之前拿到批文,都不算非法。

皇上在司法律政大会上,再三强调过,我们锦衣卫不要肆意执法,要严格遵循《范律》和锦衣卫新订规范的办案条例。”

众人听明白了,现在石鼓书院还没有把书印出来,就没法构成非法刊印书籍罪名,镇抚司管不到。

等他们把书印出来,再核查有没有准印批文,没有就是非法。那时查办才算得上是名正言顺,遵法循例。

任博安话题一转,“不过我们有时要做些防范于未然的事情。刑部曾经发文,警政部门要多做干预防范犯罪事宜。

锦衣卫也转发过此文,也召开过相关会议。我们镇抚司专事各地大案要案,干预防范犯罪,更是重中之重。

我们要对李珊为首的这些人,进行刺探调查,先收集蛛丝马迹,再从中筛别证据。整理好后,免得到时候布政司礼曹和检法厅要,我们手忙脚乱。”

听着任博安的话,十一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真是王督宪亲自点将的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到大家都没意见,任博安开始布置任务。

“我们处在建局时期,一边建局,一边办案,在办案中把组织架构搭建好,把办案流程完善起来”

众人越发佩服。

听听,这新名词一个接着一个,一听就是在锦衣卫报国院学习班进修过。

那是锦衣卫在原报国慈仁院开办的学习班,一年一期,学期三个月到半年,据说进了那个班,前途指日可待。

“庶务科改成办公室,铨政培训是人事科,管理器械物资为后勤科,当然还有管钱的财务科,收发和管理机要文字和档案的机要科,他们都是支援部门。

下面是业务部门,做的都是我们镇抚司本职工作。

协调本省警卫军,负责三司、巡抚衙门以及其它紧要衙门和军政机密的保卫工作,归于保卫科;侦办案件由侦查科负责;刺探情报为调查科.

杨贵安,你身为本局副都事,负责率调查科收集湘西、贵州、川南三地土司情况。

刘寰,你负责率侦查科,调查以李珊为首的这些人,收集他们的不法证据”

任博安把任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众人皆服。

尤其是他说出支援部门和业务部门这样的新名词,更加确信他是传说中的“新贵”,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西苑有关系,学习西苑制定的新理念,执行新条例.

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他们说着不明觉厉的新名词,用着学来的新套路新方法,以及未来可期,前途远大。

十一人记得更加认真了,点到自己名字时,各个语气坚定,态度坚决,一脸的要与犯罪分子同归于尽的慷慨激昂。

过了三天,刘寰向任博安汇报情况。

“都事,卑职查到一件事,事关李珊府上,可能有大鱼。”

“大鱼?多大的鱼?”任博安不动声色地问道。

“都事,事关李珊,以及其幼子李莨。

李珊有四子,长子早亡,只留下两个幼子。二子中举人,现在四川做知县,三子在江西白鹿书院读书,四子李莨在岳麓书院读书。

据说李莨天分最高,十八岁就中了秀才,下月湖南乡试,他早就扬言要中会元。李珊也是极为看重和宠溺这个幼子,自小骄横跋扈,长大后斯文败类。

在长沙、岳州和武昌青楼的时日,比在岳麓书院要多得多。不过此子确实有天赋,不仅文采不错,算学经济方面也有所长。

李珊其他二子不在身边,一干事务皆由李莨打理,田地矿山,都是他一手操办。”

任博安点点头,“刘寰,你是想从李莨下手,把李府的账簿掏出来?”

刘寰低着头弯着腰说道:“都事英明。李珊老奸巨猾,不好对付。李莨却从小养尊处优,自视甚高,这样的贵公子,吃不得一点苦”

任博安笑了,“好!你把侦查的情况,细细说来。”

听刘寰说完后,任博安心里冷笑几声。

李家高门大户,看着钟鸣鼎食,诗礼簪缨,实际上还不是男盗女娼,腌臜事数不胜数。

“刘主事,你觉得当从何处下手?”

刘寰目光一闪,恭敬地答道:“卑职也吃不准。卑职才识浅薄,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还请都事指条明路。”

聪明啊!

凡事你自己就做主,还要上司干什么?

任博安挥挥手,示意刘寰上前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都事高见!实在是高!”刘寰一脸震撼地说道。

演技有些浮夸,但任博安心里还是很受用。

长沙城北“济世堂”药馆,门口车水马龙,停满了各色轿子。

济世堂对面街上的茶馆里,任博安和刘寰坐在靠窗的雅间里,通过半开的窗户,盯着对面济世堂的门口。

“济世堂生意这么好?不远处的湖南惠民医院都没它生意好啊。”任博安忍不住嘀咕,

惠民医院是太医院在湖南成立的第一家公立医院,里面的医士都是神医万全等天下名医的徒子徒孙,制药的是药王李时珍的徒子徒孙。

“任掌柜的,这济世堂坐堂医士唐一把,湖广赫赫一名的“神医”,他只要在你的脉门上搭一把,就能摸出你的病。

虽然不及湖北罗田万全万神医,但他在某些方面有独到之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那些方面?”

“对,那些方面。”

任博安点点头,看着对面济世堂,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刘,听说你家二小子考进武昌医药学院?”

自从万全和李时珍出任太医院正副院正后,一直在推行医士和制药士系统教育制度和公立医院制。

在京师、南京、广州、武昌、成都和西安陆续成立六家医药学院,招录医科学生和药科学生,正式医药分科。

一说到儿子,刘寰乐开了花,咧嘴答道,“是的,任都事消息灵通。”

“学什么?”

万全和李时珍在朱翊钧的指导下,对医科和药科分类进行了改进合并和增设。

大方脉改为内科,小方脉改为儿科,妇人改为妇科,疮疡改为外科,针灸不变,眼、咽喉合并为五官科。

口齿改为口腔科,伤寒并进内科,接骨改为骨科,按摩改为理疗科,金镞、祝由废除,增设产科和防疫科。

药科分制药科和药理科

“外科。这小子从小胆大,不怕见血,就报了外科。”

任博安看了他一眼,“外科好,最有前途!”

刘寰刚要答话,突然看到济世堂门口轿子里钻出一人来,如向日葵一样的脸,马上一变,正色道。

“都事,那人来了!”

(本章完)

626.第622章 草是一种植物

第622章 草是一种植物

任博安从半开的窗户看出去,看到济世堂门口,一顶青呢软轿停下,轿子往前一斜,一位丫鬟伸手掀起轿帘,钻出一位妇人。

左右两位婢女伸手扶住了她,另外四位健妇四下一站,挡住了许多人的目光。

四位随从在外围一站,背朝里面朝外,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的人,那恶狠狠的神态仿佛在说,再看,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两层遮挡,只能隐约看到那妇人体态婀娜,在婢女健妇和随从的左右簇拥下,进到了济世堂里面。

任博安问道:“这位是谁?”

刘寰介绍道:“李珊的如夫人,第六房妾侍,是他在南京做工部尚书时,娶得秦淮河上的花魁。据说现在三十岁左右,依然是花容月貌,如画的天仙。”

“她来济世堂找唐一把看什么病?”

“不知道,待会问问唐一把就好了。”刘寰嘿嘿一笑。

两人坐在窗边默然不做声。

任博安举目看出去,长沙城远近的街道在他眼前展开。

“嗯,据闻长沙城的地脉,自北而来,原本被岳麓山引西,却被湘江隔绝,只能继续向南,结果在湘潭弯绕曲折。地脉灵气淤聚于此,日积月累,终会成王气。”

刘寰一听,不由大感兴趣。

“任掌柜还懂风水?”

任博安淡淡一笑,“刘兄可曾听说过江西风水大师周继玄?”

刘寰眼睛一亮,“任掌柜说的可是那位精通玄女地宅经,擅长风水地理,改应天府学风水而闻名海内的定星先生?”

“正是。老周曾经在东南闯荡江湖混饭吃,差点饿死,机缘巧合被在下所救,得以活命,故而指点了我一点风水之术。”

刘寰眼睛更亮,“那任掌柜知道定星先生给应天府学改风水之事?”

“知道。”

“任掌柜,我们闲来无事,不如给在下说说。”

任博安看了看济世堂门口,欣然道:“好。

话说国朝初期,应天府学文采鼎盛,中试者比比皆是。最盛者在景泰四年,南闱中试者两百人,出自应天府学者二十九人,一时轰动。”

刘寰不由咋舌,“南闱乃南直隶乡试,汇集天下文人精粹之士,号称天下最难乡试,甚至比会试都难考。两百位举人,应天府学占二十九位,果真厉害。”

“是啊,如此文盛之地,不知何年,也不知为何,中试者逐年递减,到嘉靖三十七年南闱,应天府学居然被剃光头,无一人中试,一时哗然。”

刘寰摇着头,不敢置信,“一个未中?那确实离谱。”

“当时的应天府尹朱鉴机缘巧合请到了老周,请他勘察应天府学风水。

一番勘察后老周发现,儒学文庙,坐乾位,向巽位,开巽门而学门居左,属震,二门皆属木。

庙后明德堂,堂后尊经阁,原本是一高丘,正德年间,都御史陈凤梧将高丘铲平,在上建了尊经阁,高大主事,铜顶铁基,结果由土变金。

阳宅以门为口气,生者福,克则祸。此前应天府学鼎盛,因为明德堂后有土,土生木,庙门学门二木皆生,则福泽生生不息,故而中试者每科比比皆是。

铲丘立阁,由土变金,庙门和学门二木受金所克,则中试日渐稀少。

众人恍然大悟,有好事者一查记录,应天府学衰败,正是从尊经阁修建开始。”

刘寰一拍大腿,“这还真是神了。任掌柜,那定星先生如何化解?”

“哈哈,不着急,容我慢慢说来。

应天府尹朱鉴和众儒诚请老周破解。老周以抽爻换象补泄之法重新修补。在府学坎位起一座高阁,号青云楼,高过尊经阁,用来排泄乾金之气。

以坎水生震、巽二木,以助二门之气,在庙门前树一座巨坊,与学门前之坊并峙,以益震巽之势。再在离位造一座聚星亭,使震巽二木生火,以发文明之秀。

又考虑到泮池河水不应蓄于下手,造一座文德桥,以止水之流。学门原有照壁,被老周要求拆除,然后对众人说道,应天府学钟灵毓秀,前些年灵气有泄,也有淤,而今克制破解,生气引入,当有大发,可出状元。

落成后第二年,嘉靖四十年南闱,府学学子申时行中南闱第三名,第二年中壬戌科状元。”

刘寰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定星先生真是陆地神仙啊!”

他眼珠子一转,好奇地又问道:“有定星先生打造风水,应天府学怎么还在隆庆元年的南闱舞弊案中受牵连?”

任博安冷冷一笑:“终究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嘉靖四十三年南闱中,应天府学中十九人,第二年壬戌科中进士五人。

但众儒觉得此科没有中三甲,心有不甘。想起老周此前说过的应天府学风水,一切根源来源于明德堂后的尊经阁。于是似懂非懂之间,擅自把尊经阁拆了。

当时老周被贵人请去勘查阴宅,远在外地。

闻讯赶回应天,府学尊经阁已经被拆除,不由连连叹息。旁人问他何故,他只说时也命也运也,不再多说一言。

到了隆庆元年南闱,应天府学中试二十一人,有人还暗地里嗤笑老周,说他走了眼,不过如此。

不想三年之后,海公下江南,清查旧案。

南闱舞弊案大兴,府学中试者十三人被斩,其余被革除功名,永不得再参加科试。

其余教授、大儒被斩首十余人,流配二十余人,应天府学一蹶不振,被卓吾公一并接管,改为江宁公学。”

刘寰双眼瞪得滚圆,“定星先生如此神仙,恨不能亲眼目睹其风采。

任掌柜,你得了定星先生指点,能不能给看看,我们长沙城的风水,也看看我们能不能跟着沾点光.”

“风水之说,不敢妄言啊。”

任博安坚决不说,刘寰不好追问,两人一时无语。

艳阳高照,远处街道却阴暗清冷。

街边屋檐下有一群乞丐,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有老有少,蜷缩成一团,前面摆着破碗,目光呆滞,面如死灰。

“长沙城还有这么多乞丐?”

任博安问了一句。

刘寰嘴巴一撇,“天下何处没有乞丐,听说天子脚下,京师首善之地,也是满地乞丐。”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都被赶走了?”

“不,都被收到养济院去了。以前捐输局,现在少府监接管的养济院,开办得很好。老有所养,少有所抚,还有点力气的就被安排去开滦工厂做活了。

上海、青浦也是一样。”

“这天下真有地方没有乞丐了?”刘寰不敢相信。

任博安不想分辨,只是问道,“本地的养济院呢?”

“三天舍两顿稀粥,勉强吊着口气不让饿死。北边那些大地主,南边那些大矿主,宁可大把的银圆捐给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也不愿给养济院施舍一分钱。”

“捐给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可以得名得利,捐给养济院是打水漂。这些乞丐住在养济院?”

“是啊,养济院至少还可以遮风挡雨,尤其是到了秋冬,长沙还是很冷的。养济院房间里有稻草,钻到里面至少不会冻死。

只是那时养济院看门的要收钱。”

“收钱?跟这些乞丐也要收钱。”

“对,养济院看门的,以前多是乞丐,机缘巧合成了看门的,手里一朝有权,自然要敲诈一番。一人一钱,给钱才让进。”

“要是没钱给呢?”

“就去干粪坑里刨个窝,在里面猫一晚,勉强不会冻死。还得抢先下手,要不然就没位置了。

冬天收拾冻尸饿殍,这活数年前我也做过。”

任博安没有出声。

街道上,时不时过来一顶软轿,轿夫满头是汗,竭力抬得平稳。

脚夫扛着高高的货物,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仿佛一只蚂蚁举着比自身大得多的石头在地上爬动。

有农夫挑两捆柴,站在路边,双手笼在破烂的袖子里,见到谁都是一脸讨好的笑,却不敢出声。

有货郎挑着担子,上面放着各色杂物,来往走动,高声吆喝着。

“来买哦,上海的彩线头,滦州的好钢针。”

“布头,布头,正宗的上海布头,不掉色不缩水,便宜卖了。”

“药糖哦,薄荷药糖。南洋来的白糖精熬,四川的薄荷汁,江西的橙汁,酸甜入口,吃一粒润嗓养脾胃。”

一群满身是泥的小孩跟在卖药糖货郎身后,叽叽喳喳地围着打转,就像一群想讨得几口稻谷的麻雀。

“去,去!叫你们父母来买。”

一阵风吹来,带来徐徐歌声。

“卸除簪珥拜莲台,断却荤腥吃素斋。远离尘垢持清戒,空即空色是色。两般儿祛遣不开。相思病难医治,失心疯无药解,则不如留起头来。”

听在耳里的任博安,忍不住问道。

“附近有尼姑庵?”

刘寰眼里满是惊讶,“任掌柜是老江湖。

隔着一条街就有一座尼姑庵。那些读书人,尤其是那些地主和矿主老爷们,青楼秦馆玩腻味,寻新鲜,最近喜欢往尼庵钻。

隔壁那家尼姑庵庵主是个机灵人,去武昌等地买了几个女妓回来。头发一剃,袈裟一披,小曲一唱,佛号一念,别有一番滋味,马上引得那些老爷们跟苍蝇一般围过来,其中不乏名士大儒。”

刘寰看着窗外的长沙城。

蓝天清澈,阳光温暖,底下的长沙城灰扑扑的一片,仿佛还陷在浑浑噩噩中没有醒来。

“任掌柜,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去过上海城。许多人都说,上海城跟天上似的。种种传闻,我是不大信,这世上那有这样的地方。

你给说说,我们长沙城,跟上海城一比,到底差在哪里?”

任博安想了一会答道:“上海朝气蓬勃,这里暮气沉沉。上海有富人也有穷人,可是不管富贫,几乎每个人都能看到希望。而这里不管穷人富人,都不愿意抬头去看明天”

正聊着,李府四位随从站在济世堂门口,把旁人远远隔开,然后四位健妇走了出来,挡住里面的李府如夫人,她由两位婢女扶着,若隐若现地出了济世堂门口,钻进软轿里。

任博安和刘寰马上站了起来,出了茶馆,从巷子绕到济世堂后门。

院墙下面站着七个人,见到两人走过来,连忙拱手轻声道:“小的见过都事和主事。”

任博安对众人点点头,又对刘寰说道:“开始吧。”

刘寰点点头,对属下说道:“干活。”

“是。”

两人蹲下,另两人分别踩在他们肩上。下面两人慢慢站起,把肩上的人举得并院墙高,然后伸手一搭,勾住墙头,敏捷地翻了进去。

过了十几秒,后门被轻轻打开家,大家轻轻地走了进去。

四人在前面引路,在院子里东转西拐,很快就从后院转到中院,这时有伙计看到他们,惊恐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四位番子上前去,把他按在墙上,亮出锦衣卫铜牌。

“锦衣卫办事!”

伙计双手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惊吓之下自己发出声来,被锦衣卫的番子灭了口。

一行人很快转到中院,一位青袍文士正从前院徐徐走进来,迎面看到,脸色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两个番子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了。

看到番子亮出的锦衣卫铜牌,文士脸色变幻了好几下,强撑着说道:“在下没犯皇法,你们找我何事?”

刘寰左右看了看,“唐先生,找间僻静的房间,我们慢慢谈。”

文士正是济世堂东家,湘中名医,外号唐一把的唐跃良。

他喉结急速地动了几下,指着旁边的房间说道:“这里谈。”

“好!”

任博安、刘寰和两位番子架着唐悦良进了房间,顺手关上门,剩下的番子在门口一站,如同门神。

“在下锦衣卫镇抚司湖南局侦查科主事刘寰。这位是我们任都事。我们找唐先生,是有事情要问。”

唐跃良惊恐地看着任博安和刘寰,使劲地吞着口水。

“请两位问吧。”

任博安在他对面坐下,不急不缓地问道:“刚才我们看到前南京工部尚书、石鼓书院祭酒,李珊李老爷的如夫人,进了你的济世堂。

她来作甚?”

“看病,她来找在下看病。”

“什么病?”

唐跃良迟疑不语。

“本官知道,你要是把李府如夫人的病情泄露出来,恐怕以后就没有生意可做了。只是本官提醒你一句,唐先生,你要是不说,可就没有以后了。”

刘寰在旁边配合着,裂开嘴笑嘻嘻地说道:“旁人这么说,唐先生肯定不屑一顾。可是我们锦衣卫这么说,唐先生应该会信吧?”

“信,我信!”唐跃良头点得跟鸡啄米。

“信我们,那就说吧。我们能毁了你,也能护住你。直管说。”

唐跃良抹了抹额头上汗,没有迟疑多久,把病情说了一遍。

任博安和刘寰对视一眼,忍不住骂了一句:“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