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血路西行

金珠村往西两百里,便是属于珍宝城的佛土。

和甘泉寺一样,位于城中的珍宝寺也遭到了严重的损毁。

不过好在珍宝寺的实力要比甘泉寺强上不少,重建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下城外的残垣需要修复。

番地的冬天来的远比大明其他行省要早的多,十月刚刚过半,已经是大雪漫天。

白的雪花和黑的石块混杂在一起,其间蹒跚着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佛奴。

工地外围搭建着一间临时的经房中,两名负责监工的珍宝寺僧人正围着炉火闲聊。

“吉多师傅,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恐怕在暴雪来临之前是完不成外城的修建了,这可怎么办?”

长着一张方脸的僧人强巴往经房外张望了几眼,语气担忧说道。

“珍宝活佛的法旨可不能耽搁。”

年岁较长的吉多思考了片刻,便毫不犹豫说道:“从今天开始,晚上就不要让这些佛奴休息了,让他们加快进度。”

“这么做的话,那些壮年佛奴倒能承受的住,可孩子和老人就.”

“重要吗?”

吉多眼皮微抬,冷眼看来。

“这些贱奴的死活当然不重要。”

强巴连忙说道:“弟子只是担心死的太多,会引起他们的反抗。这几年佛奴们的信仰可是越来越不虔诚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高原才会滋生出妖魔祸乱。”

吉多话音顿了顿,接着淡漠道:“不过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既然这样,你今晚就去找两个腐化的妖奴过来,吃几个人,剩下的自然就会老实了。”

“还是吉多师傅您想的周全。五个尕就能顶得上一匹马,这么多佛奴要是昼夜不歇,一定能按时完成任务。”

强巴一脸谄媚,拎起炉火上的茶壶,起身为吉多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

“吉多师傅,您说那些明人在我们桑烟佛国内如此横行,多少寺庙都毁在了他们的手中,神山上的佛祖们什么时候会降下怒火,将他们消灭?”

“你当真是想消灭那些明人,还是在担心桑烟神山无法阻挡他们的暴行?”

听着吉多的询问,强巴脸色一紧,急忙朗声道:“当然是想杀了他们,我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用他们血斟满佛的金杯,用他们的肉喂食天上的秃鹫,把他们的肠子缠绕在石块上,埋进最肮脏的粪便之中!”

“强巴,你是有佛泽在身的人,虽然现在还没有入序,但向佛之心可不能有半点动摇。”

吉多双手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语气肃穆道:“你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这些明人就会为他们所犯下的所有亵渎罪灭付出代价。”

“特别是那个叫张嗣源的儒序,这头凶鬼不知道拆毁了我们桑烟佛国多少座寺庙,他身上的罪孽就算死上一万次都无法洗清!”

强巴一脸狂热道:“还有大昭和白马两座神山,若不是因为他们的怯懦和无能,明人怎么可能踏入番地半步?”

“他们可不止是怯懦,肚子里更藏着一副丑恶的蛇蝎心肠。”

吉多了解的内幕显然更多,冷声道:“贪欲已经侵蚀了他们的佛心,想利用儒序从我们手上得到更多的好处,忘记了这些年我们桑烟佛国为整個番地佛门做出了多少贡献!”

在还未入序的强巴的眼中,这就是一场令人血脉喷张的护佛神战,虽然现在桑烟神山上还没有降下开战的佛旨,但他早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迫切的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

“吉多师傅,我听闻现在那些明人已经被那曲活佛挡在了神山之外,不敢再迈出半步,这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神山的威严怎会容许他们侵犯?”

吉多神情傲然道:“现在所有的忍让,不过是因为桑烟佛祖正在以无上佛法浇筑肉身,无法降下佛怒罢了。只要等待铸炼完成,等待这些明人的就只有冰冷的死亡!”

“还有大昭和白马,他们的神山都将在桑烟佛祖的脚下沦为平川。往后高原颂扬的佛名,将只剩下桑烟,不再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一场铲除异信的佛战就在眼前。

强巴兴奋无比,脑海中憧憬着桑烟佛光普照整个番地的恢宏场面。

“等完成眼前的事情,我会向珍宝活佛请示,提前为你构筑佛国,重塑肉身。到时候,你将是真正的桑烟佛子,是活佛座下斩妖除魔的金刚。”

吉多面带微笑,看着噗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的强巴。

“弟子永生不会忘记吉多师傅的恩情。”

强巴心领神会,恭敬道:“在您坐床成为活佛的那天,弟子将是最虔诚的护法。”

就在两人聊的热烈之间,经房外突然传来几声佛奴不安的惊呼。

吉多微微皱眉,朝着强巴递去一个眼神。

后者连忙起身,走到门边,撩起厚实的门帘,就看到远处喧嚣的风雪中有一道踉跄的身影正在靠近。

身上覆满厚雪的佛奴们也注意到了这道身影,手中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在番地,佛奴一生都不可能会被允许离开自己寺庙的佛土。

寺庙的僧人远行也不会不带服侍的奴隶。

所以这样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番地是十分罕见的。

除非他是一个失去了寺庙庇佑的流浪佛奴。

几天前,有传闻说百里之外的金珠村爆发了一场妖乱,难道他是逃出来的金珠村佛奴,或者是沾染了腐败的妖魔?!

随着人影的不断靠近,一股不安在这群佛奴间蔓延开来。

不少番民汉子握紧了手中敲石的锤子,挡在孩子和女人面前,一脸紧张的盯着远处。

直到看清来人面容后,众人紧张的表情才稍稍舒缓了一些。

没有利爪和鳞片,瞳孔里没有那股瘆人的暗黄。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佛奴。

“他又不是妖魔,你们怕什么?”

一个身材矮小的番民老妇甩开家人拽着衣袖的手,从自己毡袍下取出一个棉布包着的铁壶,小跑着靠了过来。

一个缺了口的木碗盛着满满的油茶,递到了顿珠的面前。

油茶早已经没了温度,连落在面上的雪花都无法融化,在浑浊液体中打着旋。

“孩子,伱这是从哪儿来啊?怎么会是一个人?”

顿珠双手接过这碗油茶,一张脏兮兮的脸膛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阿妈,我是金珠村的人。”

老妇人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惊恐不安。

“金珠村,难道真的遭了妖乱了?”

顿珠将脸埋进了碗中,大口喝着油茶,没有说话。

“真是可怜你了,这一路逃出来没少吃苦吧?要不你以后就.”

听着呼噜噜的吞咽声,老妇人就知道眼前这孩子恐怕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心头的善意压过了恐惧。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滚开!”

老妇人躲闪不及,被赶来的僧人强巴直接推倒在地。

铁壶掉在了雪地里,汤水泊泊流出,很快就淌了个干干净净。

强巴仰着头看着这个流浪的佛奴,对方竟然这时候还在自顾自喝着油茶,心头不由怒火更盛。

“好大的胆子,你是哪座寺庙的佛奴,居然敢逃入珍宝寺的佛土?!”

顿珠缓缓放下手中的碗,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你是珍宝寺的僧人?”

强巴心头一惊,只看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沿着眉心延伸到下巴,几乎将对方一张脸从中剖开。

紧跟着扑面而来的杀意更是让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出现片刻失神。

就在这一瞬间,木碗脱手掉落。

顿珠箭步上前,一截寒光从袖中闪电般冲出,朝着僧人的下颚直接捅了进去。

噗呲!

僧人的双眸霎时被鲜血染红,额头上青筋不断跳动,嘴里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双手死死抓着顿珠的衣袖。

“我不是佛奴,我是番民,我的名字叫顿珠。”

顿珠左手死死扣着僧人的后脑,持刀的手腕缓缓拧动,将对方藏在颅骨内的脑子和慧根一同搅了个稀烂。

随着刺啦一声,顿珠的衣袖被扯碎,强巴瞪着眼睛,抓着这半截衣袖,直挺挺向后倒去。

“呼”

顿珠吐出一口淤积在肺腑中的浊气。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宛如久旱的土地,在绝境之时终于等到了天降的甘霖。

虽然不多,却极大缓解了龟裂带来的痛苦。

一股强烈的兴奋涌上心头,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快速平复下来。

浊气尽,新气生。

凌冽冰冷的空气充斥体内,顿珠感觉自己麻木的五感正在重新变得鲜活,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撩拨着他心底那份的渴望。

对复仇无比强烈的渴望。

“阿妈.”

顿珠俯身捡起掉在雪地上的木碗,看着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呆愣的妇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齿。

“我的金珠村遭的不是妖乱,是佛乱啊.”

“这个人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魔,快杀了他!”

吉多亲眼看着强巴倒在了血泊之中,顿时惊怒交加。

一个奴隶竟然对主人动手,这还是不是三座神山掌控的番地?

他大声呵斥着周围的佛奴,命令他们上前围攻顿珠。

惊慌失措的佛奴们听到吼声,下意识回头看来,却纷纷愣住。

从他们眼眸中射出的惊骇欲绝的目光,让吉多心头蓦然一阵发颤,僵硬的脖颈一寸寸抬高。

不知何时,一道庞大的阴影遮蔽了他头顶的天幕,血红的独眼是挂在天幕的血月,无边的恐惧瞬间吞噬吉多的心神。

“珍宝寺主在不在城内?”

李钧看着痴痴傻傻的僧人,无奈将话语再重复了一遍。

可陷入失神状态的吉多依旧毫无反应。

砰!

红白的血浆和碎骨头呈现扇形泼洒地面,半截残尸普通一声跪倒地面。

李钧叹了口气,抓起一团积雪擦着手。

此刻,终于回神的佛奴们发出经久不绝的尖叫,四散奔逃。

马王爷弹出一点火苗点燃经房,转头看着远处正在扶起老妇人的顿珠,问道:“你真决定要让他走武序?”

李钧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起码目前看起来,他在这条路上还挺有天分的。”

“门派,还是独行?”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李钧说道:“现在我只是通过饕餮给了他一门九品内功,还看不出基因的承载能力到底如何。如果他觉醒的基因能够扛得住不成体系的武学,那才有成为独行的资格。”

“那天你明明没答应要当他的师傅,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劲?就因为看不过眼,想要帮一帮?”

马王爷劝道:“明妃那句话其实说的有道理,这片番地有数不清的佛奴,他们已经跪了成百上千年,你帮不完的。”

“我不只是在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

“在南昌府的时候,有个老辈子跟我说过,独行破四进三的仪轨机缘在番地。当时我觉得他只是在装神弄鬼,但现在我倒觉得真有这个可能。”

“薪火,那就该要燎原啊.”

李钧伸手指向头顶,看向马王爷笑道:“要不然怎么烧穿这片黑到不见五指的天?”

珍宝寺内。

一众身穿红袍的僧人跪倒在须弥座下,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高坐宝位的寺主钦日此刻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并不好。

一则是因为那曲金庙内的谈判进展的并不顺利。

那些来头不小的明人根本不给桑烟寺面子,若不是因为现在大昭和白马两家的态度暧昧,让他们投鼠忌器,现在恐怕已经进入了桑烟神山。

可眼下的僵局终有被打破的时候。

如果谈判当真破裂,那桑烟寺和新东林党之间必然会有一战。

到时候,像自己这种刚刚有资格被称为‘活佛’的佛序五,也不过是稍大点的炮灰罢了。

恐怕就算是那些资历深厚的序四活佛们,一样也没几个人有把握能活下来。

说句僭越的话,桑烟虽然是在番地拥有无上权威的三大神山,但也只是佛序六寺之一。如何能跟在儒序只手遮天的新东林党对抗?

两方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

如果真的打起来,那整个桑烟佛门无异是以卵击石。

除开这些钦多无法左右的大势,另一点让他心头感到烦闷的,则是自己肉身铸造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回。

“那群农序的人到底在干什么?难不成他们也想骑墙而观,认为桑烟寺撑不过这一关,想要跳船逃生?”

就在钦日暗骂不止之时,心头突然没来由一阵发紧。

沉思之中的钦日猛然抬头,这才看见经殿的门前竟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长相陌生的男人。

而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自己的佛念之中,竟是一片的空空荡荡。

李钧抬脚跨过门槛,雕梁画栋在他身后不断崩塌。

跪了满地的僧人此刻纹丝不动,任由掉落的砖石落在身上,将他们淹没。

精致奢华的经殿坍塌成废墟,渐亮的月光照在钦日惨白的脸上。

“你就是珍宝活佛?”

“不不敢,大人您”

砰!

话音未落,一团血雾在须弥座上炸开。

一只手探了进来,抓住形如根须,从颅骨缝隙中扭动伸出的慧根,将其一寸寸从钦日体内抽了出来。

“作威作福却又贪生怕死,佛生千手,人生两面。你们倒真是五毒俱全。”

李钧随手丢开手中鲜血淋漓的肉团,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外,番民顿珠双拳紧握,眼神炽热。

“走,去下一座。”

(本章完)

第586章 神不予路

雪越来越大,回荡在那曲金庙上空的争吵声还在持续。

还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佛殿手中,长桌两侧剑拔弩张,唾沫横飞,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言辞,根本不可能吵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这些官员和僧人同样心知肚明,所以你说你的律法威严,我讲我的佛法高深。

大家鸡同鸭讲,场面倒是颇为热闹。

而身为此次朝廷巡察番地的主要负责人,刘谨勋此刻则在那曲城外的临时驻地中悠闲的看着书。

一张躺椅,一本书,手边茶香,窗外雪舞。

刘谨勋过得淡定从容,有人却是坐立难安,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焦急。

张嗣源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书堆中间。

“义正,你这是怎么了?”

刘谨勋看着眼前跨入门后便一言不发的年轻儒生,将手中的古籍一卷,明知故问。

“大人,我们停留那曲金庙已经快一个月了,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嗣源对于眼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谈判颇为不满。

在他看来,桑烟神山已经近在咫尺,最终是抓还是杀,等上了山之后,桑烟佛主林迦婆自然会给出一个答案。

根本没有必要在这里跟这些番地僧人继续浪费时间。

再这么拖沓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朝廷交办的任务?

除此之外,张嗣源更担心若是最终这场巡察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收场,那朝廷的威严岂不是成了儿戏?

刘谨勋笑着打趣:“不过才一个月而已,义正你这就耐不住性子了?”

“下官是不明白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张嗣源眉头紧蹙,冷着声音道:“现在桑烟寺的态度很明确,不可能接受我们进入桑烟深山,林迦婆更不可能下山接受调查。既然谈不拢,那根本没必要再谈,雨露怀柔换不来感恩,那就该用雷霆手段!”

“所以义正你的想法是强行进入桑烟神山兴师问罪?”刘谨勋反问道。

“没错。”

张嗣源直言不讳:“以我们目前的人手,强攻桑烟神山是有些勉强。所以我请求大人能够上报内阁,从各一等门阀中至少征调一名主修‘射’‘御’两艺的序四及以上,进入番地,踏平桑烟寺庙!”

刘谨勋轻声道:“义正你口中说的主修‘射’‘御’两艺的儒序,那可都是各门阀赖以立足的宝贝。你觉得他们会舍得拿出来吗?”

“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不服从朝廷是的旨意,那就.”

张嗣源眉宇间浮现杀气,可到了嘴边的冷冽言辞却又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因为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还把身上的官袍当作一回事。在有些人眼里,如今的朝廷不过攫取利益的生意场,晋升序列的登高梯,仅此而已。”

“甚至说句僭越的话,若是没有儒序仪轨的要求,恐怕大明帝国早已经荡然无存了。”

刘谨勋感慨一声,看着脸色铁青的张嗣源,柔声问道:“前几日内阁下发的邸报,义正伱看了吗?感觉如何?

“看过了。”

张嗣源没有贸然妄言,而是收敛起了脸上的烦躁,恭恭敬敬朝刘谨勋拱手行弟子礼。

“属下见识短浅,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见他如此快便将心态调整过来,刘谨勋眼底不由露出欣赏之色。

大明帝国内阁首辅、儒序新东林党党魁张峰岳的独子,有这层身份,张嗣源足以在整個帝国内横行无忌。

如果他执意要强行对桑烟寺动手,即便是刘谨勋也只能听之任之,毫无办法。

可自从进入番地开始,张嗣源始终恪守一个下属的本职,安分守己、令行禁止。

对方能忍到今日才表达出自己不满,而且没有私下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在刘谨勋看来,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从邸报的内容和我自己了解的消息,现如今整个道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谨勋扬手一卷衣袖,从躺椅上坐起了身子。

“曾经的两座道门祖庭,一座已经覆灭,消失在历史之中。一座衰败没落,成了无数人眼中的珍馐美味。群龙无首便是祸乱之源,对于除龙虎山之外的其他道门势力而言,眼下正是清算往日恩怨的最好时机。”

刘谨勋微微一笑:“更何况,龙虎山张家人的手中还握着对所有新派道序而言都是无价之宝的,老弱携重金,自然免不了要成众矢之的。”

“您说的‘甲字天仙’?”张嗣源若有所思。

“没错。”

刘谨勋点头道:“当年,时任龙虎山‘张天师’的张希极闭关参悟天道,为新派道序开创出了‘黄粱’这一门足以改变时代的技术法门。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帮助新派道序赢得了那场‘新老之争’,奠定了龙虎山道门祖庭的地位。”

“当然了,参悟天道这种说法听听也就罢了。如果当真有天道的存在,那我们儒序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刘谨勋哈哈一笑,作势起身。

张嗣源连忙上前搀扶,两人一同走出房门外。

此时门外已然是大雪漫天,远山和近处同为白茫茫一片。

“直到现在,很多人依旧不知道张希极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黄粱’,但无可否认,能做到这一步,他算是百年来道序的第一人。”

张嗣源将手伸出屋檐,摊开掌心接着落下的雪片,撇了撇嘴角。

“如果没有‘黄粱’的出现,或许帝国不会被祸乱至此。”

刘谨勋摇了摇头:“以今论古,不能抛开当时的背景。对那时候的各方序列而言,‘黄粱’是一个希望,势在必行。”

“为什么?”张嗣源满脸不解。

他并非故意装作不解来为刘谨勋捧场,而是真的不知道这段过往的隐秘。

在外人看来,以他张峰岳之子的身份,对各方势力的消息必然了如指掌。

可只有张嗣源自己知道,自己跟那位山岳仰止的父亲之间,是何其的疏远和淡漠。

寻常的父子之情尚且欠缺,更不可能会聊到这种事情。

“因为张希极宣称,天道赐予他的不止是‘黄粱’,还有一道天意。”

刘谨勋神情肃穆:“天意言明,黄粱建成将是武序衰败的开始。

“这种装神弄鬼的话语,难道会有人相信?”张嗣源不屑道。

“武序就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又是一场玩弄信仰的拙劣把戏。反倒是张希极敢说出这种话,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自然少不了对新派道序连下狠手。说来也是令人感慨,当时若是没有武当挡在前面,新派道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刘谨勋长叹一声。

“天下苦武序久矣。如果真的能够结束武序的宰治,就算是一场泡影,也有很多人忍不住参与其中。”

刘谨勋笑道:“而且这位‘张天师’也着实了得,不止邀动各方参与,连一向跟在武序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墨序中人也拉拢了一部分进来,如此手腕当真是令人佩服。”

“所以.”

张嗣源问道:“您跟我说这些,是想提醒我当下局势动荡,不易擅动?”

刘谨勋摇了摇头。

“我想说告诉义正你的,若世上真有天道乾坤,那也不过是人心利益。现在道序的混乱,正是从此而出,因此而生。我们此刻面临的情况,一样也是如此。”

张嗣源默然收回了手掌,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心头所想。

“佛序六寺,汉番各占一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现在汉传佛序却坐看我们向番地下刀,你能猜到他们到底存的是个什么心思吗?”

“番传的大昭和白马态度暧昧,立场摇摆不定,既有落井下石,又有雪中送炭,完全一副趁火打劫的贪婪架势,可难道他们就不怕桑烟真的倒了,接下来就轮到他们?”

“桑烟寺从始至终摆出强硬态度,到现在还不愿意低头,他们又是什么想法?或者说,他们在等什么?”

刘谨勋转头看来,轻声问道:“这些问题,义正你心里有答案吗?”

“我”

张嗣源语气僵硬,欲言而止。

“如果首辅大人单纯是想将桑烟寺连根拔起,为辽东卢阀出一口气,告诉世人三教之首的威严不可挑衅,那今天站在这里的不会是你和我,而是他卢宁自己。”

“落子下棋不能急,你来我往才能成局。”

刘谨勋说道:“我们现在就是在等着对方出手,他们一动,才会露出破绽,我们才有机会一步步将对方逼入孤家寡人的绝境,让他的覆灭成为民心所向,万众所望。这,才是‘数’艺。”

张嗣源沉默良久:“可任由别人还手,难道首辅大人他难道就从不担心有天会输?”

“他老人家一生有没有输过,我不知道,起码我没有见过。”

老人淡然道:“即便是武序这种蛮横莽夫,在反应过来打算掀桌的时候,桌下的两条腿早已经在悄然之中被砍掉,再也站不起来了。”

屋檐下,年轻儒生无声叹了口气。

听着别人对自己父亲的赞誉,他心头却没有半点与有荣焉的感觉,反倒是生出深深的无力。

张嗣源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前却浮现出一座棋局。

一端是自己,另一端则是一道比山脉还要巍峨的身影。

或许是打算趁着这次机会把事情一次性讲透,在看出张嗣源已经放弃了之前进攻桑烟寺的念头后,刘谨勋还是没有顺势结束话题。

“义正,说完了别人,现在我和你聊聊我们自己。”

刘谨勋问道:“你知道近期在新东林党内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张嗣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有不少二三等门阀的阀主主动致仕,将权利的地位交给了族中年轻一辈接手。”

张嗣源皱了皱眉:“前赴后继,新老更替,这是人之常情,什么问题?”

“如果是承平时期,那当然没有问题。可现在正是动荡,那些成了精的老东西,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退位让贤?”

张嗣源眉头一挑,冷声道:“您的意思,他们是被迫的?”

刘谨勋并没有正面回答,转而说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新东林党是我们这一代人利益的集合,时代变迁,到了现在,必然会有人觉得新东林党已经腐朽了。”

“世人都说三教九流之中,武序杀气最重。可在我看来,他们也比不过我们。武序只是乱,而儒序则是反!”

刘谨勋伸出一只皮肤干瘪的手掌,并指如刀,在张嗣源眼前一翻。

“书这个东西,比酒还能壮胆。酒喝多了顶天不过杀人,书读多了却敢要造反。你知道古往今来的掌权者为什么要读书人以四书五经为纲?就是怕其他书读多了,读出一身的反骨啊。”

“党同伐异,这是刻在儒序基因中的本能。有人不认可新东林党,自然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掀翻,取而代之。”

言至于此,内忧和外患一目了然。

刘谨勋相信对方能够听得明白。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张嗣源,一身简单的青色厚袄长衫,长相平平无奇,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落着雪。

没有厚重的书卷气和迂腐气,也没有出身显贵的骄纵气和蛮横气。

单从外表来看,张嗣源根本不像一个儒序。

“义正,你被封存记忆,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帝国各州府内生活了十年,尝过人间各式各样的喜乐疾苦,行路万里之后,方才被允许找回身份,跨入序列,这是首辅大人对你的磨练。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能够遇事之时能够处变不惊。”

刘谨勋抬手指向远处快要触及天空的雪山。

“番地难道只有三座佛门神山?远远不止!这块千年来始终游离于帝国本土之外的广袤土地,孕育出了一群把自己看成是神的人。他们远比你想象的还要残忍无情,与他们为敌,我们要步步为营.”

“大人.”

沉默许久的张嗣源,终于开口。

“可这里除了那群高高在上的神,还有许许多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啊。”

他走出屋檐,任由大雪淋身。

“您听过他们唱的歌谣吗?我听过,很动听。可是他们却只敢唱给草木,唱给山风,唱给落雪,不能唱给家人和爱侣,因为在这里欢歌笑语是对神的不尊敬,神只愿意听他们的惨叫和哭嚎。”

“人心可以因为利益而卑劣低贱,但生而为奴的人命,不该出现在这个世间。”

张嗣源语气低沉,眼眸中却又光芒越来越亮。

“大人,我走了万里路,跨过高山,涉过河川,可这里的人终其一生,生活的世界不过百里方圆。既然是神不予路,那让我来带他们走!”

一语言罢,雪中人朝着檐下人拱手行礼,大步离开。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刘谨勋胸中竟生出一缕阔别多年的豪情。

可转瞬间,却又被一颗在宦海浸泡麻木的心泯灭。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这是他张嗣源,不是刘谨勋。

“说的文绉绉的,总觉得浑身不爽。”

张嗣源脚步一顿,转身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您和首辅大人的棋局我不耽误。但要是不干翻这劳什子的神佛和高山,那我从此便不再姓张!”

番地乌斯藏卫,雨墨地区的深处。

大片的格桑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绽放,这是唯一一种能够在藏西高原生存花朵,象征着爱与吉祥。

绵延的格桑花海中,坐落着一个规模堪比城镇的庄园。

从高处俯瞰,庄园之中随处可见浓烈的红黑双色,没有多少番地佛门的文化印记。

城中人影更是寥寥无几,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诡异。

“他刚才跟我说,这里就是雨墨地区最早出现妖乱的地方”

远端的丘陵上,邹四九蹲坐在一颗僧人的脑袋上,伸手指向远处的庄园。

“佛母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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