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夺城(中)

厚道自然是厚道的。无论山东汉子,还是混在山东汉子里头的山西健儿、塞外好汉,全都是厚道人。

此前数日里,这批跟着宋人使节来到中都的民伕,颇遭地痞流氓欺生。力气卖得格外多,轮到吃饭,却给得格外少。但这些汉子自有手段,三五日里,整个堆场上下,没有不说他们好的。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更是把民伕当中一个胖大和尚当作亲爹也似,恨不得伺候着把活儿都干了。

这时候,民伕们忙着搬运发送到会成门的柴禾,一个个头上热气蒸腾,却把本地的人物都驱赶到了一旁。

宵禁的时间快到了,这些地痞们又没别的地方去。况且城池被围将近一个月,人人心里焦躁,下意识地想靠拢某个主心骨,故而他们也不散开,就蹲在聚在旁边看着。有和这批民伕们熟悉的,还啧啧称赞:“看,看,那就是慧锋大师!慧锋大师佛法精深,杀人也不手软。昨日那几个来乘火打劫的,都被他当场宰了!”

民伕们推着大车,经过他们身边,不禁窃笑。

骆和尚敞着衣襟,肩膀上挂着绳索,走在队列最前。他回头问道:“你们笑什么?”

余醒在队伍后头嚷道:“大师,有人夸你佛法精深。”

于忙儿刚锤了他一下,便见骆和尚重重点头:“嗯,这说得也没错啊!”

“这……”当下队列里好几人都咳嗽了起来。

因为城里聚集的流民极多,大兴府徒然勒令宵禁,却没地方安置他们,只能任凭熙熙攘攘坐卧街边。这几日搬运柴禾的车队从大路走,反不如小路快捷。此时一行人出了堆场,便先往北,从时和坊、开元坊之间的巷道穿过。

车轮粼粼,压过石板路面,偶尔有道旁形同饿殍之人听到声音,晃晃悠悠站起,发现车上不是食物,又晃晃悠悠倒伏回去。

车队越过延庆坊,就到了会成门。

城门内外的,各处松明火把的照亮本有定制,但这会儿却见不到多少光亮。黑压压的城头宛如乌云盖顶,只有极少几点灯火明灭其中。

队列里的人们彼此交换了眼神,有人探手到车板上层层叠叠的对方的柴禾里,握住了刀柄。

隔着百数十步,城头有人喝道:“什么人!”

“送柴禾的!”

“等着!”

前日里几次,民伕的队伍沿着登城坡道直接上城,全无阻碍,今日却忽然多了规矩。一行人就在城头下方,城门的右侧等待。

视线习惯了昏暗,便注意到城门左侧,贴着墙根站着一条长长的队列,队列里有车,有骡马,看得清模样的许多人身形精悍,甚至还带着随身武器。队列里众人的视线投注过去,立时引起那队人的警惕,好几名护卫模样的汉子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对着车队。

骆和尚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直娘贼的,还要等多久?”

后头的民伕们也抱怨:“是啊是啊,已经晚了,我都有些瞌睡!”

当下两三百人俱都叫嚷,一时间声势不小。城头上好几名军官奔来,连声喝令安静。

又等了半晌,城头上有人语气舒缓地道:“既不凑巧,也没有办法。不妨让这些民伕们赶紧搬运,我们这里,二十余家都聚齐了,又有马匹,等一等,稍晚一点行动,或许,也未尝不可?”

那是杜时升的声音。

骆和尚伸了个懒腰,双手高高举起,做了个手势。

杜时升这一说,城头上又有人道:“也只有如此了。总不见得,在这些不想干的民伕面前开启……”

“住嘴!”

“噤声!”

“这是能说的吗?”好几人同时喝骂。

城头上的言语声骤然低落,片刻后有个军官从登城步道下来喝令:“你们这群,先过来赶紧搬!动作要快!”

待要开始往城头搬运,又发现一个难处。原来比较宽阔,适合众人上下的步道设在城门左边,刚好被那队人完全堵住了。这下双方都不耐烦,民伕们固然鼓噪,那队列里,也有似乎身份尊贵之人连声抱怨,指摘手下人办事不用心。

明摆着,如果民伕们用城门右侧的狭窄步道,这三五十车的柴禾不晓得搬运多久。对面这批人断然没耐性,也没条件等下去。他们要做的事情怕又烦些忌讳,无论如何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行。

抱怨过了,局面已然这般,又非得解决。须臾间,城楼上头下来了几名军将,还有几名身着暗色袍服之人,指手画脚地指挥着两边队列交换位置。

这时候,城门左近聚集了大几百人,饶是两边都没喧闹,在昏暗夜色中也显得声势不小。从城楼下来的数人明显急躁,连声催促。

两边队伍将将交错的时候,走在民伕队伍最前的骆和尚便看到跟在队列后方的杜时升。

杜时升身边没有别人陪着,看来他这个定海军的代表,在定海军受挫以后毕竟遭人轻看了。在他前头有个白发老者,倒是身边扈从不少,前后左右更有四名剽悍护卫簇拥。

白发老者这时候正走到马道最后一级台阶。大兴府的城墙建了数十年,维护却不是很尽心,台阶前的地面被无数次重重踏过,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杜时升便隔着几步,扬声道:“赵老先生,小心些!”

便是此人了。名为中都都商税务司公使,实则掌控几个粮库,这半个月里在中都城里尽情吸血的赵公佐。

骆和尚的脚步骤然一重,民伕队列里便有人抢着登城。好几人两三个箭步撞进了对面的队列,把四个护卫里的两个往后挤了挤。

护卫猝不及防,被民伕挤住了,便奋力退开拦路之人。

簇拥护卫的,正是余醒和于忙儿。这两人一个愣,一个狠,当下最早发动。两人从袖子里抽出短刀,急速猛刺护卫的胸腹。

几刀得手,血水喷溅,洇湿了护卫的衣服,两名护卫一声不吭,翻着白眼,身体便往下出溜着软了下去。

赵公佐身边另两名护卫立刻翻手拔刀,其动作之敏捷,反应之快速,足见必是重金豢养、精通搏杀的好手。

可惜他们拔刀的同时,骆和尚从身边的柴禾车里,抽出了他又粗又长的铁棍。

铁棍顺着他抽拔的势头骤然横扫。一名护卫反应极快,当场丢了直刀,往后仰身,但铁棍的来势过于猛恶,护卫的左臂咔嚓一声先被砸断,然后又是咔嚓嚓地连响,胸口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顿时毙命。

铁棍继续横扫,轻易磕飞了第二名护卫的直刀,然后将他的脑颅砸得如同烂西瓜也似。他整个人虽然还站着,脑袋却垂到了右侧肩膀以外,从绵软皮肤和碎骨渣子之间往外渗血。

两个护卫一去,赵公佐目眦尽裂,张口就要狂呼。偏偏那铁棍虽然足有手腕粗细,却灵活得犹如巨蟒一般,还没眨眼的功夫就兜转回来。铁棍的顶端猛杵进了他大张的嘴,一口气撞碎了牙床、血肉和颈骨,直到砸进夯土城墙半寸方止。

赵公佐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汩汩鲜血,整个身体挂在铁棍上,不动了。

在骆和尚动手的同时,民伕队伍全盘暴起,瞬间连杀二三十人,将对面意图逃亡的数百人全都压到了城墙底下,一个个贴着墙根站定。

虽然他们的动作极其迅猛,但这番动静不小。

城墙远处立即有火光摇曳,像是往这里来。还有小校高声问道:“怎么了?”

一直就在城头暗处安坐的苗道润拂衣起身。他向纥石烈鹤寿颔首示意,随即扬声回应:“没有事……是我在这里有事!”

这附近整片城墙都是武卫军在负责。这支在中都事变后重建的军队名义上是皇帝亲军,其实倒有小半是苗道润的旧部,其他将校也都听得出苗道润的声音。何况时至今日,苗道润依然顶着武卫军都指挥使的头衔?

于是那处守军明显地放松下来,本来靠近的火光也停止了。

(本章完)

第591章 夺城(下)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与行动相关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此等冒险操作,大概只有军中充斥着绿林豪杰的定海军才能做到。接下去,便要看杜时升能从眼前这些人的身上榨出多少东西,而苗道润和张柔又能利用这些东西,做到什么程度了。

这两位,都是从草莽中崛起的非凡之人。此前两年里,他们在朝堂上的折冲权衡,固然束手束脚,实在斗不过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也和盘根错节的汉人官吏不是一路,可当真到了撕下脸面夺兵夺权的时候,他们只拿手里的刀子说话,怕得谁来?

中都城虽大,诸多兵将的注意力都在外头的蒙古人身上,怎也防备不到事出肘腋之间;城外的蒙古军虽然凶恶,成吉思汗本人毕竟尚在追击郭宣使,无论他们战场胜败如何,总没法在三五日里改弦易辙,完成大举攻城的安排。

就在今夜,这中都城里就要再次血流成河。那些不可靠的人物,乃至那些意图对定海军不利的人物,全都得死。无论蒙古人有什么想法,必定会撞上一个被重新整合过的,稳固的中都!

此地既然得手,苗道润、张柔、骆和尚等人便不耽搁,立即各自行事。这些都是极具才干之人,行事更利落异常,全不需杜时升去指点。

于是他也乐得坐在城头,稍稍歇脚,等着后继的结果。

片刻之后,城头上稍稍喧嚷,杜时升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去看,原来是苗道润的旧部们骤然响应呼唤,直接就杀了几个拒不服从的军校。随即部队便得整顿,从附近的几座城楼往远处行进。

夜幕中看不清楚将士们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火把如潮涌动,沿着城墙越过一处又一处的马面、堞台,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看来苗道润还是谦虚了,他在基层将士们的眼中自有威望,怎也不是几个女真人的军官能轻易取代。

苗道润那边很顺利,张柔和骆和尚呢?

杜时升再看城里,会成门的异动已经引起城里许多地方的警惕,好些里坊鸡飞狗跳,有小儿啼哭之声传来,又能看到隐隐绰绰的灯火亮了又灭。

张柔等人不知去了哪里,但杜时升并不担心。骆和尚看似粗卤,办事从无差错。他带的三百人,是整个定海军七万人里精挑细选出的好手,不止武具精良,还专门针对中都的地形,在益都北面的军营接受过训练。他们夜间趁乱行进,便是十倍二十倍的敌人也只有被一击而溃的份儿,再加上被张柔挟裹的拱卫直,一行人先去控制术虎高琪的元帅府,然后围拢皇宫,简直易如反掌。

这两日里,杜时升一面担心着郭宁的情况,一面又发狠要办大事,外人看来,他只是悠闲走动,打听一点消息,参加了一次集会,其实诸多复杂环节,哪一项不是他预先谋划?

到此刻,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他人到中年,本也不是那种精力异常充沛之人,所以疲惫到了极处。

虽然大事还远没有底定,但接下去的事情既非书生所能插手,他的精神就放松了,困意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本来还应该再和纥石烈鹤寿攀谈几句,联络下感情。定海军并不是全然排斥女真人的政权,这纥石烈鹤寿既有胆勇,又很聪明,只消双方合作愉快,日后必有他的好处。但这会儿,杜时升实在累了,怎也得消停片刻。

这会儿城楼上空无一人,将士们都在下头控制俘虏,连他的仆役也下去帮忙了。

杜时升绕着城楼走了半圈,找了个城墙与城楼抵近夹角的隐蔽所在。本想着,只稍稍坐一会儿,有事立刻起身。结果刚把身体摆到角落里,脑袋一靠后头的砖墙,直接就睡着了。

睡梦里,杜时升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书生,一个被朝廷通缉抓捕了几十年的狂士,偏偏就能做到这程度。当年胥持国丞相门下号称群贤毕至,号称有十哲为骨干,一度把持朝政,权势滔天。而杜时升只不过是胥门里一个负责联络小人物的小人物罢了。

现在看来,那些人纵得官职,终究和胥丞相一样,是女真人用来办苦差、担恶名的狗,最后一个个被女真人过河拆桥,身败名裂而死,又有谁能做到我杜时升这程度呢?

如此大胆的计划,就连郭宣使也想不到吧?

他让骆和尚来助我,本来期望的不过是让中都城始终死顶在蒙古人兵锋之前。骆和尚所部,顶多也就只能斩首几个意图动摇的小将,来个杀鸡儆猴、防患于未然。

但我杜时升身为定海军的元老,整整两年里孤身活动在中都,难道就仅仅为此?我现在做的,是夺下中都,控制中都!

这个计划如此大胆,也只有同样大胆的郭宣使才会认可。而计划一旦成功,就算郭宣使野战失利,夺得中都在手,后继自有诸多好处,怎也不算大败;而郭宣使若能击败蒙古,中都城又在掌握,那直接就是改天换地的时候到了!

杜时升腹中颇有才学,又一向自恃胆色,结果生生憋屈数十载,心里这股火气一直是在的。这会儿,他在梦里块垒尽消。

他仿佛看到老上司胥持国和当年的同僚们,一个个地对他露出尊崇羡慕的神色,而当他走进,这些人立刻就躬身行礼,甚至把额头碰在地面,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他仿佛看到许多曾经蔑视他的高官贵胄,乃至在他倒霉以后带人追捕他的胥吏,一个个地自家反缚了双手,背负荆条,咚咚叩首不已,只求他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不要祸及家人。

这情形让他更加愉悦,不禁仰天大笑。

随即场景忽然变了,他看到了战斗,看到无数将士们在潮水般的敌骑下苦苦支撑,尸横遍野,看到定海军的重将们在箭雨之下一个个的死亡!

这怎么可能?

杜时升的情绪忽然从高空坠落到谷底,他害怕,惊恐,大声呐喊,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是梦啊。

他用手支撑着砖墙站起,只觉腰酸背痛。抬头看看天色浓黑,夜已深了,城楼里没人,左近的城墙居然也没有兵卒在,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

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进展顺利么?该在骆和尚手里的事,又办到了哪一步?整个中都情形怎样?粮库如何?军械库如何?军营如何?帅府如何?皇宫又如何?

许多问题猛然冲进他的脑海,让他大跳起来,几步就冲到城楼内侧,按着女墙往下看。

然后就看到骆和尚带着他的部下们,不管不顾地狂奔过来,口中还在大喊着什么。

杜时升认识骆和尚许久,从不曾见他如此暴躁。

他待要呼喊招呼,又听见自己背后,会成门的瓮城里,骤然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此时,会成门的正南、龙津桥以西,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的府邸。

术虎高琪知道,城里准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外界喧嚷不休,乃至有兵戈争鸣,但他全然不管。

他端坐在自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房中,用布满血丝的两眼死死盯着桌案。

桌案就在面前,上面摆着翠玉的影屏、鎏金的巾架、纯银打制的盆座。而和诸多摆设一同陈列的,是个粗糙的木匣子。匣子早就被打开了,摆在里头的,是一枚用石灰处理过的首级。

首级处理得很粗糙,发髻披散,两眼爆绽,神情狰狞而色作青黑,乍一看简直没法分辨是谁。不过,术虎高琪对自家同僚总还是熟悉的,所以他两天前就认出了,这个首级,属于大金国重将、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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