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九十六章 BE22·「与你相逢」

这一次?

苏明安无法精确理解诺尔口中的含义。

风雪扬起诺尔的金发,热气在他的脸侧膨胀又隐没,勾勒着他苍白的面容。他的神情很专注。

「你往下看。」诺尔说。

「呼啦——」

乌鸦的高度降低,苏明安低头,看见了大地上飞驰而过的列车。通过影状态极好的五感,他听到下面的声音。一辆列车飞驰而过,有一对母女在聊天。

「妮妮乖,不要把手和头伸出车窗外,知道吗?」列车里传出一位母亲的声音,她将女孩的手拉了回来。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从战场上回来啊?」女孩说。

「过了今夜,如果我们能看到黎明升起,爸爸就能回来了。妮妮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吗?」

「好。」

「不光是爸爸,每个在战场上的都是英雄,妮妮将来要向他们学习,知道吗?」母亲说。

「好!」女孩顿了顿:「妈妈,那如果我们没有看到黎明升起,该怎么办呀。」

「那就说明,核爆发生了……没关系,妮妮,你只要记住,在灾变48年,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论是你爸爸这样的前线士兵,还是妈妈这样的后勤。」母亲轻声说,声音里夹杂着哽咽:「没有人愧对于心……」

「啊,妈妈,你快看窗外,我看到乌鸦了!活的乌鸦,好漂亮呀——」

突然,女孩惊喜的叫声响起。

母亲擡头望去,看见车窗外有一只犹如浮空黑岛的乌鸦。在漆黑的天空下,它飞向大地的模样是那样悠远宁静,仿佛水即将温柔地融化于水中。

在长久的战火之中,人们几乎见不到活的动物,空气始终弥漫着一股灰蒙蒙的雾霾,女孩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鸟。

然而今夜她见到了。

在战争的最后一夜,在黎明之前,她看见了一只自由的飞鸟。

「妈妈,你不是说要等到战争结束,要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步入春天以后,我们才能看见鸟吗?」女孩说:「我从小……就只能看到雾蒙蒙的天空,难道在寒冬里也会有鸟吗?」

母亲抱着怀里的女孩。

她揉了揉女孩的头:

「妮妮,或许,春天已经来了。」

……

……春天。

苏明安不止一次听到了这个词汇。

在废墟世界的人们的眼里,它代表了一切美好。温暖、美丽、光明……凡是冬夜里没有的,春天都将拥有。凡是战争间失去的,春天都将带回。

为了这个春天,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死在寒冬的十六年里。

「……」

乌鸦继续前行,他望见了城市万家灯火,闪烁的红色车灯如同流动的血管,连结大地上维持所有居民生命的心脏。

擎天大厦灯光闪烁,街道间一条条「唰啦啦」的络子,像是铃铛一般清脆作响。

他远眺,望见远方的城市之外——躺着肉眼看不清的尸骨。卡车疾驰运载军火,列车如同蟒蛇飞奔而过,远赴前线的士兵抱着枪枝与家人道别。福缘节与这最危险的黎明之战最后一夜完美地融合,所有人都期盼着步入温暖的人世间。

「哗啦——!」

火光冲天,与烟火同色。

高空之间,诺尔同样俯视着这灿烂的人世间。

「我时常会想……宇宙无尽,人却是那样渺小。」诺尔开口:「人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种族——即使他们在星球上成为了霸主,却无法解决动物族群之间能轻易解决的问题。人类没有动物族群间的绝对规则,一些人天生就拥有反骨,这让他们即使被统治,依然一刻不停地想要反抗,追逐要牺牲生命才能触及的自由……」

苏明安侧头,看向双目血红的诺尔。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人,就是……」诺尔同样看向了他:「……就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什么?」苏明安说。

诺尔的声音太轻,他没听见。

「我说,我钦佩天生反骨的人。」诺尔笑着说。

夜空的另一端是如此遥远,即使诺尔放眼望去,也无法捕捉到除了天际线以外的任何事物。那些遥远的夜色,像是一个装满了秘密的保险箱,诱捕着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的冒险者。<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人类纤弱的躯体与这浩瀚的风雪相比,犹如微末一般细小,让人联想起宇宙与生死的真理。

「傀儡师,你想说什么?」苏明安说。

「我想说……最能够压垮人的,是一种反反复覆的『无力感』。」诺尔说:「天生反骨的人,对于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挽回……这种正在受苦,且无法结束自己痛苦的个体,没有任何理论能够直击他们的内心与灵魂,或是与他们感受到的绝望对话。」

「那你有什么建议呢?」苏明安隐约感觉诺尔在暗示他:「傀儡师……」

等等。

这一瞬间,苏明安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诺尔的游戏职业是傀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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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师,顾名思义,诺尔可以支配傀儡的动作、表情、话语,让傀儡们在舞台上演出,完美地出演每一道剧目。

诺尔能够用丝线操控周围的物品,甚至能够操控npc,操控玩家……他几乎能操控他看到的每一件事物。

但诺尔的丝线……

苏明安心里漏跳了半拍。

——是否能操控诺尔自己?

如果诺尔的意志能够操控丝线,让丝线贯穿他自己每一块骨骼,支配他自己脸皮间的每一寸表情,将他自己的肉体化为一具能够演出的傀儡……

那么在鲜红双眼的「被他维入侵的诺尔」的肉体背后,

——是否存在一位用丝线操控着自己肉体的,意志清醒的诺尔的灵魂?

苏明安倏然想起了之前自己身上的神明看见诺尔时,说出的话:

而且这个叫诺尔的,真的很有意思,他其实……

「……」

——他其实根本没有被入侵。

诺尔割裂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冷眼看着自己的肉体被神明蛊惑变成红眼,行尸走肉一样去做各种凶狠残忍的事。

他的灵魂则保持清醒,用丝线操控着自己肉体,表演着这一场自己「被他维入侵了」的傀儡戏,以获得神明阵营的重要信息。

——这是唯有傀儡师职业才能做到的完美表演。换作他人,根本无法割裂肉体与灵魂。

诺尔就是这样把神明骗了过去。

他将傀儡丝扎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唯有疯子才能想到的办法,要时刻承受肉体与灵魂割裂的双重痛苦。

苏明安身上的神明没有被诺尔骗过去,祂隐晦地点出了这一点。然而诺尔身上的神明没有那么聪明,祂被诺尔精湛的傀儡戏骗了过去。

甚至连苏明安和所有观众都被骗了过去。

「……」

苏明安擡起头。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来自丝线的「唰唰」声,以夜幕为景,以乌鸦为舞台,金发的魔术师朝他露出了笑容。

诺尔的嘴唇微微张开,对苏明安描摹出一句话——

去(283,298)的山谷,找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用他藏在地下的机械制品威胁他,破除三线死局。这是我从入侵我的神明口中得知的隐秘信息。

「叮咚!」

苏明安骤然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伱获得隐藏线索·北利瑟尔的山谷

(北利瑟尔的山谷):北利瑟尔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他藏在地下的机械制品能够让他说出隐秘的线索。据说,这个线索有关黎明系统,能够颠倒世界,挽回缺失之人……

「……」

苏明安的呼吸一瞬间凝滞,震撼的雷霆击穿了他的心脏。

豁然开朗。

——原来这具红眼的诺尔肉体,

仅仅是诺尔清醒的灵魂操控的傀儡,

是他骗取神明信任而深入险地的资本,

是他以身犯险索取未知的探险家凭证,

是他生生刺穿自己躯体的灵魂之丝。

他是真正的——傀儡师。

丝线操控的不只是他的武器与敌人……甚至还包括他自己。

「……」

苏明安擡起头,看见立于风雪间的金发少年。

那飘扬的金发,像神话里金乌的羽毛一样漂亮,被寒风吹起时,如同掠过湖面的水鸟。

「好了,你将达成三线完美。」诺尔露出微笑:「新年快乐,明安。」

所有人之前都只看见了红眼诺尔,认为他被他维入侵失去了理智。谁也没看见幕布之后,是冷静操纵自己肉体表演的傀儡师。

——他是第二玩家,他怎么可能会被低语迷惑心智?

他只是选择了最危险的潜入方法,交付自己的肉体,并牢牢稳住了自己的灵魂直到这一刻。

他并不知道苏明安的权柄是否为跳跃时间线,他甚至不能百分百确定是死亡回档,他极有可能连灵魂也无法守住,真正被完全入侵。

但他知道只有这种手段,才能真正帮到危机核心的苏明安。

这是教科书式的信息传递,一次完美的碟中谍。

……

这是人类的第二玩家。

……

「苏明安,我已经失去了全部完美通关的资格,所以我会高高举起双手,托举着你升上天空……」诺尔没有说出下半句。

他想说的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拥有神明般的时间权柄,唯一能真正意义上能与高维抗衡的『第一玩家』,踏入一个崭新的、不存在死局的新世界。

他从来都是一个大胆的赌徒,一个疯狂又理智的冒险家。

一只扑向自由的金色飞鸟,高居于高天之上永不下坠。

「……谢谢你,诺尔。」

苏明安回应着。

诺尔笑了。

他的眼里,满装着快乐的泡影。

那笑声微弱,像随着漆黑的天地融化而去——

「明安——我之前还是有些不确定,下一道线索,需要你回去先告知一下。你记着,摇头是情景模拟,挥手是定时回溯,拥抱是死亡回档,打招呼是读取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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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的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其妙,苏明安却听懂了。

「我知道了。」

诺尔起身,不再看苏明安,远眺黑暗的天空。

他高高张开双臂,笑声像风儿一样自由。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将他的身躯灼烧,犹如高天之上徐徐绽放的晴明天光——

「春天来了……」

……

苏明安擡手,朝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刺,他闭上眼。

下一周目。

苏明安睁开眼,和上一周目一样阻止特雷蒂亚引爆炸弹,支开霖光,救下山田町一,然后回头。

高层荡漾的月色灯光下,金发的魔术师踩着黑鸦,带着血红的双眼,在窗外出现:

「你好,神之城远道而来的客人,这里的主人离开了,我趁此机会来带走你……」

下一刻,

——苏明安毫不犹豫地朝前一步,抱住了诺尔。

摇头是情景模拟,挥手是定时回溯,拥抱是死亡回档,打招呼是读取存档

……

拥抱是死亡回档。

……

这一刻,一道「信息」跨越了两个毫不相关的周目,逆流了循环往复的存档,在时间长河间自由地跃迁。无法交流的两座孤岛在这一个拥抱中,倏然明白了彼此的暗示。

「啊……」诺尔轻声应了一声。

他明白了。

在数天前,他就已经给自己下了心理暗示,如果能与苏明安接上头,一定要操控自己说出摇头是情景模拟,挥手是定时回溯,拥抱是死亡回档,打招呼是读取存档这句话。

他想,上一周目,他自己应该已经说出这句话了。

所以苏明安才会抱他。

……原来苏明安的权柄是死亡回档。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他进一步该怎么操作了。

——在周目与周目之间,逐渐完善彼此掌握的信息……他将以普通人类身份,跃迁于苏明安这一死亡回档者的时间流。

没有任何高维生物能够跨越周目知晓他们这一拥抱的含义——这是以人类智慧而连结不同周目的一次「绝对隐蔽」的信息传递。

以纯粹的人类的智慧,战胜神明……谁说不可以呢?

……

智慧是人类燃烧恒久的火炬。

……

「唰」,诺尔松开操控自己肉体的灵魂丝线,眼中从鲜红暂时转回了蓝色。

苏明安的手指搭在他的脊背,抱着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用力,仿佛拽紧他的灵魂。

犹如抱紧一个温暖的太阳,苏明安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宛如一个刚从雪地里缓过来的冻僵的幸存者。

他手指用力,像抱紧一团燃烧着的薪柴。

孤岛之间紧紧相拥,溺水之人绝境求生。

「……」

人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种族。

他们藐视权威,耻于听话与服从,生性叛逆不愿意被凌辱……一些人天生拥有反骨,永远不会屈服。

——这种反骨令他们历尽死亡而终有所获,令他们疯狂拯救而求仁得仁,令他们赴汤蹈火而得偿其愿。

——令他们即使被高维统治却一刻不停地反抗,令他们拼命回头去救本该无法救下的人。

——令他们哪怕知晓自己可能会死,仍然无所畏惧地,切割灵魂跨越周目来传递信息……

以至让先行者彼此相逢,行至凛冬散尽的第十八周目。

苏明安拼死十八个周目……就是因为他有反骨,他不服命运。他想一个人都不能少。

他说了那么多次「对不起」,可不是为了看她在临死前哭着说没关系。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诺尔说起了《尘曲》中的句子,仿佛在和他对暗号:「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当两条河流汇聚,融入瀑布,就算遮蔽视野的水雾也随之褪去。」苏明安回应。

他想起那个云上城圣诞夜,诺尔点出死亡回档,让自己濒临侵蚀的灵魂在下一周目被苏明安平安救下。这一手如同神来之笔。

诺尔当时跨越了人类所无法触及的前后两个周目,将属于神明的时间权柄掌控于股掌之间,达成了完美自救。

如今的除夕夜,同样是一个雪夜。

三线死局,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拯救、陷入绝望的苏明安踏遍十六个周目,在风雪间蓦然回首——

金发少年正在风雪中朝他微笑,手握破局密码。

……

这一次,轮到我了。

……

以诺尔的智慧,已经算到苏明安必定是试探了所有可能性,才会最后回头找上他。

二人足足错过了十六周目。

可只要有一个周目……苏明安选择从诺尔下手,这场交接就将成功。

这一次,轮到他帮他了。

孤岛不再相望,它们有了跨越时空的交流密语。

少年将跨越时间,跨越周目,以人类智慧算计神明。

死局破解。

三线完美。

……

长夜将明。

……

……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

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

六百九十七章 「声母与韵母。」

诺尔曾经深陷一种矛盾。

大多数人认为孩子应该生活在温室里,远离罪恶和战火,安稳待到一年结束。

诺尔却窥见了这个观点后的黑暗——如果不被罪恶侵扰,就意味着孩子们这一年来不会有任何成长。一旦一年结束,等待孩子的大概率是被战火波及而死亡。

但无论他的目的如何,一旦他的实验公开,一定会有大批的人来指责他——这些人可不会管孩子们一年后会不会死,他们都是道德标兵,只认为不能把孩子牵扯进来。

午夜梦回他都会扪心自问,他是否是一个握着手术刀的恶魔。直到他终于难以承受这种痛苦,视野变成了黑白色。

他曾犹豫是否对苏明安坦白这一「实验计划」——他们二人最开始彼此并不信任。

直到第七世界普拉亚,诺尔猜出了苏明安的时间回溯能力。

直至苏明安生日,他们在一起泡温泉许愿。

直到第九世界测量之城,诺尔进一步推出了苏明安的死亡回档能力。

诺尔想要人类胜利,来保证孩子们的存活——而苏明安宛如神明的时间权柄,给予了人类极大的胜机,这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帮助苏明安获胜。

无论这回档能力是更高维的馈赠也好,还是翟星意识的自救也好,苏明安一定是一个「被选中者」,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他会拼尽全力帮他的。

「……」

他在风雪中抱紧苏明安,灿烂的金色发丝与飘飞的黑发在空中舞动,机械人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却受制于不能伤害苏明安的命令无法开枪。

「……我们走吧。」苏明安的声音传来。

在风雪中,他的声音有些脆弱。

诺尔能感觉到苏明安的身体在颤抖,身体像冰柱一样僵硬……他不清楚苏明安走到这一步到底死亡了多少次,「死亡回档」的能力远比「定点回溯」、「自由存读档」之类的能力要痛苦上百倍——死亡是人类无法控制的恐惧,死亡带来的痛苦更是远超正常人的承受上限。

——「第一玩家」走到这一步,他该有多痛苦?

痛苦数十次叠加足以压垮一个人,更别说还有副本剧情的恶意、爱德华等小人的针对、观众的麻木与漠视,大团体组织的窥探与诱导……

诺尔自问如果这种死亡回档能力给予他,他是否能承受下去。他思考再三,结果是「不能」。

他做不到在极度绝望中死亡数十次,只为了救回一个人。他只会将逝去者埋在心里,他不会反复折磨自己直到出现幻觉。

或许只有苏明安这样极度不在乎自己的「疯子」,才会将死亡和痛苦视作无成本,做到这个地步。

他永远只会伤害自己,将自己视作时间重置的触发机器,或是一块没有痛觉的肉。诺尔做不到像他那样对自己残忍。

「好,我们走。」诺尔松开苏明安,随着黑鸦一拍翅膀,他们自107层的高空,朝着夜色飞去。

他们的身影愈发遥远,犹如一黑一金两颗星星,消失在浓密的风雪之间。

「苏明安,你……」走廊内,山田町一已经傻了。他没想到这红眼诺尔一出现,苏明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拥抱,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跑了!

山田站在泛着光的玻璃碎片之间,身边只有冰冷的机械人,他握紧双拳。

明明是他先帮助苏明安的,杀神明阵营玩家也好,送轮椅也好,在霖光面前护住苏明安也好,为什么,为什么苏明安会跟被入侵的诺尔走……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

在升上天空后,苏明安开始了和诺尔之间的配合。

诺尔拿出了一本汉语拼音小册子——《龙国汉语拼音学习·4岁婴幼儿版》。

「『b』这样的声母,用拇指微弯的一种手势来表明。『ang』这样的韵母,用一句短诗来代替。还有其他的23个声母和24个韵母,我都想好了对应的手势和诗歌……」诺尔握着笔。

苏明安看着诺尔写下文字。

龙国的汉语拼音共有63个。其中声母23个,韵母24个,整体认读音节16个。

韵母之中,单韵母6个,复韵母8个,特殊韵母1个,前鼻韵母5个,后鼻韵母4个。<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诺尔将23个声母和24个韵母全部标注了暗语的对应关系,没有管整体认读音节,因为整体认读音节中的zhi、chi、shi、ri、zi、ci、si、yi、wu、yu、ye、yin、yun、ying哪怕用声母和韵母的拼合也能表示出来,而剩余的yuan和yue这2个整体认读音节,诺尔选择用短诗来表示。

声母以动作为主,比如弯曲手指、握拳、挥手、拥抱等,分别对应23个不同的声母。韵母则以话语与诗句为主,比如「问好」、「聊主办方」、「聊副本boss」、「聊诺尔自己」等话题,分别对应24个不同的韵母。

足足49个对应关系,诺尔写在了拼音册子上,苏明安将它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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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目,苏明安用来学习这些暗语。等到下一周目,就是他与诺尔用这些只有他两能懂的暗语相互交流。

诺尔在见苏明安前,就在脑子里想好了拼音与暗语的对应内容。如果下一周目苏明安说出暗语,诺尔就能秒懂——他们已经对过了暗语。

如果苏明安想说「上一周目,我已知北利瑟尔线索」,只需要表示出「北」的拼音架构——「b」的声母暗语是一个擡手的手势。「ei」的韵母暗语是一句「问好」的话题。

苏明安只需要在见到诺尔的时候,擡起手并说出「晚上好」。诺尔就能秒懂,苏明安在上一周目已知北利瑟尔的线索。

如果苏明安想说「上一周目,我已去山谷获得了黎明系统线索」,只需要表示出「黎」的拼音架构——「l」的声母暗语是右手中指弯曲,「i」的韵母暗语是「灯塔理论」。苏明安只要弯曲右手中指,并聊出灯塔理论。诺尔就能明白苏明安已经去过了山谷。

这些暗语与拼音之间的对应关系,诺尔已经在脑子里默默构思了许久,期间他不能写下一字一句,不能口念,不能背诵,否则就会被主办方发现他在编暗语。他只能反反复覆地一个人在脑子里默念,不断加深记忆。

他在短短几天内学会了所有拼音,认识了大部分的龙国字。他在碎片时间装作对龙国文化有兴趣,才能看一会字典,将汉字慢慢地完全记下。

直至如今这一周目,二人之间信息对上,诺尔将脑子里的这些对应关系倾倒而出,告知苏明安,让苏明安背下。

……以便他们下一周目更简明地对上信息。

「记住了吗?」诺尔问。

「记住了。」

苏明安合上拼音本。

——诺尔是个天才。

拥有人类巅峰智慧的,多智近妖的天才。

诺尔在来之前就给他自己下了多层心理暗示,由浅到深,层层叠叠,一层心理暗示能触发另一层暗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循环往复的周目中推出越来越多的信息。

他们二人之间的信息交流,随着周目的推进,只会越来越简明、越来越隐晦。

——这是纯粹的凡人的智慧。

跨越十八次死亡,跨越欺骗与谎言,跨越周目时间长河,挣脱自身提线。

……直至最后完全编纂出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一门语言。

诺尔今后还会不断更新这些暗语,让暗语变得越来越隐晦,甚至他们以后在日常聊天中就能对上彼此的信息,不再需要特定的手势和拥抱。

他跨越了逆流的时间长河,以人类之身,同一名死亡回档者对上了话。

这是孤岛之间的架桥。

而且,诺尔的行为几乎不可复刻——只有一个人纯粹地凭藉他自己,推测到了苏明安的时间回溯能力,并给予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才能与苏明安对上信息。否则若是苏明安主动告知别人,然后回档,等到下一周目,那个人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只有诺尔做到了这件事。

「龙国字有趣吗?」苏明安问。

诺尔扬了扬嘴唇,笑了。

「有趣。」他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有学得这么开心了。」

「谢谢。」苏明安闭上双眼。

在回档前,模模糊糊间,他听见诺尔的声音:

「……苏明安,虽然现在很开心,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是你的同伴,而不是负担,如果实在无法救人,不如让我们离开而减少负担,你没有义务救下每一个人……」

「你要先爱惜自己,才能有余地爱惜其他人。」

……

下一周目。

苏明安睁开眼,站起身。

他如同每一周目那样,支开霖光,接过山田町一的轮椅,然后等着红眼诺尔到来。

在看见白袍的魔术师的那一瞬间,隔着破碎的玻璃,苏明安擡手,笑了:

「——晚上好,诺尔。」

……

擡手对应声母「b」,问好对应韵母「ei」。

……

一时间,二人心中明了。明暗的光影在诺尔猩红的眼中交杂,他嘴角微勾。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他知道苏明安已经和他对过暗语,且他这一次没有暴露自己傀儡师的身份,他仍然可以向入侵自己的神明骗取信息。

苏明安拉住旁边的山田町一,凭着「雏菊之歌」带人位移的效果,一瞬间离开了机械人的包围圈。

二人分头行动,分工明确,一切都在不言之间。

人类的榜一和榜二,在此刻道路相同。

「好了,山田,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苏明安取出传送怀表,叫出了传送对象的名字:「北利瑟尔。」

一瞬间,猩红的怀表绽放出鲜血一般的色泽,映照出苏明安的表情——山田町一看见苏明安的表情,那是舒缓的,释怀的,像是历尽千帆后的放松。

「苏明安……」山田町一轻声唤着。

「嗯?」

「……加油。」山田町一他自己也不知怎的,说出了这句话。

「嗯。」

苏明安应道。

快结束了。

去北利瑟尔那里得知黎明系统的线索,然后救下玥玥,终止黎明之战,结束凯乌斯塔……快结束了。

第九世界的最终结局……在得知了三维度时间流的真相之后,这个结局离他已经不再遥远。

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传送白光绽放,他在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落地,一瞬间,带着春意的暖风吹拂过他悬挂着冰霜的黑发。

「哗啦——」

周围栽种着的竹林苍翠欲滴、高耸入云,木棚、溪水与葡萄架遍布山谷,白鸽与蝴蝶并行,这里优美的环境与外界的末世格格不入。

「咔哒」一声,苏明安合上怀表,眼神明亮。

这一刻,他想起郁国诗人勒内·夏尔的一句话。

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撕裂。

但是,他有着同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他想起与他在风雪中拥抱的金发少年。

或许,他与诺尔,都拥有这种与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

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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