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如何用力

去年反对王安石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甚至两宫太后也站到了反对变法的一边。

曾布以三司的名义察市易司,几乎叛变了新法。

加上干旱无雨,及郑侠上流民图的缘故,天子在韩维的怂恿下下了一道罪己诏,并向四方求言。

而闲居在洛阳的司马光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契机,上疏批评新法,请求天子在全国范围内罢免新法。

这数月吕惠卿为变法的存续可谓是殚精竭虑。他既为了自己权位,同时也是为了此前无古人的事业。

自追随王安石变法以来,他从未如此坚信自己所为是一件正确的事,所以外人称他是护法善神。

如今熙河见功,收取了河湟,最大的受益的是吴充。

吕惠卿不讨厌吴充,但看着吴充升任宰相,他不舒服了。

还有一人不舒服,那人就是冯京。

文彦博去位后,他本以为他是很有机会的,特别是借助着这一次反对新法,他可以跻身枢密使,但章越在西北的大捷改变这一切。

至于王珪非常淡定站在一旁,十几年的翰林学士,对于他而言,早习惯了看见小辈们从自己头顶跃过,位居自己身前了。

吕惠卿突然感觉官家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心底似意识到什么。

官家对吕惠卿道:“王卿向朕荐了二人代之为相,一人是韩绛,一人则是卿,以后东府就仰仗韩卿,吕卿了。”

吕惠卿大喜过望,朝堂上翰林学士,曾布(权知三司使),韩维,元绛,陈绎(权知开封府),还有一个御史中丞邓绾。

吕惠卿二月方拜翰林学士,‘四入头’中他的资历最浅,二月方拜翰林学士,如今还没两个月即拜参政。

其余人选中,邓绾口碑崩坏不用多说。

韩维是旧党,陈绎新旧不靠,是天子的人,其中元绛,曾布和他吕惠卿都是新党。

元绛是老资历了,而曾布凭着这一次奉天子之意调查市易司备受青睐,而谁也没有料想到参知政事最后落在他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明白其中最要紧是王安石,然后就是章越熙河大捷,全取河湟的影响。

这令天子意识到,没错,新法确实有种种的不足,但是没有王安石的变法,哪里有全取河湟的胜利。

不是怕付出代价,是怕代价付出了没有成果。

胜利可以回应一切的质疑。

吕惠卿袖子轻微颤抖,面上犹自镇定地道:“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只是臣任翰林学士不过两月,不敢受赐。”

众人见吕惠卿这番荣辱不惊的样子皆是心道,看来以往小看了此人。

曾布心底好似堵得一块巨石,脸都垂下了,任谁到这时都不好受。

官家不肯,吕惠卿这才接受。

拜相诏书由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当殿书写,在场之人都要锁院。

朝廷制度宣麻之前,书写的翰林学士必须锁院,加上天子这一次是在大庭广众下公布,所有闻知之人也必须锁院。

吕惠卿当夜独居在宫城东门小殿旁的一间宫室,看着一轮明月从宫檐上缓缓升起。

想起当初司马光骂自己闽人奸险之事,朝中不少大臣眼见自己官升得快,在背后指指点点。

吕惠卿眯起眼睛,袖袍下的拳头握紧了,又缓缓松开。

昔日你们看不起的福建子,明日就要宣麻拜相了!

吕惠卿想到这里,默默道了一句,章度之此情我记在心底了。

吕惠卿临轩站了一夜,直到东方大明。

吕惠卿宣麻之日,汴京城中突起大风霾,黄沙都覆了一寸。

宣麻之后尘埃落定,文彦博代韩绛判大名府,韩绛则奉旨进京接替王安石。

吕惠卿接受其党人的拜贺后,从东华门而出,正撞见曾布带着元随,下人走入宫门。

吕惠卿看见曾布,心底的积怨忍不住爆发出。

王安石对曾布器重不说,王雱还时不时通过夸奖曾布来敲打自己,之后又提拔曾布来制衡他。

吕惠卿生平最恨人胁迫自己。不错,王安石父子对自己有大恩,但恩情岂是拿来胁迫人。

有一句话‘大恩重提便是仇’!

曾布得势之后,不经过他同意,便擅自修改他的新法。

一直到调查市易司事之前,吕惠卿一直被曾布压着。若非曾布‘叛’向天子,这个参知政事哪里轮到自己?

吕惠卿看见了曾布后,面上微微一笑,可心头却是恨极。

吕惠卿看着他避让在一旁,弯下身子向自己行礼。这等姿态已是如同认输了,可是他吕惠卿岂能如此轻易便放过他了。

吕惠卿走到曾布身边道:“曾内制,三日后,重审市易司之案,你当寻好行人,胥吏以备问答。”

曾布低头称是。

吕惠卿冷笑两声,从曾布面前行过,见曾布元随中一人头稍抬高了。吕惠卿即在曾布面前劈头盖脸地喝骂这名元随。

吕惠卿骂之余,还指桑骂槐侵至曾布。曾布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吕惠卿争辩。

吕惠卿见曾布几乎缩在墙角的样子,当即得意地负手而去,其元随皆对曾布面露讥笑而离去。

曾布被吕惠卿气得几乎站不稳,一旁被吕惠卿辱骂元随地言道:“老爷,小人被骂不足挂齿,但吕吉甫得势便张狂,实乃卑鄙小人!”

曾布也是渐渐缓过来道:“他便是这般,又并非第一日知晓。”

顿了顿曾布道:“我并非吕吉甫对手,但恶人自有恶人磨,日后收拾他的自有人在。”

而身在大名府的韩绛接到了拜相诏书。

他在熙宁三年已被提为昭文相,回朝之后还是拜昭文相,而王安石虽牛也不过是史馆相而已。

此刻韩绛拿着拜相诏书对亲信子侄言道:“这一切全仰仗章度之为老夫谋划。”

这话怎么说呢?

一年半以前天子欲启用韩绛入朝,却为章越以‘统一战线’的理由劝退。

如今王安石投桃报李地推举了韩绛入相。

韩绛蛰伏这段岁月,正为他化解了最大的麻烦。

正如章越当初劝谏章衡的那句话。

人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镇静、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

但如果过于用力,闹得太凶,太孩子气,太不知世故,便在那哭啊,抓啊,拉啊,不仅一无所获,还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本章完)

第844章 入朝相争

熙宁六年至熙宁七年初的大旱,确实是对宋朝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这大旱覆盖范围之广,也是罕见。

北尽塞表,东被海涯,南跃江淮,西至川蜀这么大的地域,几乎没什么雨雪,井泉溪涧都干涸了,冬麦春麦几乎无收,百姓都呈失望之状。

从两宫太后,再到司马光,韩维,以及郑侠这样的卑官都反对了新法。

官家动摇了,所以对新法产生了不信任之感,但同时又放不下新法带来的好处。与此同时西北大捷,河湟所夺取的七州一军,尽管每年要消耗去数百万贯的财政支持,但确实实实在在的扩大了版图。

罢了王安石,不是为了废除新法,而是缓一缓新法。

韩绛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为什么他能复相。

王安石举荐是其一,同时让他继续推行新法,才是官家真正的意思。

官家对自己还是信任的,否则不会授予昭文相(历史上是史馆相)之职,这意味着哪怕王安石有朝一日复相了,也是位居于韩绛之下。

士为知己者死,有天子这份心意足矣。

韩绛与幕客,子侄商量后,决定接受诏令。

韩绛出面与送旨前来的勾当御药院刘有方道自己愿接替王安石为相,同时表达自己愿进京后先见王安石请教他的变法之事如何继续?

韩绛的意思就是以王安石马首是瞻。

刘有方一听韩绛之言心想,对方真不愧经历几十年宦海的人物。韩绛素有‘传法沙门’之说,与吕惠卿的‘护法善神’可谓一左一右。

刘有方称必会转告天子后离去。

接着左右皆向韩绛道贺。

这时一名幕客道:“韩公此番进京若要有所成就,必须倚重吕吉甫,若是如此便不可与吴枢密,章度之太亲近。”

韩绛略有所思,这心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韩绛此番进京为昭文相,那么摆在他眼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就是他之前向刘守有表达进京向天子转达的意思,是继承王安石衣钵继续坚定不移地变法。

既然继承王安石衣钵,那么必须完全用他当初变法那一套,如此交好吕惠卿就非常必要。因吕惠卿是变法的二号人物,背后代表着整个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基本盘。

走这条路就是真正的‘传法沙门’。

第二条选择就是坚持自己原先的政见。

对新法进行适当修补,缓和变法带来的朝堂之间新旧两党的对立,官府与民之间的矛盾冲突。

当然还有完全放弃变法,这些不在考虑之内。

另一名幕客则道:“王相公又岂是真心推举韩公,若真托付之新法就不会又推荐吕吉甫任参知政事。”

“王相公荐韩公,是因眼下吕吉甫威望不足,待二三年此人可是要易韩公入相,甚至王相公自己回朝复相。”

众人都点了点头。

又一人道:“这吕吉甫为人如何?天下皆知,此人绝不可信。”

原先那名支持吕惠卿的幕客则道:“如今两制中章惇知制诰兼直学士院,邓润甫知制诰,还有邓绾,张璪,舒亶身为台谏,把持言路,还有天下多少郡守,监守都是这些年王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一次天子下诏求言,你看天下郡守,监守是支持变法的多?还是反对变法的多?除了司马学士与滕知州,这一月内挽留王相公的奏疏,足足有上百封之多。”

此人几句话下,其余幕客都一时无语。韩家是宰相之后,而且兄弟八人八进士,若论底蕴除了吕家,没有第二个家族的政治势力比得过。

可是……

一人则道:“章度之也深得天子信任,又有熙河大功,手下也有不少人,他要支持韩公未必会输吕。”

韩绛则想了许多,他想到自己判大名府时,苏轼曾赠自己一首诗。

诗中云,功名意不已,数与危机会,田园不早定,归宿终安在之语。

苏轼的意思是,让韩绛趁早回家种田,不要在掺合变法的事,否则晚节不保。

韩绛对左右道:“我入朝并非为争权而去,若吕吉甫真能治理好这个天下,我将宰相之位让他又有何妨。”

“但度之,吾之心腹,冲卿,吾之弟兄,又岂能背之。纵使晚节不保,但我等为官为身后事虑,不为后半生谋。”

……

而在此刻身在熙河的章越已是接到入京的诏令。

熙河路的兵马暂由李宪统领。

与此同时,郑侠上疏,王安石辞相,文彦博辞枢密使的消息已是传至熙河。

此刻幕僚皆望章越,让他速速入京争一争权位。

要知道王安石罢相,文彦博辞枢密使后,中书与枢府都会出缺,人事剧烈变法之际,你的人必须立即在京师,在天子看得到你的地方。

若是迟了一步进京,大家都瓜分完了,伱再进京什么都吃不上。

但章越却好整以暇,安顿好熙河大小之事,见过黄头回鹘等使者后,这才决定动身回京。

旁人都为了章越焦急非常,但对方就是不急不忙,甚至连压缩时间表的意思也没有。

而这时候消息传来,韩绛已取代了王安石为相,吴充取代了文彦博为枢密使,吕惠卿拜参知政事。

天子还特意下了一道圣旨,中书中韩绛居第一,吕惠卿居第二。

也就说成为翰林学士不过两个月的吕惠卿,一举跃过了冯京,王珪两位参知,一下子成为中书省中排名第二的宰相。

冯京也就算了。

可怜王珪是王安石同年,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遭此羞辱。

吕惠卿拜相时,各等传言也满天飞。

比如宣麻之日,京中起了大风霾,黄土都落一寸厚。

还有一条流传甚广就是,在洛阳闲居的富弼与邵雍有一段对话。

富弼有一天愁容不展,邵雍见了就问。富弼说,先生你知道我在烦恼啥吗?

邵雍说,是不是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政,你担心吕惠卿凶暴过于王安石乎?

富弼叹道,没错,就是这样。

苏辙见吕惠卿这等小人都出任宰执了,一天实在忍不住跑来见章越问道:“大帅,吕惠卿都任参知,你欲几时动身入京?”

章越见苏辙如此着急成这般,不由好笑。

“子由,欲我与吕吉甫争乎?”

苏辙一愣。

章越心想,天下似苏辙这么想的人怕是不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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