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南下!

太好了是李靖,我们有救了——这是苏定方、薛仁贵和赤巾军战士们的第一反应。

他们的第二反应则是——

“将军没有失期,万幸,万幸……”

苏定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李靖勒住马头,回望着这位被自己牵连而雪藏二十多年的前下属,眼神闪动。

“你们也没有失约,辛苦了。”

在他的身后,驰援而来的东北骑兵沿着主帅亲自踏出来的道路,跃下山顶,向山下猛冲。

他们奔驰在夕阳里,精致的盔甲金光闪闪,宛如天兵天将。

张俭那句“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并不是忽悠。

这本来就是李明的战略构想——

先由苏定方和薛仁贵所率领的“前锋”部队进行袭扰战,不求杀敌,只求尽可能地惹毛铁勒人。

在拉到足够的仇恨以后,再卖个破绽,将敌人的主力、或至少是相当一部分力量,吸引到雁门关外的恒山一线。

最后,再由李靖率领的东北军“主力”部队出马,在山地将这股薛延陀军吃掉。

草原民族对农耕文明的最大麻烦不在于其战斗力,而在于其战略机动性。

打了就跑,一触即溃,下次还敢。

中原王朝尽管胜多败少,但是在茫茫草原难以对敌形成包围,打的往往是击溃战而非歼灭战,无法有效杀伤敌有效力量。

这就导致边患永无止境,在盛世王朝尚且烦人,在王朝末年则往往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钢筋。

而恒山怪奇突兀的山林地形,就能有效防止铁勒人骑马跑路,方便把他们骗进来杀。

更何况,李明的东北军既不擅长马战,更缺少战马,对山地战的战术运用却有独到的理解。

一句话,以这支赤巾军前锋部队为饵,将薛延陀军吸引到恒山山脉,是一种双赢行为。

李明赢两次。

从苏定方、薛仁贵以降,每一位赤巾军士兵都很清楚自己“鱼饵”的职责,并且忠实地执行着拱火勾引战术。

执行得有点过于成功了,把铁勒人的无明业火都给勾起来了,乃至于也动起了把这些恼人的苍蝇一口吃掉的心思,主动把赤巾军往远离辽东的恒山方向驱赶。

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末将这就去追!”

薛仁贵好像突然恢复了体力,恭恭敬敬地向两位老前辈一拱手,就像弹簧似的要往山下跑路。

真是见了鬼了,未曾想命不该绝,今天还不是他壮烈牺牲的日子。

那么他刚才抛弃晚辈的礼节,对老前辈苏定方直抒胸臆,到底是干了些什么……

前倨后恭的薛仁贵同志此刻只想从恒山的峭壁上一跃而下,离开这令人尴尬的星球。

“不必了,老夫刚才开玩笑的。”

李靖轻轻抖了抖马缰绳,坐骑便听话地挡住了薛仁贵的去路。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整,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我们吧。”

说着,他却是自己先下了马,和副将交代了几句。

副将又将主帅的指令下达给了号令兵,“转译”为旗语和鼓号,层层下达给了他带来的援军。

行云流水地做完一系列安排以后,李靖便缩起了手,和老苏小薛一起蹲进了壕沟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

苏定方忍不住问老领导:

“那您怎么不去追?”

李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当武侯卫当傻了?哪有主帅冲在第一线的?”

说着,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嘟囔着:

“还好老夫肉多,这烈马从山上蹦下来,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震碎了。”

帅气的登场也是有代价的。

“噗……”

小薛差点没忍住笑。

久闻李卫公大名,没想到这个让陛下都忌惮不已的功勋老将,其实是个逗比小老头。

老苏瞥了小薛一眼,嘴角一勾:

“禀报李卫公,我替咱辽东发掘了一位未来可期的将才,便是这位薛仁贵薛将军。

“年纪轻轻不但指挥得当、战法灵活、作战果敢,而且还很尊敬师长,谨守礼义廉耻,实乃有才又有德的典范。”

薛仁贵嘴角一抽,缩到了壕沟的角落,脸上的笑容转移到了苏定方脸上。

“你们都是好样的,能抵挡这么多敌人这么久……”

李靖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因为勾引薛延陀的战术实在太成功了,不但提前把敌人吸引到了恒山一线,而且吸引来的敌军数量也远高于预期。

老苏小薛,带着这个把千人,竟硬是在几十上百倍的敌人的轮番猛攻下,守住了阵线。

这也得亏来支援的是治军有方的李靖。

换作别人,从东北到云州这一路千里迢迢赶来,少不得耽搁几天。

等到了地方,连吃席都赶不上,薛延陀军更是早就离开云州,愉快地重回南方劫掠去了。

这时,李靖手下的传令来报:

“报告主帅!我军前军已经就位,将敌军驱逐出了这座山头!

“大部队正在山顶待命,请下达指示!”

这位传令兵很有精神,几乎是吼着在汇报,很快吸引了苏定方和薛仁贵的目光。

他俩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援军”。

对方的相貌和华夏人没有什么太大差异,但他的汉语带着奇特的口音。

肯定不是来自汉地,但也不是草原胡人的口音。

除了相貌和口音以外,这位传令兵的身材比普通的辽东人要矮小一些,制式盔甲披在他身上晃荡晃荡的,不是很合身,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他的脸庞也比辽东人精瘦,颧骨凸出,脸色蜡黄。

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很有精神,比朝气蓬勃的辽东人还要有精神,简直在发光。

过于“精神”的精神头,搭配上瘦小的身材和有些菜色的面庞,让这位传令兵显得有些“轴”。

李靖几乎没有花费时间思考,非常流利地下达进一步的作战指令:

“不可打草惊蛇,让前军停止进军,就地构筑防线。

“左军从西、右军从东,沿山脊包抄敌人后方。

“中军作为预备队,不动。”

“是!李明殿下的恩情还不完!”传令兵很有精神的应答着,手脚利索地向后方的山顶挥舞令旗。

不一会,从山顶的左右两条小路,各杀下一队步兵。

刚才骑兵走得太快没看清,苏定方和薛仁贵这回仔细观察步兵才发现,这支援军好像……有着微妙的“特点”。

援军虽然穿着赤巾军制式的铠甲,戴着辽东标配的头盔,士气也和赤巾军一样高涨。

但苏、薛总觉得,他们和“传统意义”的辽东赤巾军有着微妙的区别。

区别之一就是外貌,那些士兵和传令兵一样身材瘦小、脸色蜡黄,好像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最近才吃了几顿饱饭。

区别之二是面相,仔细看来,他们和华夏人还是有着些许区别的,比较明显的就是腮帮子更大,大约是因为语言不同、发音部位有所差异,导致的后天面相差异。

区别之三则是精神,这些战士太有精神了,个个眼里有光,斗志甚至比赤巾军还要昂扬,一看就很轴很不好惹。

不过这两支军队之间有所区别也很正常,并没有出乎苏定方和薛仁贵的意料。

因为这支援军本来就不是赤巾军,并不来自辽东。

辽东再怎么发展也就两块地的体量,并没有藏人口,这三千赤巾军“诱饵”确实是辽东压箱底的兵力了。

不可能凭空刷出这么多火星兵。

很明显,这些援军不是辽东人,他们甚至不是华夏人。

而是高句丽人。

李明在高句丽施行的殖民策略——通俗来说就是“只管做好事,放任甚至诱使高句丽统治者做坏事,苦一苦百姓,骂名渊盖苏文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不但控制了高句丽的经济命脉,渗透了该国国计民生的方方面面,还在当地赚取了巨量的声望。

当地人对李明已经到了顶礼膜拜(字面意义,比如为他修生祠)的程度,连带着对“辽东”和“赤巾军”都信任感爆棚。

在房玄龄和李靖这对绝代双“狐”的运作下,高句丽人踊跃加入赤巾军,并在当地接受完整训练。

在苏定方和薛仁贵大闹河北的这段时间,李靖在高句丽也没闲着,干的就是征兵和训练这两件事。

有当时代最强军神(李世民除外)坐镇后方,有人数不输薛延陀、战斗意志更远甚于对方的优质人力池。

双倍的快乐,才能让李明快乐地下定决心,放心大胆地投入辽东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三千子弟兵,以为诱饵。

但是几万人力易得,而几万战马难觅,这也是李明将决战战场设在恒山,扬长避短打山地战的根本原因。

什么?你问敌国在自家征兵搞训练,高句丽摄政渊盖苏文怎么看?

他拿手机看,没有手机就看不了。

渊盖苏文也好,其他贵族酋长也罢,旧有的高句丽统治阶级彻底失去了对自己国家的控制,已经不能仅仅称之为被架空了。

而是被养猪。

被李明故意提供的贿赂圈养在自己的宫殿里,听不见也不敢听外界的杂音,自然管不了那么多。

“后续的高句丽大部队还在前来增援的途中,大约还有十万人。”

李靖向两位手下简单地介绍大致情况:

“我们先从喜峰口穿过燕山进入河北地区,天寒地冻,多花了些时间才穿过平型关,来到此地。原本可以再快一天。”

苏定方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门道:

“十万人,长途奔袭,后勤怎么解决的?”

薛仁贵一听也是:

“从喜峰口到恒山,少说也有一千多里。十万人的军队人吃马嚼,民夫至少得要四五十万吧?

“粮草辎重、人员筹备,需要不少时间啊!”

根据他当年在营州的经验,安排几千士兵出征邻近的高句丽,光是等待民夫把粮食运到位,就得等好久。

可以说,行军速度最大的制约因素不是士兵的两条腿不够快,而是四个轮子的辎重车辆太慢。

而李靖组织规模庞大得多的远征军,千里奔袭,居然能够及时赶到战场。

而从士兵的精神状态来看,还全程没有出现后勤问题。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调度能力。

换作薛仁贵来,十几万士兵的吃喝问题,光做一份后勤计划就能让他头皮发麻。

这就是天下第一神将的恐怖之处吗……

“后勤辎重啊……”

提起这个话题,李靖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后勤和民夫,自然是准备了一些的。”

这话说的,就很有艺术含量了。

什么叫“准备了一些”?

“不过呢,部分粮草也是就地解决的。”李靖含糊其辞地说着。

老苏和小薛战术后仰。

什么叫“就地解决”?

具体用了什么方法,向河北当地百姓就地征的粮?

莫非……

李靖无语地看着一老一少俩活宝,嘴角抽搐。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像是那种会纵兵劫掠自己百姓的人吗?”

薛仁贵斜了一眼因为“纵兵劫掠”而被雪藏的某位李靖下属,不说话。

“是百姓,是河北百姓自发箪食壶浆,极大缓解了后勤压力,不必让军队等候辎重队伍!”

李靖没好气地解释道:

“我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老苏小薛疑惑地互视一眼。

也就是说,单靠人民群众“投喂”,就撑起了十几万的军队?

“呵,这也是沾了你们两人的光。”李靖别扭地说:

“多亏你们在河北的土地上积了德,没有丢李明殿下的脸,才让百姓这么支持我们东北的军队。”

苏定方、薛仁贵若有所思:

“难怪我们出征之前,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严格遵守军纪,不可骚扰百姓。

“原来还有这层用意……”

把民心算得淋漓尽致,并反哺到战略后勤上。

不愧是在东北从零手搓了一个强大政权的李明殿下啊……

“报告将军!”

那位很有精神的传令兵又来了:

“前锋回报,薛延陀军非但不束手就擒,还胆敢向我军还击!”

李靖眉头一挑,敏锐地意识到了蹊跷:

“连人多势众的伏兵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蛮族了,必须要出重拳。”

他这番推理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看要将山穷水尽的赤巾军剿灭,战场上突然又蹦出来好几万赤巾军,换谁都会士气大跌。

更何况人均并不怎么能打、组织能力还很散装的铁勒人呢?

“确实,普通的铁勒部落如同一盘散沙,稍遇到硬茬就一溃千里。今天这般坚韧,有些反常……”

经老领导的点拨,铁勒人达成“生死之交”的苏定方也咂摸出了不对劲:

“莫非……”

“莫非那支部队里,有薛延陀的高官?

“比如,真珠可汗?”

薛仁贵也有同样的怀疑。

能把他们手下的赤巾军堵在恒山死磕,在陌生的山地打对攻,甚至在付出几万人伤亡的巨大代价以后依旧死战不退。

对方这支铁勒军队的战斗意志,已经远远超过了被游击战骚扰几下就崩溃的那些散装部落。

是薛延陀汗国的精锐部落啊。

而且如果没有足够有分量的首领镇着,铁勒人断不会打得这么拼命卖力。

“有点意思……”

李靖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地遥望山下。

山脚处,薛延陀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重新组织起了数个步兵方阵,一副准备硬磕到底的架势。

老将面容平淡,双眼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辉:

“让开,由我来指挥!”

…………

不远处,独立于战场之外的高耸山脊上。

李世民和三位跟班趴伏在雪地上,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在高处,俯瞰整条河谷,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天可汗天可汗,您先别急着哭,天兵天降来挽救大唐了。”

阿史那社尔看得目瞪口呆,说都不会话了。

突如其来的转折,把他的腰都扭了。

对面的山顶后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刷出了几万火星兵,瞬间扭转局势。

论谁都会感到很魔幻。

“你在说什么,无礼蛮儿!

“陛下没有哭,只是刚才风雪有点大!”

契苾何力一边小声责骂,一边自己在那儿抹眼泪。

那些誓死不退的辽东孤忠,让他这个身在漠北心在唐的铁勒孤忠非常有代入感。

忠诚的死士绝处逢生,让老契苾百感交集。

不不,你们的重点是父皇流泪么……李承乾在心里吐槽,正琢磨着该怎么和父皇说几句诸如“天佑大唐”之类的吉利话。

却见李世民目光严肃,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战场的形势,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山脊,手里紧紧攥着雪。

这紧张的样子,并不像是为忠诚的战士绝处逢生而感到欢欣鼓舞啊……

“父……皇?”

在这样的父亲身边,李承乾久违地感到了恐怖和压力。

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自己稍有一点差池就会遭受疾风暴雨般惩罚的少年时代……

“前军威慑,两军包抄,中军预备……”

此时的李世民完全忽略了另外三人,甚至忽略了不久以前还多愁善感的自己,大脑飞速而冰冷地运转着。

“这四平八稳的运兵手法……

“怎么那么像李靖?”

(本章完)

第260章 李世民最担心的情况

在外行眼里,打仗就是两队人马互砍。

在大部分内行的将军眼里,打仗则是在后勤、地形、气象等约束条件下,两队人马互砍。

而在李世民眼里。

在要不是进了文庙、早就进武庙了的军事天才李世民眼里。

战争是一件没有标准、十分个性化、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的活动。

而每位指挥官在这活动中的应对策略——即作战战术——是不一样的。

就像指纹一样,各有特点,因人而异。

仗打得多了、总结得多了,李世民逐渐掌握了一项绝技——

那便是通过观察战场态势,倒推出对方部队的实际操刀人究竟是谁。

他的这种直觉,往往比细作提供的所谓“机密情报”更为准确,帮助他在作战中根据敌方主将的用兵特点,“量身定做”一套克制的战术。

也因此,当山对面那支赤巾军突然一改猥琐蹲坑的运兵风格,如大鹏展翅一般,稳准狠地向山下的薛延陀伸出利爪时。

李世民便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换主帅了。

而接手的那位新主帅,正是李靖!

这份猜测,压过了援军到来的惊喜,让李世民狐疑不定。

他和李靖共事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在统一全国的战争中,一个主北一个主南。

然而,对那位替大唐打下南半个华夏、却也令他忌惮不已的老“合作伙伴”,李世民每夜都在兵书上复盘对方的打法。

所以,赤巾军军阵的微妙变化根本逃不过他的法眼。

“李靖?是那位被天可汗封为卫国叶护的老将吗?他也在恒山?”阿史那社尔听得一愣。

契苾何力也犯起了嘀咕:

“我还在长安时,李卫公就已年老体衰,恐怕命不久矣……”

他俩又不是没有打过仗,在名将如云的唐初,也足以当得起一句“能征善战”。

但是对陛下这种“瞪谁谁怀孕”的神奇技能,他们仍然感到十分“玄奇”。

在他们眼里,在山谷这种回旋空间极其受限的地形中,策略的发挥余地也不大,而基础的排兵布阵都是大差不差的。

如何能通过一招一式,就判断出一方的主将是谁呢?

更何况,李靖李卫公谁不认识啊?

年过七旬的古稀老人,恶病缠身,能活一天算一天,连竖着走出卫国公府都很勉强。

怎么可能从安稳舒适的长安,大老远地跑到这冰天雪地的恒山,只为指挥一群山贼打胡人?

辽东军方面刷出了远超国力支持的火星援军,他俩姑且还可以用“百姓踊跃参军”来强行解释。

可在长安病床上等死的李靖,突然瞬移到云州前线指挥战斗,这属实有点过于抽象了。

又不是玄幻小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只是他俩又不好意思当面拂了老皇帝的面子,只能旁敲侧击地提一句疑问。

“可不是李卫公,又能是谁呢……”

李世民同样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李靖不至于千里迢迢杀奔前线,专门到他面前来露一手吧?

因为自己在出征前留了后手,私底下专门交代了房玄龄:

此役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立诛李靖。

而现在的他,就正好符合“三长两短”的标准。

李靖那羊尿泡可能装病装了好几年,可能身体足够硬朗。

但是房玄龄那老小子足够可靠,总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命令都不执行吧?

“可是,这既稳妥又阴险的战法,除了李靖还会有谁?”

李世民牢牢地注视着战场,整个身体完全探出了隐蔽处,似乎想要将躲在壕沟里的赤巾军主将看个真切。

“父皇……父亲,请当心一些!别落下山去!”

李承乾心里一急,赶紧拽住李世民的腰带。

父皇可以去死,但不是现在,现在让他活着才符合孤的利益……李承乾心里嘀咕道。

“嗯……”

李世民三心二意地应了一声,不过总算老老实实地贴在雪地上,隐蔽着自己的身形。

他越看越觉得对面赤巾军的战术十分可疑。

战术可以模仿,但细节上的指挥习惯,是其他人无法完全模仿的。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换做一般的将领,这种在人数不占优的情况下,将本军分成四部分的布局,搞不好就变成葫芦娃救爷爷的添油战术。

但是那些赤巾军的站位却是恰到好处,犹如一只凶狠而隐蔽的猛虎,收着利爪,小心翼翼地靠向猎物。

而懵懂的铁勒人也果然中计,聚成了一坨一坨的方阵,方便被集体收割。

不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可这一招一式,和李靖历史上的几次战役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也可以说完美复刻了。

“难道说……李靖这么多年确实一直在装病?

“然后朕陷入困境的消息传到长安以后,长安先乱,被那厮得空出逃了?

“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李世民越想觉得,这是连他自己也不敢轻易采取的设定。

“有这么多义民加入战斗,奋起反抗铁勒人侵略,乃是我大唐江山社稷稳固的保证,父亲应该高兴才是,为何愁眉不展?”

李承乾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心里憋着笑——

全天下不是你最大吗?怎么一个快躺棺材板儿的李靖就把你吓成这样?

“嗯,确实……”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而是愈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战场。

只是这次,他望向赤巾军阵列的眼神中,便不再含有刚才的欣喜、心疼、或者感动等正面的情绪。

而是充满了戒备和算计。

多愁善感的李世民下线,现在的他是一台冷酷的政治机器。

假如说,他是说假如……

他刚才的假设都成真,李靖真的与辽东势力合流。

那……

其中的奥妙,就很值得说道说道了。

众所周知,因为其地理原因,辽东可以算是大唐孤悬汉地核心之外的半个飞地。

离心倾向一直十分严重。

直到李明主政当地,才刹住……

才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个屁,离心倾向更严重了,连营州都督府都被他夺舍了……

算了算了,斯人已逝,不提也罢。

李世民咽下这股无名业火,太阳穴又痛了起来。

辽东明着不服朝廷,而李靖则是暗中蔫儿坏。

开国皇帝和功臣的关系如何处理,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因为功臣与其说是“臣”,更像是合伙人。

开国战争时期,兄弟之间自然可以随性一点,不那么听使唤,带头大哥一般不会说什么。

可是坐稳江山以后,大哥当然不能容忍小弟继续没大没小、权势滔天下去,当然要开始收权。

这就容易发生结构性矛盾了。

李世民能凭着自己“第一功臣”的身份压服其他人,所以功臣集团很老实。

李二也不必像某些开国皇帝那样大杀功臣,留下一段段君臣佳话。

但李靖是个例外。

因为李靖的功劳也不小,独立带兵作战,打下了南方半壁江山。

他当年如果反水,从唐朝独立出去,组建一个加强版的南朝也是可能的。

而在平定南方的过程中,李靖与军阀萧铣的关系也不明不白。

在峡州讨伐萧铣时逡巡不前,被太上皇李渊看出猫腻,差点问斩。

最后太上皇好歹被手下人给劝回来了,让李靖保住了一条命。

李靖从此以后也收敛了锋芒,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是事关江山归属,李靖敢演,李世民未必敢信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靖那卓绝的军事能力,就是那块让李世民无论如何无法放心的“璧”。

如果李靖的能力,与辽东的反骨结合在一起……

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绝不是辽东脱离大唐、自立门户那么简单。

而是李靖以辽东为基础,向中原步步渗透,直到取而代之!

在河北的这一战,就是这计划的第一步!

拿下河北,李靖和辽东佬就有进军中原的跳板了!

如果辽东的背后有李明节制,那还只是皇位在老李家内部流转的游戏。

但问题是,李明已经被李泰杀害了啊!

李靖所图的,怕不是灭亡整个李唐王朝!

“也许只是巧合,辽东佬的指挥未必是李靖,一定不能是李靖……嘶,疼!”

一阵钻心的头疼,打断了李世民的猜疑,也让他从牛角尖里短暂地钻了出来。

自己的怀疑如果为真,需要一系列巧合同时满足,这显然不太可能。

而且按常理来说,在活到五六十岁就算寿终正寝的唐朝。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不可能、也没必要大老远跑到冰天雪地来继续发光发热。

就算让他来当皇帝,还能享几年福?

李世民晃了晃脑袋,收拢思绪,继续观战。

只是在他眼里,这场恒山之战的性质悄然开始发生变化——

从辽东义军与入侵者浴血奋战、保家卫国。

而是变成了割据武装赤巾军与铁勒族武装争抢地盘。

…………

“什么?那些烦人的辽东佬还有增援?把前军打退了,在山脚处形成对峙?”

真珠可汗夷男声如洪钟,粗鲁的质问声让传令兵不敢抬头。

薛延陀的主帐设在河谷另一头的山包顶端,也是能俯瞰整个战场的。

对面山上突然冒出来了很多援军,他自然也能看见。

他早就料到那股赤巾顽匪不会乖乖引颈就戮,摇来援军很正常,一点也没有让他猝不及防。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他的军队对阵敌方援军,场面上并不落下风。

这就给了他一种不是不能赢的错觉。

跟从真珠可汗来云州和赤巾贼死磕的勇士,都来自核心部落,都是整个汗国最遵守军令、能打的精锐。

而对面新来的援军,既不包红头巾,身材也比正牌赤巾军矮小得多,战斗力一看就不行。

一加一减,显得薛延陀军好像只要再咬咬牙,就可以击败敌方援军、突破防线,抓住被困在壕沟里的赤巾军大鱼似的。

然而最后还是被打下了山,功亏一篑。

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恰好让真珠可汗尖叫抓挠。

功败垂成可比兵败如山倒让人恼火多了。

“传我的命令,集中兵力,全力进攻那个山头!”

真珠可汗大声咆哮道。

敌人的援军他并不怵,因为他有足够的冗余,手头有的是人力和对方拼消耗。

只要一拥而上,用人力淹死对方,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大汗,我虽然不懂兵法,但斗胆问一下……”

坐在一旁的李泰不安地问:

“将兵力集中在一处,会不会有危险?万一……”

“你懂什么?打仗打的就是集中优势兵力!”真珠可汗不耐烦地吼他:

“贼寇来得越多越好!就要趁现在这个机会,将赤巾贼的指挥,以及任何胆敢与之为伍的刁民,通通一网打尽!”

几句话就给李泰给喷蔫儿了。

因为就像李泰自己说的,他不懂兵法。

只是出于阴谋家的直觉,李泰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如果对方要使坏,就趁现在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传令!”

真珠可汗转向左右为难的传令兵,又吼了一嗓子。

无辜的小卒莫名其妙挨了两顿喷,灰头土脸地退下去传达命令了。

过了一会儿,集结的骨哨声此起彼伏。

如同笨重的巨兽,薛延陀庞大的部队开始运动了,迟缓地向河谷中段靠拢。

真珠可汗站在山巅,将山下的军阵尽收眼底,毫不掩饰洋洋得意的神色。

这里集结的虽然并不是薛延陀的全部三十万兵力——毕竟以恒山的战场宽度,也展开不了那么大规模的部队——但这阵势已经足够壮观了。

密密麻麻的方阵逐渐形成,一个衔接一个,简直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

而他们的目标,不过是河谷边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头。

这些士兵如果全部爬上山,甚至能盖住整座山的表面,让那里暗无天日!

“我的军队,是否雄壮?”

真珠可汗向盟友李泰炫耀着,颇有武装立威的意味。

李泰服服帖帖地叉手行礼:

“真乃熊虎之师也,确实威猛,不可挡啊。”

“呵,管对面有什么阴谋诡计,我的勇士杀他们就像杀野狐狸一样简单。”真珠可汗骄傲无比。

那些士兵就是他傲慢的资本,也是他在汗国站稳脚跟、并且进一步谋攻大唐的倚仗。

大军骑脸怎么输?

任他赤巾贼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吧!

大军还在陆续集结,因为河谷空间有限,骨哨声串在了一起,秩序变得越来越混乱。

真珠可汗在山巅俯瞰,兴奋地挥舞着马刀:

“全军压上!将赤巾贼的首脑捣毁,将辽东贼寇一个不留,全部杀……”

“大汗?”

他正说到兴头上,又被李泰给打断了。

“什么事?”他懊恼地大吼一声。

李泰被吓得浑身的肉一颤,脸色有些迟疑,指着河谷的上游方向,哆哆嗦嗦地问:

“那些,是大汗的骑兵吗?”

“嗯?骑兵?”

真珠可汗听得一头雾水。

哪个正经人打山地战用骑兵呀?

他手搭凉棚,望向李泰所指的方位。

在黄昏晦暗不明的亮光里,他隐约看见河谷上游起了一团雾,向他的大军快速靠拢过来。

随着雾气团,接近,真珠可汗这才看清楚了。

那不是雾。

而是无数马蹄踩在雪地上,所扬起的冰晶。

李泰没说错,真有骑兵。

“奇怪,我已经命令他们下马了呀……”真珠可汗纳闷地嘀咕一声。

李泰皱起了眉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并不是大汗的军队?”

真珠可汗放下了手,反问李泰:

“那是你的兵?”

李泰摇摇头,指向他们所在山包的山脚位置:

“遵照大汗的吩咐,我军一直在原地没动……

“大汗您说,会不会是来自其他部落的友军?”

真珠可汗嫌弃地摆了摆手:

“那些蛮子只在劫掠的时候才会主动冲到前面,怎么可能大老远来云州?”

“那这支骑兵是……”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骤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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