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1章 不慌不忙

刘瑾送走魏彬和杨一清,回到大厅,张彩和孙聪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二人已将之前对话听到耳中,各自琢磨该如何跟刘瑾建言。

孙聪率先道:“看来这位杨大人对公公您……有成见啊!”

刘瑾沉思不语,琢磨杨一清态度到底如何。

张彩问道:“公公为何不留下魏公公,跟他商议监军之事?杨应宁身边始终该有个强力人物进行钳制才是。”

刘瑾黑着脸道:“咱家当然能察觉杨应宁心怀芥蒂,之前便听说此人在跟同窗好友相会时攻击咱家,桀骜不驯……若非此番乃陛下亲口指定此人领兵,咱家怎么都不会想到用他!”

张彩道:“那如何防止其跟沈之厚勾连?”

“料想不会。”

刘瑾分析道,“杨应宁经历三朝,少年时便得宪宗青睐,十四岁参加乡试,成化八年以弱冠之身中进士,授中书舍人,弘治初年先帝任命他为陕西副督学,后入朝担任太常寺少卿,前几年得刘大夏举荐出任陕西巡抚,一路青云直上。但自陛下登基,一直郁郁不得志,此番好不容易碰到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会拱手把军功让给沈之厚?”

张彩和孙聪沉思后,觉得刘瑾言之有理,均点头应和。

刘瑾再道:“再加上他身边有魏彬,魏彬怎么说也是咱家的人,就算能力不强,充当眼线还是可以的。之前咱家没挽留魏彬议事,是不想给杨应宁留下厚此薄彼的坏印象,令其记恨在心。”

张彩叹息:“公公还是应当跟魏公公商议一下为好。”

刘瑾点了点头,依然是愁眉不展。

孙聪见状,不解地问道:“公公稍后是否要接见一些人?诸如……京营诸统兵将领,或者是另一路人马监军张公公?”

听孙聪提到张永,刘瑾脸色更加不好看。

之前朱厚照调张永去查他的事情,已经被安插在西厂的内线汇报到了案头,之前刘瑾正在思索怎么惩罚,才能让张永万劫不复,结果这头朱厚照就提出调张永去给沈溪当监军,有些始料不及。

不过刘瑾仔细思索一番,也就理解为何朱厚照会这么做。

到底张永曾几次担任沈溪的监军,早年在延绥和西南平息叛乱时都曾助沈溪立下军功,而朝中人提到张永,也因沈溪的累累战功留下知兵的印象。

“这老东西……”

刘瑾提到张永,语气中带着一种愤恨,咬牙切齿,似乎恨不能揍张永一顿。

孙聪道:“陛下派张公公担任沈尚书的监军,是看到沈尚书跟张公公之前几次合作效果不错……自宣府出兵,比京师这边快捷许多,怕是京师人马赶至宁夏镇之前,叛乱已平息,首功也被沈尚书所得。”

“这种事,说不准吧?”张彩皱眉。

刘瑾冷笑不已:“若是同时出兵,或许杨应宁有机会,但若是宣府出兵更早,杨应宁有什么资格跟沈之厚争首功?咱家之前也担心这一点……关于安化王起兵的由头,或许会被人传到京师,那时就算叛乱平息,陛下得知后也会对咱家产生怀疑。”

张彩道:“正是如此,公公当早做防备。”

刘瑾气呼呼地道:“姓沈的小子,必然跟张永那奸贼狼狈为奸,咱家最好让他们永远都留在西北……就算叛乱平息,咱家只要一道诏书过去,就能让他们驻留关外不得回京,到时候奏功之事,就交给杨应宁做,或者干脆由咱家代为呈奏。”

孙聪和张彩同时点头,觉得刘瑾思虑甚为周详。

“公公所言极是。”

孙聪道,“若是能让沈尚书无法回京,那就无人能面圣,进而借题发挥……甚至公公可跟陛下进言,让沈尚书守御三边,事后以军功提拔其为三边总制,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公公也可高枕无忧。”

“这个……”

刘瑾稍微琢磨一下,似乎对升沈溪的官有些不甘心,最后摇头,道,“这件事回头再说吧。现在先想想怎么调兵遣将,回头咱家去见一下兵部曹尚书,让他调集精兵强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家好不容易才把沈之厚从兵部挤兑出去,这会儿终于到了收获成果之时。”

张彩和孙聪都明白,刘瑾这是想趁机自五军都督府手上将京营的兵权给拿过来。

之前因为五军都督府勋贵众多,尤其是张懋和外戚党势力根深蒂固,刘瑾一直没机会把京师周边防御权拿到手,这让他在朝中做事受到一定掣肘。之前刘瑾提过这事,但因张懋、张鹤龄、张延龄等人背后靠山强大,就算刘瑾能力再强,也奈何几人不得。

但现在借着出兵之事,刘瑾可以大做文章。

……

……

谢迁得知朱厚照安排出兵平叛的消息,喜忧参半。

喜是安化王之乱终归没能欺瞒圣听,朱厚照做出了出兵安排,且此番负责领兵的二人,沈溪和杨一清都是谢迁认为可以托付重任之人。

忧则是这么重大的事情是由朱厚照和刘瑾密室协商而成,把朝堂诸公抛到了一边,作为文官魁首,眼睁睁看着刘瑾一步步登向权力巅峰而无可奈何。

当晚,谢迁在自己府宅秘密见到二人,除了沈溪派到京城接洽的云柳外,还有此次出兵平叛的另外一位重要人物……沈溪的监军张永。

这次到谢府,张永并非受邀而至,乃是主动上门请见。

张永知道,自己要扳倒刘瑾只能倚重文官集团,而文官集团现在朝中有话语权甚至跟刘瑾斗得不亦乐乎的,唯有首辅谢迁。

“……谢尚书,您可要妥善做安排,若是不能借此机会让刘瑾倒台,就算平叛顺利,咱家怕也要被刘瑾所害……”

当着谢迁和云柳的面,张永没有掩饰自己对刘瑾的畏惧。

云柳他认识,以前云柳在沈溪军帐中进出,张永作为监军见过多回,不认为云柳会把秘密泄露出去。

谢迁道:“是陛下派张公公去宣府监军,刘瑾作何要报复你?”

张永叹道:“说来话长,咱家本不想牵扯到朝廷纷争中,一直称病在家。但之前刘公公贪墨京畿富商和士绅进献的银两,陛下心中怀疑,便派咱家调查此事,虽查有实证,但不知如何被刘公公得到风声,跑到陛下跟前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知如何被刘公公所知,他之前已放出风声,要让咱家不得好死。”

听到这话,谢迁不但没有悲哀,反而心生窃喜。

张永越是被逼得下不来台,越要跟他站在一道,共抗刘瑾,再也不用担心张永会暗中反水。

谢迁心说:“张永跟刘瑾的矛盾由来已久,张永承蒙沈家小儿相助,在宫中地位不低,刘瑾就算能容得下他人,也容不下张永这样深得先皇和当今陛下信任的太监,以免威胁到他在宫中的地位。”

“如此一来,就算张永不想跟刘瑾作对,刘瑾也不会善罢甘休。”

谢迁体谅地点了点头,道:“张公公的处境,老夫能理解,不过老夫能做的唯有相助之厚跟张公公你取得战功,而剩下的事……”

张永眼珠子一转,意识到谢迁话中有话,略微沉思,道:“谢尚书的意思是说,让咱家自行想扳倒刘公公的办法?咱家……哪里有能力跟权倾天下的刘公公斗啊?”

谢迁没有回话,看着云柳道:“你家大人是如何安排的?”

云柳本只是在旁听命行事,没想到朝中两位重要人物对话,居然会问她的意见,当即拱手道:“大人未对刘公公之事做出安排。”

“呵呵。”谢迁神情轻松,道,“没做安排就对了……看来之厚已有全盘计划,张公公到宣府后,只管跟之厚商议便可……你二人是老相识,具体的事项不需要老夫提点吧?”

张永心想:“本想借你谢于乔之口,把安化王起兵‘清君侧’的旗号上呈,让陛下警醒,你倒好,居然一退六二五不管了?”

若是换作普通人,或许早就心凉了,万念俱灰,失去跟刘瑾对抗的勇气,但张永心智坚韧,早见惯朝中官员相互推诿,认为跟沈溪商议也没什么。

谢迁意识到张永心怀不满,补充道:“很多事始终需要靠军功说话,现如今叛乱尚未平息,便要借题发挥的话……或许达不到预期的目的。”

张永苦笑着行礼:“咱家明白了,一切等取得战功再说。到宣府后,咱家会跟沈尚书商议清楚,谢尚书您这边也当早些做出安排才是。”

言语之间,张永对谢迁非常恭敬。

二人又说了一些事,张永突然看着云柳道:“云侍卫,你这是要随咱家一起回宣府?”

谢迁没有跟张永介绍云柳,他见张永这态度,便知二人是旧识,甚至张永清楚云柳在沈溪身边地位如何。

云柳道:“大人安排卑职留在京城办事,暂且不能护送张公公往宣府,不过卑职会派遣精干人员进行保护。”

谢迁问道:“是否需要由老夫安排人手?”

张永赶紧摆手:“不必了,咱家手上也有人……刘瑾那老匹夫对咱家甚是仇恨,指不定半道会派人加害,此番前往宣府,实在是危机重重啊!”

谢迁略微颔首,对云柳道:“那就劳烦云统领多派人手保护张公公,一定要确保张公公平安到宣府!”

“得令!”

云柳没有说豪言壮语,直接领命。

……

……

朝廷安排出兵,杨一清、魏彬和张永,分成两路出发。

杨一清所率兵马从紫荆关而出,至于张永则要经居庸关前往宣府,两方在行进路线上有所偏差。

杨一清所率兵马上万,系刘瑾征派,其中半数为精锐骑兵。

刘瑾想让杨一清跟沈溪争首功,除了将地方换戍京师的骑兵抽调一空,还从京营调拨三千骑兵。在刘瑾看来,若是杨一清得胜,就更有理由留沈溪在西北,不得还朝,如此一来也就没人敢在朱厚照跟前说三道四。

不过就算如此,刘瑾还是做了好几套应急方案,提防沈溪。

消息在短短一天时间内,便传到宣府镇,入沈溪之耳。

沈溪的情报体系强大,尤其涉及京师情报,在云柳主持下,消息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传递。

这次亲自前来送消息之人,乃是风尘仆仆的熙儿。

熙儿一路上换马不换人,非常辛苦,呈现在沈溪面前的简直是个被尘土包裹的“灰蛋”。

“……京师情况如何?”

沈溪对于出兵细节,并不是那么关心。

其实朱厚照派两路人马出兵,也在沈溪料想中,在他看来,谁领兵并不重要,关键是谁可以在事后拿安化王谋反的事情来做文章。

不是他捅破,就需要旁人来捅破,多一个杨一清,好像顺从历史走向,但最终的结果如何,沈溪无法下定论。

熙儿道:“按照大人所言,京城内开始传播一些消息……至于我这边,则是按照师姐的交代办事。”

“我是问你京师局势如何。”沈溪没好气地道。

熙儿这才把京城目前的格局大致说了一下,沈溪偶尔会问一些细节,熙儿便详细予以解说。

等熙儿描述一番后,沈溪不由叹道:“果然我走后,京城已成为阉党的天下,没人再站出来跟阉党相斗。”

熙儿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沈溪道:“你先回去歇着,这件事你也算劳苦功高,回头若是出兵宁夏,你可能要跟在我身边……你师姐不在,军中情报获取之事变得你负责。”

熙儿显得很紧张:“大人不马上出兵?”

“着什么急。”沈溪道,“朝廷敕令不来,你以为我能随便调动兵马?这宣大之地名义上以我居首,但现在军权基本尚在巡抚衙门和总兵府,刘瑾可是把宣府、大同一线的军权攥得紧紧的。”

熙儿这才明白过来,光是提前把情报传到宣府,沈溪还不能领兵出征,只有等朝廷敕令到来,下面的总兵、参将等才会俯首听命。

但问题是,刘瑾不想把首功让给沈溪,所以敕令必然会在途中耽搁。

就算熙儿再愚钝,这些事她也能想明白,思索半晌之后,她担忧地问道:“那大人,现在……只是干等了?”

沈溪笑道:“这些跟你没多大关系,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休息……好好睡一觉。等精神恢复,你把斥候安排组织一下,提前调派一些人前往宁夏镇。”

“师姐早前派过人了……”熙儿不由出言提醒。

“人手尚还不够,你多派一些不可吗?”沈溪问道。

熙儿瞪大眼睛,还想问问题,但随即想到什么,快速把头低下,在沈溪面前她永远都觉得自己智商不够,干脆听命行事算了。

熙儿退下后,沈溪神色轻松,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不多时,有侍卫来报说杨武求见。

马九和云柳两位大将离开后,沈溪身边没多少帮手,王陵之、荆越这些人是彻头彻尾的武夫,只管负责练兵和打仗等事宜,沈溪的衙门口看起来很是单薄。

沈溪请杨武进来相见。

因杨武不知朝廷具体出兵计划,在他想来,沈溪领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何也想不到还有个杨一清自京师领兵出征。

“……沈尚书,朝廷迟迟未做安排,您该做好领兵出发的准备才是……总兵府那边下官已打过招呼,您随时可以征调人马……”

杨武一副为沈溪着想的模样,连出兵具体事项都安排妥当了。

这一切主要是安化王谋反对刘瑾极为不利,阉党中人,尤其是那些非核心的成员已在为自己寻找后路。

沈溪笑道:“这如何使得,朝廷未作安排,本官若是就此征调人马属于擅自出兵,罪莫大焉……还是等朝廷旨意下达为妥!”

杨武非常为难:“如今陛下不问朝事,若是要等圣旨到来,不知要到何时……”

言语间,杨武完全是在为文官集团的利益考虑,因阉党专权而愤慨,但沈溪听起来却总觉得不对味。

沈溪道:“宁夏这两天没有更多情报传来,或许叛乱已经消弭了呢?杨兄未免担忧过甚,为人臣子者,切不可将小事无限扩大!”

(本章完)

第1922章 便宜了谁

沈溪稳坐钓鱼台,管你们说什么,没有皇帝的旨意,我就是不出兵。

你刘瑾不是不想让我去夺首功吗?

我成全你,非但不去争,还故意示弱,让你觉得阴谋得逞。

杨武一边帮刘瑾做事,另一边又想帮文官集团的忙,结个善缘,沈溪这边却不领情,他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做人。

就在沈溪等朝廷旨意时,刘瑾正按照既定计划把圣旨压下来,故意让使者在路上耽搁,争取让杨一清早些赶到宁夏,先沈溪一步将功劳给夺下。

几乎是同时,刘瑾派驻宣府的张文冕回到京城。

张文冕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跟刘瑾汇报,但在刘府等了一下午,才见到刘瑾面。

刘瑾回来时带着孙聪。

因大权在握,刘瑾越发目中无人,为了方便办事,如今奏疏都不需要拿出皇宫,直接就让孙聪以礼部官员的身份到司礼监,就在掌印房里帮他进行朱批。

“炎光回来了?”

刘瑾见到张文冕,随口打了声招呼,看起来很热情,但更多则是敷衍。

以前刘瑾非常倚重张文冕,因为张文冕所提计策每每都能收到奇效,但在刘瑾进一步提拔张彩,并且孙聪少了跟文官之间那种惺惺相惜后,刘瑾觉得自己有张彩和孙聪二人出谋划策便已足够。

张彩到底是吏部尚书,可以上得了台面,而孙聪则是刘瑾的姻亲,对朝廷事务的了解更非张文冕可比。

张文冕走的是野路子,跟刘瑾间非亲非故,所献计策以诡奇为主,不比孙聪的正大光明,刘瑾当然也就逐渐把张文冕疏远。

“公公,您安排在下所做之事,幸不辱命……除了刺杀沈之厚,其余事项均已完成,一应钱粮都由在下押送回京,共计十二万石麸麦,二十万两银子……”

张文冕去宣府督造行宫只是个借口,真正目的是帮刘瑾敛财,而且他能力很强,再加上沈溪没出来阻挠,有杨武、胡汝砺等人在旁相助,很顺利便把刘瑾所需钱粮征缴上来,并且把修建行宫的资金筹集齐全,开始动工了。

这样就算朱厚照去宣府,也有了落榻之所,面子工程做了个十足。

刘瑾听到张文冕的汇报,连连点头:“还是炎光做事牢靠,你远道而回,风尘仆仆,回去好生休息,有什么事等你精神恢复过来再说。”

张文冕急忙道:“公公,在下本想在宣府多停留些时日,刺杀沈之厚,同时帮胡侍郎治理屯田,但听闻宁夏之地安化王谋反,心中着急,这才先一步回京……有些事必须当面跟公公您说明……”

刘瑾听到这话,有些不耐烦。

这段时间他听此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觉得远在宣府数月的张文冕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孙聪安慰道:“炎光,关于安化王谋逆之事,公公已呈奏陛下,并且跟陛下商议出具体措施。公公在司礼监处理一日朝务,现已劳累不堪,不如就由我私下里跟你把话说明?”

“公公,这件事非同小可啊。”张文冕没有理会孙聪,固执地向刘瑾建言,很想在刘瑾面前展示他的高瞻远瞩……短短一年多时间便去了宣府两次,有些事他逐渐想明白了。

为何外派总是让他出差,而孙聪就可以留守京城?

那是因为他是个外人,而孙聪就算智谋上不如他,但仍然得到刘瑾信任,所以他必须尽量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所在。

刘瑾摆了摆手:“咱家便不听了,克明,你跟炎光说说吧,若事关重大,再跟咱家说也不迟。咱家累了,炎光你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这几日因宁夏镇之事,咱家不胜其扰,明日陛下要传见问话,还得疲于应对,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进行探讨。”

孙聪点头:“公公早些歇息,京城这边的事情在下会跟炎光说清楚。”

说完,孙聪恭送刘瑾离开。

就算张文冕再坚持,刘瑾不想听他也没辙。

……

……

刘瑾离开后,张文冕非常失望。

我尽心竭力帮刘公公你做事,但你却对我始终抱一种怀疑的态度,我进言不被领情,甚至被当作多嘴多舌,何其残酷耶?

孙聪请张文冕到偏厅,孙聪率先坐下,摆手示意:“炎光也坐吧。”

张文冕本来就是孙聪举荐给的刘瑾,对于张文冕这个人,孙聪并无太大敌意,这与其心胸开阔有关。

张文冕则显得小肚鸡肠多了。

诚然,最初他非常感激孙聪,但随着二人在刘瑾跟前产生竞争,张文冕对孙聪的态度也大不如前。

张文冕懊恼地坐下,道:“克明兄,你该清楚,安化王谋逆所打乃是‘清君侧’的名号,若为陛下所知,对公公大为不利啊!”

孙聪笑道:“这些事公公岂能不知?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却说你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公公遇事都会跟吏部张尚书商议,张尚书的进言公公基本都会采纳,深得公公器重。”

听到这话,张文冕心里更为不爽。

昔日在京时。张彩逐渐受到刘瑾器重,张文冕便开始有了危机意识,尤其当张彩一跃而成为吏部尚书后,张文冕更把张彩当成劲敌。

但无论怎么说,张彩都是朝中顶级文臣,而他也只是个没有官品、只能隐身幕后的谋士。

“张尚书怎么说?”张文冕压低声音问道。

孙聪道:“关于安化王谋逆之事,张尚书进言不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具体事项已安排妥当……”

“陛下决定分两路出兵,一路以沈尚书领兵,自宣府走偏头关往宁夏,另一路则由临时调任甘肃巡抚的杨一清杨军门领京营人马绕固原……公公已对杨军门做出交代,如今正想办法将旨意压下,令宣府那边晚些出兵,以求稳妥。”

张文冕黑着脸问道:“如此便能保证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不为陛下所知?”

孙聪并未将之当回事,微笑着回答:“以公公现如今在朝中的威望,要阻碍消息传递还是很容易的,就算平息叛乱后有人多嘴多舌,料想陛下也不会多加怪责,到底是谋逆者之言,不足采信!”

“哼哼!”

张文冕很是不屑,“那克明兄可知如今九边军将对公公评价如何?”

孙聪自信地道:“还能如何?公公派出大批人手到九边治理军务、政务,可说上下一心,此番平乱也是众望所归,定能马到功成。”

张文冕恼火地道:“若真能如此,我也不用如此着急回京。据悉,公公派去三边履职和治理屯田的官员,大多胡作非为,一边帮公公做事,一边中饱私囊……”

言语间,张文冕很是气愤,似乎对这种丑陋现象深恶痛疾。

孙聪最初还能静下心听张文冕唠叨,听到这里他不由打断张文冕的话,似有所指:“炎光,你在宣府,不也同样如此?”

“嗯!?”

张文冕惊讶地看着孙聪。

孙聪语气平淡:“炎光,你到宣府后,公公这里便收到宣府地方官员攻击你的密奏,说是你在宣府仗着公公支持,欺压良善,每日饮酒作乐,甚至强行霸占民女,再者利用公公委托的事项中饱私囊……很多事其实并非公公不知,只是不说罢了。”

张文冕脸色青红一片,气急败坏地道:“定是杨武那厮在公公跟前恶意攻讦。”

孙聪叹道:“不管是谁说的,你有些微劣迹,公公能理解,公公掌权后从未阻止我们利用他的信任获得一些便利,甚至公公还额外赏赐你不少东西……但若说公公会丝毫不介怀也不现实,公公对张尚书信任有加,也是因其从不敛财之故。”

张文冕气愤地道:“但他对女色之求,也非一般人可及。”

“人有所好,强求不得,以前我自问从不贪赃枉法,但在朝数年,一直都是微末小吏,直至公公掌权才得重用……”

孙聪摇头叹息,“如今怎么说也算身家巨万,多仰仗公公威望。”

张文冕咬牙切齿:“克明兄此言是何意?”

孙聪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那么较真儿呢?公公对宁夏镇叛乱之事早就心烦不已,你旧事重提,又没有更好的建议,你让公公如何听进去?”

“这……”

张文冕突然之间很无语,自己好心好意提醒刘瑾防备,现在怎么却是自己做错了?

孙聪再道:“也不瞒你,你离开京师这段时间,公公又招募不少谋士,但在亲自赐见后觉得都不如你,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希望你早些回来,就算知道你在宣府有些劣迹也从未有计较,这也是公公信任的结果。”

这边孙聪明明想劝说张文冕得过且过,但在张文冕听来,却有种羞愤交加的感觉。

对于张文冕这样的狡诈之人来说,最注重的就是实打实的利益,被人拿他中饱私囊来说事,就算是体现刘瑾的信任,他也觉得不甘心。

张文冕黑着脸问道:“如此说来,我非但无功,还有错了?”

孙聪显然不能理解张文冕的心态,摇头道:“炎光,你误解我话中之意了。也罢,你远道而回,身心俱疲,积功而不得赏,有些怨言也属正常。关于宁夏安化王谋逆之事你不必去跟公公说了,接下来公公要为面圣之事烦忧,或许回头就会找你商议,先回家养精蓄锐……家中妻妾怕是早就等急了吧?”

不提家中妻妾还好,此话入耳,张文冕更觉得孙聪是在讽刺自己。

在被举荐给刘瑾前,张文冕背井离乡,在京城居无定所,穷困潦倒之极。

而在得刘瑾重用后,他不但娶妻而且纳妾数人,可说风光无限。

“不提也罢!”

张文冕着恼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哼!”

或许是发现这话说得不那么得当,尚未言罢,张文冕便甩袖而去。

……

……

朱厚照早在六月初一做出军事部属,圣旨却迟迟没有送到宣府。

杨一清的人马已在六月初九出了紫荆关,而此时宁夏镇内叛乱,也已到关键时刻。

安化王叛乱最初可说轰轰烈烈,但属于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本身安化王只是利用宁夏镇地方军将愤怒,蛊惑他们杀官造反,但等事情发生,这些将领头脑清醒过来后便心生胆怯,士气大跌。随后关中地区以及邻境各镇一系列调兵举措,让安化王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但这消息,暂时没传到京城。

豹房内,朱厚照几日来都在过问宁夏镇叛乱之事,甚至把刘瑾叫来耳提面命,私下里则让小拧子去打听消息。

因为宁夏距离京城太过遥远,朝廷本身获取情报就比较滞后,至于民间消息传递就更慢了。

由于不明真相,京城弥漫着一股恐慌情绪,众说纷纭,小拧子只能尝试从谢迁那里探知情况,却因谢迁也闭目塞听而得不到更多消息。

“……没用的东西,一连几天消息全无,总该说说那些贼寇杀到哪儿了,再问沈尚书的兵马到了何处……”

朱厚照脾气不太好,他不是那种讲道理的帝王,心里不爽就会迁怒旁人,小拧子每天都愁眉不展。

小拧子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不您问问刘公公是个什么情况?或者,召兵部的人来问个清楚。”

朱厚照怒道:“你当朕不想这么做吗?但有何意义?刘瑾办事不利,每次问都是拿之前那套来搪塞,一点新消息都没有……这真是奇了怪了,叛军既然已明火执仗造反,难道不想通过攻城略地来恐吓朝廷,逼迫各地驻军投降?反之,若地方官员平叛有了成绩,也应该第一时间向朝廷表功,让朕记住他们的名字……现在这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简直莫名其妙!”

朱厚照登基后,每日吃喝玩乐,看起来逍遥快活,但他最担心之事莫过于别人来抢他的皇位。

现在果然有人造反,却因为造反之地距离京城太过遥远而暂时不得消息,这让朱厚照很着恼。

就在朱厚照拿小拧子撒气时,外面有太监传报:“陛下,刘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朱厚照整理了一下仪容,坐到书桌后,等候刘瑾来见。

刘瑾进来时,脸上带着些许笑容,但这笑容明显是堆砌出来的,显得有那么几分虚假。刘瑾先是下跪磕头,再禀报:“陛下,老奴刚得到消息,说是右副都御史杨大人的人马已出紫荆关……”

朱厚照之前吩咐过,见面说重点,啰嗦的话能免则免。

朱厚照最初满怀期待,但听到刘瑾这番话,脸色明显冷漠下来,喝问:“怎么,出兵几天了,就这么点儿消息?还有别的吗?比如说宁夏之地的情况?另外沈尚书那路兵马行进情况如何?”

“呃……”

刘瑾跟小拧子一样,在朱厚照跟前傻住了。

就算刘瑾自问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但在安化王谋反这件事上依然不敢随便乱说,因为任何谎言都有可能会很快拆穿并被打脸。

朱厚照生气地道:“感情你这边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那你还来见朕作何?”

“陛下,是您说的,让老奴每日都来跟您奏禀情况。”刘瑾苦着脸申辩,“但老奴这几日实在是没收到更多的情报,岂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不然岂非是欺君大罪?”

朱厚照一摆手:“算了,朕不降罪你,你先说说杨一清所部出紫荆关的情况,一路可顺利?”

“顺利,顺利。”

刘瑾满脸堆笑,“不过从紫荆关到宁夏镇,尚需时日……”

朱厚照怒道:“说顺利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朕自会揣摩,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拿些银子,赏赐给杨家,以示朕的重视……”

刘瑾心下为难,这边刚从宣府得到点银子,又要吐血,他很不甘心。

朱厚照再问:“出征兵马的粮草筹措如何了?”

刘瑾道:“多亏陛下之前提出要在九边整顿屯田,如此一来,发现很多地方上贪污腐败的情况,为国库挽回不少损失,如今这些钱粮正好可以拿来作为军资。”

“嗯!?”

朱厚照根本不知道刘瑾所说的整顿屯田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可不会承认自己一无所知,于是主动转换话题,问道:“朕一直没问,贼首到底是以何原因发起叛乱?”

刘瑾一听紧张起来,心说:“莫非陛下知道了什么?”当下惴惴不安地道:“听说是早有谋逆之心,趁着九边整顿屯田,故意激发将士不满……”

“就这样吗?”朱厚照皱眉道,“那他手上有多少人马?”

“这个……不多。”刘瑾仍旧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朱厚照怒气冲冲:“连贼寇兵马数量都不清楚,你就鼓动朕草率决定出兵?不行不行,还是要增加用兵数量,让沈尚书节制三边和宣大之地人马……只要他觉得合适,抽调多少人马都行,一定要放权下去!”

“是,是!”

刘瑾点了点头,头上的汗珠不住往下掉,心想:“怎么就又成全姓沈的小子?”当下忍不住出言提醒:“那右副都御史杨大人那边……”

朱厚照道:“杨一清始终在领兵经验上不如沈尚书,节制三边和宣大之地人马,当然还是由曾经做过三边总制的沈尚书担任为好。”

“朕以前就听说沈尚书在西北威望很高,这次正好可以利用他的声名,行攻心之策,说不定那些叛军将领听说沈尚书领兵杀到,就会主动投诚……”

“哦对了,传令三边各军镇,这次平叛只惩罚贼首和执迷不悟者,若能及时醒悟,回头是岸,朕既往不咎!”

刘瑾没想到朱厚照会在平叛之事上体现出仁义的一面,赶紧道:“是,陛下,老奴这就派人前去传令。”

“快去!”

朱厚照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似乎恨不能插翅飞到前线,亲自主持战事,“朕自登基以来,除了鞑子犯边,这是第二次重要战事,贼首最好能活捉,朕想问问,他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篡朕的皇位……”

刘瑾心想:“被你知道安化王是以‘清君侧’起兵,你不发飙才怪,我能让安化王活着见到你那才叫稀罕!”

思索间,刘瑾已下定决心置安化王和部分叛逆核心人物于死地,不让正德皇帝了解真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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