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杀人如草不闻声

一曲终了,满堂宾客兀自沉浸在被箫音勾起的各自情怀当中,耳畔似有余音萦绕,久久不散。

良久,大儒王通忽地怅然悲吟,眼泛泪光,声调苍凉道:

“罢了,罢了!得闻石小姐此曲,今后恐难再有佳音听得入耳。小姐箫艺不仅尽得令慈真传,还青出于蓝,王通拜服。”

听他语气,观他神情,这老头年轻时恐怕也曾苦恋过碧秀心,可惜求而不得,缅怀至今。

欧阳希夷这位与宁道奇同辈的老前辈也目露温柔:

“青璇芳驾既临,何不进来一见?好让伯伯看你长得有多少像秀心。”

得,又一个求而不得的单相思。

跋锋寒这时也高声说道:

“若能得见小姐芳容,我跋锋寒死亦无憾!”

他方才与未尽全力的欧阳希夷斗了个旗鼓相当,已是大出风头,此时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众宾客皆面露期待,希冀能一睹号称“色艺双绝”的箫音天女真颜——两位碧秀心的老相识开口相邀,又有跋锋寒这么一位武功高强的年轻俊彦发话,石青璇大概会卖几分薄面吧?

然而。

一声轻柔的叹息,在院外屋檐上方响起,旋即一道清甜柔美的女声传入大厅:

“相见争如不见。青璇奉娘亲遗命,前来为两位世伯吹奏一曲。此事既了,青璇去也。”

听得此言,厅中顿时一片大哗,众宾客纷纷出言挽留。

那跋锋寒则是个行动派,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倏忽消失不见,竟是向着声音来处追去了。

“先生?”

单婉晶虽也期待与石青璇会上一面,但更关注的还是跋锋寒,见他拔脚走人,赶紧向欧阳锋请示。

欧阳锋淡淡说道:“去吧。”

单婉晶兴奋一笑,宛若一道绛紫闪电,提剑飞掠出大堂之外,追着跋锋寒气机赶去。

欧阳锋背负双手,朝大堂外悠然踱去,欧阳希夷见他身姿挺拔,仪表不俗,不禁好奇问道:“小友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子弟?”

既是异时空本家,又夸自己气度不凡,欧阳锋也不好冷脸相对,拱手答道:

“在下欧阳锋,见过希夷公。要事在身,恕在下失礼,告辞。”

说罢,对欧阳希夷微一颔首,举步出了大堂。

欧阳锋?

正面搏杀了宇文化及的欧阳锋?

听到这名字,厅中众人齐齐一怔,当场就有一些武林人士蠢蠢欲动——隋庭的海捕倒也罢了,有点见识的都知道,大隋这艘破船已撑不了多久。但宇文阀的悬赏就不一样了。

作为四大门阀之一,宇文阀树大根深,哪怕改朝换代,只要投得快,依然可以得享高位。

所以若是能够捕杀欧阳锋,得到宇文阀的赏识,那好处可不止于眼下,将来亦能受用无穷。

不过,能够正面搏杀宇文化及的高手,等闲武人可不敢招惹,非得聚众围攻不可。

当下一些武林人士彼此对视一阵,用眼神达成默契后追了出去。

欧阳希夷倒是对隋庭海捕和宇文阀悬赏毫无想法。

他此次乃是应王世充相邀,出山帮助王世充的。

但此老本心对杨广并无好感,帮王世充只是出于两人私交,因此也没想过出手为难那位本家小友。

而王世充虽是深受杨广信任的隋庭高官,但他武功比起宇文化及还要稍逊半筹,又怎敢亲自出手为难欧阳锋?

见欧阳希夷并没有出手的意思,王世充知道此老可以为私交帮衬自己一把,却不可能为了皇帝和宇文阀的悬赏出手,也就知趣地没有请欧阳希夷出手,省得恶了交情。

但王世充为人,素来八面玲珑,既发现了欧阳锋行踪,便想卖个人情给宇文阀。

当下唤来身边的高手侍从,低声吩嘱几句,那侍从应诺之后,快步出了王通府邸,骑上一匹快马,找正在附近活动的宇文阀高手通风报信去了。

大堂隔壁,女眷所在的偏厅之中。

单如茵在窗口探头探脑观望一阵,快步回到正端坐饮茶的东溟夫人身边,急声道:

“夫人,欧阳先生出门后,不少人跟着他鬼鬼祟祟摸了出去,看上去像是不怀好意。”

单美仙不慌不忙,淡淡道:

“可有高手名宿?”

单如茵:“呃,大多都不认得,似乎都是些无名之辈?对了,婢子认得一个小有名气的家伙,乃是东平郡第一大派青霜派的大当家陈元致。”

单美仙淡淡道:

“既如此,如茵你慌什么?那种杂鱼,敢打欧阳先生主意,去多少人都只是自寻死路而已。”

说罢放下茶杯,翩然起身:

“既已听过石青璇箫音,也该回船上了。”

“不等等公主和欧阳先生么?”

“等他们作甚?他们玩够了自会回去。”

……

寇仲、徐子陵此时也离开了王通府。两人在王通府上不仅混了个肚圆,听了石青璇的表演,还打包了两大包硬菜,正拎着包裹走在小巷里,热烈讨论着石青璇的绝世箫艺。

正说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有多匹快马正奋力飞驰。

两人屡遭追杀围堵,早成惊弓之鸟,听见马蹄声,当即浑身一个激灵,闪电般纵上巷道旁边的屋脊,伏身阴影之中向声音来处窥探,就见十数匹快马正朝着城门方向飞驰而去,快马之后,跟着上百个提刀负剑的武林人士,各自施展轻功飞跑。

“我的亲娘,一百多号人,还个个都有轻功……”

尽管瞧这些人的方向,并不是来围堵自己二人的,寇仲还是好一阵咋舌:

“这么多武林人士,这是要去追哪个?大闹王通寿宴的风湿寒?”

“恐怕不是。”徐子陵皱眉道:“风湿寒今晚虽然大出风头,但毕竟没有当场杀人,不至于惹得这么多人追杀。”

“不是跋锋寒的话,难道是……那个人?”

“可能是。他是隋庭通缉要犯,又身负宇文阀悬赏,说不得就会有人想要挣这功名。”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兴趣大起,飞身掠下屋脊,尾随大队人马悄悄跟了过去。

他们和欧阳锋已见过两面,且对方大名如今已乘着隋庭通缉和宇文阀悬赏的东风传遍天下,但他那能够正面搏杀宇文化及的绝世武功,寇徐还真没亲眼见识过。

既撞上机会,自然要跟过去开开眼界,说不定还能学上两手。

此时已是夜晚,城门本该关闭。

不过如今隋庭对各地方掌控力已大大衰弱,很多地方郡县虽然还没有公然自立,却也不再遵守朝廷法度。有些地方,如天高皇帝远的蜀中,甚至连地方官都被当地势力彻底架空,变成帮派自治。

东平郡城虽还没有沦落到这一步,但有“青霜派”这当地第一大派的大当家出面,城门守卒还是乖乖开了城门,放那一百多号人马追了出去。

寇仲、徐子陵也各提一把刀剑,跟在人群后边混了出去。

此时出来追杀的人太多,也不止青霜派一派,还有一些其它小门派,乃至外地来的武林散人,很多人都素不相识,寇徐两个吊在队尾,倒也没有人察觉二人来路不对。

出城之后,又追数里,徒步的一百多号人,已渐渐被前方快马拉开了数十丈距离。

尽管今晚有星有月,但毕竟是黑夜,数十丈距离,即使是寇徐二人的感知,也无法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看到那些骑快马的追逐者。

正追时,那方才还震动如雷的马蹄声,突然齐齐消失,像是十几匹快马同时踏入了陷阱,连同马上骑手一起人间蒸发。

大部分人还没察觉不对,可灵觉敏锐的寇徐二人,在马蹄声消失的那一刹,便觉心头一凛,冥冥之中,似乎看到了一股令人心神战栗的血色寒流横扫而来。

两人二话不说,果断停步,彼此对视一眼,投入道旁树林,小心翼翼向前摸去。

在林中潜行时,他们终于听到了怒斥声、喊杀声、兵刃破风声、人体倒地声。

但诡异的是,一声惨叫都没听到。

寇徐二人越发警惕,敛息收声,缓缓潜行,数十丈距离,足足潜行了小半刻钟。

等潜行数十丈,所有声息忽又俱都消失,甚至连夜虫鸣唱都消失地一干二净,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寂静肃杀的诡异氛围,令寇徐好一阵头皮发麻,面面相觑一眼,摸到林子边上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身后,借树干掩护小心翼翼朝外探头一瞧,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就见一条高大挺拔的白衣身影,一手背负,一手提刀,屹立月下。对面则站着一个手持长剑,一动不动的高大男子,看上去像在与白衣身影对峙。

而二人身周,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个个都是身首异处,大略一扫,竟不下百具。

方才追过来的一百多号人,仅在这小半刻钟内,居然便已被斩杀一空!

倒是那十几匹马儿安然无恙,俱都远远散开,安安静静啃食着青草。

这时,那白衣身影忽地朝着地面轻轻一挥长刀,似在甩去刀上的血滴。随后手腕一翻,长刀变戏法般消失不见。

而对面那个似与他对峙的高大男子,脑袋忽然自颈上掉落下来,骨碌碌滚到一旁。那无头尸身则直挺挺扑倒在地。

原来那看似对峙的男子首级早被斩断,只是一时未倒而已。

这时,那白衣身影忽地侧首,朝林间寇徐藏身处瞥了一眼,那平静深邃的目光,令灵觉敏锐的寇徐霎时心神一寒,念头停转,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待得二人回过神来,战战兢望去,哪还有那白衣身影的人影?

月光下,只余十几匹劫后余生的马儿,和那遍地身首两分的残尸。

咕咚。

寇徐齐齐喉头滚动,咽下一大口唾沫,彼此对视一眼,又齐齐背贴树干滑坐下来,只觉两股战战,腿肚抽筋,额头更是冷汗如雨,脸色一片苍白。

缓了好一阵,寇仲才颤声说道:

“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这才多大会儿?一百多号个个都有轻功的武林人士,居然都被宰了个一干二净……”

徐子陵亦是声线发颤,眼中满是惊悚:

“都说杀人如同屠鸡宰狗,可屠宰鸡犬,鸡犬也知道惨叫几声。这一百多号人,却愣是未有一人发出半声惨叫,个个都是被干脆利落一刀枭首。这简直就是……杀人如割草。”

“小陵,我忽然不想争霸天下了。”

与李二公子结识,认识李秀宁,对她一见钟情,又惨遭佳人已有婚约的打击之后,寇仲曾生出争霸天下,立万世不朽之功名的雄心壮志。

可是现在,见识到真正的强者如何杀人的情形,寇仲壮志立受打击,不说一蹶不振,至少也是严重动摇了他那本就稚嫩的决心。

徐子陵沉默一阵后,缓缓说道:

“无论仲少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对争霸天下毫无兴趣,但目前又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理念,于是出于兄弟情谊,习惯性地支持寇仲。若寇仲放弃,他也不会劝说。若寇仲坚持,他也会继续支持。

“娘对我们的期许是避开乱世,好好生活,娶妻生子……”

寇仲仰起头来,透过枝叶间隙,看着夜空星月,喃喃道:

“我决定了,等报完娘亲的杀身之仇,便退隐江湖……到时候我们一起开个包子铺,以我们的手艺,定能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到时候娶三五房小妾都不在话下。”

徐子陵莞尔一笑,“女人很麻烦的,我才不需要那么多老婆。但天下如此混乱,可见的将来,还会越来越乱,哪里又能容得下一间安心经营的包子铺呢?”

“岭南。”寇仲呵呵一笑,“咱们跟宋鲁大爷、宋家公子有交情,去岭南宋家山城开包子铺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免咱们几年房租。”

说完,又用力抹了一把脸,起身说道:

“但这一切,前提是给娘报完仇。走吧,咱们去摸摸尸体,说不定能摸出几本武功册子。”

“这些人在欧阳公子手下,连一刀都招架不住,他们的武功摸了何用?”

徐子陵如此吐槽着,却还是站起身来,与寇仲一起摸尸体去了。

无论如何,想要给娘报仇,打败李密那种天下有数的枭雄,他们都必须想方设法,尽一切努力,积攒武功资粮,提升自身实力。

当他们来到那尸横遍地的杀伐场,看着尸体和地面上那清晰平滑的刀痕,感受着那凝结在点点冰晶之中,犹未散尽的刀意,两人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彼此对视一眼,两人如有灵犀,运转“井中月”心法,凭借修成长生诀后,那超常的强大灵觉,找到了欧阳锋曾经立足过一些位置。

然后就依据他立足的位置,以及当面尸首上、地面上的刀痕,一边用灵觉感受那残留的刀意,一边以他们那惊人的悟性揣摩起了刀法。

不远处。

欧阳锋若有所感,纵身跃上一棵大树,几个起落,来到那离地十多丈的树顶,脚踩一根细枝,凝聚目力望去,隐隐看到了寇仲徐子陵的动作。

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之后,欧阳锋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两个小机灵鬼……”

之后也没再作理会,飞身下了大树,继续追着单婉晶、跋锋寒的气机去了。

(本章完)

第120章 120,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伐中

月华如霜,遍洒林间。

一道溪流,弯弯曲曲穿林而过,潺潺有声,粼粼泛光。

这本是颇为雅致的月下溪景,可惜溪岸一侧,连绵倒伏的树木破坏了这景致,甚而有不止一棵大树横倒溪中,粗大树身宛若水坝,堵塞了溪水流动。

而所有的断树,皆是被利器切断,且无论多粗,皆是被一击而断。

那一个个树桩上的断面,或斜或平,俱都光滑如镜。

欧阳锋漫步溪畔,指尖不时轻触一下那些树桩切面,感受着那一丝丝残留的剑意。

既有熟悉的单婉晶剑意,亦有一种陌生的,予人以酷烈绝决之感的锋锐剑意。

只凭这将散未散的剑意,以及地面和树桩上的剑痕、两人高速移动时各自留下的痕迹,欧阳锋几乎就可还原出单婉晶与跋锋寒决斗的场面。

那一式式或飘逸,或凌厉,或奇诡,或华美的剑招,宛若亲眼所见,历历在目。

“功力比跋锋寒还是差了许多。不过剑术、轻功都在跋锋寒之上。加上那‘灵镜高悬’的心境修为,还是可以追着跋锋寒打。长生诀回气也快,只要保持好节奏,也不必担心真气不济。只是以跋锋寒死中求活的生死战经验,想要复制绝杀边不负的一剑,却是没甚机会。”

欧阳锋品评一阵,倏地加速,很快,就听到了剑器破风声、树木倒伏声,以及偶尔才响起一下的金铁交击声。

单婉晶功力不如跋锋寒,当然会尽力避免兵刃碰撞,以免被他仗着功力硬碰打消耗。

而跋锋寒应该也是察觉了这一点,想方设法与单婉晶硬碰兵刃,但看来效果不佳。

毕竟单婉晶的轻功、剑术都比跋锋寒强。

循着那不断爆发的剑气剑意飞掠过去,很快就看到了两道在林间疾速游走的身影。

跋锋寒是边战边走,原本的一刀一剑现在只剩下了一口长剑。

其剑法时而质朴刚猛,大开大阖,好似烈风席卷;时而阴狠诡谲,变化多端,好似蝎尾毒刺。灼灼剑光纵横如电,凛冽剑气无坚不摧,其身影所过之处,枝叶零落,大树摧折,土崩石裂,声势惊人。

单婉晶则似一道紫色幽影,以轻盈飘逸亦若神女凌波的身法,追着跋锋寒不断游走。

她的剑法亦是绚丽百变,时而剑光怒绽宛若火树银花,时而闪电连刺好似暴雨流星,时而又剑身旋转宛如孔雀开屏,时而又剑光凝炼绵密如丝。

那一道道绵密剑光围绕跋锋寒身周,好似蛛蛛吐丝,春蚕织茧,要将他包裹在内,绞杀至死。

不过跋锋寒生死战的本事着实惊人,还有着野狼一般敏锐的求生直觉,每每看似濒临绝境,却总能争得一线生机,或是以同归于尽的舍身打法逼单婉晶放开生路,或是拼着挨上一剑用受伤换取空间。

就这么一路追逃,跋锋寒衣衫渐渐变得褴褛破碎,不时遭剑光擦身而过,飞溅出点点血滴。

铛!

震耳的金铁交击声中,跋锋寒终于又找到一次机会,与单婉晶双剑对碰,仗着深厚功力将她震至飘退开去。

他则背靠一棵大树,急速喘息两下,紧盯着又不紧不慢提剑行来的单婉晶,沉声道:

“姑娘究竟是谁,与我有何冤仇?为何苦苦相逼?”

单婉晶颊现梨涡,笑容甜美:

“你自来到中原,时常挑战各地高手,出手又重,令对手非死即残。想来他们伤残乃至身死之前,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那么,当你面对这样的问题时,都是如何作答的?”

跋锋寒顿时哑然。

回答个屁啊,他来中原不断挑战各地高手,包括今晚打上王通寿宴挑衅,就是为将来挑战乃至斩杀毕玄积累资粮,又怎会跟人讲道理?

都是练武的,当然是用刀剑回答了!

“答不上来么?”

单婉晶嫣然一笑,悠然道:

“那人家也答不上来呢。”

莫看单婉晶在欧阳锋面前是乖乖女,其实那是被他揍乖了。

本质上,在阴癸派长到八九岁,从小耳濡目染各种妖魔行径的单婉晶,就是半个阴癸妖女,虽她不修魔功,心性也不像正宗妖女们那般断情绝性,却也有着比常人更为心狠手辣的一面。

战了这一路,她早试出跋锋寒绝非易与,想要速杀几无可能,因此已决定用“放血”战术,发挥剑术、轻功,以及回气快的优势,一点点地放干他的血,将之慢慢磨死。

这或许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对她的体力、功力、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但同样也是一次极好的磨砺机会。

毕竟,像跋锋寒这般优质的磨剑石可不好找。

飒——

剑风再起,单婉晶身似惊鸿,剑若流光,又一次展开攻势。

跋锋寒也略作调息,回了几口真气,怒吼一声,双手持剑,一剑怒斩,试图与她硬碰。

单婉晶剑光轻颤,避开跋锋寒剑路,身随剑走,绕出半弧,刺向跋锋寒肋下。

跋锋寒使出亡命打法,不管不顾一剑斜劈单婉晶。

单婉晶翩然一旋,以一种舞蹈般华美的身姿避过他这一劈,同时长剑改刺为划,剑尖自跋锋寒肋下一掠而过,又将他肋下擦出一道浅浅血痕。

这种小伤对跋锋寒来说不痛不痒,长剑连劈带刺,使出一门看似混乱无章,实则狠辣刁钻的搏命剑法。

单婉晶却不与他硬拼,又以轻功翩然退开,心中灵镜映照他气机涨落,待他一轮暴发将尽,气机由高峰滑落时,又欺身上前,挥洒出雨点般的剑芒。

轻功、剑术不如人,气机感应亦落下风,跋锋寒已给她这种打法打得毫无办法。

不过纵使身陷绝境,这头草原孤狼依然没有放弃,无论施展的剑法多么凶狠癫狂,心灵仍然保持着绝对冷静专注,耐心寻觅着一线生机,乃至扭转战局、绝地反击的时机。

当初他在草原上,与武尊毕玄的大弟子生死斗时,就是靠着这种绝不放弃、坚忍不拔的韧性,于绝境之中找到了生路,于不可能中逆转了生死。

就在二人斗得愈加凶险时。

一道飘渺柔和的箫音倏忽响起。

那天籁似的美妙箫音,好似一道柔美月光,又似潺潺流淌的甘泉,缠缠绵绵直抵人心,不着痕迹地勾起人心深处最美好的回忆,令人油然生起对生命的热爱,对一切美好的向往。

这不是音功。

并未包任何内力真气。

纯粹以是近道的技艺,以最为真挚的情感打动人心。

是以,哪怕心中灵镜高悬的单婉晶,也不禁杀意渐消,哪怕心灵坚忍不拔的跋锋寒,也渐渐了无戾气。

两人剑势渐渐放缓,甚至开始拉开距离。

毕竟两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生死大仇,亦无难以放下的利益冲突。

只要没有这等根深蒂固的执念,就难免要受到这天籁箫音影响。

然而,眼看这箫音就要如同在王通府上,平息跋锋寒与欧阳希夷的争斗时一样,平息单婉晶和跋锋寒的这场死斗时。

一道热血激昂、杀伐凌厉的筝音忽地响起。

有人竟无视了石青璇的箫音,奏响铁筝,催生杀伐。

毫无疑问,如此不解风情之人,自是欧阳锋。

早在王通府上时,他就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当时毕竟是在人家府上作客,给人家贺寿,老人家对这场生日表演期待了不知多少年,欧阳锋自不可能做得那般过份。

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他自纳物符中取出一张铁筝,盘坐到一截切面平整的大树桩上,将铁筝稳稳搁上膝头,奏响了“日出峨眉”。

早在动了想要研究音波功的念头时,欧阳锋就在抽空学习铁筝。

或许是骨子里就有弹奏铁筝的天赋,他学习起来进度极快,虽然只是偶尔抽空学上一学,并没有练得特别专注,可一年多之后,林朝英也好,怜星也罢,乃至音乐造诣极高的杨玉环,都会在他弹奏之时,手托香腮,静静聆听,享受他的音乐。

就连起初嘲笑他筝音不堪入耳的黄药师,后来也承认他的筝音已可勉强一听。

此刻。

欧阳锋弹奏起这曲前世耳熟能详的“日出峨眉”,虽同样未曾灌注内力,却也将他自第一次在白驼后山,手段尽出伏杀复仇五人组起,对于杀伐的心境感悟,悉数倾注于筝音之中。

一十八骑逆冲数百马匪,刀光过处,残肢飞舞。

飞矛钉死萧公子,大国贵胄又如何?咫尺之间,匹夫敌国。

策马高昌国都,血洗少监府,悬首城门,昭告四方,敢犯白驼者,必诛。

十八狼骑横扫三千里,屠帮灭寨,鸡犬不留,大小部落,尽皆俯首。

于是白衣修罗、血手夜叉、西极龙王威名始震西域,可止小儿夜啼……

年岁渐长,杀戮渐少,可对于杀伐的感悟,却愈发深刻。

无法无天,掌生控死,汝之生死,尽在我手。

百人围攻,长刀在手,杀人如割草,刀刀断人头。

任你是江湖豪客、大派长老,还是朝堂高官、门阀贵族,甚或大权独揽威望盖世的帝国君王,我欲杀你,何人可留?

杀,杀,杀!

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伐中!

铁筝弦动,乐声激昂,兵戈杀伐,直指人心。

石青璇那倾诉着生命美好,激起人心善念的箫音,被欧阳锋的杀伐筝曲搅得支离破碎。

本来已杀意渐消的单婉晶和跋锋寒,受此曲一激,不禁又是杀意上头,战意盈胸。

甚至,杀意比之前更浓。

不过,单婉晶有“灵镜高悬”的心境,任凭杀意激荡,心中灵镜却仍然能够以绝对理智的俯瞰角度,将自身掌控入微,同时冷静观测敌人。

所以,杀意虽重,但她剑法、身法依旧一丝不乱,战术也依旧保持着此前那若即若离,时进时退的放血战术。

而跋锋寒本就是在草原上杀出来的高手,心境虽坚忍不拔,可本身就杀意太重,受此筝音一激,杀意冲脑之下,他像是陷入了狂暴,两眼泛出血丝,浑身气血沸腾,双臂肌肉贲张,剑法变得愈加迅捷凌厉,气势愈发凶猛狠辣,可破绽也同样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而在单婉晶的剑法面前,是不能随便露出破绽的。

每多一个破绽,就代表着多了一道伤口。

于是很快,跋锋寒又身中数剑,虽然都只是不深不浅的小伤,可血,却是流得愈发多了。

碍于乐器本身的音质,洞箫本就不可能与铁筝争锋,换把唢呐还差不多。

而欧阳锋的杀伐意境,也不比石青璇的真挚情感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且毁灭本就比建设容易,特定情况下,催人杀伐,比劝人向善更容易。

所以,石青璇已没法用箫音压制欧阳锋的铁筝,劝解这场争斗。

不过,石青璇不愧是被誉为箫艺青出于蓝,尤在碧秀心之上的天下第一曲乐大家,她很快就改变了打法,竟开始跟着铁筝的节奏,为欧阳锋伴奏。

筝箫合奏,“日出峨眉”愈加慷慨激昂,但却巧妙中和了其中的铁血杀伐,将之扭转成一种催人热血奋发,为国杀敌,保境安民的侠义意境。

此意境当然也包括兵戈杀伐,也讲究杀敌建功。

可这是催人公战,而非私斗。

于是……

身为琉球岛国公主的单婉晶迟疑了,因跋锋寒不是琉球和东溟派的敌人。

先生要她来斗跋锋寒,本意也只是为了她磨砺剑术。

先生本身,却并非对跋锋寒非杀不可。

如今这意境,好像……已没有了继续战斗的理由。

跋锋寒也迟疑了,因他虽是草原人,可从小在马贼堆里长大,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个族裔,突厥可汗的金狼军,更是杀过他的好友,他则又杀了突厥保护神武尊毕玄的大弟子……

他也是个没有国、没有家的无根飘萍。

跋锋寒虽立志追寻武道巅峰,不惧挑战甚至不畏生死,可在这催人公战而非私斗的筝箫合奏中,他也再找不到继续战斗的理由。

于是两个人剑法又渐渐迟缓,距离也渐渐拉开。

稍后,跋锋寒对着单婉晶嘿地一笑,“你是我来中原之后,见过的最厉害的剑手。单论剑术,那欧阳希夷都不如你。不过下次再见,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单婉晶则淡淡说道:“下次再见,但愿你还有资格做我的磨剑石。”

跋锋寒傲然一笑,“我只会变得更强。”

说罢,朝远处月光下,那端坐树桩上抚筝的白衣身影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深深忌惮,随后便二话不说,没入树林之中。

单婉晶没有再追。

欧阳锋也是无所谓地一笑,双手轻轻一抚筝弦,停下筝音,说道:

“青璇大家名不虚传。但今日坏我之事,不知青璇大家打算如何补偿?”

石青璇清柔甜美的声音传来:

“不知公子想要什么补偿呢?”

欧阳锋淡淡道:

“青璇大家应该会音功吧?我对此种功法颇有兴趣,想请青璇大家指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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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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