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恶毒

巴达维亚城中的近万华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年对他们的意义了,更不会知道可悲的人性会怎样经不起诱惑,一个一起吃饭喝酒的邻居,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棍子打死自己,只为了一头猪。

城里的近万华人也不会知道,原本历史上,拉杆子起事的那群人,反倒存活率更高一些。

有跑到山区的、有去婆罗洲成事的,也有继续斗争掀起华人和爪哇联合大起义的。

从巴达维亚转战中爪哇、东爪哇,坚持斗争到三年后,荷兰发现没有华人巴达维亚就是一座死城,不得不又重新引入华人。

最终起义军的许多人存活了下来,在东爪哇扎根。

而城内观望的、听从甲必丹命令的、关闭门窗不出来的,却几乎被屠戮殆尽。

事后,一些城内幸存的人,恨极了城外的起义者,认为如果不是他们起义,自己也不会被屠杀。

或者,逃回广东的一个名叫林恒泰的商人,评价道:“对此应该负责的,是巴达维亚的野蛮的总督,而实际上,这种行径是连荷兰国王也一定认为是过分的”。哪怕经历了这样的事,依旧想着的是“皇帝国王是好的、底下的贪官污吏坏官是坏的”。

然而,林恒泰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这时候荷兰,根本没有国王。巴达维亚也不是荷兰的,而是公司财产。

以死斗争则生、怕死妥协则死,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就像是那个德国木匠史瓦兹的回忆里的那支枪的主人,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想着做个良民、保存自己的家业,手里有枪,却最终被人用捣米杵打死。

而城外那群乌衫党、无裤汉,裤子都穿不起,拿着竹片、杀猪刀、糖厂的工具、耙子,甚至枪都没有几支,却转战爪哇,最终活了大半。

起义开始时最大的一场伤亡,还是10月8号,冒死攻打巴达维亚城门,朴素情感下想要拯救城中的同胞时死伤的。

而城内的有居留证的同胞,则在那天晚上激战的时候,听从甲必丹的命令闭门不出,直到第二天晚上荷兰人打退了攻打城门的起义军、10月9号晚上大屠杀开始。

即便是最高等的华人,命运也差不多。连富光的产业被抢劫和没收、媳妇娘家人花钱贿赂没有流放到开普敦,而是流放到了安汶;三个早早向总督报告华人可能造反的华人雷珍兰,死了两个,一个以莫须有“谅甲必丹应知糖厂之事”咬了连富光,成了新的甲必丹。

只是这一切悲剧,此时已经不会发生了。

于是一场悲剧,变成了一场闹剧。

反抗的核心力量出走,在火山聚义起事,没有连片连天,却连杏黄色的大旗都不敢挂。

反抗的支柱力量顺从,拿了居留证远走锡兰,在那里开始新的奴工生活。高呼吾皇万岁,对未来憧憬着期待。

原本最悲惨的、屠杀中死的最多的城内华人,靠着十天的闭门,证明了自己对巴达维亚的重要性,缺了他们巴达维亚就不再是个正常运转的城市,同时也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最听话的良民,不管巴达维亚归谁。

于是大顺这边心里也有底了,朝廷喜欢听话的人,将来攻下巴达维亚,稳定不是问题。

最富有的甲必丹、雷珍兰、包税人们,举杯相庆。庆贺那些起事的泥腿子,被朝廷也认证为“冥顽不灵”、不再是“官逼民反”;庆贺城外的那些不安定因素的奴工,远走锡兰,不会牵连和威胁到他们了。

…………

此时此刻,城外。

成群结队的奴工,从香料种植园、糖厂、甘蔗园里被驱赶出来。

承包者驱使他们走到门口,在荷兰火枪兵和大顺火枪兵的监视下,统计姓名、祖籍、何时来的巴达维亚等等事项。

很多荷兰人心知肚明,这些奴工都是承包者用各种手段,悄悄运来的。自上而下,都收了钱、疏通了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巴达维亚郊外的华人数量居然有这么多。

好在此时此刻,这些人不再是威胁。

而是每一个人头,意味着三年六个银币的人头税,一旦统计出了数量,大顺那边会直接给现钱。

虽然会把钱给到华人手里,但给到华人手里,在荷兰人看来,这更好。

到了锡兰,就有伪造数量的机会,一千人只说死了一半、船沉了一半,6000个银币走公账的,留个2000就够了,剩下那些人不需要发正式的、需要做账的居留证,让他们留在锡兰就是了。

至于中途扔海里,荷兰人此时已经不做考虑。

大顺这边明确表示,枢密院会派人跟着,而且让荷兰人放心,派来的人许多都是海军出身,绝对不晕船。

到了锡兰那边,枢密院也会在那里建立一个侨民部门,“帮助”东印度公司度过移民前期的混乱。

为何不是外交部出面,因为史世用这一次来,也传达了另一个消息。

荷兰东印度公司没有资格与大顺的外交部交流,大顺就算再放下天朝身段平等外交,也不可能去和荷兰下属的一个公司平等外交。以后东印度公司与大顺打交道的部门,是枢密院。

糖厂门外的高地上,陪在史世用身边的瓦尔克尼尔看着手中数字不断增加的统计名单,心有余悸。

他知道巴达维亚欺上瞒下,历任总督……当然也包括他在内,都琢磨着怎么搂钱,肯定会有大量的没有居留证的华人。

可却也真没想到,华人的数量竟会有这么多。

所有人都知道,承包糖厂和香料种植园、或者庄园的承包者,乐于使用华人奴工,因为可以用“敢闹事就向荷兰告发你没有居留证”为理由,压低工资,省下人头税。

可这数量,着实太大。

心有余悸,也是因为如果没有大顺出面,这群人真的全员参与暴动,只怕就是一场不可收拾的局面。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感激大顺朝廷。

现在,对华贸易没有影响、巴达维亚的“多余”华人问题也解决了,他这个总督总算是坐稳了。

这里面的根源问题,瓦尔克尼尔心里很清楚,是荷兰垄断,把糖价压的太低、以及拉屎都要交税的政策。但他却当着史世用的面,咒骂这些承包糖厂的商人。

“特使先生,连我这个总督都不知道,原来他们隐藏了这么多的非法人口。这些奸商,逃避雇工的人头税。我想,贵国也一定有类似的人群。或许是土地主、或许是商人。”

“总之,这些人败坏的道德,是一切混乱的根源。他们的欺瞒,差一点导致了巴达维亚的毁灭。这种事,我们是要严肃处理的。”

“但请特使先生放心,他们移居锡兰之后,绝对不会受到这样的悲惨的待遇。至少,会比现在的生活更好一些。公司也会履行自己的承诺,等到服役时间一到,我们会分配给他们土地以谋生的。”

史世用心想这道德败坏怕是必然的。

谁交人头税谁就要破产、谁不低价用奴工谁就还不起高利贷,你做好人你就要破产,最后上来的肯定都是坏人。说到底,不还是你们公司的法度制政有问题?

“总督阁下,如果你们稍微抬高一些蔗糖的价格,也未必如此吧?我可是听很多人向我抱怨,说贵公司收价太低,又不准私人转卖。”

瓦尔克尼尔丝毫没有尴尬,笑道:“特使先生,就算公司提高了糖的收购价,这些承包者就会多发工资了吗?况且,这里面的根源,也和贵国息息相关。如果贵国不攻打日本,并且强迫日本断绝与公司的贸易,今年蔗糖的收购价是可以提高一些的。您在日本多年,应该知道公司每年会运往日本很多的蔗糖,而且日本人喜欢糖,他们也不会种甘蔗。”

“特使先生,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帆船将整个世界联系到了一起。贵国对日本的一场战争,可能会引起数万里之外的巴达维亚的唐人糖厂雇工无法生存。”

“整个这件事,并非全是本公司的责任。希望特使先生转告你们的大皇帝陛下,不要轻易做出改变。任何的改变,都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没有人可以预测经济,也没有人可以预测到任何改变对整个世界带来的影响。”

史世用不置可否,瓦尔克尼尔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恶毒的一段话。

“我听说,贵国正在兴办各种手工业工厂。而且我从甲必丹那里听说,贵国最喜欢的是借鉴历史。我希望,巴达维亚的事,贵国也能有所借鉴。”

“兴办手工业,是一把双刃剑。任何一场意外、天灾、战争、减产、市场变动,都可能导致从业者无以谋生。而这些无以谋生的从业者,将是混乱与暴动的根源。”

“东印度公司拥有从欧罗巴到波斯、再到爪哇、日本的广袤市场。在面对一场意外的时候,依旧差一点造成这么大的混乱,甚至无法保证几万华人的就业。贵国如果兴办工厂,是否能够保证永远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导致产业破产、从业雇工失业呢?”

“这些人,失业后会反对巴达维亚。那么,如果在贵国,他们难道不会反对朝廷和皇帝吗?”

“贵国如果想要稳定,还是不要兴办工业了。有个叫科尔贝尔的法国人,他是法国的户部尚书,曾说过:税收就像是拔鹅毛,拔更多的毛而不让鹅吃痛而叫。”

“我听甲必丹说过,贵国有盐铁专营的政策,这就是一个极好的拔鹅毛的方法。贵国拥有广阔的土地、人口,如果公司也拥有这样的人口和土地,也不会选择商业和贸易,只要收消费税就够了。兴办手工业,对贵国而言,有弊无利,甚至可能会引发一场场的叛乱。”

“几年前,你们的松江、苏州,不是就爆发过织工的齐行叫歇罢工吗?相对于从他们身上收到的利益,或许,防备他们反叛要花更多的钱。或者,您认为贵国的产业主,会讲良心、道德吗?”

“请一定将我的话,转告给贵国的大皇帝陛下。请借鉴巴达维亚的教训。我衷心希望贵国稳定,因为明末时候贵国大乱,严重影响了公司利益,不得不去日本购买他们的劣质瓷器和茶叶。只要保持茶叶、丝绸和瓷器的生产,就足够了。我的话,是真心为了贵国好。”

(本章完)

第543章 萌芽?萌个屁

荷兰人的毒计,就像是德川吉宗离间刘钰一样,恶心到极点的一种公开的投毒。

即便当时没人信,或如德川吉宗的信当时肯定无法离间,然而将来呢?

一旦出了意外或类似的事件,必会有人把这些话翻出来。

史世用就算是有心帮刘钰,可这件事又不是私下里说的,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谈的。

他若不说,皇帝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况且,瓦尔克尼尔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这种说真话的投毒,最是恶心。

东印度公司从开普敦到日本,拥有广袤的市场,才不过几万华人的劳动力,这么大的市场就无法容纳,竟能搞出“相对过剩”这种情况。

大顺如果要兴办手工业,这得需要多大的一个市场规模?

更诡异的是大顺拥有此时世界最多的人口,从明朝开始几乎全世界半数以上的白银流入,但整个大顺的消费能力差到出奇。加上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内部市场几乎是半死的。

巴达维亚的事,或许终究会给刚刚起步的大顺手工业工厂,蒙上了一层阴影。

也需,会让皇帝看到了这些新事物美好背后的可怕。

月后,史世用回到了京城。

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将在巴达维亚的事如实汇报,自然也包括了瓦尔克尼尔最后说的那番话。

即便他不说,也自会有别人说。

这番话之外的事,皇帝并不是太在意。一切都是按照枢密院那边定下的战略,完全捏住了荷兰人的命脉,就像是乐府指挥雅乐一样顺从着朝廷的节奏。

最后的这番话,史世用也看不出皇帝的态度,只是觉得皇帝好像很在意,不但听史世用复述,还将瓦尔克尼尔说的那些东西的一问,仔细看了看。

实际上……大顺已经在几年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了。

6年前,苏州府长洲县,爆发过一次轰轰烈烈的织工罢工事件。

这本来是一个县的小事。

但这种事,从县令到州牧,全都是第一次遇到,一下子懵圈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处理农民起义,他们有经验;处理要求永佃的请愿,他们也有经验;处理商人罢市,他们还有经验。

唯独就是织工罢工,这件事他们是真没经验。

之前没发生过,怎么处理?

而且织工选择罢工的时间,正是各外国公司前来订货的时候,于是只好层层上报,直接报到了紫禁城里。

整个事其实很简单,当时刘钰还在威海练兵,这事他根本没机会参与朝会讨论。但以他的常识,连脑子都不用,用腚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不是要求改善待遇,就是要求增加工资,工人的诉求无非这几样。

之所以闹到了紫禁城里,也因为当时一个叫何君衡的机户,也就是有织机等生产资料的资本家,请求朝廷“勒石永禁叫歇之事”。

何君衡是有朴素的阶级意识的,明显感觉到日后这种“齐行叫歇”,也就是全行业大罢工的事,在苏州、松江等地会越来越多。

但朝廷从未有过法令指导这种事该怎么处理,所以最好就是以此事为判例,立碑、勒石,日后作为指导性的判例。

作为机户,他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事件,更不希望一发生这样的事,平日里交好的县令大人不知所措。

全行业的叫歇,县令也不敢轻易动手,怕闹出大事件。

朝廷最后出面,派人在苏州府立了碑文。

碑文可想而知,大体就是两部分。

第一部分,这次叫歇罢工的缘由,一定是织工里面有坏人,心怀鬼胎,用心险恶。

但是,大部分人是好的,是被蒙蔽的、不明真相的。

所以,第一部分说:【某不法之徒,不谙工作,为主家所弃,遂怀妒忌之心,倡为帮行名色,挟众叫歇,勒加银,使机户停职,机匠废业……】

第二部分,肯定是怎么解决。

但这个时代不是19世纪的美国矿场铁路,机械时代随便抓几个人就能干,敢闹事的直接让公司枪手打死完事。

这时候是手工业工厂,织工是需要技术的。

这不是后世的蒸汽机纺织厂,抓个包身工就能操作机器。能织绸布的,这时候克也算是技术工种了,所以还不能杀。

只好妥协了一下,从原来的按天算工资,改为了计件工资;每年的六月初一、七月初一和八月十五,机户得多给机工一钱银子,作为福利。

从按天算到计件工资、再到给酒钱福利,整体上也算是增加了工资,这件事也就这么解决了。

最后,朝廷、何君衡等资本家、织工代表等几方人,一起在苏州府立了碑文。

其碑曰:

嗣后如有不法棍徒,胆敢挟众叫歇,希图从中索诈者,许地邻机户人等,即时扭禀地方审明。应比照【把持行市律】究处,再枷号一个月示儆。

这个碑文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这个【把持行市律】究处。

因为,之前没有爆发过类似的齐行叫歇的事件,哪怕是县令大老爷断案向着何君衡,耐不住整个苏州府的织工都罢工了,县令怕闹出大事,也是头疼。

按照啥法律判?

翻了《大顺律》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类似的情况,更没说该怎么处置齐行叫歇事件。

但立了碑文之后,也就有法可依了。

顺承明制,《大明律》之《户律·市厘·把持行市》罪,大顺基本也就是照抄过来了。

《户律·市厘·把持行市》律,在《大顺律》里排在第149条,下辖15个小款。

包括牙行、对外通商垄断、朝鲜琉球朝贡贸易反欺诈、漕运中途勒索、府兵盗卖半官方的马匹、汉苗交界处贸易准则、衙门和官方买卖等等。

全,基本是挺全的。就是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比如现在松江的贸易公司的买卖制度、比如虾夷的买扑承包,就完全套不进去,只能特事特办。

依《大明律》之条款,“把持行市罪”基本有三种处置方式。

杖八十。

这个不给钱贿赂,正规执行的话,必死。

鞭笞四十。

这个当时死不了,但基本上也差不多。

大面积的背部鞭痕,缺乏处理,很快就会葡萄球菌感染,最后“发疽而死”。

最后就是“如盗窃论”。

至于之后断案怎么断,也就很清楚了。

如盗窃罪的前提,是在贸易交易中用非法手段拿到了利益、并且拿到手里了、退赃也不管用,一律按照盗窃罪处理。

那么,如果日后织工在齐行叫歇,并且取得了胜利,争取了涨工资等利益,全都按照“把持行市”律之“如盗窃论”的盗窃罪处理。

依《大顺律》之规定,盗窃未遂者,鞭笞四十。

但如果已经罢工成功,增加了工资,那就不算盗窃未遂。

钱都拿到手了,工资都涨了,肯定是已遂啊。

而同时,古代中国的律法对盗窃罪罪额的规定,是比如十个人合伙,偷了100钱,每个人不是按平均10钱的罪去定罪,而是按照每人都偷了100钱的罪去定罪。

所以,一旦叫歇成功,每个人涨了一钱银子,那么全行业1000人,就算100两的大盗窃罪。

“依罪,盗银百两,流三千里戍边、免刺字、杖四十”。

基本上,这件事勒石之后,齐行叫歇的成本就大规模增加了。谁也不想最后流刑三千里。

这件事既算是所谓萌芽的一个证据,也算是朝廷根本不懂啥叫新时代的一个证据,甚至都没有专门立法。

旧的《大顺律》修修补补继续用,而修修补补的《大顺律》里关于“把持行市”的律法,抄的是《大明律》。

《大明律》中,关于把持行市的法律,抄的是《唐律疏议》。

基本上算是千年前的棍子打现在的人,一杆子抡到西域还是万里佛国的时候了。

如今史世用又把巴达维亚那边的话一传,皇帝自然想到了几年前织工叫歇的事。

不得不把刘钰、刑政府尚书、户政府尚书等几个人全都召见到身边。

李淦并没有单独召见刘钰询问这件事,也没有上来就问类似的事如果发生在大顺该怎么解决。

待人都来了后,转而询问刑政府尚书,如果巴达维亚的事发生在大顺,该怎么判刑、依何等罪?

刘钰跟睡着了一般在那杵着,皇帝不问,他也不说话。或者,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当个事。

皇帝问刑政府尚书,刑政府尚书便从专业角度先谈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之首罪,当在糖厂承包者。”

“若在本朝,瞒报人头、拒缴丁税、数额较大,按例当杖八十,追缴欠额。”

“但此事……若真这么办,臣等考评之时,也定会给当地县令安一个‘考核乙下’的差评,基本上这辈子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若是这般做,糖厂必要倒闭歇业,雇工闹事,必要大乱,这是只知律法而不知变通,实难堪大任。”

“但此事,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晚还是要出事的。”

“所以当地县令多半觉得,只要不在我任上出事就好,自己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留给后来的人去解决,只要别在我手里出事就好。”

“最后越压越多,将来爆出来的事也就越大,早晚会有倒霉的,可别是我就行。”

“不过,本朝既已免了丁税,此事倒也不用考虑。但商人求利,毫无道德,多半还是会压榨。压榨过狠,纵无丁税,雇工依旧闹事。”

“所以,此事……无解。”

“最好的办法,也就是不准开办糖厂等等。此谓之治本之法。”

“亦或者,复《周礼》之旧制,皆收官营,再置官籍工匠,尽归匠籍,专门管辖。”

刑政府尚书回完皇帝的话,又悄悄看了眼刘钰,又补充道:“陛下如何问,臣就如何答。至于做不做,那就不是臣所能建言的。或陛下圣裁、或天佑殿众议。”

皇帝知道刑政府尚书是在做老好人,也不在意,笑着看了看刘钰,道:“鲸侯听完这话,是不是肚子里准备了千句百句准备反驳?朕想想啊,你都准备用什么词。嗯……因噎废食?这四个字,肯定都到嘴边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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