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247章 我也是有靠山的

第247章 我也是有靠山的

没过几天,平州和营州的街头就又出现了新东西。

一种名为“银行”的新机构。

当然,要说是“新”机构,其实也不新了。

不过是在原本就到处都有的米铺和布匹铺子里,重新隔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子。

所“销售”的东西倒是很新颖,是一张张盖了骑缝章的纸片。

纸片是很朴实无华的草黄色,上面印着醒目的标题:

辽东胜利公债债券(第一期)。

标题下便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该债券是州府向公众发行、用于募集战争资金、一年后向持有人还本付息的有价证券,金额一贯或等值的米、布,年利率百分之五,以州府的财政收入作担保,云云。

债券背面,是硕大的“一千文”字样。

每个“银行”都配置了热情的销售人员,向路人热情洋溢地推销卖点:

“用辽东的金钱,为辽东的犁获得土地!”

“州府信誉,值得信赖!”

“爱国还能赚钱,我们辽东实在太厉害啦!”

在销售人员卖力的推销下,吸引了不少人过来驻足翻阅。

很快,大家就意识到这所谓的“债券”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就是借条嘛!

只是这个借条有点特殊,“借款人”不是人,而是一个比具体的人更抽象一些的概念——州府。

不过大家和州府的办事人员都打过不少交道,对他们的熟悉程度和好感度都还是比较高的,因此还没有抽象到不可理解的地步。

而且,普通的借条是借了钱以后,才签的条子。

这债券倒是“便利”,在借到钱之前,已经提前替“潜在债主”们印刷好了,愿者掏钱。

而把这些所谓“银行”的铺子开在米铺和布匹铺旁边,那也是有讲究的。

第一个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衣和食与百姓的日常息息相关,网点遍布城市和乡间的各个角落,覆盖面足够广。

第二个原因则更为更层次,那就是——

米和布,在现时代也是具有货币属性的,和银行的金融业务还真能沾上边。

原本,李明监国已经发明了纸币,以一己之力,将大唐带入了信用货币前夕的近代。

然而说来让人唏嘘,在他被李泰和李治联手逼跑路以后,他的纸币政策便人亡政息了。

货币政策大开历史倒车,纸币沦为了烧给先人都嫌磕碜的纸钱,而大唐的货币也倒退回了从金属和实物并行的前现代。

然后铜、银等贵金属稀缺而造成的长期通货紧缩问题依然持续,米和布便也重新被民间赋予了货币属性,重回流通领域。

债券,也可以当作李明试图简化货币流通成本的另一次尝试。

“要买吗?”

认清了债券的本质就是州府向百姓借钱以后,百姓们便开始了最纯朴的算计——

合不合算,会不会亏?

一年利息五分,这利率可能有点高,可利率高不太可能。

借钱付息,大唐的老百姓都不陌生。

每年春耕,对于无力负担耕牛和农具的贫农,地主老财都会贴心地提供“助农贷款”。

每逢水旱蝗兵等天灾人祸,农民颗粒无收、无以为继时,地主老财还会的送上“消费贷”。

利息也不高,不过是两成到翻倍,每月,而已。

横向对比之下,这战争债券的“年息五分”就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然而,你还真不能说这利息低。

因为那时候发出去的借款,一多半是收不回来的。

毕竟没有全国联网的信用系统,借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

债务人往山里或者外地一躲,这人就找不到了,钱也别想收回来。

就算本地土豪放出去的款子,也常常竹篮打水,连本带利亏得一干二净。

如果借款人有土地家人抵押还好说。

如果没有,那这亏损就只能由债主硬吃了。

作为超高违约风险的补偿,这也是利率这么高的原因之一。

然而,相比偿债能力和抗风险能力弱小的农户,辽东府衙的信用可太强了。

李明这一年积攒的人品太硬核了,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说殖民高句丽就殖民高句丽。

有李明本人的背书,州府本身几乎没有违约风险。

剔除了风险因素以后,这债券的利息就很高了。

在生产力发展缓慢的农业社会,什么行业能稳定提供每年百分之五的增长率啊?

老百姓未必知道什么“风险溢价”之类的概念。

但是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他们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我不是贪求这点利息,主要是想为国家做贡献。”

“对啊对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李明总不会骗我钱吧?我家的地还是他分给我的。”

…………

“一百万贯?嘶……咦,这就……一百万贯了?”

房遗则看着账上冰冷的数字,表情冰冷地拧了拧自己的脸颊。

疼得他嘴角一颤。

没有问题,他还是身处在冰冷的现实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被李明给搅得不现实起来——

第一期胜利公债的发行,超乎想象地成功。

一来归功于李明和他的小伙伴们这一年多以来,在辽东这块热土上所积攒的人品。

二来得益于一直延伸到田野乡间的“银行”。

首期债券的投资者们热情空前高涨,很快将所有发行的债券申购一空。

有掏出真金白银的,也有用米粮布匹折价申购的。有普通农户、工人,也有商社、生产大队这类的经济集体。

总而言之,只是几天之内,打仗的军费就募集成功了。

只是让印刷坊加班加点,就凭空“印”出了一大笔让人无法想象的财富!

放在过去,这一大笔财富不知道得积攒多少年啊!

“我就说吧,花钱何必要先有钱?”

李明笑眯眯地拍拍小伙伴的肩膀。

“这不,你最关心的钱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明哥我提醒你一下,这钱是借的,是要还给老百姓的。”房遗则面无表情地回答:

“而且要连本带利,多还五万贯。对现在的财政来说也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更别说还有一百万贯的本金。”

不过房遗则嘴硬归嘴硬,心里早就算好了一本账:

战争胜利,攻略河北,获利几何?

获利无价!

到时候,别说一百零五万贯。

就算一百五十万贯,也还得出来啊!

“谁说要还本金的?”

李明的反问,打断了房遗则的算计。

小房眉头微微挑起,显然对李明老哥的答案感到非常意外。

“你难道想赖账?!

“有信用才有钱什么的,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咱大家伙好不容易在老百姓心目中建立起来的口碑,就为了省几个臭钱,就要自己断掉根基吗?

又不是还不出钱来,只要仗打赢了怎么会没钱……

“房遗则小老弟,你还是思路不够开阔,被书山文海给束缚住了思想。”

李明语重心长地拍拍小兄弟的肩膀,嘴角一勾:

“谁说债券只发行一期了?”

房遗则的嘴巴张成了O型,如闻仙乐耳暂明。

“等到债券快到期时,再发行一期接续上,用新募集的资金来偿还上一期债券的本息。

“一直滚一直滚,也就是说,这笔钱可以一直不用还……”

房遗则觉得自己打开了磐铎剌的魔盒。

简直是魔法!

国债,只要手握“国债”这项强而有力的财政工具。

他房遗则就能要有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再也不必和其他部门为了预算决算而吵破头,再也不必被财政盈余不足而焦头烂额了……

“国债的发行事宜暂时由我来定夺,将来再物色负责人。”李明说道。

房遗则搓起了手,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嘿嘿明哥,何必舍近求远?债券这种小事,您大可以交给我。您的事多,您可以把精力放到其他方面。”

李明看着房遗则。

房遗则眨着诚恳的眼睛。

“呵呵,不行。”李明冷哼一声。

房遗则的脸上明显闪过了失望的神色。

他很快恢复了面瘫,嘟哝了一句:

“我去做战争预算。”

便离开了。

把发债的大权交给你,可不得利滚利给我滚出个巨大的财政赤字啊……李明看着小房的背影,忍不住吐槽。

他说“国债不用还”,只是一个比方而已,又不是真的不用还。

他李明的脸皮再硬,信用再高,那也不是无限的,也不可能无限举债,最后连利息都付不起。

“不过国债这玩意儿是真好使啊,怎么老祖宗们以前没想到呢?”

到了行政这个层面,钱就不是钱。

而是代表着政府可以控制的社会资源总和。

政府手里的钱占全社会所有流通资金的比例越高,政府能动用的资源占全社会资源的总比例就越高。

所以,政府公债虽然不能直接创造资源。

但可以将全社会的资源集中在政府手中使用。

这让政府的控制力得到了飞跃式的发展。

也就是说,让政府更“集权”了。

“下一步便是建立中央银行、商业银行,重新发行纸币,进一步完善金融系统,完善我手头上的货币和财政工具……”

李明开始了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就在这个时候,房遗则又摇头晃脑地进来了。

“你落了什么东西吗?”李明问。

房遗则挠着头皮:

“忘记问一个大问题了,做战争预算的时候才想起来——

“咱辽东可以出去打野战的士兵,最多不过三千之数。

“这么一点点人,用得了一百万贯的军费吗?”

平摊下来,好家伙,每个人能分到三百多贯。

这是当兵呢还是当贵族呢?

“谁说我们只有这么点士兵?”李明抱起了胳膊。

房遗则眼皮一跳:

“你想……征难民入伍?”

“难民里的适龄青壮才几个人?不是他们。”李明随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地图:

“向北看!”

房遗则顺着李明手指的方向望去。

北边,是高句丽。

李治可以依赖朝廷,李泰可以依赖薛延陀。

而他李明,也是有备用隐藏能源的!

…………

辽东的北方,高句丽。

国内城。

“西进河北,发行国债,一百万贯……

“呵呵,殿下的办法可真是……够办法啊。”

青岩里寺,房玄龄照常坐在酷似李明的佛像之前,阅读着来自李明的亲笔信。

他以为自己跟从李明久了,对这位小主子的……呃,奇思妙想,不说了如指掌吧,但至少也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他错了。

由衙门出面,向老百姓借钱,这操作仍然让他大跌眼镜。

让素来淡定的老面瘫都忍不住多喝了一壶茶。

他甚至比自己的小面瘫儿子都更难以接受这个政策。

因为华夏人骨子里是很保守的,不愿意欠债的。

身上背债,总觉得好像背了一个负担,晚上睡觉都不扎实。

但是如果摒弃这种陈旧的观念,纯粹从理性思考政治。

李明这招发债打仗,是真的妙啊。

相当于把未来几年的力量,集中在今年使用,凭空壮大了自己的短期战争能力!

只用几张纸,就让手里掌握了足以发动战争的资本!

用这笔“投资”先把正事干了,再用获得的收益,来偿还债券。

这一手时间差打得妙啊!

至于西进打河北这个大战略,更是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

绝对的正确。

河北这个门户对李明来说,可太重要了。

丢了河北,就等于南下的道路被堵死,大家伙准备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过一辈子吧。

而且这次出兵,师出可太有名了。

不论是驱逐薛延陀,还是勤王护驾,都是能一呼百应、天下皆服的口号。

可比李治和李泰为了争权夺利而打内战的丑陋吃相,要优雅多了。

要是真能借此机会,彻底吃下河北。

不但能凭借战争威望,一劳永逸地解决门阀士族这个顽疾。

还能让被拯救于水火的当地百姓对李明感恩戴德,让河北地区重新服从长安,消弭两地的地域矛盾。

替唐王朝一下子解决两个政治隐患!

“想法很好,接下来就是怎么实现了。”

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

战略再正确,得到的民心再多。

仗终究还得是人打的。

“战争经费一百万贯,先拨付给高句丽八十万贯,用于征召当地士兵、打造武器装备,以及训练……”

房玄龄读着这封信的后半部分,不禁苦笑着摇头: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乱来。

“发配到高句丽的朝臣,大多是久疏战阵的糟老头子。

“和这样的老头,怎么能搞好军队呢……”

他把信叠了起来,恰好看见,信纸背后还有一行字:

给你送去一个帮手,差不多和这封信同时到,你记得接待一下。

“帮手?殿下思虑得倒是周到。

“不过只有一个帮手吗,足够指挥整个高句丽的军队吗……”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庙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时值冬季午后,外面低斜的阳光很是刺眼。

房玄龄不由得眯上了眼睛,只能用余光看那不请自来的客人。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大约能辨认请,来者也是一个老头,身材并不高大魁伟,而是矮胖圆滚的身形。

有点眼熟……

房玄龄皱起了眉头,仔细望去。

瞅着瞅着,他瞳孔一缩。

“房相公,没想到在这边远之地又相见了。”

那老头走到房玄龄近前,随意拱了拱手,便自说自话地坐下了。

“李靖,听候相公差遣。”

(本章完)

257.第248章 静坐战

第248章 静坐战

“我是行军大总管,你们要干什么?!”

大唐八万劲旅的中军帐里,李世绩面对来者,警惕地大吼一声。

在他对面,侯君集、薛万彻、李道宗三名某奸党成员,正面容不善地缓缓逼近自己。

等走到距离李世绩不过两步之遥、差不多持剑一跃便能洞穿他心脏的距离时,三人默契地停下。

“回报大总管,我等率军回来了,并没有发现陛下的踪迹。”

侯君集随随便便地拱了拱手。

李世绩显然松了一口气,手松开了剑柄,但是思想一点也没有放松,礼貌地说:

“辛苦诸位了。某听见小道消息,说陛下一行有出现在河北的可能,不知诸位是否方便领兵去看一眼?”

“不方便。”薛万彻生硬地给他顶了回去。

被名义下属跳脸,李世绩倒也不恼,还是很和气地问:

“为什么呢?”

“我们不就是听你的,从河北边境一路向西到了夏州和胜州一带么?现在又要让我们回去?”

薛万彻没好气地回答。

大部队留在河北断粮挨饿是吧……李世绩嘴角抖了一抖,依旧保持着和善的笑容。

不过老薛这吊儿郎当的态度,让疑似通突的李道宗也看不下去了,替他向总管大人多解释了一句:

“而且向河北运动,必定会经过阿史那思摩突厥的活动范围,又远离夏州补给地。贸然进军容易被断补给。”

关于突厥人,果然还是你比较有发言权……李世绩心里没忍住吐槽。

不过他是一点也没有把小心思暴露出来,很好商好量地说:

“既然这样,那就如此吧。”

你们爱咋办咋办,不想去河北就不去,想大冬天的把陛下晾在野外就晾。

“领命。”

侯君集也不知道领了什么命,带着两位兄弟扭头就走,一如他们自说自话地来。

看着他们哥仨潇洒的背影,李世绩立刻就红温了。

不过他到底是没有发作,只是无奈地长长叹息一声:

“唉……”

近段时间,北伐军的内部氛围是越来越古怪了。

这支大军集结了整个大唐的精锐,原本是打算复刻十二年前灭东突厥的光辉事例,给铁勒人也来个犁庭扫穴的。

没想到,穴没扫明白,皇帝让自己玩丢了。

丢就丢了吧,却是既没有向东寻找皇帝,也没有向北讨伐薛延陀,更没有向南班师回朝。

而是向西移动到了不相干的夏州地区,进不进、退不退的,就这么继续尬在战线上。

这让将士们感到非常的窝囊和憋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而在这支部队的上层,气氛尤为怪异。

皇帝和太子“没”了以后,全军就属行军大总管李世绩的地位最高。

然而身为最上级,李世绩对手下两位副总管的态度却是越来越恭敬了。

好像侯君集和薛万彻才是大总管似的。

甚至于他俩自说自话地把疑似通敌的李道宗释放、并纳入到这支军队的高层以后,李世绩也没有任何反对。

在军队这个最讲究等级次序的地方,这非常不寻常。

李世绩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队伍的团结,身为一把手,他必须忍着。

侯、薛、李三人,都是铁杆死硬的十四奸党党徒。

而十四党和晋王党、李明和李治的关系,用一个字形容就是:

难说。

两边可能已经闹翻了,但是两边闹翻不大可能。

站在李明的立场,李治固然是武力逼宫的乱臣贼子之一。

但李治在最后放了他一马,让他回了辽东,还算是良心未泯,可以教化。

而从李治的视角出发,李明也是个以庶代嫡的乱臣贼子,不过现在都已经“被死亡”了,而且为“李明报仇”也是李治用以对抗老四李泰的政治口号。

所以实际上,两边还没有彻底撕破脸。

这模糊不定的政治局势,便同步影响到了朔北塞外,影响到了这支还在前线保持存在的八万劲军。

这支唐军压箱底的主力部队,并不是孤悬海外的。

事实上,他们和内地保持着极其频繁的联系,对老家的动向实时更新,了如指掌。

李明和李治关系不明,也让这支军队高层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感谢李世民端水搞平的骚操作,令晋王党李世绩担任这八万精兵的大总管,而副总管由十四党的侯君集、薛万彻担任。

两拨人立场不同,心思各异,在如今这晦暗不明的形势下互相猜忌、互相掣肘,又都没有能力和决心“清扫”对方。

“那三个杂种,大约早就知道李明殿下没死吧……”

李世绩自言自语道。

还是那句话,这支军队并没有孤悬海外,信息是畅通的。

这里既然能收到朝廷的指示,自然也能收到辽东的通信。

侯、薛、李三人想必是已经收到了李明殿下报平安的密信。

甚至他们仨有可能接到了下一步的指示,要对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展开动作……

这就很恐怖了。

在塞外的八万大军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对全世界所有其他军队都是碾压,没有例外。

与之相比,在国内打生打死的李泰军和李治军,顶多算三流部队。

这八万人如果落到李明手里……

游戏结束!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那三人干掉?”

这已经是李世绩不止一次生出的想法了,又被他不止一次地否决。

首先那三人就不是省油的灯,机警性很强,平时吃饭睡觉都是分头的,避免被一锅端。

别说动手,自己没有被那三个杂种干掉就不错了。

其次,毕竟李治和李明还没有彻底闹掰。

自己这样自作主张地屠了李明一方的三员大将,激化矛盾,对李治稳定全国大局绝不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他也无法调动手下的军队来干这脏活。

这些士兵无愧于精锐之名,只忠于皇帝。

并不是行军大总管的私兵。

打外敌,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抱怨一句的。

但若要搞内讧,那就别怪他们在旁边吃瓜看戏了。

让他李世绩一打三,显然胜算不大。

既然没法掀桌,那就只能自己忍让一些,维持团结了。

“反正我调不动这八万人,那三个杂种难道就能指挥得动了?

“凑合着过吧……”

李世绩苦闷地研究起了地图。

这并没有让他的郁闷缓解多少。

因为内乱和后勤问题,导致这八万人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太行山西北的无定河一带。

乱跑容易被断补给,军事风险过高。

如果这八万人折损了,算上民夫后勤七七八八,史官高低得来一句“李世绩致百万大军覆没”,让他体验一把苻坚的待遇。

而如果撤军,又等于摆明了对陛下见死不救,政治风险巨大。

如果李世绩敢做出这决策,别说会连累李治被口水淹没。

甚至自己未必走得出这军帐,说不定就会被这八万皇帝的死忠亲兵给手撕了。

所以,他只能让这一大帮人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效率低下地搜寻着皇帝的蛛丝马迹,从本就贫瘠的夏州获得补给,苦一苦当地的百姓了。

“嗯?”

李世绩看着看着,觉察出了不对劲。

侦察铁勒人部落的报告,越来越少了。

打仗就是打情报,自己撒出去的探子是足够多的。

“也就是说,铁勒人的主力脱离了与我们的接触,正在向其他方向移动?”

李世绩愁眉紧锁。

游牧民迁徙就像一阵风,一晚上可以跑出去几百里。

而漠南的地形千篇一律,不是戈壁就是草原,毫无记忆点。

所以可以说,李世绩把薛延陀的主力给跟丢了。

长安那边并没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说不定长安还在等着他李世绩的情报呢。

“不知道那三个杂种有没有从辽东那儿得到什么情报……要不要问问他们呢?”

李世绩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

这时,副将来报:

“将军,长安来信。”

“晋王殿下的信?”李世绩有些疑惑,从这位专门负责运送密信的心腹副将手中,接过一册仔细封着蜡的信封,展开阅读起来。

越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读到最后,他将这封信撕成了粉碎,又将碎屑扔到炭炉里,彻底烧成灰烬。

…………

“咱要不把李世绩那狗杂种给刀了?”

一出主帅大帐,薛万彻便直抒胸臆。

侯君集和李道宗异口同声:

“嘘!你如果不想被手下这些兵撕了,就别打这歪主意。”

这八万精兵大多来自关中,父兄都是跟着老李家父子打过天下的,具有很高的主观能动性。

与将军们的关系更像是合作者,而不是只知道接受命令的傀儡木偶。

“那我们该怎么办?继续在这儿干耗着?”

薛万彻有点沉不住气。

他只想干掉碍眼的李世绩,挥师八万南下,横扫中原做回自己,将被乱臣贼子逼到辽东的李明殿下重新奉回长安,结束内战,重铸大唐辉煌。

“是的,这就是李明殿下给我们的任务,和李世绩耗着,避免这支军队的控制权落入他手中。”

侯君集严肃地说。

这八万士兵在第二轮“四子夺嫡”中的份量不言而喻。

基本就是,这些兵站在谁这边,就能将谁保送上皇位。

李道宗皱眉摇头:

“我能理解薛万彻。”

侯君集一愣:“你也和他一个主意?”

李道宗抚着胡须:

“如果继续在这儿浪费时间,恐怕对我们更不利。

“别忘了,李治还控制着朝廷。”

侯君集一阵沉默。

李明、李治、李泰、李承乾,这四个皇子之中,要论谁最接近这支八万大军的控制权。

那就非李治莫属。

先不说行军大总管李世绩这一层因素。

如果李治让朝廷下一纸诏令,让这八万人班师回朝,拱卫京师。

这些士兵是听还是不听?

现在或许不听,因为皇帝刚丢还没找着。

那如果再过一个月,等到明年开春呢?

这些虎狼之师还会继续坐在无定河畔,和铁勒人对着呲牙吗?

“别多想了,李明殿下明确指示让我们拖住李世绩便可,千万别节外生枝,给辽东树立起李治这个死敌。”

侯君集摁下了两人大胆的想法。

但说归说,在这全国一片大乱的寒冬腊月,他手下的全天下第一杀器,却只能在这贫瘠的北方荒原干坐着看戏。

他自己的心中又何尝不躁动不安?

不知道李明殿下到底在算计些什么,李道宗、薛万彻都能想到的问题,他一定也能想到。

殿下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副总管,平州方面来信。”

传令兵将李明的密信交到侯君集手里。

李明和军队三巨头的信件来往就没有断过,自从坐稳辽东以来,更是坚持每天至少一封。

虽然送信也有延迟,但是一来辽东和西北两地距离较近,二是沾着了“军用光缆”的光,落后的天数并不多。

“殿下有什么指示?”

李道宗好奇地凑了上来。

“要动手了吗?”薛万彻更是斗志满满。

“嘘!轻点,旁边有人!”

侯君集肘开了猴急的两人,将少主的亲笔信抖开。

“什么?!”侯君集不禁抬高了音量。

“嘘轻点!”李道宗和薛万彻同时提醒道,把信纸挪到自己眼睛底下。

然后二人异口同声:

“什么?薛延陀与李泰勾结,入侵河北?!”

对听调不听宣、在后勤上卡他们脖子的河北士族,他们心中当然也有不满。

但是蛮族入侵就另当别论了,尤其还是大坏蛋李泰里应外合下的蛮族入侵。

耻辱啊!

大唐建立前华夏被欺负,大唐建立后华夏还是被欺负,这大唐不是白建立了吗!

“踏马的,魏王府是虫豸的巢穴吗?李逆泰到底想干什么!”

薛万彻直抒胸臆,怒斥道。

李道宗也是气得发抖:

“李治无能,丧权辱国!”

接着往下读下去,三人又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什么?在河北边境疑似发现皇帝陛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没想到李世绩那厮得到的小道消息还是有点来头的。

“那还等什么,掉头杀去河北啊!”

薛万彻等不及了。

他只想赶紧迎回陛下,让爹好好收拾收拾那八个逆子,他们将大唐搞得多稀巴烂,就把他们的屁股揍得多稀巴烂。

“你急什么你急什么……”李道宗嘴上傲娇地抱怨,但心里又何尝不是与薛万彻一样急切。

陛下也该回到他忠诚的长安的。

奶奶的,陛下只是失踪了个把月,这群不孝儿就已经把国家祸害成了这副鬼样子,连过去突厥人的奴隶都能骑在头上拉屎了!

“哦?李明殿下正打算出兵支援河北?”侯君集眉头一挑。

“不愧是殿下!”薛万彻振臂低呼。

华夏居然被铁勒人给入了侵,这让他感到憋屈极了。

李明出兵出得好啊,解气!

李道宗想得比他更多一些:

“哦不对不对,李明殿下这样贸然浪费自己的力量,会不会有点……

“哦对对对,如果能借机拿下河北,收拢民心扬名天下,那可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

他很快就想通了。

侯君集则想得比两位活宝更进一步。

他放下信笺,看着两人:

“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这还要问?要么东进支援河北,要么北伐薛延陀,与殿下形成策应啊!”薛万彻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李道宗表示附议:

“我建议东进河北,既方便从辽东和河北当地获得补给,又能让这八万劲旅看看,是谁在救万民于水火,助殿下收拢军心。”

侯君集点点头,觉得这二人说得都有道理。

更何况,如果真能救回陛下。

那么,不但崩坏的社会秩序能得到恢复。

崩坏的皇位继承顺序也将重回正轨。

搞事的李治和李泰必定出局,李明殿下将毫无悬念地胜出。

“行!”侯君集抚掌道:

“这就准备行装,东进河北!”

“你们想去哪里?”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在三人的背后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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