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4.第639章 争夺,胆小,黄袍加身

王彰听得郑智之言,已然沉默下来。与此时身后有无穷无尽骑兵的郑智一战,王彰心中有些不敢,也有些发憷。毕竟命还是比较重要的。

但是叫王彰此时打开城门投降,王彰更有些担忧,一家老小皆在东京。此时投降,一旦传到东京之后,这一家老小焉会还有命在?

郑智见得城头之上并不答话,眉宇上标志性的皱松反复,便是要杀人了。

只见郑智打马转头,准备回到军中去。口中却是淡淡笑道:“看来今夜还是要扎营帐了。”

郑智所言,意思便是本来不准备扎营帐的,大军直接入城凑合一夜,明日直接飞奔往黄河岸边,飞渡黄河,兵临东京。却是这个想法有个前提,就是这王彰识趣投降。

王彰倒是没有听到郑智的笑语,却是看到郑智打马回头了,心中大急,便是知晓这位燕王殿下生气了,不再与自己谈判了。那便是不死不休一场恶战。

远方更有一队骑士打马绕城而去,直有七八千之多。这一队骑士显然是去南城那边的,便是要堵住封丘城的后路。

王彰连忙开口喊道:“殿下留步,殿下留步。。。”

郑智闻言拉了一下缰绳,回头看得一眼。

王彰见得郑智回头了,连忙大喊:“殿下稍后,末将备了酒菜便出城来陪殿下吃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郑智闻言点了点头,笑道:“某等你!”

说完郑智打马又走。

王彰所言,备酒菜便是托词了,王彰便是怕这位燕王殿下一言不合,不顾夜幕将至,便是下令攻城。王彰是想稳住郑智,然后再好好思虑一下。要不要真正开城投降,王彰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王彰担忧非常,左右看了看,便把曹定召唤到身边来,开口问道:“曹将军,你看这城池。。。”

王彰话语并未说完,而是说到此处就停顿了下来。

曹定看着王彰询问的眼神,开口答道:“王将军,怕是守不住了。燕王麾下士卒,攻城之奋勇,天下少有。当真是前仆后继,奋不顾死。”

曹定说出这么一番话语,便也是少了一些见识。要说攻城奋勇,那些沧州士卒还比不得当年嵬名仁明麾下的党项人。不过盖毅带的几百人,便也不差。

王彰闻言面色有些发白,又问:“若是守不住,我等可退得走?”

王彰问这句话,自然是因为曹定从万军丛中脱困而出。所以问曹定倒是问对人了。

曹定闻言答道:“怕是也难啊,头前在滑州之时,攻城之卒不过两万。而今这封丘,城外不知有多少人。便是看这骑兵的架势,只怕就有好几万。若是待得步卒也到,这封丘城外哪里还会有一个缺口。走脱不得了。”

曹定语气有些无奈,也带有一点后悔,后悔不该入这封丘城。

左右军将听着两人话语,凝重的表情反而轻松了许多。为何曹定把情况说得几乎百死无生,这些军将反而面色轻松了一些?

只因为众人已然猜测出这位曹将军大概是想要投降了。

曹定站在当场,思虑良久,说得一句话语:“唉。。。叫城中最好的酒店备几座酒席。晚些时候本将出城一趟。”

说完曹定便往下城的阶梯而去。左右军将听得曹定此语,个个长出一口大气。便是看远方那些骑兵,也换了一个角度。只觉得燕王麾下这些骑兵当真雄壮,特别是那一两万铁甲骑士,实在威武。

落日的余晖也显得漂亮不少,残阳如血,这些军将倒是有心情去欣赏一二。

果然等不得多久,城门被打开了,出来百十号军汉与几骑快马。这一队人出城之后,城门又一次紧闭起来。

却是这些军汉手中拿的不是刀兵,而是一个个的食盒,盒子里装的便是一道道的菜肴。也有不少人抱着一个个的小酒坛子。

郑智远远见着这么一队人,会心一笑。如今郑智,已然有了这份气势,自信自己的言语便有破开城门的威力。

睥睨之下,这天下军将,还有何人能入眼中。

“末将王彰,拜见燕王殿下。”王彰甲胄在身,单膝而拜。

郑智点了点头,笑道:“酒宴备好,何须送出来,这城外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走,进城中去吃。”

王彰闻言,连忙又道:“殿下容禀,末将家小皆在东京,还请殿下仁慈。”

郑智倒是听懂了,王彰此语,便是说出了他内心的担忧。便道:“放心就是,那东京怕是还来不及反应。没人还有心思去寻你的家小治罪。怕是那些达官显贵逃命都来不及。”

王彰听得此言,看了看郑智身边一应铁甲快马,倒是听懂了,大喜望外,连忙起身作请:“殿下请,封丘城虽然不比东京繁华,却是也有几处雅地,文人相聚多是那里,还有能吟出诗词的美景,更有大家抚琴唱曲,佐酒正好。”

郑智闻言笑着打马往前,眼神也看了看王彰,王彰说出这么一番话,便也是他对郑智还有过几番打听。投其所好不过如此,便是王彰觉得这位燕王殿下会喜欢这种文人吟诗作对的地方。

毕竟这封丘里东京太近,郑智在东京的一些事情便也不难耳闻。

待得再到封丘城下,王彰抬手挥了挥,城门又再次被打开了。

进城的骑士,绵延不绝。城中的各处衙门,客栈酒楼,富家府邸。住得满满当当,便是这大街上,也到处是马匹的粪便,气味实在难闻。

火头营便是直接在大街上支起了炉灶,柴火也在各家去借。

所谓雅地,也就是文人聚集的名楼。郑智在乐音声中饮酒听曲,便也不多饮,浅尝辄止,王彰连连抬杯去敬,从郑智开始,到种师中、吴用,再到祝龙岳飞、韩世忠、杨再兴等人。这一趟下来,这位王将军已然连连吐了几次,脚步也开始虚浮。

却是这酒宴里独独少了鲁达,此时天色黑尽,封丘城门又开,刚刚吃了军中饭食的五千铁甲骑士,已然动身南下。鲁达便在其中。

便是要连夜渡河,在东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占领河对岸的一块适宜渡河之地,鲁达连夜而出,便也还有一个重要的差事,就是搜罗更多的船只,想来这五千铁甲是今夜无眠了。如此明日大军渡河,便能保证安稳便捷。

刘延庆刚刚接手东京防务,也视察了几番城中大军。所谓的七八万大军,看得刘延庆连连摇头。七八万大军,当真显得有些可笑。

却是也无办法,东京府库之内,便是连七八万柄兵器都不够。此前蔡京帅军北上,便把这东京府库搬了一次,十几万人的兵刃大多丢在了大名府城之下。而今那些原本在东京府库里的兵刃,大多都到高丽去了,被发放到党项人手上,倒是也没有浪费了。

夜已落幕,刘延庆带着儿子刘光世回到枢密院隔壁临时的住处,忙碌了一天,便也是该休息的时候。

不想枢密院里忽然喊声大作,便也有人跑到隔壁来喊刘延庆。

所为之事,便是封丘城大战已起。郑智麾下的大军正在猛攻城池。这也是王彰发出的求援信件。为何要说大战已起,便是怕东京诸公不重视,不救援自己。

刘延庆闻言大惊,头前刚刚听闻滑州战后,已经停战了好几日,不见丝毫动静。今日再接军情,便是封丘已然正在鏖战。

刘延庆看了看地图,口中大喊:“速速下令,集结各部兵马,抽调三万,北去河岸布防。”

刘光世闻言询问道:“父亲,何以此时不去救封丘,而是沿河布防。”

“黄河宽广,本是天堑。若是能在黄河岸边挡住郑智。便少了一番苦战了。我们也不需与郑智战阵之上厮杀定胜负了。”刘延庆说道,最好不过的就是能直接在河岸挡住郑智,那便连正面交锋都不需要了,再好不过的结果。

刘延庆言外之意便是把那河对岸正在鏖战的封丘城放弃了。放弃封丘城,也是为了不与郑智正面作战。以东京城这些兵将,若是野外遇到郑智麾下的强兵,胜负不言自明。

刘光世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地图,倒是觉得自己父亲说得有理。父子二人领兵作战,战法倒是如出一辙。历史上刘延庆在燕京城外被辽人吓得带大军奔逃,致使宋军大败。

刘光世这个南宋中兴四将,便也真正当得一句“浪得虚名”。只要遇见金人,便是怎么躲得过,那便怎么去躲。一直躲到南宋与金国停战了。麾下军将无数的刘光世也躲出了一个“和众辅国功臣”称号,封雍国公、陕西宣抚使。

封丘到黄河,五十里地。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鲁达已然登上了第一艘渡河的小船。

无数的军汉上游下游打马奔走,搜罗着一艘一艘的船只,大船小船皆不放过,便是人家院子里的小舢板也被抬到河边。

岸边还有一个不小的镇子,这个镇子在北宋年间人人皆知。却是此时鲁达没有多管多问。镇子就在河岸之边,镇里的船只便也被搜罗一空。

鲁达第一批过了河,派出了一些游骑之后,立马也开始在南岸搜罗船只。五千人马,忙碌不停。

忙碌了几个时辰,东方已然有鱼肚白,五千人与马匹才渡过黄河,只留几百人在北岸看守船只,接应大军。

游骑早出,正在不断往南去巡弋,黄河水道到达开封东京,也有五六十里的距离。

夜色微白,视野便也开阔了不少。

三个从北往南来的游骑,远远在官道之上看到了另外三个从南往北来的游骑。

双方还未接近,弓弩已然嗡嗡作响。

远远互相攒射几番,皆听闻对面传来羽箭击打甲胄的叮当响声。

双方并不接战,而是各自打马回头。此时比接战更重要的便是赶紧回去报告各自的将帅。

刘延庆刚刚出得东京城门不远,麾下派出去的几个游骑已然飞身往回来报。

刘延庆闻得禀报,大惊失色,口中问道:“敌军游骑据此多远?”

“往北二十多里。”

“什么?二十多里!”刘延庆一脸懊恼,旋即开口大喊:“传令,速速传令,回城,所有人都进城池之内,都到城墙上去。”

拒河而守的计划已然破灭。便是刘延庆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渡河,却是也不敢以身犯险再率兵往前。也是身边这些东京军汉实在不堪一用,倚仗这些人马去与郑智作战,刘延庆哪里有这份胆气。

刚刚出城不远的大军,立马又开始蜂拥往城内而去。把东京城宽阔的城墙挤得水泄不通。便是这些往城内蜂拥的士卒,也觉得大气一松。唯有城墙之内,方有安全感。

鲁达听得禀报,倒是不疾不徐,只道:“再探!”

游骑闻言,打马便又往南而去。此番再去,游骑们皆是一脸紧张戒备的神色,便是之前遇见的几个敌方游骑还算不赖,至少能把羽箭射得比较准,便也不敢过于松弛。

却是一直奔到东京城下,看得高耸的东京城墙,再也没遇见过一个游骑。只是那东京的城墙之上,站得密密麻麻都是人。如此便也就回身再去禀报。

却是鲁达已然做好的御敌的准备,人人上马列阵,只待敌人前来,誓死也守住这片渡河的桥头堡。

天色蒙亮之时,休息了一夜的大军已然从封丘城出来了。

中午不到,大军已然就到了黄河岸边,一批一批开始上船渡河。五万人与马,渡河也是一个大工程。好在一切准备就绪,也就没有了丝毫的慌乱。

黄河水道,其实许多水道处并不适合行船,或者说行船相当危险。所以黄河不比长江等南方江河,水道之上就少了许多大船。大船即便进入黄河,也多是路过,真正的航运水道是南北运河水道,而非黄河的东西向水道。

所以黄河上的船只,以小船为主,便也让大军渡河麻烦不少。

郑智打马停在河岸之边,远远看着左边不远的一座不小的镇子,开口笑道:“此镇乃名垂千古之处。上一次渡河之时只顾赶路,倒是没有多注意,此番再看,当真想起了许多事情。”

种师中并不熟悉京畿的地形,便是一脸疑惑。

吴用闻言,便道:“殿下说的是,此处乃大宋龙兴之地。”

龙兴之地?种师中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说道:“此处莫不是陈桥驿?”

郑智闻言点了点头道:“正是太祖兵变之地,黄袍加身,好一出大戏码。天下从此就姓了赵。便也有了这大宋朝。”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便是黄袍加身这个词汇,就出自这里。这个故事,在这大宋朝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史书上说,身为后周大将的赵匡胤是被麾下的军将强迫着穿上了一身帝王龙袍,无奈何之下才篡位夺权。却是这世人哪个心中不知,赵匡胤受麾下军将无奈被迫欺压后周孤儿寡母之事,不过是自导自演的一场历史大戏而已。与折可求阳奉阴违演的戏码也没有什么区别。

吴用听得郑智的话语,见郑智不断打量着那陈桥镇,心中思索不断,似乎也会到了郑智心中的意思,一脸的兴奋,便是回头去看左右军将。甚至翻身下马,便要去做点什么。

郑智看得吴用一脸兴奋下马,已然知道吴用心中所想,开口说道:“学究,你倒是想多了。”

吴用闻言一愣,之前还以为郑智把这故事拿来说一通,是在暗示众人学那黄袍加身的戏码,拥立郑智一步登基。此时听得郑智之语,便是楞在了当场,随后低着头又翻身上马坐定。

吴用如此兴奋,心中把郑智的话语多解读了几番,便也是吴用的性格使然。更显出了吴用内心的憧憬与期盼。吴用显然早就在盼望着郑智登基称帝的那一日。那一日也是吴用名传天下的时候,一个郓州山野教书先生,成为开国良相。史书上必然也是大书特书,千古流芳,想一想都让吴用觉得兴奋无比。

郑智看得吴用的几番动作。心有所感,开口又道:“黄袍加身兴许还真不一定如民间所传为太祖自导自演的戏码,可能史实便是史书记载的那般。”

吴用闻言,问道:“殿下何以见得史实可能就是史书记载的那般?”

郑智看了看吴用,眼神玩味,却是也不多说。

便也看得吴用低头往自己身上观瞧了一会,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尴尬一笑,答道:“殿下圣明,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殿下慧眼。”

被看透了心思,又被调笑了一番。吴用倒是也不在意,只是出言去马屁几句,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

郑智便也是见得吴用如此反应,方才忽然多想了一些。那赵匡胤麾下的军将,想来也多有人与吴用此时的想法一样。拥立赵匡胤登基,也属正常。赵匡胤半推半就,如此就成了事。而并非是策划好的一场戏。

说不定历史就是这般,真实如何,也就不需要去深究了,只当谈资。

655.第640章 不死的阿骨打,后悔到东京

五万人与马渡河,从中午一直到入夜,还在继续。后面还有三万沧州骑马的步卒,还有一番忙碌。

上一次渡河,郑智倒是不觉得花费了这么久的时间。便也是两次渡河的心情有些差别。

郑智却是还未渡河,依旧在北岸看着河中的大小船只。

一骑快马有备而来,口中不断大喊:“紧急军情,快快让路,快快让路。”

岸边拥着无数等待上船的士卒,却是井然有序让到一旁,等着快马往前而去。

军旗之下,郑智接到送来的书信,拆开封漆,书信所言之事不多,却看得郑智眉头大皱,口中低沉说道:“他妈的,阿骨打却是还不死!”

种师中接过信件,看完说道:“王爷,女真何以有兵到了关口之外?”

“高丽调回来的,速度真是快,只怕是古北关口刚一增兵,阿骨打就从高丽调兵回来了。”郑智猜测道。

吴用从种师中手中接过书信,看得片刻说道:“殿下不需着急,高丽对于女真而言,太过重要。若是没有高丽的人口,女真人以何与我等争锋。此番关口之外不过一万甲兵与两万多高丽奴隶。必然攻不下史将军把守的关口。”

郑智闻言点了点头道:“阿骨打倒是好计算,他也是在探虚实,有空档便钻。没有空档,也要用关口外的大军拖某的后腿,拖住某更多的兵力去驻防关口。倒是好打算。”

郑智说得咬牙切齿,心中忿恨非常。

吴用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开口又道:“关口处有史将军,还有一万铁甲,当安枕无忧。”

吴用说话便是在安慰郑智,便是也有私心。此时东京就在眼前,大事将成,这般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只见郑智皱眉想了片刻,开口说道:“传令,着米真务带一万在高丽的党项人上船,前往关口驻防。阿骨打从高丽调兵,某便也从高丽调兵,倒是高丽人走了运道,能多苟延残喘几日。”

如今郑智麾下大船不少,直有十六艘之多。高丽坐船到燕京,比女真人陆路而行不知快了多少。此令即便是从京畿发出,米真务不得多久便能出现在关口之内。女真人即便要进攻关口,也该是等到郑智这边真正大战起来才会动手。也还有个南北信息传递的时间,这个时间便也足够。

吴用提笔就写军令,写好之后取印盖好折叠,上了火漆,便由这快马带着又往北去。

第二日下午,天色似乎也随着气氛变化了,阴霾遍布,东京城上空不透一丝艳阳。

巨大的东京城,一百多万的人口,绵延看不到尽头的城墙高达五六丈,城门便是更高,城楼高耸,直有十几层楼的高度。

如此的城池,便是从北而来的五万五千多号骑士,相比之下,也显得差了几分雄壮威武。

要想围住这座城池,五万多兵马,无异于痴人说梦。若是有人想从城内出城而逃,得逞的几率也是极大的。因为南北城墙之间,相距二十里,便是来百万兵马,兴许才能大致把这座城池包围起来。

若是有人从城墙寻一处空档逃跑,能不能发现都是问题,即便是发现了再去追,这人也跑出了十几里地外。这也是金人围城之时,为何以蒙骗来诱惑赵桓赵佶的原因。便是这座城池实在太大,大到了超乎想象,四万金人面对这座城池,实在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北城之外,有卫州门,陈桥门,封丘门,新酸枣门等大城门,小城门便也不少。

城门之外是护城河,护城河宽有三四十米,河上有拱桥。

郑智这一回来,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便是真正要攻城了,要打入汴梁城内。

军汉们按照以往的惯例,开始安营扎寨。开始准备着一切攻城的事情。

刘延庆站在城头之上,看着远处那些数不过来的马匹,心中大惊。刘延庆尽管知道郑智麾下的战力,也有自己充分的预计。却是如何也没有预计到郑智竟然有这么多马。多到五六万匹的马。

这个数量实在太多,便是铁木真统一蒙古之时,麾下马匹也比这个数目多不了多少。草原虽然养马,但是马并非草原人生存的第一需求,马不过就是代步工具,牛羊才是生存所需。所以相对而言,一个部落养马的数量远远低于牛羊数目的许多倍。并非数之不尽,用之不竭。

城外的军汉再一次开始伐木,若非连续不断攻伐城池,大军一般是不会带着梯子这种东西行军的,与其带长梯这种笨重之物行军,不如多带一些粮食箭矢之类。这个时代本身就运力不足,长梯多是用完就扔,到了新地方再重新打造。

这个时代也不缺乏树木,不论哪个城池之外,伐木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长梯的打造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城外军汉的动作,无不预示着一场大战的来临。

刘延庆一脸凝重在城墙上踱步,一个军汉上前与刘延庆耳语几句,刘延庆飞快下得城墙,上马便在大街上狂奔,直往西城而去。

西城之外,三千从永兴路来的军汉终于赶到了,便是刘延庆的麾下。刘延庆飞速赶去,便是要亲自下令打开城门。

过得不久,郑智也接到了刚刚散到汴梁城附近的游骑来报,说是西边出现了一队人马,正在等候进城。

郑智闻言,打马带着几千骑兵飞奔往西城而去。

却还是来晚了,远远看到那三千人的最后一队进入城内,随即城门关闭了起来。

郑智便也拉住了马匹,并不再往前狂奔,只是感叹道:“当真好大一座城池啊!”

便是郑智也是第一次这么绕城狂奔,若是一般的城池,北边到西边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却是汴梁城,郑智足足奔了两刻多钟,方才寻到是哪个城门有士卒进入。

一个一百多万人的古代城市,其大小的形容,实在难以比较。就如一座后世三四百万人的城市整体被高大的城墙包裹住了一般,如此兴许才能较为准确形容汴梁城的大小。

刘延庆有惊无险把麾下的三千号西军士卒迎进城内,却是来不及安置,立马又打马往皇城奔去,郑智大军到了,便也该进宫禀报一下。

赵桓在宫内,也是寝食难安。几个心腹,昨天拂晓就入了宫,一直随在赵桓身边,等待着各方的公文与禀报。

自从昨夜拂晓听得郑智大军过了河,这东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已然没有一个不是人心惶惶。

本来准备在朝堂之上商议如何处置童贯的问题,却是朝会之上也没有一人开口说这件事情。

就连李邦彦都故意没有提这件事。

显然人都知道如何避祸,童贯之事,兴许便就是一件祸事。李邦彦都如此去想,何况旁人。若是万一郑智真的进城了,那童贯,众人巴结还来不及。何以还会在这种关头去祸害童贯。

若非此时这朝堂之上还端坐着大宋的皇帝陛下,此时只怕已然有些投机取巧的钻营之人开始巴结童贯了。

刘延庆快步入得皇宫内的一个小厅,拜见了赵桓,又与左右几人简单见礼。然后开口急道:“陛下,反贼大军超过五六万之数,已然到了被外城封丘门之外,正在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明日只怕就要攻城了。”

赵桓对于这件事情倒是不意外,因为拂晓就听闻了郑智渡过了黄河,开口也问:“折可求到了哪里?他麾下多是百战之兵,与反贼不相上下,他若是到了,东京无忧。”

李邦彦闻言面色一变,只道:“陛下,折可求被贼军尾随拖累,正在摆脱淮西反贼,所以脚程慢了一些,想来过不得几日就到了。”

李邦彦话语明显有假,只是在场众人不知而已。折可求正在与反贼王庆的十万大军厮杀,这个消息东京城了只有几个人知道。便是那几个钦差与李邦彦。

却是李邦彦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了。李邦彦不禀报,便是怕头前那位皇帝陛下担忧之下又来一个出城而逃。李邦彦实在不想逃,这个念头并非李邦彦有多么忠君爱国,能为国效死。而是李邦彦实在舍不得这一身刚到手的权柄。

便是李邦彦心中所想,即便是割地赔款,还是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忽悠赵桓满足郑智,就是这大宋的都城东京不能给郑智。有了东京,便有了这朝廷,也就有了李邦彦一身的权柄。

就如历史上的李邦彦,面对金兵在外。为了议和,什么条件也能接受。为了不触怒金人,李邦彦甚至下令斩杀了东京城上一个忍无可忍私自发射火器去打金人的士卒。便是宁愿杀一个奋勇为国的大宋士卒,李邦彦也不想把金人触怒了。便也是要保这一身的权柄。

赵桓闻言大急,开口又道:“快快派人去催促折可求,让他星夜兼程赶来,郑智已然兵临城下,他还在路上迟迟不来,可是想获罪不成?”

李邦彦闻言连忙说道:“陛下放心,城中士卒必然能坚守几日,待得折可求大军一到,反贼必然兵败如山倒。”

李邦彦便是想着先把折可求的事情拖过去。只要坚守几日,郑智攻不破城池,郑智即便自己不退军,和谈之事也应该不在话下。许诺一些好处也无妨,李邦彦与郑智打过交道,便是也觉得郑智算是比较好打发的人。

因为上次李邦彦打发郑智,也并没有费多少手脚。

却是此时,东京城内已然大范围出现了种师中写的那份清君侧的檄文。

外城城墙脚下的一处破旧民宅之内,几个挎刀的汉子不断磨墨,另外几个挎刀的汉子提笔疾书,不断抄写着种师中所写的檄文。字迹虽然不好看,但是也能让人清楚认出檄文的每一个字。

做这件事情的并非旁人,便是童贯的心腹护卫吴泽。

当檄文写出了几十张,便有人带出民宅,寻个人多的茶楼之处点上一杯茶,喝完就走。走的时候便留下这一摞檄文。

待得后来喝茶之人看到座位上遗落之物,便是整个茶楼都炸开了锅,所有人争相来拿,更有人为了显示自己读书认字的身份,也会开口去读于众人听。

如此几日,这百万东京城,便是人人都知道了这份檄文的内容。

便是城外大军而来,百姓们倒是显得不那么紧张了,相反还有几分轻松。到处都在谈论这李邦彦到底会不会被官家交给燕王郑智斩杀了。

李邦彦自然也听过这个消息,却是李邦彦并无多少害怕,一来他觉得种师道的死与他真没有多少关系。二来童贯还并未死,若是李邦彦带着童贯出城谈和,想来郑智看在他把童贯安然无恙送出城的事情上,应该也不会出手杀人。三来,李邦彦心中也笃定非常,郑智带兵来东京,可不是为了李邦彦来的,李邦彦的人头还值不得这番劳师动众的花费。只要李邦彦能真正满足郑智的要求,李邦彦自然也能保命。

如此去想,李邦彦便也觉得自己死不了。却是这份檄文,便也不能让人传到赵桓的耳中。

赵桓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只是又道:“再催折可求,让他快一点,他若是早到一日,朕也能早些睡个安稳觉。可不能让郑智再逃走了,一定要折可求早日赶到东京,把郑智围在东京城下,一网打尽这些反贼。”

李邦彦闻言连连点头。刘延庆面色之上却是一脸担忧,却是又不敢多说,只是内心里疑惑,实在搞不懂这个皇帝陛下为何就觉得能把郑智一网打尽。

这天下领兵之人,便是谁也不敢这么去想。即便是让刘延庆掌管整个西军,再多几万。来个十万大军,刘延庆也不敢说把城外的郑智一网打尽。

守城可求胜,若想灭之便是痴人说梦。没有马匹,何以能灭郑智?用两条腿如何去追四条腿?

这个问题也是大宋的悲哀。战争的胜负,总是处于被动,北宋面对辽金,南宋面对蒙古。胜再多也意义不大,因为追不上逃跑的敌人。若败,那便是灭顶之灾,一败涂地。

这一场大宋战前最高级别的会议,就这么三言两语开完了。刘延庆也打马回到城墙之上开始准备战事。

郑智并不派人上前交谈,已然打定主意要破城。刘延庆自然也不会派人出城去交谈,没有上官的应允,刘延庆私自派人出城,只怕也要落一个通贼的名头。

第二日大早,城外的号角声叫醒了整个汴梁城。

无数的士卒开始整队集结。只是让刘延庆感到愕然的是郑智大阵阵前,竟然出现了许多被清空的车架。

然后无数军汉们开始往马车上抬着东西,远远望去,看不真切。

直到许久之后,鼓声才起,几队举着盾牌的铁甲士卒开始迈步往前,然后是无数手持弩弓的皮甲士卒,最后便是无数的车架步履缓慢跟随。并无一人打马。

直到近前,刘延庆才看清楚车架上到底是什么。

便听刘延庆惊呼道:“郑智是要填护城河!快,命令所有人放箭。”

原来车架里面,装的皆是大小的石块。发现这一点的刘延庆,立马也发现远处的一些小河堤坝,村庄里的一些院墙之类都被人拆掉了。

显然郑智已然定了计策进攻这座巨大的城池。护城河才会这座城池真正的屏障,若是不能在护城河上填出几条宽阔的进攻路线,所有人都挤在几处拱桥上往城头冲锋,那便是任人宰割的后果,城头上的士卒也不需在其他地方多防守,所有守城之物皆集中在几处城门口的拱桥就可以了。

到时候只怕城墙上落下来的石块都能把城门堵得死死。实在得不偿失,即便是有大炮也没有用。

所以填护城河便是首当其冲。东京城的护城河,皆是活水,护城河也与汴河、五丈河、蔡河,金水河想通,环绕城墙之外,但是也因为是环形的河流,水流十分平缓。人工开凿的河床,水也并不深。填出几条进攻道路便也不难。

大炮还在路上,此时填河也是正好。待得道路填出来了,火炮到了,那便是真正的大战。

城头之上,羽箭大作,四处乱飞。能真正用强弓强弩攒射的汉子,却是并不多。刘延庆麾下的三千多人,倒是其中好手。

城下的床弩也开始发作,向前冲锋的盾牌兵身后的弓弩也开始往城头上回击。

冲锋的士卒不时有人倒地,却是城墙之上,瞬间看不到多少人影了。大多数射不出几步弓弩的人都往城下去避。能射的军汉也躲避在垛口之后,一箭一箭的还击。

马车到得河边,一块一块的石头集中在七八个地方往水中倾泻,溅起无数的水花。

待得石头全部落入水中,所有的士卒便快速撤退,拖着伤员飞快撤走。

高高的城墙之上,也开始救治伤员,满地的哀嚎,许多没有见过血腥的淮西汉子楞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刘延庆麾下的汉子却是来回奔走,大呼小叫,用西北的口音骂着这些淮西的汉子,教导这些汉子该如何处置伤员之类。

刘延庆看着水面上还未彻底散去的涟漪,久久不语。似乎也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到东京来走一遭。

抬头去看,远方的车架,又一次在装载着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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