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只能有一个声音!

林府中庭东会客厅,今天来了两位重量级客人,还都是一个县的同乡。

但是会客厅内的气氛十分冰冷,两位客人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交流互动,偶尔瞥向对方的眼神像是飞刀一样锋利。

主人家林泰来走进来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这俩客人就是浙江文坛两大巨头沈明臣和屠隆,果然如同张凤翼所说,互相仇视势如水火。

再细看,沈明臣一身大红袍,据说这是沈明臣的标志,一年四季无论走到哪,身上衣服都是红色。

而屠隆则是醉醺醺的模样,手上还搂着一个美人。据说屠隆因为“淫纵”罪名被羞辱性罢官后,就彻底放浪形骸了。

一般来说这样做客极为失礼,但这也是屠隆的标志行为,同在戏曲圈的汤显祖还写诗吐槽过。

很好很个性,都很有名士的时尚风范。

宾主见礼落座后,林大官人说着开场白:“苏州浙江一衣带水山水相连,自古以来就是吴越同舟。

我与浙江士林向来友好,比如当今少冢宰赵志皋就是我的忘年之交,希望我们今天继续把友谊维护下去。”

沈明臣:“.”

被你林九元干掉的前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被你打上家门的刑部尚书陆光祖、屡次被你骑脸的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等浙江官员,你都已经忘了?

不过别看沈明臣已经七十老朽了,但情商真不是盖得,回话说:

“我在家也常听侄儿说起,林九元乃人中龙凤也,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明臣所说的侄儿就是沈一贯,现在是三品词臣,目前正在家探亲。

文人初次见面,不能太功利,林大官人又谈起了文学:“我非常欣赏句章先生你的诗句,例如‘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这句。

时常让我想起昔年游侠峥嵘岁月,简直就是我往事的写照啊。”

沈明臣:“.”

坏了,林九元冲着自己的诗句来了,应该怎么回应?

同省老乡徐文长写的“文士争雄武艺场,桃花马上拔金枪”这句,就是被林九元这样硬生生霸占的!

老名士没想到,跟林九元聊天竟然如此费劲,感觉自己的情商都不够用了。

所幸林大官人这时候又开始和屠隆说话,毕竟做为主人家,不能冷落了别的客人。

只听林大官人道:“我们苏州张凤翼向我推荐过长卿先生你所撰写的戏曲传奇,我也是都看过的。

最让我欣赏的一点就是,长卿先生笔下所有男主角都广开后宫,妻妾成群,最后一起圆满成道,从不虐主。”

屠隆“哈哈”一笑说:“九元懂我!偏生有些口是心非的伪君子看不惯。”

林大官人倒也不是瞎编,屠隆所写的戏曲和小说最大特点确实就是这样。

在当代文人里,屠隆可能是最能适应数百年后网文模式的人。

开场寒暄完毕后,就要进入正题,林大官人咳嗽一声后说:“在这次文坛大会,很多人不理解我的苦衷,以为王老盟主是被我逼退位的,所以出现了很多不和谐的声音。

我希望二位先生在本省多多加以引导,让浙江文人们对文坛大会产生正确的认知。”

随即林泰来怕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又很直白的说:“我希望参加文坛大会的浙江士人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支持我的声音!”

屠隆放开了手里的美人,认真的说:“我愿意支持你林九元,但是我绝对不会和沈明臣一起,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沈明臣看了眼屠隆,很有技巧的对林泰来说:“既然长卿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有法子。”

林泰来再次强调说:“我刚才说了,我希望在本次文坛大会上,浙江只有一個声音。”

这时候,在旁边陪客的苏州本地名士张凤翼拼命对屠隆使眼色,都是戏曲圈的熟人,能拉一把是一把。

但屠隆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张凤翼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以“淫纵”罪名被罢官乃是奇耻大辱,与之相关的人物绝对不可能和解。

所以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与沈明臣站在一起,共同发声啊。

这时候,沈明臣对屠隆问道:“对林九元的意思,你怎么看?”

在今天,这是沈明臣第一次对屠隆说话。

屠隆又想起了另一个传闻,昨天别人刚告诉他的。

于是对林泰来开口说:“听闻林九元近期与松江府豪绅往来密切?”

林大官人很坦诚的答道:“确实如此,而且这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屠隆便站了起来,直接告辞说:“虽然我对阁下没有恶意,但是恕我这次不能支持阁下了。就此别过!”

“慢着!”张凤翼情急的叫出了声。

屠隆头也不回,潇洒的背对着张凤翼挥了挥手,又潇洒的迈步走出会客厅。

是真名士自风流,从心所欲,放浪不羁。

下一个瞬间,突然从两侧跳出数条大汉,一起动手,直接将屠隆按倒。

然后大汉们熟练的用牛皮绳将屠隆捆了个结结实实,同时又将一卷棉布塞进了屠隆的嘴巴里,阻止了可能会出现的喊叫。

还没等会客厅里其他人反应过来,这几条大汉已经抬着屠隆,消失在院侧月门里了。

别人可能见怪不怪,但第一次和林大官人打交道的老名士沈明臣却受惊了,下意识指着外面,“啊这.”

林大官人却像是复读机一样,对沈明臣说:“我说过,浙江只能有一个声音.那么现在只有伱的声音了。”

刚才沈明臣也没能正确理解“一个声音”的含义,同样以为是“大家团结起来,共同发声”的意思。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林九元所强调的“一个声音”到底该怎么解读。

原来是把多余的人干掉,那真就只剩“一个声音”了!

看着有点兔死狐悲的沈明臣,林泰来安慰道:“沈先生放心,只是将屠长卿从偏门悄悄运出去,然后装上船送回浙江,除此之外不会把他怎样的。”

张凤翼也很担忧的说:“万一屠长卿半路想不开,那坐馆罪过就大了。”

林泰来答道:“我又安排了四个花榜美人,一路协助看守屠长卿。他要是还想不开,那我也没办法了。”

沈明臣无语,屠隆这点人性弱点,简直被拿捏得死死的。

在坐馆背后侍立的高长江跳出来收拾残局,对沈明臣说:“本来今天你与屠隆之间,必定有一个被抬出去送回浙江。

而另一个才能安稳的走出去,所以要恭喜老先生!”

林大官人回头对高长江呵斥道:“你又在胡咧什么?咱们这是文人交际,不要拿过去社团堂口的作风来吓唬沈老先生!

万一他日在京师翰苑遇到了沈老先生的侄儿沈一贯,我又怎么好意思?”

沈明臣:“.”

他这辈子所遇到的最大“朋友”就是徐阶,现在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林九元和当年的徐阶同在西苑直庐,最后谁能赢?

送走了恍恍惚惚的沈明臣,林大官人依然不得空闲,其他各个方向的战略都需要操心。

吴县知县、公安派领军人袁宏道来到林府,汇报说:“我们湖广差不多五五开。”

林大官人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拿下苏州文坛,而你们公安派连大本营湖北都称霸不了,实在叫我大失所望。”

袁宏道辩解说:“我们湖北有复古派大前辈吴国伦坐镇,那是与王老盟主齐名的后七子之一!

虽然我们公安派主张解放性灵,受年轻士子欢迎,但是年纪大的士人依然崇敬吴国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吴国伦与王老盟主一直保持一致,这次也不会例外。

只要你能搞定王老盟主,自然也就拿下了湖广士人的全部支持。”

林大官人愕然道:“我让你去搞定湖北,你却说要让我先搞定王老盟主?

如果我能完全搞定王老盟主,那还要你搞定湖北作甚?

你们这些纵酒狂歌的性灵诗人是不是又喝嗨了,连逻辑都理不清了?”

袁宏道心虚的说:“反正我尽力了,总不能把吴国伦做了吧?”

林大官人咬牙道:“只要你真有这胆量,未尝不可。”

这时候,冯二老爷也过来了,对林泰来说:“弇州公让我来传话,希望趁着他现在还有精力,尽快召主会,最好三天内。”

林泰来顿时就觉察到了问题所在,“弇州公已经有决断了?”

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冯二老爷也毫无顾忌的告密说:“听闻在主会上,要合力推举万历二年状元孙继皋为新盟主,但现在不会公开这个候选。”

孙继皋?顾宪成的房师?林大官人稍加思索后,对左右护法问道:

“是不是伙计们有情报说,近日有个看似低调的人进了姑苏驿,但却能与沈鲤、赵用贤、公鼐等人混在一起密谈?

现在速速去传话,让姑苏驿的伙计将此人的身高长相描述出来,禀报给我!”

林大官人有一种直觉,这个偷偷摸摸来到姑苏驿,并且暗地里出谋划策的人,有八成概率是顾宪成。

然后又看到大舅哥王府尊匆匆的赶了过来,嚷嚷说:“我尽力了!”

林大官人不爽的说:“我现在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尽力了!”

先前大舅哥的任务是攻略山东,“我尽力了”就表示,任务肯定没完成。

王府尊无可奈何的说:“我能有什么办法?那公鼐极为仰慕清流势力,很崇拜清流诸君子,我怎么说也没用。

我们山东文坛的重量级人物就来了这么一个,连个同份量能与之抗衡的人都没有。”

林大官人冷哼一声,“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人,却如此崇敬清流,真是地命海心!”

又拿出了杀手锏说:“看来《金瓶梅》又要是山东人写的了?”

王府尊连忙道:“那公鼐现在不过三十岁,总不能说他十岁就写出了《金瓶梅》吧?”

是有点不科学,林大官人叹口气,狠狠的说:“那就只好我亲自出手了。

王老盟主已经催着开主会,必须要用最短时间摆平这个公鼐。”

随即林大官人对左护法张文吩咐:“准备一艘大座船!要稍微宽敞一些的!”

然后又对王府尊说:“你能不能让几个可靠的山东士人出面,请公鼐喝花酒?

公鼐也需要引导本省士人舆论,应该不会拒绝这种聚会!”

王府尊疑惑的答道:“安排人没问题,但这对公鼐有用么?”

当今风气放浪,对于士人而言喝花酒真不算丑闻,更别说公鼐还没有官身。

林大官人不耐烦的说:“如果你自己做不成,那就只管听令行事,问那么多作甚!”

理屈词穷的王府尊灰溜溜走人,去安排任务了。

及到次日清晨,一只大座船仿佛失去了控制,晃晃悠悠的在胥门外的胥江水面上打横。

山左三大家之一、山东文坛代表公鼐从宿醉中醒了过来,只觉头痛欲裂。

他拼命的回忆,自己昨晚到底怎么喝醉的,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了。

然后他环视四周环境,发现身处在座舱内,周边环绕着四五个美人。

这不算什么,昨晚本来就是喝花酒了,醒后身边有美人再正常合理不过了。

但是让公鼐惊讶的是,他在对面美人中间发现了一个正在昏迷的熟人!

这是顾宪成!他怎么会在这里?

公鼐可以明确肯定,昨天喝花酒时,在场的人并没有顾宪成!

要知道,顾宪成目前正在守制期间,绝对不可能冒着身败名裂风险,出来喝花酒!

到底是谁把顾宪成弄昏了,搬到了这艘花船上?

正在这时候,忽然有几艘船围住了花船,在当中一艘船的船头上,坐着位雄壮巨汉。

隔着水面,雄壮巨汉招呼说:“公鼐先生,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最崇敬的清流君子顾宪成在居丧期间跟你喝花酒吧?

或者说,是你拉着正在守制的顾宪成,上船喝花酒?”

公鼐:“.”

仓促之间遭受这样巨变,他的大脑暂时已经宕机,几乎无法做出反应。

但雄壮巨汉此时非常有耐性,静静的等待着公鼐清醒过来。

最高端的招式,就是这样朴实无华。

在姑苏驿安排了二三十个杂役,难道是用来吃干饭的?

山东也只能有一个声音!

(本章完)

第518章 卧底被戳穿了(求月票!)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越升越高,林大官人又对公鼐催促道:“劝你早做决断!

现在清早行人稀少还没什么,如果等到人多嘴杂的时候,你想遮掩也遮掩不住了!”

对面船上的公鼐看了眼还在美人中间昏迷的顾宪成,实在无计可施,咬牙回应道:“只要你放过顾君,我这次可以支持你!”

为了维护顾君,只能把山东出卖了!

“好!痛快!”林大官人称赞说:“不愧是我们山东豪杰,就是爽气!”

随后对身后的高长江吩咐说:“老高你过去!写下文书,然后让他签字画押!”

公鼐不禁怒道:“我说到做到,岂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林大官人答道:“我自然信得过你,但这里连个可靠的中间保人也没有,只能先立文书为据了!放心,这只是防小人不防君子。”

公鼐想了想后,又道:“但要加上一条,今天的事就此揭过,以后你不许再以此要挟顾君!一式两份,我这里也要保存一份!”

林大官人一口答应了,“世人以今布号我,就是一诺千金的季布!”

关于做事的主次,林大官人还是分得清的,当前最重要的是拿下山东版图,而收拾顾宪成并不是主线任务。

双方签了约定文书后,林大官人指着岸边一顶轿子,对公鼐说:“连带轿夫一并借给你了,速速将顾宪成抬回姑苏驿吧!”

公鼐捏着文书,无力的叹口气,此时此刻已经对“主场优势”四个字有了充分的认知。

当他又转过头去却发现,顾君的眼皮不知何时睁开了一道缝隙,正偷偷的朝着岸边看。

难道顾君早就醒了,一直在装昏迷?公鼐疑惑的想道。

等进了姑苏驿后,顾宪成就自动醒了过来。

别人问起来,顾宪成只记得昨晚睡下后,突然有几个人闯进了卧室,把他绑走了。

然后又被捏着鼻子强行灌了很多酒水,不知不觉就昏迷过去。

众人聚在沈鲤居院的书房内,情绪十分消沉。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突然遭遇这样的挫折,前景似乎又开始不那么确定了。

墙壁上挂着一幅地图,在各重要区域都标示着敌我最新动向。

天下文坛有四大重点区,江南(包括徽州)、湖北、山东、浙江,这种分布其实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从地理上看,就是长江沿线和运河沿线。这些地方经济发达、交通便利,有形成文坛势力的基础和快速传播条件。

像江西、福建等地方虽然科举发达,但经济落后、交通闭塞,读书的功利性更强,故而文艺就相对差了点意思,能出了个汤显祖其实是异数。

顾宪成看着地图,喃喃自语说:“在湖北,因为吴国伦没有亲自来,对方袁宏道和吴国伦弟子朱师孔是五五开。

在浙江,我们已经将林泰来和松江府关系密切的事情告诉了屠隆。

所以屠隆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在本次大会上反林泰来,和本省沈明臣差不多也是五五开。

如果其他重点区域都是五五开,那么只要山东全部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稳赢,可如今却把山东丢了。

即便还有其他地方的声音支持我们,也无法弥补丢掉山东的损失啊。”

听到这里,众人一起暗骂。

该死的文坛大会,怎么就在苏州举办了,这主场优势实在太讨厌了!

心性坚韧的顾宪成收拾了心情,又道:“虽然无法说稳赢,但又不是已经输了!不过这個变故必须禀告给弇州公!

瞒着弇州公毫无意义,要让弇州公也做好艰苦斗争的心理准备。”

王老盟主同样住在姑苏驿,这等于是向世人昭告对林泰来的疏远,以及对他们清流小团体的支持。

众人一起来到另一个院落,与王老盟主就新形势进行会商。

“也就是说,伱们已经没有必胜把握了?”王老盟主问道。

虽然没人愿意看到这个结果,但也不得不承认。丢了一个完整的山东,后果就是这么严重。

顾宪成答话道:“虽然失去了绝对优势,但我们仍然占着上风!

毕竟我们这边还有沈公、赵公,而林泰来那边缺乏能对应的人物!”

一个是原礼部尚书、清流势力精神领袖,一个是入阁种子选手、蝉联两届复古派五子,影响力绝非一般。

但听到坏消息的王老盟主面不改色,对左膀右臂之一冯时可吩咐说:“你再去找林泰来,就说主会时间不着急了,我要推迟几日!”

冯时可对这个命令莫名其妙的,昨天老盟主还急着催促尽早开主会,今天却又不着急了?

这种朝令夕改的乱命,实在是有点亡国昏君之像啊。

还有,这种纯跑腿的事情为何不让左膀右臂的另一位邹迪光去?

接下来,老盟主肯定要和顾宪成这帮人说些机密话,他也想留下来旁听。

见冯时可磨磨蹭蹭的不愿意动,王老盟主脸色冷了下来,又开口道:“冯文所啊,我从来待你不薄吧?”

冯时可连忙道:“弇州公提携之恩永世难忘。”

老盟主淡淡的说:“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投靠了林泰来?”

冯时可:“.”

自己辛辛苦苦卧底四年,到底从哪暴露的!

另一个左膀右臂邹迪光跳了出来,似乎怒不可遏的叫道:“难怪弇州公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林泰来能够了如指掌!原来都是冯文所你泄露出去的!”

冯时可答道:“在下只能说,在下对得住弇州公。例如若无在下从中转圜,弇州公当年能否走出扬州平山堂都是个问题。”

王老盟主阻止了邹迪光继续呵斥,对冯时可说:“罢了罢了,主从一场,好聚好散!

你现在走吧,别忘了最后替我向林泰来传个话,主会推迟几日!”

沈鲤、赵用贤、顾宪成突然亲眼看到复古派宗门“巨变”,不禁愕然不已。

他们没想到老盟主身边就剩两人了,还能有一个是卧底。

更没想到,王老盟主似乎早知道了,但一直挨着林泰来毒打也隐忍不发,好像还有点东西啊?

等冯时可垂头丧气的走了后,王老盟主便对沈鲤、赵用贤、顾宪成、公鼐、邹迪光这个小团伙说:

“当年我们复古派称霸文坛,靠的就是三样东西,第一不便说,第二不好说,第三就是高端战力多!”

其他人面面相觑,老盟主讲起这些是何意?

如果是说“高端战力”这个词,他们倒是能理解,大概指的就是文坛巨头的意思。

当今文坛公认的巨头只有三个,除了王老盟主,就是为复古派坐镇湖广的吴国伦,还有数十年来与复古派分庭抗礼、听调不听宣的徽州汪道昆。

至于林泰来,也许算个伪巨头吧?

但吴国伦、汪道昆这两人年事已高,都没有来参加文坛大会。也可能是物伤其类,不忍心看到同时代的王老盟主黯然谢幕。

吴国伦只派了弟子朱师孔过来,和同省袁宏道杀的难解难分,而汪道昆只派了弟弟汪道贯前来赴会。

“谁说他们两个不来?”王老盟主淡淡的说:“他们只是拒绝了林泰来的邀请,但我从太仓州出发之前,已经劝他们赴会了。

预计他们两位过几日就能到,但他们的行踪是保密的,现在仅限于我和你们知道。”

卧槽!顾宪成等人顿时大喜过望,竟然有这等奇兵!

不愧是纵横文坛数十年的老盟主,还隐藏着这样瞒天过海的手段。

一个文坛巨头的影响力是跨省域的,若两个文坛巨头驰援,足以弥补失去全部山东的损失了!

更别说,林泰来对这两个文坛巨头的到来完全不知情,以有心算无心,胜率更大!

形势再次一片大好,绝对优势又回来了!

王老盟主强调说:“现在林泰来必定自认已经获得优势,成了骄兵之势,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以你们自身实力,再加上吴国伦、汪道昆助拳,如果还不能阻击已成骄兵的林泰来,扶持孙继皋上位,那可就太废了。

但是吴国伦、汪道昆赴会之事必须保密,他们只能在主会上突然现身,之前绝对不许让另外的人知道!”

众人一起应了下来,这时候也都明白,老盟主刚才为何把卧底冯时可赶走了。

此时王老盟主感到了疲倦,便端茶送客。

虽然他和这些主混政治圈的后辈人物交情不深,但只要是真心反林泰来,就可以信任和合作。

另一头的冯时可带着行李离开了姑苏驿,心情十分郁闷,直接来到了林府。

此时林大官人恰好正在前堂接见几个松江府士人,作为东道主和企图有所作为的人,林大官人也是很忙的。

看到同乡前辈冯时可进来,那几个松江府士人连忙见礼,并把冯二老爷请到了上座。

重新落座后,林泰来继续和那几个松江府士人说着吴淞江疏浚工程以及以后的商业利益问题。

冯时可不想当众说自己被老盟主赶走的丢人事情,暂时以听为主。

这时忍不住对林泰来问道:“眼下文坛大会正在如火如荼,你还有多余闲心关注其他?”

林大官人很轻狂的说:“文坛大会已经不足为虑了,可以分心多关注吴淞江工程!”

冯时可暗自摇头,林泰来各方面行动力都很强,就是太容易骄傲了。

为了继续拉近和松江府士人的关系,林大官人又道:“前日我见到屠隆时,屠隆想让我断绝与松江府的关系。

我为了与你们松江府之间的友谊,果断拒绝了屠隆,宁可为此损失半个浙江文坛的支持!”

说到这里时,林泰来心里又发现了一个知识点,显然这知识点完全没卵用

徐阶是六年前去世的,那么从时间来看,浙江文坛大佬屠隆可能是徐阶这辈子最后一个整的人?

好不容易等到那几个同乡士人离去,没有外人在场,冯二老爷再也绷不住了,精气神瞬间失去,瘫在了椅子上。

林大官人送客回来,看到冯二老爷半死不活的模样,诧异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行李怎么放在门房了?”

冯时可声音苦涩的说:“四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名望,一朝全休!”

林泰来恍然大悟,看来应该是冯二老爷的卧底身份被发现了。

所以“复古派最后孤忠守墓人”这个人设,已经立不起来了?

就是这两年越来越像老糊涂的王老盟主,怎么忽然精明起来了?

林大官人也不知道怎么劝,想了想就说:“你不就是想留名后世么?以后让你做吴淞江商会第一任会长,亦可留名也!”

冯时可长叹道:“这什么破会长,能跟高大上的文坛相比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唐代李白父亲就是富商,但千年以后的如今,人人都知道诗仙李白!

又有谁还能记得,李太白的富商父亲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

“叫李客。”林大官人很及时的答道,“这就是李白父亲的名字。”

冯时可:“.”

别人正在抑郁愤懑的控诉,你林泰来能不能正经的配合一下?

“可惜四年时间全都白费了,以后再也没有在文坛刻下印记的机会了。”冯二老爷又郁郁寡欢的说。

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又不是林泰来这样的天纵文才,没了“复古派最后孤忠”这块极具个人色彩的招牌,就只能泯然众人矣。

被王老盟主戳破画皮后,以后文坛不会再有自己的名分了,人生后半场,就只能回去搞搞商业活动,当个无聊的富家翁了。

看着宛如行尸走肉的冯二老爷,林泰来不以为然的说:

“这次文坛大会还没结束,一切皆有可能,你现在完全没必要灰心。”

冯二老爷惨笑道:“你不会安慰人就别强行安慰了!我这个卧底身份都被识破了,还能有什么可能?”

林泰来冷笑道:“什么老盟主识破了卧底?分明是老盟主受到奸贼蛊惑,听信谗言驱逐了你这个忠臣!

你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你要振作起来,与奸贼斗争到底,让王老盟主回归到正确道路上!”

啊?还能这样解读?冯二老爷不禁陷入了迷茫,这个世界还能这么魔幻吗?

林大官人没再细说,只道:“先不要多想了,就准备开主会吧!酝酿了这么久,也该到收获的时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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