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木牛流马(五)

煤块飞的挺快,然而刘钰也是马上出身,这等本事本也是封建军事贵族的安身立命之本,轻松躲过。

旁边的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过去,旁边的卫兵也迅速控制人群。

躲过煤块,听到骂声,刘钰便笑了。这种出口带着零碎口头语的话,真要是用什么侮辱家人之类的道理找茬,就挺没意思的。要干就干,找这种理由就是在无趣了。

对方骂的畅快,刘钰反倒安心,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刺杀。

不远处和祥子一起做工的人,脸都吓白了,他们也没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今儿是得了什么痴心疯,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牛二等人也赶忙围着刘钰,卫兵忙道:“国公,此人恐有余党。如今京西多用炸药开矿,还请国公离开这等贼人遍地之处。”

刘钰心道这可算了吧,真要是有什么民本派的变种,或者传统民本派的复古儒,落在自己身边的可就不是煤块,而是炸弹了。

现如今京西的煤矿已经开始使用威力更大的炸药,真要是有什么政治目的,哪会这么点动静?

人已经控制起来,刘钰走过去看了看对方,一时间也难判断对面的年龄。

祥子原本就是靠赶骆驼运煤为生的,之前给人做学徒,后来自己干,这种活风吹日晒。

如今又在车站背煤,身上汗水混着煤黑,也着实难看出来真实年纪。说是三四十也对,因为这时候三十来岁的劳动人民,就是这个样;说是五六十岁,倒也行,因为刘钰前世所见的五六十岁的人也未必有这么苍老。

像多大年纪,与是多大年纪,本也不是一回事,这也是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

“因何袭击本官?”

刘钰也没用“刺杀”这个词,而只是用了袭击二字。

被抓的祥子脑袋已经冷静下来,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便继续破口大骂,将自己的遭遇讲了出来。

一听是这么个事,众人都松了口气,心道既是这样,反倒不必担心了。便是那些跟在刘钰身边,实则是皇帝派来的人,也想着,这要是兴国公真的被刺伤了,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现在听来,不过是类似前些年在苏北时候的盐户一时兴起、或者当时皇帝南巡时候的请愿,那这事便可大可小。

又想,既是兴国公都不用刺杀,而说袭击,这还是心善,定个一时激愤,流三千里,总好过砍了脑袋。

这年月也就是这样,人和人并不都是一样的人,砸普通百姓连个斗殴都算不上,砸贵族那就大大不同。以至于流刑三千里,也算是一种“心善”好心了。

刘钰这边听完对面的咒骂之后,却忽然问道:“你结婚了没?”

这一问,不只是祥子,连身边的护卫都懵了,心说这是问什么呢?

祥子也没想到对面能问出这么一句,一时也不知所措,嘴里憋了半天准备咒骂的话,全都卡住了,只好讷讷道:“没。奸臣,问这个干啥?”

“哦,你这情况让我想起来点事……我认识一个人,这人吧,是个做鞋的鞋匠。他也是因着一些工场的发展,自己做鞋的生意越发惨淡。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想着,将来自己攒钱,办一个做鞋的工场。不过他的儿子非常有出息,便不会这么想。”

话尽于此,刘钰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一旁的牛二等人心下挠痒痒似的,他们都是在威海上过实学的,知道刘钰讲这种事,往往会叫人大发深省,这一次却戛然而止,着实难受。

牛二心想,他儿子到底怎么想的?按国公这说法,自己生意惨淡,想着攒钱干工场,那是没出息。可有出息的,是什么样?

一时也想不明白,看看刘钰,觉得多半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心中虽想知道下文,却也没敢再问。

这时候,车站的官员也已经围过来,刘钰挥挥手道:“没什么大事。我就徇私枉法一回,判个流刑,送北美。他不是愿意继续干送货的活吗?送北美去养狗吧,给在北美打皮子的那边打声招呼,用狗还是用骆驼,差毬不多。”

大顺这些年新增了一些刑罚方式,所谓送北美的流放,可不是单纯地流放那么简单。

而是要去那边做工的,一般来说工期六年,只给吃喝不给钱。送北美去养狗,算是比较严酷的一种刑罚了,因为用狗运货的地方,冰天雪地,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一般来说,大顺的流放基本不往一些比较适合耕种的地方流放。

历史上英国人搞大洋洲,采取的办法就是把囚犯,发配那里,与正经移民为奴。虽然理论上大顺也可以这么学,不用奴隶,而是配以逃奴法之类的策略,快速开发。

但现实没那么简单,而是会招致大量的人选择逃亡做土匪,肃清起来可是麻烦。实无必要。

他既这么说了,一众官员也都应下,刘钰也没当个事,示意该干啥干啥。

待这边的混乱散去,牛二想着刚才祥子说的遭遇,忍不住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过也就是扬州之乱的复刻。自蒙元时候,京西之煤皆用骆驼。”

“以铁路转运煤斤,恐有碍贫民生计,这句话,大抵不能昧着良心说是错的。”

“只是,国公在松苏的改革,应该还是明白何为对、何为错,是不是说,这只是变革的代价?”

刘钰呵呵一笑,并没有评价牛二的“代价”之说,却道:“这人干了半辈子,终于积攒下来了一匹骆驼,准备靠着运煤挣钱。从一匹骆驼干到几十匹,自己开个骆驼行。换成你,大约是你好好干了许多年,眼看着要升中将了,结果宣告所有非科举出身尽皆裁撤。”

“其实他拿着炸药把铁路给炸了,或者直接买枪杀我,也可以理解,还得赞一句好汉。对吧?”

这里面刘钰在暗戳戳地逗闷子这些实学出身的人,依旧还是宋明时代的读书人就该高人一等、做人上人的心态,说他们和这些小生产者的想法差毬不多。

但三观上的差异在这,这种逗闷子,在牛二看来,倒像是一种肯定,

至于算不算好汉,牛二也是在爪哇组织过奴工起义的,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

变革到底是什么样,牛二这种在爪哇亲身经历过,也观看了松苏改革全程的人,对于变革的理解,肯定原本那些坐在家里读书的人要强。

他对变革的理解,就是四个字:你死我活。

就像他在万丹搞土改,不想土改的当地贵族,大可以起兵反抗,只要打赢了就改不了了。

亦如刘钰在松苏搞盐政改革和废盐垦荒,不想废盐垦荒和盐政改革,也大可以起兵反抗,并且事实上也确实爆发了盐工起义,但最终还是输了。所以淮南的草荡成了棉产区;扬州衰败;海州的大型晒盐场源源不断地生产食盐供应南方诸省。

这些实学派的人,对明末的起义,大抵也是这样的看法。不想苛捐杂税不想饿死,那就反抗呗。

区别只在于站在哪边看这件事。

好汉,未必是好人。

《水浒》也流传这么久了,好汉和好人的区别,大顺这边那是相当拎得清的。

现在刘钰说要是这群人拿炸弹扔他,也可称之为好汉,牛二看来倒也确实。按照大顺民间的好汉标准,那些在南洋挂在桅杆上风干的绞死的本国百姓的尸体,很有一部分是可以算在好汉的范畴内的。

那些寺庙租地种地的百姓、那些没攒出来骆驼靠给人牵骆驼干活的人、南苑不能垦耕还要维护皇家南苑的靠海柴弄点油盐钱的海户、那些之前投资了小煤矿被大资本大煤矿干破产的窑主……在牛二看来,反抗都是合情合理的,问题在于他所认为的进步派,能否拥有足够的力量,镇压他们的反抗。

如果说的再现实一点,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所认为的“进步”,是不是皇权所认可的?

大顺的皇权很强,强到皇帝的态度,可以决定很多事的走向。

皇帝支持,那就是碾碎那些反对向前走的力量。

皇帝反对,那就是伤民、害民、贫民无业谋生。

然而皇权最怕的东西,恰恰就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旦这个目标明确存在,那么皇权本身就是去了神圣性,唯有那么明确的目标,在那些人的眼中才具有神圣性。

天、神,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天的神圣性就是皇权的神圣性。

一个具体的目标,或者说点再小一点,一条铁路、一个工厂,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么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对这些实学的新学派而言,本身具有神圣性的时候,所谓的皇权,其实也就是一种强大的惯性而已了。

甚至于,一旦这种进步主义的思潮成为主流,皇权在神圣性上,就只能作为时代进步这个神圣性的附庸而存在了。

这对皇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皇帝可以做一些事、做一些技术上进步的事;但绝对不会允许,某种进步或者某种公平,具有神圣性。

对皇帝而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因为朕让你们做,所以你们可以做。

而绝对不能是,这件事,因为是对的,所以要去做。

哪怕,到头来这件事还是做了,而且看上去结果好像区别不大。

故而,现在这种情况,牛二说“以铁路转运煤斤有碍贫民生计”这句话本身没错,说到底,感叹的还是皇帝即便知道这句话的确如此,但依旧支持修筑铁路。然而将来,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的故事就摆在那,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人的命运,他希望从刘钰这里,得到一些“这么做是对的、必要的”之类的答案。

比如他说的“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但刘钰却避开了这个问题,给他的答案,却是这些人的反抗,是合理的。只不过他们弱了点。

如果是这样,将来有人反对、反扑的时候,难道也要秉持这种你死我活、失败活该能力不足、力量不足的想法?

(本章完)

第1199章 木牛流马(六)

然而现实就是这样,输了就是实力不足。

大顺的实学派,现在一个基本的共同想法,就是唯生产力的未来。

这些实学派,将来必然会四分五裂。

谁能看明白中国的现状、真正的了解中国,谁才能最终获胜。

幻想中或许有无数种途径,通达那个工业化的未来。

但现实的关键,不是那个让实学派一致设想的生产力提升的未来,而是怎么抵达那个未来。

换句话说,谁能解决工业化转型的剧痛,谁才是将来必然分裂的实学派中的胜利者。

谁能解决上亿的小农、手工业者在转型期的剧痛,谁才有资格讨论未来。

还是那句话,刘钰在松苏的改革,解决了“西方帝国主义”和“买办资本主义”这两个问题。

但解决了小农经济下倾销导致的农村普遍破产的问题了吗?

这匹布,是曼彻斯特产的,还是松江纺织厂产的,对华北小农而言,有什么区别?

洋人的逼出来多收了三五斗的大米白面,和大顺人自己在辽东和南洋运回来的大米白面,在谷贱伤农多收了三五斗这件事上,有什么区别?

被有轨电车挤压而失业酿出来29年北平砸电车风波的成百上千的人力车祥子,和现在被铁路和蒸汽采矿挤压而失业的成百上千的驮煤骆驼祥子,有什么区别?

刘钰很想告诉牛二,是的,没有能力、力量不足、缺乏理论、不懂现实,就是会失败。

不能解决上亿的小农问题、在没有明确思路和强大组织力压制转型剧痛剧痛之前,就是无法成功。

这个解决,可以有多种方式。

哪怕说,大顺的资产阶级真的强到逆天,左手剁了皇帝脑袋;右手把起义反抗的小农、小生产者来一千万杀一万千,那也算一种解决。问题在于这不现实,上亿人的力量,传统的民本平均主义思维,造反天经地义是好汉的传统,以及不可回避的土地问题,不考虑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成功。

显然,牛二此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显然,他这种殖民地混出头的,很容易选择暴力解决的手段,并且容易错估力量对比。就像他在爪哇时候,从来都是优势在他,一旦习惯了这种优势,那就难免希望一直保持这种优势。

他还是天真地希望出个辩经人,出一套经书,阐释这么做是对的,从而让皇帝、朝廷、大臣们,都认为这是对的,并且一直延续地做下去。

因为他认为,只要朝廷、皇帝都认为“这是走向未来的代价”,那么似乎也就没有阻碍了。

于是,刘钰只是带着他,来完成对“木牛流马”的朝圣,却并不想讨论关于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以及是否是必要的代价这样的问题。

因为毫无意义。

刘钰从没有跟皇帝说过“进步还是反动”这样的世界观,哪怕是入侵印度这事,也只是被他说成是保守的维系皇权统制、社稷稳固、江山永续。

皇帝支持修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与进步还是反动这样的世界观毫无关系。

客观上,修了,且压住了反对的声音。

主观上,被前些年的缺煤风潮导致的京城不稳,给逼的,以及废弃运河之后大量的流民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牛二在主观上,认为这是生产力的进步,所以要做。

这和皇帝的主观想法,压根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三观、价值观体系。

牛二话里话外,居然有让刘钰“面奏圣上,殿前问对,阐述未来之必然、进步为先,代价可接受”的意思,这就着实让刘钰感到想笑。

刘钰的话,还是在告诉牛二:用煤块砸自己的人,是好汉。他们的问题,在于太弱了,既没有炸死自己,也没有把改革派杀全家,所以他们只能接受在这里背煤块的命运。

牛二也隐约明白这个道理,这就是他理解的“你死我活”。

问题是,牛二相信“你死我活”。

但却琢磨着,把皇帝和朝廷,拉到“我活”的“我”、“咱们”、“同路人”这个范畴之内。

那只能说,牛二到现在还是没明白,这条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在皇帝的主观意识里,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而修,以及之前在宫中皇帝询问是先修铁路还是先移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既不明白,刘钰也不可能给他说太多。

在经历了这场小风波之后,两人还是上了前往京西的火车,去看看京西的煤矿、石灰矿和水泥厂。

毕竟对牛二这种带着某种类似“朝圣”心态的人而言,要瞻仰的代表着未来的“圣物”,可不只是铁路,还是工厂、矿区。

既是带着“朝圣”的心态来,那也得跟上时代的步伐。毕竟欧洲启蒙运动的那群人,乐观主义者在设计“启蒙时代的伊甸园”时,也意识到,在伊甸园里,也是得要劳动的。

既是大顺这些人抱着朝圣的心态来,也正该让他们看看,他们梦想中的“未来”的全貌。

一行人来到一处煤窑的时候,正赶上这个煤窑在处理点事。

地底下出了点问题,死了点人。

事到不大,而且煤窑死人,在这个时代,本也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

矿井的出口处,一个背尸人将一个孩子的尸体从井下背了上来。

刚爬到井口,窑主就冲过来,冲着背尸人就狠狠地抽了一个大嘴巴。

抽的同时,还大声呵斥“还敢不敢来!”

京西的专业背尸人,这时候都会非常专业地把脸凑过去,这样才方便打那一巴掌,打的脆响。

“不敢了!再也不敢来了!”

说完,将背上来的尸体往地上一方,连滚带爬地一溜烟地从矿区的大门跑了出去。

而下一个从井里出来的背尸人,也是一样的动作,被窑主狠狠地抽一巴掌,骂上一句,再回一句再也不敢来,然后一溜烟地跑开。

旁边跟着刘钰的矿区的官员小声解释道:“这里的规矩。打的不是背尸人,打的是索命鬼。”

牛二皱了皱眉道:“这等鬼神虚妄之说,竟也有人信?”

那官员忙道:“就是打个心安。这边的背尸人,也是专门吃这口饭的,不想挨打就别吃这口饭。”

刘钰点点头道:“此事就是个风俗,倒也不算是鬼神虚妄之说。”

“之前有件事,有家人一直生不出来男娃,一连三五个都是女娃,溺死一个再来一个,溺死一个再来一个。最后架上火,说那女娃是水鬼,不怕水,非要烧死方可不再缠着他,这才是鬼神虚妄邪说。”

“风俗与鬼神,倒是还要分清楚的。”

那官员也道:“兴国公所言极是,其实其中道理,我们这些人也是明白的。其实这几年出的事,已经少多了。这倒真的要感谢这些蒸汽机。”

说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台停在板车上正准备卸下来的蒸汽机,说道:“原本干这一行的,小半是长工,多半是短工。”

“因着夏天时候,一旦来几场雨,就容易灌包漫水。那时候漫水了,往外提水也实在是提不起。”

“是以采煤,多半在秋冬之后。而至秋冬,一些百姓冬季没有农活,也来这里干一段时间的短工。”

“短工既不熟练,就多容易出事。下矿的长工,专业的煤黑子,遇到危险也有经验,容易躲。”

“现在有了蒸汽机,还有专门挣这份儿钱的抽水的公司,一年四季都能开采。是以多用长工,不用秋冬时候天气干旱的时候再增产,如此死的人也少了。”

“要说这是鬼神虚妄之说,倒大可不必。不管是下矿的,还是开矿的,其实都知道,哪有什么索命鬼?可就是求个心安罢了。”

“只不过都知道这是提着脑袋赚钱的买卖,便不免多有些忌讳。上工途中,见到孩子哭,也会觉得晦气,便不来上工,这也正常。”

说完这些,官员又介绍了一下用工制度、死亡赔偿之类的事,听起来很是不错。

刘钰对这些矿工的生存状况并不担心。

因为怜悯和施舍卵用没有,他只是创造一个“像军队一样能够很快动员起来”的工厂制结构,在搭建物质基础和社会基础。

加之这毕竟是在京城边上,京城百万人,皆赖京西石炭,非比别处。

至于说矿工该怎么办,万历三十一年就会干的矿工罢业这样的事,这时候怎么可能不会干呢?

新时代有着许多旧时代没有的矛盾,参与到新时代中的各方,甚至包括大顺朝廷,都应该慢慢学会在新时代的矛盾中博弈。

现在看来,皇帝这边还是学的挺快的。

在铁路修好之后,皇帝允许私人在京西开矿,而并没有选择开办大量的官营窑。

看来,皇帝琢磨的,还是试图做一个超然于新时代矛盾之外的仲裁者。

这样的统治者,极为老练。

相比于旧统治者的学习速度,和老练程度,新时代的两大阶级,都弱了点,不管是经验、理论,实践等,都差不少。距离承担当统治阶级的重任,都还差得远。

只不过,好消息是,这种老练的手段,太过依靠个人天赋、勤政、特务机构、经验等等。

人死,则术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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