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一辆辆卡车,一口口黑箱,一尊尊邪祟,一道道高竖而起的黑色气柱,似牢笼铁栅,将这一大块区域圈禁。

远远看去,又像是体格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那一颗颗黑色狰狞獠牙,正欲吞噬。

无论是在秦家祖宅挑选邪祟,还是在陈家外围进行布置,李追远都是按照最坏的预案来做的。

简而言之,如若陈老爷子或者陈家人,打算以势压人,将矛盾扩大化,那少年就会帮他们扩大个彻底,不给整个琼崖陈家留任何缝隙,销个干干净净!

这种布置,在此时出现了另一个未曾设想的效果,那就是从陈家祖宅里四散而逃的邪祟,无论它们逃向哪个方向,无论它们是何种形态,在离开陈家祖宅一定范围后,全部被拦住了去路。

甭管你陈家祖宅里的邪祟有多诡异特殊,秦家……又不是没有。

任你天赋手段再匪夷所思,对面都站着能克制你的存在。

秦家这边,李追远是让白虎亲自去做的选拔,不仅在邪祟数量上,压过了史上只出过三位龙王的龙王门庭,在质量上,白虎更是优中选优。

三位陈家龙王固然在各自时期,创出了碾压一代的威名,可在其余更多时代里,频繁出现的是秦家龙王镇压江湖的身影。

底蕴这东西,需要岁月的长度与厚度来做共同沉淀,这两点,龙王秦都不缺。

这也就使得,才刚脱离陈家祖宅,还未从重获自由喜悦中脱离的陈家邪祟们,陷入了惊惧与不安。

它们不仅不敢再前进,还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没办法,己方是乱糟糟地蜂拥而出,可对面却呈现出较为整齐的横列。

并且每一段区域里,无论是从强度、状态保留、存在方式还是天赋能力,都显得较为均匀,宛若做过提前分配。

陈家邪祟们,无法理解这种场面,更未曾料想到,“秩序”这种东西,竟然会出现在邪祟身上。

不过,事情也不可能往尽善尽美的方向去发展。

哪怕秦家祖宅里的邪祟,有着很强的秦家认同感,可故事这种东西,并不存在现实里的约束力。

忽然换了个环境,等同于严重破坏了故事代入感,原有惯性被打破,再加上自由清新的小风一吹……

一尊尊秦家邪祟,巨大的身形纷纷开始摇晃,意念也变得繁杂,这是在动摇。

曾经的记忆被拭去灰尘,逍遥畅意的渴望回归,被压制不知多少载的邪祟本能,逐步占据自我。

原本停步不前的陈家邪祟们,发出集体鼓噪,警惕的心弦就此松开,仿佛是在集体呼喊蛊惑:

向外,向外去,那里才是我们可以一同享用的人间天堂。

队列中,出现了个体转向,包围圈,也随之出现了松动。

一道道渐起的腥红目光,一缕缕泛着贪婪的邪念,脱离主体队伍,不再朝向正前方的陈家祖宅,而是向后,去探查外围更遥远处,那鲜美的生灵滋味。

李追远绝不是第一个发现点灯后,从家里取邪祟不会触发因果反噬的人,可问题是,此举并不具备现实中的可行性。

也就是秦柳两家祖宅里的邪祟,能让你在家里封印再运出,其它大传承势力里镇压的邪祟,莫说搬出来了,就算只是给它的封印松一松,它都会立刻冲笼作乱。

但,就算是秦柳两家的邪祟再特殊,一旦你将它们在外面解封出来,那事态,就不再是你能掌控的了,除非你能让当年亲自镇压它们的龙王,复活归来。

可以说,一场弥天灾祸,自此就已注定,哪怕它们还未正式肆虐,这种故意主动将大量邪祟外运开封之举,就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这,

就是柳玉梅所说的鱼死网破!

……

南通,思源村。

刚从地里回来的秦叔,将锄头挂在了外墙钩子上。

刘姨从厨房窗户处递出来一个空瓶子:

“去,打点酱油回来。”

秦叔抿了抿嘴唇。

刘姨:“哎呀,不是逗你玩,是家里真没酱油了,之前做卤味用得太多了,快点去,晚上还得给三江叔做红烧肉,他早上特意说的,馋肉了。”

秦叔接过酱油瓶。

“砰!”

酱油瓶炸裂。

刘姨:“你怎么了。”

在刘姨的视角里,秦叔身上的九条黑蛟虚影忽然不受控地窜出,每一条虚影上,都裹挟着浓郁的灾厄。

秦叔:“蛟影暴动,走火入魔。”

刘姨瞪大了眼睛:“你个木头有脑子么,也会走火入魔?”

秦叔想配合刘姨笑几声,可笑容刚浮现,就立刻收敛回去,他单手攥着自己胸口,走入厨房,盘膝坐下。

刘姨走到秦叔背后,撩起他身上的衣服。

后背处,九条蛟影,狂躁散乱。

这确实是功法失控,走火入魔之相。

刘姨:“怎么会这样?”

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安全的玄门之法,只能说,正统门派的功法普遍走火入魔的概率比较低。

秦叔走的是自己开创的秦家新脉,风险性是要高些,可凭秦叔的能力,本该能将它不安分属性稳稳压下去。

这一没重伤,二不是在打架,怎么会冷不丁地发生这种意外?

刘姨:“你还能撑得住么?”

秦叔:“没问题。”

乱杂的蛟影被秦叔镇了下去,在刘姨视角里,这九道蛟影此时都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连带着秦叔本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

当他扭过头看向身后时,在刘姨的视角里,本是面容质朴的秦叔,脸上浮现出了些许邪异,眼底深处,也流转着暴虐。

秦叔:“只是暂时镇压下去了,但我觉得,它还在继续酝酿,只是一个开始。”

说着,秦叔举起右拳,打算砸向自己胸口,让自己吐点血受点伤,说不定就能缓解。

可这次,拳头举了很久,实在是砸不下去,这相对应的力度衡量,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刘姨:“化解不了?”

秦叔:“太重了。”

刘姨似是想到了什么,吩咐道:“你先稳住,不要乱来,我去看看老太太。”

柳玉梅在客厅牌桌上打牌。

秦叔的感知迟钝,她要敏锐太多。

从连续三把,自己拿了臭到不能再臭的牌,接连让别人大胡后,她就察觉到了问题。

以往,都是她故意算计着输,这三把,是纯输,输到连刘金霞她们都纳闷了,觉得柳家姐姐今儿个,怎么放得这么不走心?

正好到轮空,柳玉梅起身离桌:“你们先打着,我去歇一会儿。”

走出客厅,往东屋行进途中,柳玉梅指尖掐算。

哟,生平第一次,运势能跌落到这种地步,而且,还在惊人下降中。

柳玉梅走入东屋,走到供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黄酒。

刘姨后脚进来,关切地询问道:“主母,阿力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你这边……”

柳玉梅端着酒杯,坐下。

刘姨仔细瞧了瞧柳玉梅的面色,拍着胸脯舒了口气。

“还好,主母你没事。”

柳玉梅:“叫你小时候多花点心思学一学风水,你不听,只顾着玩弄你的虫子。”

老太太指尖往酒杯一蘸,再回弹向自己眉心。

下一刻,刘姨就看见老太太印堂发黑,灾厄之气浓郁到近乎要化作水溢出。

先前若不做遮掩,怕是牌桌上的刘金霞,都能一眼瞧出柳家姐姐大限将至。

刘姨:“主母,您……”

柳玉梅面露笑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扣在供桌上。

“阿力和我有事,你没事,就说明这次小远,只去了秦家祖宅。

也是,秦家祖宅离听风峡近,去那儿方便。再说了,只对付一个琼崖陈家,秦家祖宅里的那些,就绰绰有余了,没必要再硬跑个柳家。”

刘姨听懂了柳玉梅的意思,随即,她目露冷冽:

“陈家人,自寻死路!”

秦力是秦家人,正儿八经入的秦家门庭,柳玉梅是秦家主母,当秦家的邪祟被外放出去作乱时,她和秦力必然会遭受因果反噬。

造成这一情况的唯一原因,就是小远在琼崖动用了带去的邪祟,也就是陈家……真的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柳玉梅:“这才哪儿到哪儿,才只是个预热,怕是那边也就刚解封。”

过去,遇到这样的情况,柳玉梅咳点血也就化解了,这次,实在是太沉太重,她也不敢吐血。

最主要的是,光吐血也没用,哪怕自己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干躺在床上,这因果反噬也无法化解干净。

那种事儿,一旦做出来,就再无回头路了,驱使邪祟为祸人间,是天道最无法容忍的忌讳之一。

即使是那种纯粹的邪魔歪道,一辈子,不,十辈子百辈子,打从娘胎里就开始作恶,都远远比不上此种浩劫大灾。

刘姨:“那小远和阿璃他们……”

柳玉梅:“现在,不用再去想小远和阿璃他们了,我们抓紧时间,做好自己该做的。

你收拾一下,多带些虫子,去一趟琼崖陈家。

邪祟过境,琼崖陈家祖宅必然不复存在,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者外门分支散落于整个琼崖。

阿婷,我要你去把陈家人,扫个彻底,一个不留!”

刘姨:“柳婷领命!”

柳玉梅掌心摊开,床底下的剑匣开启,一柄剑飞入老太太掌心。

这把本该流淌着高贵祥和气质的长剑,这次在被柳玉梅握住后,却出现了一道道锈纹。

柳玉梅轻抚剑身,道:

“你说它瞎吧,它有时候真的很好糊弄;可有时候,它却是这世上最明察秋毫的存在。

我与阿力,人没去琼崖,邪祟也不是我们搬的,可它却知道,我们在后头允许建议且推波助澜,这因果反噬,还是能精准地落在我们头上。

这事儿,是小远做的,可小远是咱们家主,为家主抉择分担因果,本就该是我们的应尽义务。

罢了罢了,一把年纪了,也懒得入什么邪道魔道了,跟阿力说一声,也做一下准备,跟我上明家。

事急从权,咱们呐,就捡个最软的柿子捏一捏。

明琴韵如果真死了,那我就送更多的明家人下去陪她,以免她寂寞;明琴韵若是没死,那我就让她再死一次!”

在刘姨面前,不做遮掩的柳玉梅,眼眶浮现出乌痕、嘴唇泛紫。

刘姨:“我这就去知会阿力。”

柳玉梅:“慢着。”

刘姨:“主母?”

柳玉梅:“我的心未作绞痛,说明阿璃和小远他们这会儿应该还都活着,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自此之后,不用再打着秦柳两家门庭的旗号了,这累赘太重。

俩孩子都苦,一个自幼被诅咒折磨,一个徒手走江,空背着两个门庭旗号,却没真正享受到什么门庭福泽。

告诉他们,入邪也好,入魔也罢,奶奶我不介意这些,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日后行事,再不用受那规矩顾忌,恣意放纵地活,能开心几年是几年,多笑一笑。”

柳玉梅将长剑一竖,目光看向门外天空上的灿烂晚霞:

“论罪就论罪吧,我两家老小,步步后退换来的是步步紧逼,都把人欺负到这份儿上了,还想姑奶奶我继续守规矩?”

转过身,看向供桌上的一众龙王牌位:

“你们可瞧见了,这可不怪我,更不怪咱们家小远,这龙王清誉牌匾,姑奶奶我背得够久了,早就想给它劈碎了事!”

这时,外头坝子下,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婷侯啊,婷侯!”

“哎,三江叔。”

“红烧肉做了吗?”

“都备下了,但还没到饭点呢。”

“成成成,等我回来再吃,呵呵,我这会儿要去趟镇上签合同,那块开窑厂承包的地批下来了,你去二楼我房里把我户口簿拿下来。”

刘姨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点了点头,脸上的异样再次以手段遮掩。

“是该和李三江告个别,至少也得替小远,陪李三江再吃顿晚饭,晚饭后,我们就动身吧。”

刘姨离开了东屋,来到二楼李三江房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布封,展开,看见了里面包着的户口簿。

户口簿很新,上次加名时,李三江特意花了工本费,做了个新皮套。

刘姨打开户口簿,户主李三江,下面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李追远。

……

江湖上,有那种专司擅长探查感知观星语望天象的宗族门派,但任何势力,只要发展到一定规模后,都会建立起自己的相对应分支。

当琼崖陈家的邪祟暴动时,很多江湖势力,都探查到了那边的异象,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清楚,那个方位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封封问询函,如雪花般“飞往”琼崖陈家,琼崖发生那么大的事,肯定得先询问那边的龙王门庭。

只是此时,琼崖陈家是没办法对这些质询,做出任何回复的。

本来,这种异象只是今日各个传承势力今晚或明早碰头会时需要提起的事,但接下来,又一股与之前相似却更为强猛的异象发生时,这件事的性质,立刻发生了变化。

得到下面通报的各掌门家主,都意识到,琼崖那边,出大浩劫了!

各家势力,纷纷动用起自己的关系网向那边延伸,同时也派出了队伍前去实地探查。

陶家。

湖心亭中,陶云鹤看着面前桌案上摆放着的两份奏报。

他一边习惯性抠起鼻屎一边目露思索。

良久,他指头抽出,在石桌下缘位置蹭了蹭。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明家葬礼上,柳玉梅与陈平道当众会晤短语的画面。

“难道,陈家也不干净么?

陈平道啊陈平道,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老酒鬼,居然也会去做那种腌臜事。”

陶云鹤伸手想去抚自己的白须,停顿了一下,换了只刚刚没抠鼻屎的手抚摸。

“唉,这次的事儿,是真的彻底闹大喽。

你们这帮家伙也真是的,也真有脸,更是活他娘的该,叫你们逮着人家孤儿寡母的往死里欺负,真不怪别人把这桌子给掀了!”

……

明家。

明家的奏报,来得比其他势力要晚许多,甚至当别家势力问询函都发过来了,自家的观测奏报还没送上来。

没办法,明家接连遭受打击、中坚折损严重,而星象天象这种,又较为吃气运加持,最先衰败下去的,就是明家的“耳目”。

小孙女拿着汤碗,给躺在床上手脚不能动的明琴韵喂汤药。

喂一勺后,得马上拿起帕子,给奶奶嘴角溢出的半勺擦去。

小孙女看向床头处,奶奶的命灯,这灯焰,虽依旧微弱累卵,却似比葬礼之前,要强了一些,这意味着奶奶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当然,这好转亦很有限。

闻到一股臭味后,小孙女放下汤碗,尽力压制住眼里不耐烦的厌恶之色,给奶奶清理新排的尿便。

奶奶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可长老必须要求自己三餐投喂,这时候,不能以阵法这类的其它外力,来帮奶奶辟谷,哪怕奶奶自己灵魂强劲也能轻松进入此种状态。

但无论是奶奶还是长老们,都要求延续好这具残破得不能再残破的躯体,这具躯体要是彻底失去活性,那明家前主母,就要沦为“邪祟”了。

屋外议事厅里,似有事在议。

明面上当上家主的二伯,正和长老们进行争论。

小姑娘听到了“琼崖”和“派不派人去”。

这时,毫无征兆的,一股阴风袭来,小姑娘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马上看向奶奶的命灯,发现那灯焰,这时竟缩到极为微小的地步,如若不凑着细看,压根就发现不了它还亮着。

小姑娘吓得立刻起身,想要去通禀这件事,谁知直接撞到了忽然出现在卧室门口的大长老身上,弹倒在地。

大长老无视了小姑娘,目光死死盯着那盏命灯。

命灯这次变微弱,并不是主母的身体状况再遇滑坡,其灯焰上方,分明是有一层无形杀劫环绕,将命灯压制,这代表着灾祸临头。

可主母就算假死,此时也是躺在明家最深处最核心的位置,什么样的灾祸能落到主母这里?

大长老目光流转,念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猜测:

“难道,是有人要直上我明家?”

……

被外置的琼崖陈家人,正拼了命地从各个方向向祖宅赶去。

可姜秀芝之前在做安排时,为了防止他们能快速返回,故意都安置得很偏远,所以一时半会儿,他们就算是飞,也不可能及时回来。

他们只知道自家祖宅发生大事了,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当地气象台也发出了气象异常的通知,广播与电视里也插入了播报,本地人看到这则消息后也是一头雾水。

台风天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可以往好歹能提前知道个路径,晓得要来了,就提前做好防备,哪里会有这种冷不丁偷偷登陆的?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地方,就是身处于这几轮暴风眼中心的陈家祠堂。

姜秀芝闭上眼,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

她是怕了,被眼前这少年给吓住了,但随后,心里又充斥起惋惜。

“孩子,你不至于此的,真不至于……”

身为龙王家的主母,她当然清楚,这种主动将邪祟外运制造浩劫的因果反噬有多大。

“老东西不会那么做的,奶奶我更不会,怪我,更怪那该死的老东西,孩子你受委屈了……”

李追远对姜秀芝笑了笑。

不管怎样,先前坐台阶上时,陈家老夫人说出了会亲自护送自己出琼崖的话。

那句话说出后,在李追远心里,自己与陈家的恩怨,才算是彻底落到了与陈平道的私人恩怨上。

刚才,也是李追远自入陈家门后,第一次对姜秀芝冠以“奶奶”的称呼。

“我没事,奶奶,你先收敛心神,我们,还是先化解掉眼前的局面吧。”

姜秀芝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她一甩手,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剑身带有密密麻麻的神秘纹路,这应该是出自姜家传承,而她持剑的风格,和柳奶奶很像,一看就是年轻时那会儿被柳大小姐指点传授过的。

姜秀芝剑指天上的那张庞大面庞:

“就是你这畜生,阴谋颠覆我陈家?”

巨大面庞无视了姜秀芝的话语,它先环视四周,感知着数目与强度,尤其是这其中,有一道气息,强大到令它都感到心悸!

秦家祖宅里,为何会有状态保持得如此强大的邪祟?

不是说秦家祖宅里就不能有强大邪祟,可凡是被龙王亲自镇压的邪祟,都是与龙王一战的失败者,本身就受创严重,再加上受岁月以消磨,状态必然与巅峰期时大相径庭。

可那道气息,却强劲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被击败再被长久镇磨,哪可能还能保留这么多?

哪怕是其当下状态,都足够引起一位当世龙王去亲自镇压了。

无脸人:当年镇压它的秦家龙王,到底强大到何种程度?

因为只有那位秦家龙王足够强大,才能让这尊强大邪祟在保留如此好状态的前提下,将其强行带回祖宅镇压,岁月的消磨对它雄厚的积累而言,也就谈不上伤筋动骨。

无脸人不知道,白虎是一个特例。

能在魏正道的餐盘里,于生死大恐怖间血脉返祖突破,最后成功逃离魏正道的餐桌,足以说明它当时的实力强大。

至于后来,它虽然确实是被秦家龙王击败带回秦家镇压的,可彼时它的反抗并不强烈,它觉得外面的世界里全是魏正道的影子,闭眼就能看到魏正道伸过来的筷子,干脆半败半送似的,进秦家祖宅躲藏。

这一次,如果不是李追远展现出了和魏正道相似的特质,如此强大的白虎,绝不敢踏出秦家半步。

但也恰恰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李追远才敢不开陈家祖宅大阵,让陈家邪祟们外逃。

否则,李追远就算明知道天道意图,也会故意装糊涂。

你无脸人想要自产自销,补得那一丝圆满,那我就帮你开阵困住邪祟,然后再寻机带着自己人逃出生天。

反正最后你都要将这里的邪祟融灭,你就圆满你的,我也就顺势把这一浪糊弄过去。

无脸人压迫下来,熊熊火焰,将整座祠堂包裹,祠堂内的防御渐渐呈现出不支的“咔嚓”声。

李追远开口道:“陈家人,开域杀出去,缓解祠堂阵法压力,支撑不住后再退入祠堂躲避。”

姜秀芝:“听着,你们姓陈,这里是陈家,跟我杀出去,不准退缩,死也给我死在外面!”

一声令下,姜秀芝率先冲出祠堂,符剑挥舞,引起道道破炸之声,一时间竟真的将这火焰给驱散了一大片。

她的子女孙辈们紧随其后,一个个将域开启,既是帮老太太撑开火燎,亦是给老太太提供庇护。

有过点灯走江经验的陈月英,当仁不让地开始指挥,在她的带领下,陈家人结阵成功。

此举,等同是在这座祠堂外,又新起了一座碉楼,祠堂的压力顿轻。

而无脸人的本体毕竟不在这儿,纯靠灵魂与功德幻化出的这种四不像存在,就算是在强度上依旧占有明显优势,可一时半会儿间,居然没办法破开陈家人的阵形。

尽管它各种阴招也使了,结阵中的陈家人也都接二连三出现了迷茫、怨恨、嫉妒,但在姜秀芝的怒喝声中,又都迅速恢复清明。

上阵父子兵,一家人,身上流淌着相同血脉,加上各自域的互相扶持,叠以视死如生之心态,迸发出了让李追远都未曾预想到的良好战场效果。

李追远甚至觉得,有可能都轮不到自己出手了,这最后必须要拼一把的危机,就能在陈家人这里,给挡下来。

要么,挡到陈曦鸢那边,将无脸人的身体击碎;要么,等待最外围的秦家邪祟……

褚求风连续吞服了好几颗药丸,面色上回了些病态的红,他坐起身,着手修补起这祠堂阵法。

这般做,意义不大,因为无脸人的火焰对祠堂阵法的消磨,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操控还是修补,都无法延长太久。

褚求风很显然也知道这个,但他这会儿就是想做些什么,毕竟,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外头厮杀着呢。

“前辈,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我愿意留在陈家的原因。其实,先前我妻子和岳母在这里,我没对你说实话。

我褚求风,虽出身草莽,却亦有鸿鹄之志,怎可能愿意向上入赘、攀龙附凤?

在我被妻子带回陈家疗伤救命时,岳父先来找我,对我私下承诺,愿意将月英嫁与我,让我明媒正娶而非入赘;

岳母也来寻我,说担心月英以后会变心,负了我这舍去前程与身体的救命之恩;

我妻子更是亲口对我说,若是家里不同意她嫁给我,她就要和我私奔离家,就算我以后血毒发作,她也可以带着身孕或孩子回来,跪于门前,不信她父亲母亲不松口继续救我。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这个孤儿,比起那座江湖,我更想要一个家。”

江湖上,尔虞我诈,即使是李追远,也很少能看到在危急关头,一家人,不分哪房,都紧紧依偎在一起,生死与共的。

李追远:“挺好的。”

褚求风:“前辈,我要谢谢你,你补全了我当年被迫二次点灯认输的遗憾,让我这半废之人,再次目睹了江上的真正风采。

呵呵呵,过瘾,是真的过瘾,大气魄,大手笔,大底蕴,江水弄潮,此番气象,前辈您就应当独占这鳌头!”

此时,褚求风是江上状态回归,他无所谓什么正道邪道,也懒得去管什么苍生危机,只是单纯沉浸在这大场面大气象之中。

但当他扭头,看向李追远时,却发现少年脸上,荡漾起阵阵阴郁,这并非神情,而是灾厄。

只是,每次阴郁积攒到一定程度后,都会退下去,不会继续加重。

而少年身后的女孩,身上已升腾起淡淡黑雾。

褚求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叹息于自己岳父为何要去出手针对这少年,更叹息少年今日之大手笔,可能要成为江湖正道之绝笔。

外面,无脸人似是也发现了,自己就算再打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把这群陈家人焚灭,干脆以余力牵制陈家人,主力毁这座祠堂防御。

只要毁了这座祠堂,祖宅大阵就会出现破口,它就能趁势离开,回归自己的身体,它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那边,出现了危机。

祠堂防御压力,再次加剧。

褚求风吐出一口鲜血,颓然侧倒后,又强行坐起,纵使绵薄之力,为夫为父,也要尽下去。

李追远:“你休息会儿吧。”

褚求风:“前辈?”

李追远:“我来。”

少年摊开双手,他精通相术,都不用看脸了,自己掌纹这里都变得“极其难看”。

而他的眉宇,也从原本的纯净少年,变得阴沉。

后方,跟随着少年一起起身走来的阿璃,身上的黑雾愈来愈重。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女孩。

女孩低下头。

李追远:“我们家阿璃,变得更好看了。”

女孩抬起头,露出笑意。

褚求风看向女孩的脸,精致的面容里,似沉浸着无尽恐怖,哪怕只是看向她的眼眸,心神都会被牵扯进去,遭受诸邪分食。

真是天大的讽刺,这位秦柳两家门庭的孤女血脉,居然眼瞅着距离入魔不远了。

李追远双臂撑开,自少年身上,隐隐浮现出一身黑色的雍容华服。

“轰!”“轰!”“轰!”

一道道浑厚磅礴的鬼门落下,矗立在了陈家祠堂之外。

鬼门在熊熊烈焰中不断融化,又不断修复,这是少年,以术法,强行去和无脸人对耗。

阿璃松开手,血瓷瓶落地,女孩掐印,血瓷快速分裂后,凝聚成一尊僵尸身影。

汹涌的尸气席卷而出。

阿璃轻抬下颚,向前一指。

僵尸飞身而出,跳出祠堂,径直撞向天上那张巨大脸庞。

李追远:“认识这是谁么?”

无脸人:“竖子……竟敢!”

李追远:“来和你的好子孙,好生亲热亲热。”

阿璃召唤出来的僵尸,是李追远丽江那一浪中,雪山地宫成仙塔下的那位。

他是无脸人的后代,是他摘下无脸人的脸皮,并且杀戮全族人,携棺入成仙塔,意图带全族飞升。

假如无脸人能够成功“成仙”,那它大可以像酆都大帝那般,不用在乎什么血脉。

可它非但没成功,还距离成仙越来越远了,此时再见自己的“优秀子孙”,无异于在它伤口处狠狠撒盐。

“竖子,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不,你其实已经没有明日了,哈哈哈哈哈!

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像我之前那样,东躲西藏,做一只永远都无法见光的臭水沟老鼠!”

李追远看了一眼,祠堂内到现在仍未有任何动作的三道陈家龙王之灵,淡淡回应道:

“哦,是么?”

……

“吼!”

虎啸再度发出。

白色华服老者的声音震荡:

“别忘了,我们来自哪里;别忘了,我们将归向何处;别忘了,秦家后继有人,复兴在即。

最后,更别忘了,今日敢擅自离阵者,不仅将开革出秦家,更是会被我以残生追猎。

能承受得住我虎爪撕裂而不彻底湮灭的,我会将其送予其它门庭势力,请他们帮忙继续镇压你们,我想,这座江湖上,肯定有很多传承势力,会很喜欢这种送上门的功德!”

前头的呼唤,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来自最后的威胁,虎王坐镇秦家祖宅,于邪祟中,积威甚重。

正因为晓得虎王有多可怕,它们才没信心能逃脱虎王的猎捕,最起码,头一批敢逃脱的,肯定会被虎王列入账中,到时候被猎捕到,再送去其它门庭镇压,不仅失去了往日秦家故事荣光,否了过去,更是彻底沦为一种笑话,否定了未来。

此刻,带头邪祟大哥的坚定立场,对稳定局势,非常有用,当没人敢率先逃跑时,就……没人敢逃跑了。

白虎对自由的渴望并不强烈。

李追远在秦家祖宅,对它模棱两可的回答,起到了极大的宽慰与震慑作用。

它不敢尝试去杀李追远,哪怕能成功。

它怕李追远是魏正道的分身或者是人间行走,杀了李追远后,不知在何处沉睡的真正魏正道,就会苏醒。

那个时代,见过魏正道的寥寥,魏正道本人,更是连传说都未曾留下,但这恰恰说明了魏正道的恐怖。

白虎不敢铤而走险,它愿意变乖。

只要自己能乖乖的,那少年就不会吃自己了。

老人半截身体前进,一拳挥出,身后,巨大的白虎之影,利爪直下。

一尊尸鬼,瞬间就被拍了个稀碎。

老人回头,声音洪亮:

“上,撕碎它们,让它们知道,龙王门庭之间,亦有天壤之别!”

一尊尊秦家邪祟发出咆哮,没谁后退,没谁转身,没谁后逃,甚至,连将意念向后释放进行流连的都没了。

它们疯狂地冲上来,以各种手段,攻向陈家邪祟。

这一刻,刚逃出生天的陈家邪祟们,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可怕存在,心里产生出了对从陈家封印之地逃出的后悔。

可怕的撕咬,骇人的宣泄,惊悚的诅咒,血腥的绞杀。

古往今来,都是江湖正道,以热血直面邪祟的可怕,这还是头一遭……两大群邪祟之间,爆发了杀伐。

老人:

“撕碎它们后,吞进肚子里,带回秦家。

龙王陈家那帮废物镇不住的东西,我们龙王秦家代劳来镇!”

……

“咋了,我说,有事?”

李三江刚吃了一大口红烧肉,喉咙里冒油的感觉真好。

正打算端起自己的酒杯来一口,求一个更舒坦,就看见平日里都是在那张圆桌上吃饭的老太太,这次竟然端着一杯酒,主动向自己这里走来。

这般郑重,这般严肃……

坏了!

李三江心里重重咯噔一声:这市侩的老太太不会是看到自己要开窑厂挣钱了,想毁约提高彩礼吧?

柳玉梅端着酒,走到李三江面前,正准备开口告别,神情猛地一变。

她另一只手举起,开始掐算。

李三江看到这“数钱”的动作,

一拍大腿,

扭过头,发出一声叹息:

果然,她这真是要跟自己提价啊!

柳玉梅目露惊愕,即使身为两家龙王门庭主母的她,也弄不清楚当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为什么,

自己身上的因果反噬会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动态变化:

不停地向前进小半步后,又马上向后退一大步?

(本章完)

第500章

残破的巨大骸骨狂舞手臂,掀起可怕罡风,岩石分崩,树裂枝飞。

有一身穿仕女服身姿曼妙的无头女,撑一把破油纸伞,缓缓走出。

犀利锋锐的罡风聚啸而去,似无数利刃,却都被无头女人的油纸伞扛了下来,她不仅没有丝毫疲态勉强,反而双手向上,将这破伞举得更高,划开这片罡幕。

一头毛发稀疏全身溃脓的鹏鸟飞入,双爪撩起,狠狠砸在那巨大骸骨胸口上,本该坚硬无比的骨骼此时如雪花般飘碎。

巨大骸骨向后倒下,鹏鸟回旋,向下扑来,雕刻着诡异符文的利爪直取其头骨。

下方,巨大骸骨的两只骨手举起,一只去抓,一只防护。

在爪与骨的刺耳摩擦声中,一条骨臂破碎,第二条做防护的骨臂在无头仕女临身、油纸伞触碰时,也即刻湮碎。

鹏鸟长驱直入,双爪刺入其头骨,破碎之声传出,蓝色的晶莹被鹏鸟抓住,向上一甩,张口吞入。

下一刻,鹏鸟浑浊的眸子里,流转出刺厉的红光,周身的溃脓停止,变成密密麻麻的脓瘤,而后径直飞向前方另一尊陈家邪祟。

无头仕女快步急追,可那鹏鸟却不再搭理她,气得她一甩纸伞,去往旁边战局。

一身着青衣,身形幻出一道道的稚童,穿行于厮杀修罗场中,当他距离外围就只有一步之遥时,脚下塌陷,一只长满红毛的大手向上抓取。

稚童向上欲离,却有无尽鬼泣袭来,震荡其魂念,让稚童身体陷入停滞。

大手五指并拢,成功将稚童攥住后,它腹部凸起裂开,将稚童丢入自己腹腔之中。

沉闷的吼叫自地下传出,红毛变得更为艳丽,整个状态,进入新的狂躁,它不再听命留守,而是起身,向前继续抓取。

陈家祖宅里的邪祟,被龙王域镇压得太瓷实了,它们虽然长久以来被关押在一起,可彼此并无什么交流。

而秦家祖宅里的邪祟,因秦家人不对它们施加传统意义的束缚,故而彼此更为熟悉,联手战斗时,配合也更为紧密。

论质论量,都比不过对方,且己方如乌合之众,对方似整训有素,这场轰轰烈烈的邪祟攻伐,自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在过去的岁月里,这些秦家邪祟,会私底下开盘,先从秦家幼儿里赌谁能成为这一代的点灯者,第一轮结果出来后,再赌那位是否能成为这一代江湖的龙王。等赌成功后,那位秦家龙王镇压江湖时,每次从外面提回来新邪祟时,它们就会与有荣焉,并贴心地帮忙镇压新的外来户,而那些外来户,久而久之,也会沉迷进这种游戏,并成为这一故事的坚定捍卫者。

不过,亲自出手,从外面逮邪祟回去充实府库,增补祟口……

这还是史上第一次。

除了受白虎以威势胁迫外,主要还是因为秦家出了位少年新家主。放过往,李追远这样的年轻一代,可以把祖宅里的邪祟盘口直接干崩。

只有那种濒临消亡、神智不清的才会下错注,其余的都会一边倒。

正因为这故事还能继续讲下去,白虎所说的“开革”和猎捕后送其他门庭镇压,才能具备真正的威胁性。

白虎又是一拳,轰碎了一尊陈家邪祟。

想再轰第二拳时,发现自己附近没目标了,这帮家伙,像是集体被饕餮附了身,正疯狂抢食。

白虎扭了扭脖子,发出阵阵惊人的脆响。

当外面的世界里,没了来自魏正道的威胁后,是真的好美好,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忽然间,白虎单眉一皱。

它警惕于,为何连自己,也开始产生这种想法。

回头,看向自己后方的庞大虎影。

虎影腹部,有三团颜色不同的光芒,是它刚刚吞下的三尊陈家邪祟。

白虎嘴巴张开,它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个错误,本就是邪祟的它们,再吞入其它邪祟,那被岁月消磨后不稳的自我意识,必然会遭受进一步的侵扰。

当它们连自我都开始迷失后,还能再记得故事与威胁么?

老人单眸环视整片战场,他已明显察觉到,没吞入陈家邪祟的秦家邪祟,表现得更为正常,而那些已经吞过的,则都已呈现出失控状,不再讲究什么配合,而是无脑地猛冲猛撞。

虽然它们没谁后退,全都在奋力向前厮杀追捕,可陈家邪祟终有定数,当它们将猎物分刮干净后,该怎么能让它们冷静下来,再让它们听话地将肚子里的邪祟带回秦家祖宅?

老人将独手,塞入只有一半的嘴,用只剩一半的牙,咬着手。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早知道应该下令让它们把陈家邪祟想办法控制住或者镇住的,等那位过来一个一个进行封印。

自己是被吃怕了,所以才会本能地下令直接生吞么?

老人把手从嘴里掏出来,抓了抓自己脑袋。

他开始思考,该如何为接下来怕是很难收场的局面,向那位请罪了。

是自己不过脑子地做错了事,不对,是自己本就只剩下半个脑子了。

白虎不再出手战斗,就这么时而咬手时而挠头,虎目警惕盯着四周,确保不会有彻底失控的离队,带着整个逐步走向失控的邪祟浪潮,匀速向最中心区域的陈家祖宅推进,像是一只牧羊虎。

白虎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北方的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头上,也有一个人,正承受着与它一样,只有“半个脑子”的苦恼。

在成功发现无脸人的躯体后,战斗指挥权以及所谓的临时队长身份,就自然而然地从陈曦鸢身上滑落至谭文彬。

可谭文彬也清楚,在指挥能力方面,他远远比不过小远哥,也比不过赵毅。

要是战场局面再大一些,他还能靠着自己的灵兽天赋进行比较不错的调度,可这种己方单向群殴,最需要寻找破绽与爆点时,他的精细度与时机掌控力,就不够用了。

对此,他干脆放弃了具体指挥,让陈曦鸢与润生作为前排,林书友与陈靖作为侧翼突进,自己与王霖进行场面压制,徐明与梁家姐妹作预备队,负责临时补漏和救治。

中规中矩的安排,尽可能降低己方战损风险,吃准无脸人躯体只有本能却不够智慧的弱点,以时间来换取对方躯体的磨损加深,以量变换质变。

谭文彬也想速战速决,可那“仙躯”威势着实恐怖,他不敢赌,怕太过激进的方式,给自己这里玩崩了。

“小远哥那里肯定能撑得住,自己这里只需拿及格分,持续给这家伙压力,就是对小远哥最好的帮助。”

……

陈家祠堂外围,由姜秀芝带领的陈家人,在发现无脸人将注意力从他们身上挪开、对己方采取牵制策略后,顿感压力大轻的姜秀芝,没有默认这一格局,而是下令自己的子女们,主动向前发动攻击,要把压力重新找回到自己这边。

阿璃不断结印,操控着那头僵尸一次次冲入无脸人那庞大脸庞中进行袭扰,僵尸身上的尸气与无脸人所形成的火光不停发生消耗。

这一切的成本,都是由女孩在一力承担,没有她的持续付出,僵尸很快就会被打散,复归血瓷瓶。

至于李追远这边,一座座鬼门的立起,将陈家祠堂圈住,隔开大火,这种火烧鬼门,更是最明牌的拼消耗。

有陈家祠堂这一安全环境作依托,反倒是能让少年与女孩无法近战的劣势被遮掩,将善于斗法的优势尽情呈现。

褚求风继续做着微不足道的阵法缝补,他是全场最闲的,所以能观察全局,再加上当初走江时的经验,他很快就看明白了少年的意图。

少年是在故意拼消耗,在消磨掉无脸人的力量,是在等待其它方向上出结果么?

褚求风左右侧头,最后,他目光看向身下地面。

他明白了。

虽不知事情全貌,却也能推测出几个关键点,少年没有按照无脸人的意图,将那群邪祟框在陈家祖宅,导致无脸人的计划失败……

所以在无脸人的计划里,它是有能力自己解决掉陈家所有邪祟的?

这也就说明,无脸人有着同归于尽的能力!

“你们……这些可恶的蝼蚁。”

无脸人的咆哮声不断发出。

它明明拥有极为磅礴甚至能碾压这里的力量,却因为没有身体作为载体,始终无法在战场结果上得到变现。

陈家人的域,像是一个个拼凑起来的王八壳,很难敲;那少年与女孩,更是躲在一个坚固的大王八壳里,尤其是那少年,居然还在不停地套壳。

假如自己的躯体在这里,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能挡得住自己!

其实,彼此意图,都心知肚明。

李追远就是在这里耗,无脸人也晓得少年的目的是什么。

当陈家邪祟被外放出去后,无脸人就将自己的功德与魂力,从四具龙王级遗体里抽调而出,它是打算止损了。

李追远将它关在这里,是想要彻底解决掉这一隐患。

怀揣成仙梦想的无脸人,就已多次给自己造成生死危机,彻底断绝成仙念想后的它,只会在未来给自己带来更为可怕极端的报复。

无脸人:“你继续和我耗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你很清楚,把我彻底逼急了,我能和你同归于尽!”

李追远:“那我们比一比,谁更怕死?”

无脸人:“我已存活过悠久岁月,你认为,死亡对我而言,很可怕么?”

李追远:“我只见过年轻人喜欢轻言生死,年迈者反而更惜命珍生。”

无脸人:“狂妄!”

李追远:“知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失败么?你有多想赢,同样就有多怕输,而我,输得起!”

一个想从天道这里,挣一个位格;一个想从天道这里,争一个成年。

都想赢。

但李追远敢把祖宅里的邪祟搬出来,做那一锤子买卖,愿意和龙王陈拼一个同归于尽。

少年想要成年,想要复兴秦柳门庭,想和阿璃携手经历未来的人生;可另一边,他的复仇之举却又早早开始,只争朝夕,这就是随时做好自己会被折断的准备,在失败前,多报复一个是一个,拉一个垫背不赔,拉两个是赚!

而无脸人,显然没这个觉悟,它欺骗了那么多渴望成仙的人,利用他们的执念为自己铺路,可它自己,其实才是受这执念荼毒最深的一个。

这种在焦灼战局中,言语上的交锋,并非毫无意义,这是双方立场与意志的碰撞。

李追远得先摆出自己不怕死的架势,才能逼迫无脸人那边提升怕输欲望,继而让它更不敢果断地同归于尽。

最起码,多消耗一点,让你身上的火焰再式微一些,这样,你本足够引燃四座柴火堆的火油,就只能引燃三座、两座……甚至是一座。

而如果只剩下一座,自己就有机会凭借黑皮书秘术,让你最终无法引燃,才能破开同归于尽,置之死地而后生。

毕竟,黑皮书秘术就算再神秘强大,龙王遗体那种层次的存在,对现在的李追远而言,操控难度还是太大了。

操控一具,成功率就已非常低,至于操控两具……是必然失败。

祠堂内,三盏乳白色的灯焰,还在安详地燃烧着。

陈家这三道龙王之灵,仿佛身处的不是陈家,这三位龙王像是生前也不姓陈,完全坐视着此间局面持续焦灼。

不过,在少年对着无脸人喊出“输得起”的话语时,祠堂内一下子稍显明亮了一些,冥冥之中,得到了来自陈家三位龙王之灵的认可与呼应,虽然是纯精神上的,没丁点实质。

在龙王的视角里,追求长生,是一种耻辱,作为一个人,活过属于人的一生,再从容面对死亡,这并非骄傲,而是底线。

龙王之灵在少年身上,感知到了这一底线。

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后,什么谋略、推演、布局,都失去了意义,现在,就是单纯的勇敢者游戏。

无脸人身上的火焰开始分化。

“嗡!嗡!嗡!”

本来肆意燃烧的火焰逐步凝实,三道身影从它庞大的火焰面庞上分化坠落。

它永远地分割出三具分身,以功德和魂念塑形,让它们成为近似拥有肉身的存在,实现战力上的具象化。

三道可怕的气息,集体迸发,带来极强的压迫力。

而原本庞大的面庞,则因此迅速缩小,只有最开始无脸人从地下冲出来打算逃出这里回归北方肉身时的,四分之一。

它保留了,最后引燃一座火堆、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底线。

李追远面色不显,心里却重重舒了口气。

下面,自己这里只需扛住这三具分身,不被对方毁掉陈家祠堂,就有机会活下来,实现全赢!

他将赵毅留在这里作挡箭牌,是为了维系自己的最好状态,少年当然晓得把赵毅派去那边带队,有概率刮出速成,而谭文彬的能力只能做到保守稳底;

外围的秦家邪祟们,由白虎带队,只要能起到不让陈家邪祟外溢的效果就足以让他满意,至于其它……少年不作过多奢望。

驱使邪祟本就是犯大忌,必然伴随着极大风险性与不稳定性,要真能被自己完美运行,那过去早就有大势力这么做了,毕竟,谁能成功就意味着谁能终结这江湖争斗的历史。

李追远做这些安排的原因,是他将最后的决战,落在了自己这边,既然是以赌命为筹码,甭管输赢,都得自己来亲自揭牌。

只剩下四分之一大小的无脸人,向上高悬,一直来到陈家祖宅大阵所允许的最高程度,脱离了战场。

下方,三具属于它的分身,受其操控,成为打破僵持的关键。

这三具分身,没急着冲向祠堂,而是狠狠撞入由陈家人组成的阵列中。

宽泛的承压,变成了具体的突破,姜秀芝这边一下子就变得无比艰难,不断有孙子孙女受创倒飞出去。

老太太也是狠,没丁点认怂,指尖掐出一叠符纸,往自个儿双肩自胸口一路贴下,符纸消融出血雾,这些血雾又进一步凝聚到了她的符剑上。

阳寿开锋,剑气猛进,从子女们为自己提供庇护的域中冲出,一人独挑一尊分身,招招搏命,不留余地。

陈月英:“秘术逆行,加持己域,域在人在,域亡人亡!”

战局变化之快,来不及做什么临时动员,无非是从一个拼命阶段进入另一个拼命阶段。

陈月英的域上,弥漫出一道道红色血丝,紧随自己母亲。

其余陈家人,有样学样,将自己的一切与域绑定,为母亲(祖母)护持,挡住另外两尊分身,这是希望打前的二人,能取得战果。

两尊分身开展营救,惨烈的厮杀中,有人域在被震荡时,自己胸口凹陷,还有的胳膊或腿崩断。

没人退缩,缺额补上,只为达成目标,甚至都没时间觉得自己悲壮,身为龙王家的人,打小听的故事里,最不乏的就是先祖筚路蓝缕与邪祟以命搏杀的桥段。

而没了外头的漫天大火后,李追远这边的压力一下子清空了,少年将鬼门收起,轻轻舒了口气。

僵尸停步,留在原地没动,阿璃闭目,同样做起调息。

褚求风看着外面陈家人不断在断胳膊断腿,有的更是被打得域碎倒飞生死不知,哪怕里头就有自己的妻子儿女,却只是眼眶泛红,并未对身前二人做任何催促言语。

他晓得,在战场上的回息,到底有多么重要,不要看着同伴见血危险就冲动,这只会让同伴的血白流。

至于说这少年会不会坐视陈家人故意送死耗掉,褚求风没考虑这个,少年若真要这么做,他再多考虑也没意义。

短暂调整后,李追远开口道:

“阿璃。”

女孩会意,双眸睁启,刹那间,祠堂院子里的情绪温度骤降,褚求风仿佛看见身前有无数道邪祟之影在逡巡。

他回头看了一眼,朦胧中,似是看见了一座平房,平房正屋里,摆着一座大大的腐朽供桌。

阿璃双手再次掐印,目光盯向那尊僵尸。

女孩眼角流出鲜血,僵尸身上的尸气瞬间倍增。

一声仰头咆哮后,僵尸冲入战圈,撞开一尊分身。

李追远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恶蛟浮现,快速转圈。

在外头战圈上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輦影,一条条黑色的链子自上方垂落,捆缚向另一尊分身。

战场,被成功拆分。

在自家人以域不断格挡,拼了命所创造出的条件下,陈月英得以成功靠近那具分身,以自己的域将它框住。

分身挣扎震动,陈月英的域不断龟裂,她身上也炸出一个个血洞窟窿,却仍是死命咬牙撑住。

她三个子女紧随其后,将自己的域靠上去,为母亲提供助力,而后,三个年轻人纷纷吐血,如断线纸鸢般倒飞。

姜秀芝抓住了机会,进入女儿的域中,这是她子女们为自己创造出的出剑条件,符剑对准分身额头,刺入!

刺入的瞬间,姜秀芝半黑的头发即刻变白,养尊处优的皮肤失了水分,变成干涸枯皮。

“轰!”

分身炸裂,形成可怖的气旋。

余下还能动的陈家人,全都主动上前,以自己的域去接应主母和陈月英。

姜秀芝很想骂一句,费这力气救自己这生机透支的老婆子做什么,还能有力气开域的,去对付另外两具分身啊。

可她已经没力气去骂了。

至于陈月英,她只来得及又扫了一眼身处于祠堂中的丈夫,心里似是卸下了一个担子,你废了这么多年,你看,现在我也废了。

气旋横扫,陈家人全被重重扫了出去,远远地落在各处,生死不知。

但他们取得的战果却是惊人,第一时间就搏命,毁掉了无脸人的一具分身。

这不能用简单的三分之一去计算战果,要知道在毁去一具时,是三具分身在场可相互呼应、互为犄角。

因此,这一具毁出的效果,不是三分之一,至少一半,为李追远这边,争取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局面。

自始至终,成为队友时,陈家人的表现,在李追远这里,不仅是无可挑剔,更是惊喜不断。

上方高悬的无脸人,没丝毫波动,这些分身从它身上分化出来后,就无法再被收回,它不在乎什么损耗,只要一个快速出结果。

分身连续出拳,击打在僵尸身上,将僵尸打得连连后退,血瓷固然坚硬,可僵尸躯体却不断凹陷,留下焚烧痕迹。

阿璃身体不断震颤,连续后退数步后,无法支撑,只得单膝跪伏下来。

李追远当即放弃对另一具分身的困扰,转而将所有锁链牵引向与僵尸搏战的那尊分身。

这时,被空出来的分身,没奔赴过去帮忙,而是单腿蹬地,向陈家祠堂撞来。

来势迅猛,力道惊人,以当下陈家祠堂状况,这一撞必然会将阵法冲破,而一旦失去阵法庇护,李追远与阿璃陷入近战,局面将彻底颠覆。

这一切,都因为少年“情急之下”出手帮女孩导致。

李追远:“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利用血毒。”

褚求风笑了。

这是他的一个秘密,一个久病成医后琢磨出来的秘密,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知道,却被少年洞察,更是被摆在了秤上。

褚求风不再压制血毒,反而主动激发,他的身体快速糜烂,双手拍打在地面上,红色的纹路快速向外延伸,覆盖住整座陈家祠堂阵法,加固防御。

“砰!”

分身的第一撞,没能破开祠堂。

单膝跪地的阿璃仰头,露出清丽精致的面容。

恰在这时,另一尊分身一拳,将僵尸胸口击穿。

阿璃身体剧烈颤抖,可神情上无丝毫波动。

僵尸应拳而崩,裂成无数碎瓷片。

李追远左手燃起业火,没有迟疑,没有怜惜,手掌贴在了女孩额头。

顷刻间,业火炙烤向女孩的灵魂,四周一道道被女孩显化出来的鬼祟影子集体发出痛苦的哀嚎,女孩眼眸深处的冰冷,被完全激发。

此时的阿璃,正承受着业火焚魂的痛苦,比之更恐怖的,是梦中加倍剧烈的鬼哭狼嚎,正刺激着她耳膜、煎熬着她内心。

祠堂外,被打崩的血瓷片快速回收,全都贴向了那具分身,将其覆盖。

女孩闭眼,镇封!

分身停住脚步,被固定住。

“哗啦啦!”

上方的锁链全部落下,将其捆缚。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增损二将出现,立在分身周围。

地狱少君府里,如今已有祂们的祭台,佛门恶鬼早就被赵家鬼官进行了献祭,增损二将这次不用再沦为啦啦队。

可面对这种强度的搏杀,祂们也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增损二将各自将兵器,刺入被血瓷包裹的分身体内。

李追远运转《地藏王菩萨经》,将佛光导入增损二将身上,通过祂们,狠狠注入分身体内。

紧接着,恶蛟疾驰而出,引动少年早就布置好的风水气象,化作杀局,自上而下,俯冲入分身体内。

极小的范围内,瞬间涌入太多不同属性的力量,短暂的噤音后,分身炸开。

血瓷彻底崩飞,连带着增损二将的符甲卡片也凌乱飞舞,恶蛟被炸掉了半截躯体,侥幸逃回少年身边。

院内的鬼祟影子全部消失,阿璃脸色苍白,嘴里鲜血不断涌出,她艰难地跪伏在地,以自己的毅力,强迫自己不昏厥,并且将一只手向后摸索,摸到了登山包的一个口袋,从中取出了一把银针。

在南通道场里,李追远给润生他们上课时,阿璃是不参与集体课的,但二人会有自己的小课。

像刚才,阿璃就是以自身为代价,强行封困住了第二具分身,为李追远趁机将其毁掉创造出了条件。

此间痛苦,自不必多言,但女孩执行得没丝毫怨念,少年跟进得也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俩人,能一起坐在家中露台上,就着晚霞下棋,岁月静好;也能明晰江上的凶险残酷,关键时刻,毫无温情。

褚求风身上血脓开裂,瘫躺在地。

他刚刚硬撑着祠堂阵法,挡住了最后一具分身的三次冲击。

他还没死,但还不如死掉,彻底引爆的血毒,将让他余生每多活一刻,都是生不如死。

李追远盘膝而坐,紫金罗盘置于少年膝上,一道道瞬发阵法施展而出,不断加固着这座祠堂。

从三到二,最难;从二到一,最关键。

当只剩下最后一具分身时,李追远抬头,看向高空中的无脸人,无声言语:

看看,你只用一具分身的话,能否破开由我亲自主持的大阵!

最后一具分身,不断撞向祠堂,祠堂大阵次次摇摇欲坠,却又次次在少年的匡扶下稳住。

上方,无脸人开始下压,既然以蛮力暂时很难破开,那它就重新施以烈火,将这座祠堂阵法熔炼。

它先前就是这般做的,再坚固的阵法,一旦其耐久值被消耗光了后,也将就此瓦解。

只剩半截躯体的恶蛟,重新飞出,围绕着祠堂院子边飞舞边分解,一圈下来后,这余下的半截,也变得无比透明,可谓彻底榨干,最后,它干脆撞向了院子里的那棵柳树。

翻书声,响起。

柳枝漫展,枝条向外延伸,每一根枝条上,都包裹着一张纸,纸上画的是一座阵法的部分结构,枝条极为精准地覆盖住四周,将整个院子布置得郁郁葱葱。

陈家上下都知道,这棵柳树是陈老爷子的命根子,除了陈家老夫人吵架时会喊出:“信不信我拿斧子把这树给你砍了”的狠话外,没人敢损坏这柳树丝毫。

但李追远却没这份顾忌,外人惦记自家奶奶,他也有义务把这树给砍了。

极佳的木质材料,蕴含柳家风水之势,又被陈老爷子以域滋养,是最适合不过的机关成阵材料,同时也是最好的隐蔽条件。

既然早就晓得这座祠堂会是接下来的关键点位,李追远怎么可能不在这里布置下专属于自己的永久性阵法。

最后一张纸,飘飘落在少年面前,纸上油墨浅淡,像是炭笔简单涂鸦,只能看见一个女人躺在那里的憔悴身影。

上方的无脸人,停了下来。

“你,够狠。”

藏着这一手大阵,从交锋到现在,宁愿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兑子,死的死,残的残,却一直未拿出来用。

如若少年早点取用,那陈家人就不用在外头死战,大家都能有依托,可以耗得更久。

这会儿,无脸人当然可以继续以火焰消融阵法,但成功的可能被严重中和,而且,它现在余下的部分,若是再消耗,就不够去点燃那座火堆了。

它面朝北方,身躯的破损程度,快要到达一个临界点,少年将手头的主要战力,放在了那里,想要斩草除根。

紧接着,它又眺望向四周,一头头近乎疯魔了的邪祟,此刻正向着这里快速奔来,有些魂念强大的,更是早早地将它锁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吞下。

随后,无脸人“看”向自己仅剩的一具分身:

“等阵破后,即刻去我的躯体那里,助它离开,将它隐藏,等若干年后,那具躯体里,会诞生出新的意志,新的‘我’,将再次回归。”

分身与无脸人没有关系了,它无法融入身躯,如果那具身躯能逃脱谭文彬他们的绞杀,假以时日,只会借着这具身躯的腐化堕落,重新诞生出一尊新的邪祟。

最后,无脸人“看”向李追远:

“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人算永远不如天算,这次,是天要亡我。”

李追远:“不用给自己找面子,你就是玩不过我而已。”

无脸人:“如果我向你承诺,你现在打开祖宅,让我得以离去,我以后不会向你寻仇,你愿意放我离开么?

在它眼里,你我都是一样的角色,我们没必要在这里互相残杀,不是么?”

李追远:“可你过去以及刚才,想杀我得很,也没见你发出当下的这种感慨?”

无脸人:“你赢了,我输了,留下我,对你以后的冲关,能多一分变数。”

李追远:“我不喜欢变数,也不喜欢与人结仇。”

无脸人:“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自地下,一具遗体缓缓浮出,它身上挂着铃铛,绑缚着无形的红绳,这是,陈云海。

陈云海飘浮到了祠堂上方,位于无脸人的下方。

无脸人向下冲入,没进了陈云海的体内,化作火油,彻底消失。

陈云海身上的红绳崩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窜起的小火苗,他的身体不断鼓胀,里面有白色的灭世岩浆滚动。

在这股威压下,什么阵法、禁制,哪怕是再顽强的抵挡,都将如白纸般苍白脆弱。

李追远知道,一旦这岩浆倾泻而出,那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毫无悬念的魂与念的彻底焚化。

少年早就知道,无脸人会选择陈云海,因为另外三具是龙王遗体,位格不一样,点燃陈云海,难度更低。

李追远也希望是陈云海,因为陈云海不是龙王,黑皮书秘术发动时,成功率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阿璃强撑着身体,在少年身后站起来,稳住身形后,女孩攥着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少年后脑。

每一根刺入,对少年而言都是脑袋欲炸开的剧痛,上一次对自己这么狠,还是大乌龟登岸时。

即使身体不断摇晃,可女孩的手很稳,每一根针都刺得准确无误,且速度很快。

做完这些后,女孩趴在了少年身上,双手搂着少年的后背,下颚抵在少年的肩膀。

李追远闭上眼。

黑皮书秘术,全力发动!

李追远的意识,成功进入了陈云海体内,正疯狂找寻他体内残留的灵念。

生前越是强大的存在,其遗体被黑皮书秘术掌握的难度就越大,陈云海就算不是龙王,没有龙王位格,但他当年的实力,却亦是另一种极端。

按理说,放以前,李追远就不会选择对这种层次的遗体下手,代价太大、成功率太低,即使是这次,少年也没幻想着能真的将陈云海遗体当作傀儡给操控起来,只需能成功引导这具身体一小瞬,完成一次自我封印即可。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往往那般出人预料。

陈云海的遗体,被无脸人灌输进磅礴的功德与魂念后,肉身中本该所剩不多的那点灵,竟然被重新滋养聚拢了起来,就像是被特意摆在那里,等着李追远去摘取似的。

这一下子,把少年所预想的难度,降了一个大等次。

并且,因为无脸人的涌入,这具躯体里应该残留着大量属于无脸人的意识残片,这些也会给李追远的秘术发动制造出极大困难,可陈云海的躯体里,却格外干净,一点属于无脸人的杂碎都没有。

李追远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少年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露出微笑。

这次,是真的没能忍住。

谁能想到,这本该是这一浪最后的赌命环节,竟成了最简单容易的一环。

从第三方视角来看,就像是无脸人贡献功德、祭出魂念,以大牺牲精神,来帮少年完成这一黑皮书秘术壮举!

“呵呵呵呵……”

这时,第三具分身,发出了笑声,本该消失的无脸人,在第三具分身上重新浮现。

“没想到吧,当我意识到成仙无望时,我就放弃了那具距离成仙只差一步的身体。

哪怕我几乎失去了一切,纵使成为孤魂野鬼,但我还能继续‘存在’,而你这把它最喜欢的刀,将被彻底折断。

你很不错,小小年纪,能与我拼到山穷水尽。

但这一局,最后还是我赢了!”

李追远睁开眼,开口回应道:

“你猜我有没有想到?为什么你不想想,我没挑选这具分身下手毁掉?为什么能笃定,在我封困第二具分身时,第三具不去解围,而是一定会冲向祠堂大阵?

那具分身自一开始,就游离在战局外,一副怕被同归于尽的架势,怕死的味道,太明显了。”

无脸人分身:“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如何?你现在只需知道,你要死了。”

李追远:“来吧,我等着呢。”

上方,飘浮着的陈云海,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无脸人分身察觉到不对,扬起手,一条条无形红绳向上飞入,再次包裹向陈云海。

“砰!”

红绳刚刚触及到陈云海的遗体,即刻崩断。

无脸人分身:

“为什么会这样?”

陈云海身上的火苗逐渐敛去,转化为一道道云雾,向四周扩散,磅礴的威压与那可怕的震慑,也随之溢出。

“轰隆隆!”

云海之中,隐隐传出炸雷。

于这雷霆声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道时隔千年的目光,再度归来。

陈云海,苏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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