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支农抢秋表彰大会

家里存款加上左邻右舍借钱。

罗家凑齐了一千块。

罗父将一个布袋子摔在八仙桌上,大团结的油墨香混着粮票的霉味直冲脑门:

“数数,留下分手信,赶紧滚!”

罗母不敢看这场景。

她在心疼的抽泣。

钱进数清一沓一沓的大团结后翻看票证。

罗父耍心眼,他用用过的邮票滥竽充数。

钱进一眼看到张七五年发行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三八节纪念邮票。

不过他心胸开阔不在乎,将布袋递给刘三丙一甩头:“走!”

他去拎起带来的两个网兜。

罗母发出小猪被骟一样的尖叫:“你干什么?”

钱进纳闷的说:“走啊……”

“你、你提来的礼物……”罗母不甘心的说道。

钱进解释说:“哦,这是给我丈母娘的——您要认我这女婿?”

“滚滚滚!赶紧滚!”罗父将他粗鲁的推出门去。

很应景,隔壁不知道谁家在唱《红灯记》:“临行喝妈一碗酒……”

“喝你妈个比汤!”罗父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在楼上窗口阴沉着脸看钱进在街道上走远。

罗母实在忍不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一千块!咱家好不容易攒的一千块啊。”

“本来还寻思留下他那两兜好东西,好歹能给家里补贴点,结果他竟然拿走了!”

“他爸,怎么办,就让这鳖孙这么欺负咱家?”

罗父咬牙切齿的说:“还没人能欺负我,你看着吧,等我托关系把他情况打探清楚,一定下狠手治他!”

“怎么治?还能拿回一千块吗?”罗母泪眼婆娑。

罗父露出狞笑:“还要那一千块干什么?我要送他去蹲笆篱子、吃牢饭!”

钱进将网兜交给等在街上的刘大甲和刘二乙。

等车的时候他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

里面贴着张1972年冬的合影。

上面罗慧娟用钢笔写着‘扎根农村一辈子’。

钱进直接扔掉。

候车站后方的墙壁前,穿白大褂的街道环卫工正往墙上刷新标语。

石灰水泼过“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旧字,正要改成“科学技术叫生产力,科技人员是劳动者”的鲜红轮廓。

钱进回头。

他遗憾自己没有照相机,否则拍下这一幕,以后能上《人民画报》。

当下工人有着独特的社会地位。

市工会就这一场支农抢秋行动举办表彰大会。

钱进接到张红波口信的时候还挺惊讶。

他被特别邀请参加这场表彰大会,不过没有发言资格。

徐卫东冲他挤鼻子弄眼睛:“同志我也被特别邀请了。”

“我猜是刘老叔联合其他几个生产队的干部,让公社给写了一封感谢信啥的送到了市里。”

泰山路街道的五支劳动突击队只有一支受到邀请参会,自然是二队。

另外四支队伍很不服气,对此大有意见,工作期间故意闹事。

一队闹的最凶,张红波忍无可忍卷了条报纸指着他们骂:

“别丢人现眼了,去下乡干点活,忍不了一天两日就要回城。”

“告诉你们,这次工会和农工局办的表彰大会参加资格很简单,只要下乡支农期间没当逃兵的就能去。”

“你们去不了不是居委会不支持你们,是你们自己不争气!”

一队长王东不服气:“哈,我们能回来不还是你批的条子?”

张红波气炸了,指着他开骂:“你麻辣隔壁的这叫人话……”

周耀祖赶紧去架走张红波。

王东在后头啐痰。

下班之后,张红波留下钱进低声问:“我这个手表……”

“怎么了?”钱进心里一跳,“有什么问题?”

张红波伸出手腕迷恋的抚摸它光滑的表壳,如同抚摸少女情人滑溜溜的肌肤。

他说:“没问题、没有问题,是这样的,有人看到后也很喜欢,托我问问你还能不能搞到呢?”

钱进迅速摇头,坚定表示再搞不到。

张红波不死心:“不能再想想办法?跟你实话说吧,是有领导想托你给孩子搞一块!”

钱进还是摇头。

非必要情况下,27年的商品还是少在明眼人面前晃悠吧。

低调为王。

9月25号,在其他四队的眼红中,二队奔赴工人文化宫大礼堂参加表彰大会。

秋老虎的日头毒辣辣照着市工人文化宫的水泥广场,大门口有表彰大会的横幅,黑字红纸贴在上面。

这横幅应该是用去年国庆游行的红绸改的。

因为钱进从后面仔细看,能看到有‘热烈庆祝祖国母亲27周年华诞’等金字隐约的凸出来。

劳动突击队第一次参加如此盛会,队员都很激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国营大厂的工人则带了照相机来,他们或者合照或者两两拍照。

跟以后的自拍打卡一个样。

朱韬盯着国营厂工人的照相机流哈喇子:“都啥牌子的?这玩意得多少钱?”

“瞧你那出息!”徐卫东捅他腰眼,“等咱拿了奖状去照相馆拍合影,到时候有奖状有大旗,更帅!”

张红波让队员们整理衣装和胳膊上‘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红袖章,叮嘱说:

“都精神点,待会见到领导要喊‘抓纲治国结硕果’!”

徐卫东扛着面卷边的红旗在转悠。

一声‘借过借过’,却有人用肩膀故意撞上去。

徐卫东打眼一看,怒了。

撞他的人是个胖青年,一身新工装,胸口赫然是‘国营海滨第七橡胶厂’的名号!

是当初在红星公社农机厂跟他们抢东方红失败的三人组。

“哎哎哎,你哪个单位的?别挡着我们国营七胶的道儿!”队伍里有青年阴阳怪气。

“哪个单位?看看袖章不就知道了,劳动突击队,没有单位。”队伍发出哄笑。

有人捏着嗓子学街道办的喇叭声:“无业盲流集合啦,泰山路大茅房的茅坑堵塞了……”

更多的哄笑声传进来。

钱进攥住徐卫东发颤的拳头。

徐卫东浑身发颤,眼睛红了:“老钱你怕了一边去,今天大不了被治安所带走,我非得干他们!”

朱韬怒道:“算我一个!他吗的,不要这表彰了!”

连冯广源等跟他们不合的几人都摩拳擦掌撸袖子。

钱进淡然说道:“急什么?谁怕了?把他们交给我!”

说完他目光轻蔑,走到了工农互助队前:

“原来是七胶厂的同志,咱们都是共同支援过红星公社秋收工作的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你癞蛤蟆跳上高速路装哪门子小吉普?”胖青年嗤笑,“我们是工人,你们是什么我可不知道,别来套近乎!”

胸口戴‘黄海先锋’徽章的青年拍着腰间牛皮钱包:

“看见没?俺厂秋收补贴发十五块!你们街道的盲流子,怕是连粮票都不多发一张吧?”

突击队员们有大忿怒,却也只能忍着。

人家的话难听,却是实话。

冯广源悲愤:“钱进这干嘛?自取其辱啊!他以为他处处能出头吗?”

徐卫东看不下自家兄弟被嘲笑,他上去拉人。

钱进挥手制止并冷笑:

“我也不想跟你们是自己人啊,奈何红星毛头渡的栾队长去请我们开拖拉机帮忙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咳嗽两声,他学着栾队长沉声说:

“同志,给我们帮帮忙吧,去支援俺生产队的那些工人老爷提前跑了,跑了就罢了,还把俺庄稼地弄的乱七八糟!”

“他们这是在俺队里拉一地屎后撅着个腚不管不顾了,你们是自己人,去给他们擦擦腚吧!”

突击队这边总算找到了情绪发泄突破口。

哈哈笑声更响。

徐卫东一边笑还一边摇红旗,吸引更多人来围观。

七胶工农互助队队员勃然大怒,他们七嘴八舌开骂。

劳动突击队一干人等上来回骂。

钱进一挥手,十多人先后闭嘴。

从用冰棍冰镇铝盒替代冰壶到下乡开拖拉机支农再到现在以一己之力干的敌人破防,这些人已经默认他是队伍领袖。

钱进往四周看,人够多了。

然后他脸色一沉问:

“各位同志不对呀,能来参加表彰大会的不都是当时下乡后从头干到底的队伍吗?”

“可我们去红星毛头渡生产队的时候,他们队里庄稼明明没收完,工农互助队提前跑了呀!”

他上前一步盯着胖青年看:“同志,支援红星毛头渡生产队的队伍是你们吧?”

“那我倒要问问各位了,你们明明提前跑了,为什么还能来参加表彰大会?!”

胖青年头皮炸了。

后面一队人下意识缩脖子。

朱韬和徐卫东对视一眼:“我草,对啊!”

钱进环视四周众人厉声说:

“同志们,下乡支农抢秋收的工作多累啊,咱们都有亲身经历,但在场的同志哪一个后退了?逃跑了?”

好些人点头。

“这场表彰大会是胜利的大会!是同志们团结一心、体现了工农永远是一家这种阶级感情的大会!”

“为什么大会现场会混进来一支临阵逃跑的队伍?”

张红波意识到不妙,上来拽他。

钱进甩开手,声音更洪亮:

“让我们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队伍跟一支他吗逃兵队伍一起接受表彰?这是怎么回事!”

徐卫东跳脚喊:“各位同志哥,表彰大会混进南郭先生,传出去不是给工人阶级脸上抹黑吗?”

“大家站出来,我们要捍卫支农队伍的纯洁性!”

(本章完)

第25章 支农模范,先进个人

不少人脸色涨红了。

徐卫东热血澎湃,挥舞红旗喊起来:“同志们,我们的队伍里有坏人啊……”

国营海滨第七橡胶厂那帮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脑门油汗直冒,眼珠子滴溜乱转。

他们被顶着肺了——人说的是实情!

本来看热闹的队伍全围上来,好几个耿直的工人指着他们问:

“这位同志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他吗狗娘养的软骨头,支农期间提前跑了结果却还能来参加表彰会?!”

“革命的队伍里混进蛀虫了,必须揪出来晒晒日头!”

群情激愤!

胖青年脸色泛白。

他大声说:“你胡说,别胡说,我们也……”

一个黑脸膛中年人走出来说:“也个屁!那就一起去生产队,去当着贫下中农的面掰扯!”

“去吗?”

有人带头。

质疑声四起,并逐渐山崩海啸。

七胶厂带队的干部两股瑟瑟,满脸慌张:“完了完了!”

场子乱成一锅沸水时,干部们带着民兵进场。

根本不用钱进张嘴。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正义感爆棚的工人争先恐后还原真相——这年头工人老大哥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路见不平就要吼。

恰好赶来的领导是军转干部,脾气火爆、雷厉风行。

他一把摘掉绿军帽掐腰指着七胶厂一伙人说:“好呀,还有这样的事情?!嗯?!还有这样的队伍!”

“你们是怎么混进来参加这场胜利的庆功大会的?”

钱进冷笑:

“看来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大人物,他了不起啊,很了不起呀。他竟有本事从千米之外,把一支逃兵队伍塞进来参加胜利大会!”

领导一听这话当场摔军帽:“保卫处的同志们,给我把他们扭起来!”

民兵立即动手。

惨叫声立即响起。

更多的领导到来。

人群被疏散开,提前入场。

一支支队伍放下红旗进入会场,徐卫东摸着新浆洗的劳动布工装兴奋的往四周看。

那眼睛瞪得是炯炯有神。

那脚后跟翘的该穿9厘米攻速鞋。

整个人在队伍里生动演绎着鸡苗立鸡蛋群。

钱进问道:“你跟个烧鸡似的干什么?”

徐卫东传授经验:“这场合有报社来拍照报道的,要是能出现在报纸上,咱就有机会离开劳动突击队去个正经单位了。”

“你拿个支农抢秋模范,更容易找到正经单位接收。”朱韬揶揄他。

刚才从走廊入场的时候,不少人注意到公告栏贴着一张通知:

国营单位招工优先考虑支农抢秋模范、先进个人!

徐卫东撇嘴:“这个我不指望了,蓝工装早把名额捂成热被窝了。”

队里的孙红旗也沮丧:“就是,咱拍拍屁股回去还得去上五毛钱一天的工。”

“人家蓝工装呢?回去单位给开庆功宴,说不准还能提工资!”

“甚至像七胶厂那些一样,他们都没干完全程,结果跟咱一样能参加表彰会!”

所有人都知道,七胶厂的工农互助队不是混入大会的唯一败类。

只是事情不能深究,所以其他队伍逃过一劫了。

张红波示意孙红旗闭嘴。

所有领队干部都接到通知,进入会场后不能再聊这件事,安安静静等大会开幕即可。

这次大会很正式。

主席台上足足摆放了三排桌椅,上面白瓷茶杯整齐成一溜。

每个与会者都有座位、面前桌子上都有一个带着‘1977年海滨市支农抢秋-奖’红字的搪瓷缸。

朱韬打开缸盖,有茉莉花茶香飘出来:“这可是干部开会的待遇!”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隆重?”

钱进问道:“以前不是这样?”

朱韬说:“以前啥屁都没有,就一天五毛钱的补助,都不够买细粮的。”

“否则其他三队会在下乡后就找各种理由回城?因为以前是白干呀!”

周耀祖说道:“这次咱队里跟着钱进和徐卫东沾光了,要不是他俩开来了拖拉机,我看咱队里不少人也得找理由脱产。”

曾经在下乡第一天跟钱进顶牛的冯广源等人闻言尴尬的低下头。

钱进没把这事放心里。

他就没把冯广源这伙人放心里。

搪瓷缸是每个人的奖品,另外还有集体奖励锦旗。

起立奏国歌后,农工局和工会领导挨个进行发言,先念表彰名单。

自然,泰山路第二劳动突击队名列其中,张红波要带周耀祖上去领锦旗。

周耀祖推钱进,让钱进登台。

钱进哪好意思,徐卫东直接将他拽起来踹出去……

表彰结束还有批评。

主席台上响起茶杯重放的闷响,然后有领导念通报:

“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齐聚在这里,本是要对在支农工作中表现卓越的队伍和个人进行表彰……”

“然而,在这庄重的场合,我却不得不严肃的指出,在此次支农工作中,有多人甚至多支队伍背离了支农的初心,在工作中选择逃跑……”

接下来是一连串名单。

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王东赫然在列。

满堂哄笑中,徐卫东也哈哈笑。

朱韬顶了他一下子,很无语:“你真他娘没脑子,我的同志哥。”

“别笑了,回去其他四队肯定嫉妒咱,少不了跟咱对着干。”

通报环节的最后,领导语气更加严厉:

“更令人痛心和气愤的是,有这么一支队伍竟然通过不正当手段,运作参加了今天的表彰大会……”

“这支队伍,正是国营海滨第七橡胶厂的工农互助队……”

听到这里会场哄笑。

徐卫东笑的最大声。

领导继续说:

“……这事必须彻查,揪出相关责任人……”

徐卫东来劲了,直接说起了《列宁在1918》里的台词:“这出戏,怕是要越唱越热闹了!”

最后是重头戏环节,公布十个支农抢秋模范、先进个人,每人一张描金边的大红奖状:

“国营啤酒一行工农互助队队长苏鲁峰同志”

“……泰山路劳动突击队钱进同志、徐卫东同志!”

台下人群往四周看,寻找先进个人。

徐卫东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天线,嘴巴张的像排气筒。

钱进示意:“把嘴巴闭上吧,否则让老Gay看到了干遭罪!”

这荣誉来的太突然。

搁以往劳动突击队内部氛围要爆炸,队内其他人必然嫉妒两人。

然而经过广场一战,钱进已经被二队认作是领袖——尽管周耀祖是队长。

这样领袖有荣誉,他们不至于再嫉妒,顶多是羡慕。

两人领了奖状下台。

这大红奖状贴着金箔边、盖了钢印,着实惹人眼热。

台下好些孕育了满满当当羡慕嫉妒恨的眼珠子。

朱韬叹气说:“我们的卫东同志了不得了,让我们恭喜他,他快找到好单位了。”

徐卫东没心没肺哈哈笑:“最好找去供销总社。”

听到这名词。

钱进顺势问:“哎,现在供销系统是全国供销总社在管吧?”

徐卫东说:“对,前年二月国家恢复全国供销总社对供销社系统进行管理和指导。”

“不过在地方上,各级供销社受同级政府和上级供销社的双重领导。”

钱进问道:“那它在市一级是什么单位?”

徐卫东说:“当然是市级供销总社或者叫供销合作局。”

钱进问道:“要想进去当采购员,你知道有什么渠道吗?”

“知道啊。”

“什么?”

“做梦!”

钱进给他一拳。

身大力不亏的徐卫东当被挠了一下子。

表彰会散场,钱进和徐卫东成为了人群焦点。

有眼力劲的工人去领导干部们面前混眼熟。

耿直简单的则跟钱进来打交道:

“钱同志、徐同志,你们两个可真刚强,我于今杰佩服你们,以后来二机械厂记得喊我……”

“钱同志,我是华山路街道的宋承诺,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去我们街道的春再来大饭店喝点啤酒……”

“钱同志,听说你是开拖拉机给老乡们解决了燃眉之急?那你是拖拉机手?会修拖拉机吗?要是会修车,我们东海路维修厂正缺工,你可以试试……”

看着被围成一团的钱进,突击队其他人更羡慕。

张红波眯着眼睛看钱进,低声说:“坏了,会不会是小瞧他了?”

他背着双手慢悠悠的走,眉头紧皱。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帮忙换走了原属于这小子的好工作,要是东窗事发怎么办?

这小子如果狗屁不是,那自己能拿捏他。

如果他成了气候……

想到这里他使劲一跺脚:

该下手了,不能让他成气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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