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皇太子

在天子的寝殿之内,弥漫着艾草之味。

而在病榻之上。

官家经过医官一日的施针烧艾,终于稍稍缓了过来。

此刻皇后高滔滔坐在官家的一旁。

之前高滔滔终于顶不住曹太后的责备,松口给官家纳了三名嫔妃,作为官家生病的冲喜。

但官家突然有了妃嫔,似乎十分高兴,但这一高兴以至于还未见到三位嫔妃一面,昨日即突然病倒了,口舌不能言语,可谓乐极生悲。

经过太医的医治,官家算是好了一些,方才皇子赵顼来探视,便听到赵顼说这是自己想出来的面上露出喜色。

而一旁的高皇后高兴地道:“大王总算长大了,知道能以仁治天下。”

赵曙也是点头道:“善……善。”

他的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赵顼则有些忐忑不安,一旁高皇后对他言道:“你父皇一直担心你不能继承大宝,如今你有这个见识,我也是放心多了。”

这时赵曙勉强道:“大王你也记得,仁义治天下是不错,但那也不能事事听大臣们的话。”

赵顼问道:“为何?”

赵曙有气无力地道:“帝王治理天下,有王道也有霸道,不可以一味行王道,没有霸道辅之也就没有王道了。”

赵顼深以为然地道:“儿臣受教了。”

高皇后道:“那么依陛下看要如何封赏他们呢?”

官家想了想,想到了当年在濮王府时,在赵宗谔面前受过得气,又想到赵允初当初与自己争皇子,再想到一向面上对自己还不错的赵允弼,居然先帝驾崩那夜出来争皇位,心底真是对这三人恨啊。

要他追赠封赏这三人,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是经过昨晚的病倒后,他感到自己时日已是无多了,他走了以后大臣们能不能全力辅佐赵顼?

为了赵顼,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吞下去,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

如此一定要取得大臣的支持。

赵曙道:“传口谕,让中书照办。”

赵曙说完这几句话大汗淋漓,有气无力地躺在床塌上。

马上韩琦等立即拟旨,给赵允初加赠中书令,并从宗室之中过继宗室子为其后人。

赵宗谔从沂州防御使加为保静军节度使,但官家不满意,随后又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集庆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宰相称谓,不过若节度使加此名号,仅为虚衔。但即便如此也是一等荣耀了。

除了赵宗谔外,凡濮王一系子孙及鲁王一系子孙都升官一等,升迁者达二十人。

赵允弼则拜中书令。

反正此事一出,百官听说了皇子赵顼建议的,于是各个都称赞未来的皇帝是一位仁君。

连当初与他们争过皇位的宗室都可以善待,那么又有什么人不可以善待呢?

一时之间,众官员们对于赵顼都有了一个好的评价。

秋去冬至,到了十一月时,官家身子一直不好,这一次又再度病倒,而且病得比前一次更重了。

赵顼听从韩琦的话寸步不离官家,几乎是整日整夜守在御塌前。

赵曙时而清醒,能说几句话,时而则只能指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赵曙的长女徐国公主要下嫁左卫将军王师约前。

赵曙对赵顼道:“士大夫之子都是尊敬帝女,以升行来避舅姑之尊。朕曾经思此,夜不能寐,以为废人伦,不可为天下法。先前福康公主不是因此与驸马舅姑反目,以至于此生不幸么?”

“我思此当予以厘正,以后朕的女儿嫁人都废除升行之礼。”

赵顼听了十分感动,之后徐国公主嫁人,皇后高滔滔与赵顼亲自将他送至王家的家中成婚。

王家上下见皇家如此礼重,无不感动。

这也是赵曙最后决定的事了,到了十一月西夏又来入侵,官家忧虑加重,而且这时候已是数月不朝了。

到了治平三年的十二月。

官家已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众医官们都是束手无策,高皇后立即将韩琦等一众宰执请来探视。

韩琦等人看着躺在病榻上了皇帝,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在四年前上演过。

当时先帝也是病成了这样,如今新君也要撒手人寰了吗?

众大臣们哭了一阵,然后韩琦抹了把眼泪对赵曙道:“陛下已是数月不朝了,这时候大臣们都很担心陛下的龙体,还请陛下早下决心立皇太子,否则天下人心惶惶。”

众宰执们都是附议。

而官家睁开眼睛看了韩琦等人,只是微微点头却不说话。

韩琦立即吩咐道:“立即请纸笔来。”

官家颤颤巍巍地僵着手在纸上写出来的字却是如天外飞仙般,到了这一刻连笔都握不住了,众大臣们也不敢扶着官家的手写字。

韩琦等人只能道:“用墨沾官家指上书之。”

终于官家用尽了全身气力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立大王为皇太子”。

有了官家的亲笔众人都是松了口气,但韩琦又皱眉道:“此不合规矩,虽知道大王必是潁王,还请陛下确认,以使臣工们不疑。”

官家又以指沾墨写了潁王顼三字。

韩琦等众大臣们这才放心,然后一并看向了一旁垂泪的赵顼及高皇后。

片刻后翰林院承旨张方平赶至。

张方平要草拟册封皇太子的诏书,按照之前王珪的规矩,此事必须要亲自询问官家才可,韩琦等人说得不算。

故而张方平在床塌前一个劲地追问官家,官家说了几个字含糊的都听不清。

最后还是用手指沾墨了事。

官家先书‘来日降旨,立顼为皇太子’,之后大家都觉得字迹不清,张方平又请官家再写。

官家这时已没有气力了,写了顼王二字,众人又觉得看不清。

官家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写了‘大大王’三个字。

折腾来折腾去,张方平还是觉得不妥,请官家写得更确切一些,但见高皇后,韩琦,赵顼都怒目而视,当即称了声遵旨。

这时候韩琦,文彦博左右搀着赵顼来拜官家。

官家看了一眼赵顼,两道眼泪从眼角落下。

赵顼是放声大哭大声道:“我不作这皇太子,我不作这皇太子。”

赵曙则伸出手拍了拍赵顼的手背。

这一细微的动作,众臣看在眼底都是一叹。

(本章完)

第510章 太祖誓碑

从官家寝宫内步出后,韩琦与文彦博二人都是面色凝重。

文彦博对韩琦道:“你道官家最后与大王言语时垂泪,可知人生至此,虽是父子亦不能无动于衷。”

韩琦方才倒觉得张方平方才此举似有演习之嫌。

一旦官家若是病愈后,那么他此再三慎重之举亦受到官家信任了。

韩琦对此举有些反感,但他如今还用着张方平也就没说什么,对文彦博道:“国事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册立皇太子后应当固君恩,以惠万民。”

韩琦听了文彦博道:“恩不滥加,大赦天下,赐文武官子为父后者勳一转即是。”

文彦博听韩琦一言而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也没说什么。

韩琦这两年因濮议之事,感到朝堂上流言蜚语不住朝自己袭来,他本以为辅助官家可以振作国事,但官家亲政没有两年即病重了。

如今看来依靠皇帝,再度革新朝局的念头又要作罢。

至于下一任皇帝会不会倚重自己,那就很难说了。

自己的左右手曾公亮倒是频繁想让王安石回朝,其用意正是冲着自己来的。

韩琦想到这里深深长叹。

他回到中书后对亲信问道:“章度之近来如何?”

亲信禀道:“回相公的话,一直简居家中,每日耕读,似没有进取之意。前不久作了一首文章,羡慕陶渊明。”

韩琦失笑道:“章度之要作陶渊明?作个隐士不成?”

亲信道:“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一出,当今之士不是爱莲便是爱菊,至于慕陶也是有的。”

韩琦道:“要独善其身难啊。”

此刻在江宁府。

王安石送子王雱前往汴京会试,与王雱一处进京的还有章丘。

章丘上一科虽是弃榜,但章越通过关系给他找了他生病的理由,故而准许下一科重考,以免解的身份参加省试即可。

王安石与王雱,章丘二人闲语。

章丘在王安石课上旁听过,却算不得他的弟子,不过他人缘很好,蔡卞,李定等王安石弟子都喜欢与他交往。

至于眼高过定的王雱本对章丘不服,曾数次为难章丘。不过章丘不与他争高下,事事成人抑己,倒是连王雱对章丘也是生起了佩服,此后对章丘也是尊敬。

这一次二人倒是结伴一并进京赶考。

到了临行前,王安石对王雱叮嘱道:“你此番进京也要留心路途,关系于民生民情。国家大事不在于庙堂诸君的议论上,而在于百姓生计。”

王雱道:“爹爹,孩儿记住了。”

王安石又向章丘道:“你怎么看?”

章丘道:“我觉得先生说得极是。读书穷理总会令人越高越远,但高了远了眼底便没了天下苍生。我三叔要我常常体察百姓疾苦,怀着怜悯苍生之心,如此才不会因穷理而迷失了读书的初衷。”

王安石听了不由肃然道:“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真可谓难得了。”

王雱听了心道,自己父亲真是爱屋及乌。

他知道自己父母都有意将自己妹妹许配给章丘的意思,正是因此他也逐渐对章丘改观,他的身上倒是有不少读书人优秀的品质,自己妹妹嫁给他也不会委屈了。

王安石对王雱道:“你此去汴京要先拜访韩持国,司马君实,另外你要一路照顾好章家郎君。”

王雱答说知道了。

然后王安石目送二人上舟船,此刻不远处王安石小女儿与他婢女正目送着章丘乘坐的此船,直接船挂上了白帆消失在远处方才收回了目光。

王安石的妻子吴氏知道女儿以送兄长科举的名义去码头,但以往避男女之嫌她都没去,但如今却起了意……

等到王安石回府后,吴氏对王安石道:“你既有意招章家郎君为婿,为何不将这话早早与他挑明了?若是他此去京师中了进士,怕不知多少汴京的达官贵人与我们争,如今汴京的高门人家要得一佳婿有多难,你不是不知,就你的俸禄恐怕也是出不了多少陪嫁。”

王安石道:“这章家郎君不是看钱财多寡之人。”

“那么官人是何主意?”

王安石道:“此事总不能我先开口。”

“那你又不说?他如何知晓。你不肯开口,是不是因当初与章度之有所芥蒂之故?”

王安石闻言脸色一沉,吴氏当即闭了嘴。

王安石闷闷不乐道:“我去书房了。”

说完王安石拂袖而去,吴氏摇了摇头,吐槽了一句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正月里汴京起了大风霾,黄尘遮面,视线只及十步之内。

这样异常的天象惹得人不由心想莫非汴京城又要出什么大事了吧。

到了初八这日,官家病逝于福宁殿西阶。此事虽骤然传出,但这些日子官员们都是有了些许准备,都换上丧服入宫哭祭。

哭祭后劝太子登基都是常例,因为四年前刚刚操办过,韩琦他们一路流程都走得很熟悉,中间没有出什么岔子。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先后不过数年两位皇帝驾崩,这样局势上的动荡令所有的官员都有些生出无所适从的意思来。

仁宗皇帝最后几年基本不怎么管事,到了大行皇帝登基这几年,一直忙着争权最后还没争下来。

皇帝之设虽有,但皇权已渐渐微弱。

官员们都有浑浑噩噩过日子之感,甚至还觉得新皇帝登基后,咱不仅可以升官还能得封赏,嘿,这还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

果真新君登基之后,按照惯例大赦天下,百官官位皆进一等都是惯例,不过到了赏赐百官禁军时却出了岔子。

当初赵曙登基时拿出了一千五百万贯赏赐禁军,四百万贯赏赐文臣。

如今新君登基,这赏赐多少却成了第一件难题。

张方平,韩绛等一并上疏说国家实在没有钱,不仅赏赐下不去,连给大行皇帝下葬都成了问题,因为刚修了仁宗皇帝的陵墓,已是弄得民间不少怨言了。

新君看着下面的议论,自己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新君登基的两日后,百官簇拥着新君来至太庙拜祭。

当初太祖皇帝设一誓碑于太庙寝殿夹室内,平时用销金黄幔遮蔽,门钥封闭甚严。

一直到了新君登基谒庙之后,新君会入庙对着誓碑恭读誓词,其中只有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跟随,至于誓碑上写着什么,除了历代宋朝皇帝外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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