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0章 没那么简单

明军临时营地遭遇鞑靼人突然袭击。

不过由于外围堑壕的存在,鞑靼人没法直接冲击明军驻扎的城塞,刚开始只能远远地放冷箭,在城塞周边不断迂回,试图造成大明营地的混乱。

沈溪所部进驻官山卫遗址已经一下午时间,构筑起了较为完备的防御体系,入夜后城塞周围按照纵深堆砌了大量柴禾堆,遇袭后先是外围火堆点燃,然后往中心城塞又次第燃起几十个火堆,明军对鞑靼人的动向可谓了如指掌。

这么一来,当鞑靼人在外围放冷箭时还好,明军根本就没反应,可一旦对方越过第一道堑壕准备冲击城塞时,立即就会引来堑壕以及城墙上明军以火铳发射的密集弹雨的攻击。

鞑靼人一方面要躲避前面水泼般袭来的子弹,一方面又要注意地上那弯弯曲曲的堑壕和陷马坑,骑兵的速度完全发挥不出来,瞬间倒下一大片。

鞑子指挥官见状,匆忙吹响号角,敌人骑兵只能狼狈地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撤。

等鞑靼骑兵完全退回外围,明军阵地上又再次沉寂下来,如此几个反复,到黎明时鞑靼人终于不甘地退去。

沈溪没有安排人马追击,明军营地内恢复了安宁。

晨雾中,沈溪登上城头,极目远眺,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昨夜他并未临阵指挥,只是在中军大帐中远远遥控,明军这一系列应对举措是平日经常训练的科目,此时施展开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在大量杀伤敌人的基础上自己却无一死伤,还能充分节省弹药,让沈溪大感欣慰。

确定鞑靼人已撤出二十里开外后,张永和马永成均长长地松了口气,临战官兵也终于可以缓口气,好好歇息。

按照规定,昨夜进入堑壕和上城头迎敌的仅为全军一半官兵,此时养精蓄锐的另外一半官兵迅速上前接过了防务,撤下来的官兵聚集到了伙房处,等候吃早饭然后回营房补上一觉。

沈溪到各处逛了一圈,所到之处士兵全都夹道迎接。

确定全军没有伤亡后,沈溪回到中军大帐,此时唐寅、胡嵩跃、张永和马永成等人已在帐中等候。

“大人,此番鞑子来袭,留下了两百多头颅……可惜鞑子太过狡猾,稍有损伤就后撤,没办法扩大战果!”胡嵩跃显得很遗憾,似乎对战果不太满意。

张永在旁嘟哝:“此地危机四伏,少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鞑子头颅得再多有何用?当机立断就此撤离,安全返回关内才是正理!”

因为鞑靼人的头颅代表着军功,将士最看重这个,故此听到张永的话,全都怒目相向。

马永成问道:“沈大人,您看现在怎么办才好?听声势,鞑子昨晚至少出动上万兵马,等其完成集结,下一次袭击可能比今日更加严重。”

胡嵩跃道:“怕什么,鞑子再来,我们也能应对自如。如果不是沈大人严令不得追击,那些鞑子一个都逃不掉!”

张永骂道:“看把你能耐的,胡将军,你这是要上天哪!”

太监说话本就尖酸刻薄,胡嵩跃早就知道张永的秉性,只是微微扁了扁嘴,并没有出言争论。

这会儿所有人都看向沈溪。

因为大部分将领还在各自岗位上坚守,能到中军大帐来的没有几个,胡嵩跃得令后也会前去传达,此番不过是作为将士代表前来见沈溪。

沈溪道:“鞑靼人前来袭击我军营地,说明他们已经明确我们的位置,只是不知道我部虚实罢了……以昨日攻营人马的素质,应该是达延部主力,如此说明鞑靼人主力很可能就在周边一百里内。”

“嘶……”

就算是胡嵩跃,听闻这话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倒不是说他怕了鞑靼人,而是觉得鞑靼人已杀到眼前还懵然未知,如芒刺在背。

沈溪稍微压了压手:“不过也不用过分担心,以本官所知,鞑靼目前不敢全面攻打我军,因为他们对我们的实力没个准确的概念……”

张永嗓子异常尖利,嚷嚷道:“这有啥不清楚的?跟了一路,恐怕连咱有多少人、多少牲口都一清二楚,就差咱露出破绽,一拥而上了!”

马永成有些尴尬:“张公公,还是听从沈大人吩咐吧……沈大人言之在理,鞑靼人昨夜恐怕只是试探,如果真要全线进攻,恐怕这会儿已经围过来了,可见对我军还是心存忌惮,想多看看形势发展再决定下一步动向。”

张永这才缄口不言。

旁边唐寅问道:“沈尚书,您不是已调查清楚鞑靼人动向吗?趁着鞑靼人三心二意,我们是否该考虑撤兵的问题?从这里快速往南,从高向低,就算中间经历山峦叠嶂,那也不至于用来时那么长时间,快些赶路的话,咱们七八天就能回到关内!”

张永连忙道:“对对,唐公子说得对,沈大人您可要好好考虑下这个建议。”

沈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如果就此撤兵,岂不为天下人轻视?只是跟鞑靼打了一小仗便撤退,完全违背了当初的战略部署……若各路人马已如约设好包围圈,我们没有按照既定计划诱敌,那就是欺君之罪!在座诸位可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哎呀,沈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张永急切地道,“鞑子都杀到眼前了,以咱们的微薄兵力,此时不撤兵更待何时?”

沈溪摇头:“就算撤,也只能往云川卫、东胜卫故地走,把鞑靼人往西引……现如今陛下统领的中军可是在宣府,若因为咱们失职导致宣府出什么状况的话,责任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张永还想说什么,却被马永成拉了一把。

马永成道:“沈大人所言极是,那就按照既定计划,一路往西……不过咱们要兵贵神速,一点儿都不能再耽搁了!”

沈溪微微点头:“那是自然……现在让昨夜御敌的将士好好休息,午时前拔营,向丰州进发!”

……

……

至午时,太阳当空,沈溪所部离开官山卫旧址,向西转进。

鞑靼人在确定明军是撤走而不是故意诱敌设伏后,大批斥候进入明军遗弃的营地,将大致情况调查清楚,立即回去跟指挥昨晚袭扰战的达延汗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汇报。

乌鲁斯博罗特骁勇善战,在达延部中地位很高,相对于兄长图鲁博罗特更得达延汗亲睐,主要是老大图鲁博罗特自小便喜文厌武,不善弓马,这跟草原上崇尚强者的风俗格格不入。

达延汗这几年一直致力于统一草原,其采用的战略是联合之前那些在与大明作战中损失惨重的部族,先行扫灭那些在战争中没多少损耗的部落,迅速补充自身损耗,再逐渐把之前联合的部族蚕食。

到了今年,达延汗先后扫灭卫特拉、癿加思兰等部族,就要完成统一大业,突然大明军队就杀进草原。

如果是旁人领兵的话,达延汗并不会有多顾忌,直接就会发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一仗再说,不过当知道明军主帅是沈溪时,达延汗却犹豫了,生怕自己重蹈覆辙葬送察哈尔汗部精锐,失去对草原各部族的压制能力。

同时,听到沈溪领兵杀来,草原上各部族人心惶惶,首先接近大明大同关隘的部族仓皇北迁至阴山、大青山以北,然后就是河套地区的永谢布、鄂尔多斯、土默特等部族相互间开始频繁接触,商量对策。

一切的根源在于沈溪这个名字,过去不到十年时间里,让草原各部族折损了太多人马,记忆深处充满了恐惧。

当手下百户把大明营地内的状况告知,乌鲁斯博罗特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旁边一名长相儒雅的千户主动建言:“济农大人,这次明朝人马主动撤兵,可见他们已心生惧意,正是衔尾追击的好机会,我们可以分兵,从几个方向发起突击,一定能将眼前的明军歼灭!”

乌鲁斯博罗特冷冷地凝视那千户一眼:“昨夜还有人跟我说,明军没有防备,夜袭可以一举奏功……敢问有谁杀了大明士兵吗?”

“未有!”

鞑靼人生性耿直,不会虚报军功,虽然夜色中不知道流矢是否取得杀伤,但只要没见到明军士兵的尸体就不算有战果。

乌鲁斯博罗特恼火地道:“明军没什么损失,我们却折损了三百多精锐,他们昨天还是活蹦乱跳的勇士,就因为你们的鲁莽而丢掉性命,这件事若被大汗知道,一定会怪责我没有听从他的指示,贸然出兵!”

“现在大汗的人马还没向我部靠拢,这边草率用兵,若被明军所败,以后有何面目在草原立足?”

那儒雅千户不甘地道:“可是……济农大人,我们怎么可能会失败呢?明军孤军深入,没有援军,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上,只要精心策划,不难一战将其消灭,就此清除悬于我草原部族头上的阴霾,扬我察哈尔汗部的威名!”

“该死!这种话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之前已查明,深入草原的明军数量足有数万,光牲口就有差不多五万匹,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你们觉得,曾经数次战胜我草原部族的明朝统帅沈溪,会对我们的突袭没有防备?”

乌鲁斯博罗特说完,围绕周边的那些个千户、百户都不敢吭声。

乌鲁斯博罗特环视一圈,叹息道:“此次夜袭徒劳无功,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详细情况告知大汗,让大汗知道明军来者不善,他们绝对拥有与我们一战的能力……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远远缀着这路人马,等大汗到来后听从命令行事即可。”

“可是……济农大人,我们并不知道大汗几时才会赶来与我们会合啊!如果明军就此逃回关内去了呢?岂不是坐失良机?”之前那名千户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乌鲁斯博罗特冷笑道:“明军千里迢迢来到草原,只是为了跟我们打个照面,然后逃走?如果是别人我信,但对手是那个曾击败过我的沈溪,事情就绝不会如此简单……听从我的命令,静观其变吧!”

……

……

沈溪领兵撤退,具体行军路线是沿着两汉时丰州故道向西行进。

此时草原上已正式进入雨季,原本是晴空万里,走不了多久就会迎来瓢泼大雨,冷暖交替之下,军中伤病号增多,非战损失急速增加,严重拖累了行军速度。

又走了两天时间,仍旧没有鞑靼兵马来犯的迹象,不过以斥候调查的情报看,鞑靼人一直尾随在后,将士们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五月二十九,兵马来到一条宽阔的大河前面,前进路线受阻。

虽然军中准备有大量羊皮袋,可以快速扎成羊皮筏子,然后并排成浮桥渡河,但面对水面辽阔且水流湍急的大河则显得无能为力,当斥候把情况告知沈溪后,沈溪骑上快马来到河岸上查看情况。

张永和马永成等人也都乘坐马车而来,等看到前方横亘着一条宽达一里的大河时,这些急于要回到大明国境的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张永皱着眉头道:“沈大人,现在时值盛夏,草原上雨水多,就算小小的沟渠也会泛滥为大江,难道您在出塞前就没查过这片草原的地形地貌?莫不是咱要顺着这条河继续往南行?”

沈溪脸上的神色极为轻松,摇头道:“向南走的话恐怕不行,以本官所知,这条河乃是大黑河,为黄河在河套地区的最大支流,沿河土地平坦、肥沃,春秋战国时便得到开发,到两汉时已是有名的粮仓,惜唐安史之乱后荒废,沦为草原部族的牧场,本朝一度重新开发,可坚持不到百年便又撤离。”

“根据情报,大黑河周边草原部族不在少数,不过因为战争爆发,这些部族大多已经迁徙走……大黑河由北向西南,最后汇入黄河,要是咱们顺着河往南走的话,河面只会越来越宽!”

马永成惊慌失措地道:“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如果咱们在这里渡河的话,以如今手头的资源,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无法全数渡河,背后鞑子铁骑随时都会杀来!”

张永也很着急:“看来只有往上游走,到了河面窄一些的地方才有机会渡河。”

沈溪没有回答,看着宽阔的河面,好像有心事。

恰在此时,胡嵩跃带人过来跟沈溪汇报情况,“大人,末将已派人去查过,方圆数里内没有船只,连舢板都没找到一块……不过北边五里外有片树林,要不咱们派出部分兵马前去伐木,如此加上咱们军中储备的羊皮袋,可搭建浮桥过河!”

张永苦笑道:“胡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如此宽阔的河面,湍急的水流,浮桥几时能搭起来?别到最后十天半个月都没法过河!”

胡嵩跃看都不看张永,只是用请示的目光望着沈溪,想知道主帅的意见。

沈溪抚摸着下巴,看着河对岸良久,终于开口了:“咱们还是顺着河一直走,看看前方是否有渡口!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这条河是在东胜卫旧地的君子津汇入黄河,咱们有大把空间腾挪!”

尽管张永和马永成均有意见,认为不过河的话难以摆脱追兵,不过眼看没有过河的希望,临时伐木的话又太过浪费时间,只能听从沈溪命令行事,当然他们心中更期望沈溪能幡然醒悟,由原路返回大同,但又知道鞑靼人一定会派出兵马截断归途,一切迹象表明只能往草原腹地走,才能伺机往南返回大明。

(本章完)

第2171章 王帐定兵

这天沈溪所部沿河走了十多里便停了下来,就地驻扎,因为是背河扎营,等于是四面中有一面能基本保证安全,设防时可以忽略一个方向。

不过张永不放心,扎营时特地找到沈溪,提醒他留意河上的情况。

张永道:“……咱们是没办法过河,可鞑子在此经营日久,想必有办法从河那边过来,适逢丰水期,船只顺流而下,转瞬就可在河岸登陆,到时候鞑子前后夹击,我军危矣……”

此时沈溪身边簇拥着大批人,汇报手头的工作。没人在意张永说什么,即便军中上下都在担心归途不安稳,但将士们对沈溪依然充满信心。

也正是因为有沈溪坐镇,这路人马才没有出现人心离散的状况,士兵们都觉得只有跟着沈溪才能确保平安无事,哪怕没得到军功也能安然返回大明国土。

入夜后,营地内异常安静,为确保防御措施到位,沈溪亲自到营地中巡查,跟随他一起的是王陵之和少数几名侍卫。

士兵们对沈溪很敬重,尽管军中士气不高,但没出现一个逃兵,谁都知道如今远离大明国土,就算想逃也没处逃,还不如跟随曾经立下无数战功的沈溪,博取个前程,同时身边有袍泽跟自己并肩作战,也不会觉得孤单寂寞。

巡逻结束,已是深更半夜,沈溪让王陵之等人先回去休息,独自回到中军大帐,适逢云柳和熙儿前来复命。

领军进入草原后,沈溪对于鞑靼人的动向更为关注,同时还密切注意大明九边各地军情,尤其是正德皇帝亲自坐镇的宣府之地的情报,是重中之重。

“……大人,陛下颁旨决定于五月三十出兵,但是否能如期上路还是未知数,如今三边以及大同、宣府等地都有鞑靼兵马袭扰,各处风声鹤唳,恐怕难以按照既定计划行事。”云柳说话时,脸上满是郁闷。

让云柳最担心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鞑靼人有了迅速而猛烈的反应,而大明军队出塞的决心远没有战前预计的那么强烈。

沈溪摇头道:“这本就是意料中的事情,这场战事系陛下和我一力推动,旁人对这场战事并不热衷,现在鞑靼只要稍微做出进犯的态势,各地便会龟缩防守,怎会在意孤军深入的某一路人马的死活?”

云柳低下头,没有说话,熙儿不解地问道:“早知如此大人还坚持领兵出塞?”

沈溪笑了笑道:“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若不分兵且以其中某一路人马为饵,鞑靼人会主动一战吗?既然是我亲手制定的计划,危险自然要由我自个儿来扛,至于结果如何,又另当别论。”

云柳道:“所以大人早就预计到会有今天的结果?”

沈溪苦笑:“终究还是高估了陛下临战时的决心和勇气……从目前的情况看,我部短时间内想得到援军已无可能。”

说话间,沈溪走回帅案后,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道:“我们现在距离大明说远不远,但是回去的道路已断绝,只能一路西进再南返,这一路鞑靼人都在尾随,随时可能与我部短兵相接……”

“有着这些年的恩怨纠葛,鞑靼人不可能让我领军平安返回大明境内,只要能够集中兵力歼灭我这路人马,对于鞑靼人来说就是伟大的胜利,而对大明来说这样的损失基本也可接受!”

熙儿显得很气愤:“如此说来,朝廷已准备牺牲大人?”

沈溪笑道:“没有谁愿意置身险地,但关键时刻总要有人站出来做出牺牲。之前在九十九泉,鞑靼人向我们发起夜袭,但过后便相安无事,足以说明他们没有准备好……”

“诚然,我们内部确实出现了问题,但鞑靼人就一团和睦么?这几年鞑靼人连续内战,他们也是内忧外困……这辽阔的草原上可不是只有达延部,现在我们脚下就已不是他们的地盘,而是亦不剌部的牧场,要到这里跟我们作战,各方都要琢磨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万一有人在背后捅上一刀呢?”

本来云柳和熙儿非常担心,可当沈溪分析清楚当前的情况时,两女脸上均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此前她们只看到大明王朝跟草原部族间的敌对,以及大明内部的隐忧,却没有看到鞑靼人也存在各种问题,仔细想一下沈溪的话,她们便知道,其实鞑靼人要孤注一掷打一仗也不是易事。

沈溪道:“如果换作三四年前,鞑靼内部联盟较为稳固,我们断不敢如此孤军深入,不过现在情况不同,达延部为求完成彻底的统一,跟很多部族交恶,彼此龌蹉不断,这会儿我们突然杀到草原腹地,谁都不想主动跟我们交战,哪怕最后歼灭我部也是惨胜,就算强如达延部也无法维持对其他草原部族的战略优势!”

“鞑靼人最希望看到的,其实是彼此相安无事,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我们这路人马,而是防备我突起发难,他们对我领军深入草原难以理解,所以才会在后面紧盯着,尽量把我军推给其他部族来解决。”

“达延部最愿意看到的情况,是我带着人马撤回关内,还希望我在沿途歼灭亦不剌、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以便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

……

九十九泉,距离前几日沈溪驻扎的官山卫旧址不远的官山之巅,此刻旌旗招展,帐篷林立。

九十九泉对于鞑靼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成吉思汗在征西夏途中驾崩,窝阔台继汗位,立即向金王朝用兵。当战火在关中地区燃烧,烽烟在伊洛间翻滚时,窝阔台率部到了九十九泉,设立议事台,此地便成为征灭金、夏等王朝的指挥中枢。

时隔三百年,九十九泉地区再次飘扬起黄金家族的战旗。

达延部王帐内,巴图蒙克高坐在上,即便领兵在外,条件简陋,但作为孛儿只斤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也必须体现出高人一等的地位,几个王子,还有国师、将领等排成两排站在台阶下,等候巴图蒙克训话。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巴图蒙克环视一圈,稳健地站了起来,双手微举,前方台阶下所有人都下跪行礼。

巴图蒙克再一摆手,人们才站起来,再次恢复成左右两个队列。

微微颔首,巴图蒙克满意地坐下。这时站在右列首位那人出列,正是早前曾侵入大明京畿地区的达延部大将苏苏哈。

虽然当年苏苏哈对上沈溪时遭遇败绩,不过后来达延部征服草原各部族的系列战争中,苏苏哈立下汗马功劳。

国师亦思马因“叛变”,本来接替国师位置的应该是亦不剌,但达延部此时已不承认那些不肯臣服的部族头领,巴图蒙克亲自委命苏苏哈成为新的蒙古国师。

不过苏苏哈始终只是武将,谋略上无法跟亦思马因相提并论,巴图蒙克之所以让苏苏哈担任国师,也是不想有个权谋过人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物出现,如此一来苏苏哈这个国师完全沦为傀儡。

“……大汗,以二王子回报看,明军主帅沈溪所部兵马正往西撤走,此时该部距离我们不到三百里,如果我们集结兵马星夜兼程追赶,三天内可以把他们截下来,这是大汗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

苏苏哈挥舞着拳头,双目赤红,目光中满含仇恨,这也是因为当初鞑靼曾一度侵入大明京畿重地,眼看就要拿下京城,却在面对沈溪的援军时遭遇惨败,导致草原部族就此一蹶不振,并有了此后数年的内战。

“父汗,儿臣愿意领兵消灭沈贼!”

苏苏哈话音刚落,他身后队列中一名年轻将领走了出来,此人乃是巴图蒙克的三儿子巴尔斯博罗特,因年纪不大上一次对大明作战中没机会上场,几年过去如今已年满十七,武勇过人,巴图蒙克早有重用这个儿子的打算。

巴图蒙克一抬手,不许巴尔斯博罗特继续说下去,显然是不想让儿子去跟沈溪作战。

但有些话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明白,巴图蒙克道:“以本汗所知,明军往亦不剌部去了吧?”

在场人等义愤填膺,叫嚣声四起。

跟以前汗部大会不同,以前汗部大会由各部族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商大计,但在达延汗开始统一战争后,各部族头领已不敢再出席汗部大会,如今王庭基本只有达延部唱独角戏,把一切拒绝统一的部族当作仇敌看待。

因此,当巴图蒙克提及亦不剌时,在场人立即站在达延部的立场,抨击这个不肯接受统一的“叛贼”。

苏苏哈道:“大汗,之前两次我们跟亦不剌部交战,均获得胜利,现在亦不剌部已逃往云内周边,我们正好趁机掩杀过去,先灭明军,再灭亦不剌部,然后一举将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降服!”

“对,歼灭明军,一统草原!”在场人等均振臂高呼。

巴图蒙克对手下的反应不太满意,摇头道:“怎么,你们认为轻轻松松就可以消灭明军,铲平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亦不剌虽然两次战败,但依然保留一定实力,至少可以集结出五千骑兵,问题就在于其背后有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支持。亦不剌非常善于蛊惑人心,谁知道跟明军暗中是否与之有勾结?这次明军突然杀进草原,进入察哈尔腹地,然后往永谢布、土默特等部族的领地转移,这其中分明有鬼!”

巴尔斯博罗特嘟着嘴道:“父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臣就不信这些跳梁小丑能阻挡孛儿只斤家族的铁骑!”

就在此时,帐帘掀开,从外面进来一人,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三弟,难道父汗的用心你看不出来?父汗不希望你跟沈溪统领的兵马交战,此人阴险狡诈,如果他提前跟亦不剌勾连,再联合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族,在河套地区设下圈套,我们不察之下很可能会中计,届时候明朝皇帝带领兵马自宣府杀出,汗部将会非常危险!”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名满面胡渣的男子走过来,所有人都弯腰行礼:“大王子!”

来人正是巴图蒙克的长子图鲁博罗特,也是汗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因为巴图蒙克本身不过四十出头,他的长子只有二十五岁,但以草原人短暂的寿命来说,二十五岁已算人到中年,图鲁博罗特在上次大明京师之战中负伤,这几年中身体一直不好,已基本不会再出来领兵,因此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也就频频跳出来表现自己,现在连老三巴尔斯博罗特也想好好表现,作为巴图蒙克与满都海哈屯的儿子,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够继承汗位,毕竟他们身上都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液。

对于图鲁博罗特的出现,巴图蒙克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有些事他不想说得那么明白,但现在大儿子却当着这么多达延部权贵的面把事情挑明。

图鲁博罗特走到达延汗面前,恭敬行礼,巴图蒙克一摆手,图鲁博罗特站在了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位置比苏苏哈还要靠前,苏苏哈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以示恭敬。

巴图蒙克道:“乌鲁斯博罗特统领的人马,一直远远地缀着明军……之前传报说明军顺着伊克图尔根河(黑河)往西南方向走,他们的主帅,你们都记得,就是当初在榆溪河击败汗部与火筛部联军的年轻将领沈溪,现在他已是明朝有数的大官,深得明朝皇帝的信任,他领兵数量虽不多,但实力不容小觑,以我们自大明内部获得的情报看,他出塞主要承担着诱饵的作用,想吸引我们主动出兵攻打他,明军其余兵马则与之配合,形成包围圈,最终消灭我们汗部!”

“啊!?”

在场人等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草原人素来崇尚武力,此前沈溪一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此刻听到沈溪出兵另有打算,心里都生起一股寒意。

巴图蒙克继续道:“明朝人打仗全靠使诈,这个沈溪就是其代表人物,但无可否认他的军队战斗力很强,当年他领兵在土木堡击败逆贼亦思马因统领的兵马就是明证,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当然,本汗始终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汗部!”

“胜利属于大汗!”

所有人都赶紧出言附和。

图鲁博罗特问道:“父汗准备派苏苏哈国师,或者是三弟去跟沈溪交战?”

巴图蒙克摇了摇头:“本汗要亲自领兵剿灭沈溪这路人马!你们中间,部分人会跟我一起去与沈溪交战,顺带拿下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族,其余人等则分别领军阻挠明军援军到来!明朝试图设立包围圈,对我汗部实施分兵合击之策,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必须确保全程只跟沈溪一路人马,最多加上亦不剌部交战!”

苏苏哈道:“大汗,微臣去何处?”

巴图蒙克看了苏苏哈一眼,微微摇头:“国师,你的任务是领兵去宣府,阻挡明朝皇帝的军队,我拨给你一万人马,巴尔斯博罗特再领一万人马,加上察哈尔南边数千部族兵马,相信你们能阻挡明朝皇帝北上的路!”

苏苏哈显得很不甘心:“大汗,当初微臣领兵败给沈溪,实在不甘心……我想亲自把仇报了!”

巴图蒙克不喜欢手下顶撞,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图鲁博罗特见状喝斥道:“苏苏哈国师,大汗让你领兵阻挡大明皇帝,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就你想消灭沈溪,我们都不想吗?如果不是这个人,我们或许已经进入大都,大汗重新做了中原之主!”

“唉!”

巴图蒙克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臂,账内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

巴图蒙克道:“明军敢深入草原腹地,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次跟以往不同,那时他们只是想取得寸功回去振奋军心,但此番他们是想踏平草原,野心实在太大,如果我们不能做到上下一心,都想着报仇雪恨,建功立业,那这场战争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我们落败,草原就此不得安宁!”

苏苏哈恭敬行礼:“大汗,微臣知错。”

“知错就好。”

巴图蒙克继续道,“汗部精锐都会征调出战,如果兀良哈人愿意听从调令,那就充分利用他们的力量,如果他们敢暗中跟明朝人眉来眼去,就直接把他们的地盘给抢了……图鲁博罗特,现在划拨你一万精骑,前去援助你二弟,替本汗做好交战前的准备工作……记住,可以放明军往南走,但绝对不允许他们跟亦不剌部连成一体!”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俯首领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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