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仪式感太强

依山傍水的古城迎来了短暂的日出——

——拂晓时刻,太阳亮起的一瞬间,青砖长巷里大大小小的生死激战也要走到最终回合。

授血怪物们不像昆吾教主那样,它们害怕昭昭烈日,对城中一百一十二位天降神兵的围剿死斗要告一段落,它们必须鸣金收兵,暂时退缩到阴影里。

可是对于无名氏来说,对于快刀和众妙之门的战士们来讲,攻守易型的那个瞬间,就是最佳的处决机会。

此起彼伏的铃声变成了鬼司阴差手里的索命铃。几乎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在晨曦浸透房檐的那一刻,在木质建筑群和翘顶拱角的砖瓦蒸出阵阵阴寒湿气,在一片氤氲的朝雾里。各部战团的兵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念起了枪神魔术的咒语。

以宣武南门为起点的城墙,到长庚大道沿街十数个战点,一路往太守府去——合围已经开始了。

街巷之间有数十个身影在奔走跳跃,他们的行军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身后往往跟随着一大帮意志受挫六神无主的泰野官兵,他们的意见领袖集团长官往往已经身首异处,凭着军法来维持队伍秩序,凭着军功来维持战斗意志。

只差最后一点,最后那么一点点,就能彻底击溃这帮封建时代的战士。

克罗佐元帅交给红蝾螈的任务,就是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彻底毁灭泰野城防部队的士气。

在城市东南方向的低洼地带,有一条雾江支脉成了泰野郡屯田固守的资本,粮库和马场也在这里,这是泰野郡爆兵发育的命脉要害。

让时间变得慢一些,变得更慢一些。

从泰阴山慢慢探出来一颗金灿灿的朝阳,它照在一个巡防兵员头上——

——这位士兵紧张兮兮的,换了两轮班次,从龙葵粮仓站了一班岗,又因为城防工作人手紧缺,调到三元马厩来帮忙打更计时,因为司耀局也受到袭击,官兵都在往外疯跑。

这个时候,就看见灌溉城内良田的母亲河,看见雾江水底涌出来一团红艳艳的阴影。

它冒出水面时,阳光逐渐变得猛烈。一瞬间晒干了这头钢铁怪兽的疏水涂层,从它的泄压排水上浮阀管涌出一股股清冽的水流,增压泵不断的往外喷射气流——要把红蝾螈的自升潜管路系统清理干净。

它的相控阵雷达已经开始工作,警报人员远离提示音响起来,河堤坝口和马厩周边的兵员吓得不敢动弹——

——对他们来说,那是.

“妖怪!河里来妖怪了!!!”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望见这七米多高的钢铁怪兽时,有不少士兵的战斗意志已经崩溃,立刻丢下站岗巡检工作落荒而逃。

也有吓得不能动弹的,抱着阴阳乾坤庙里求来的纸符咒,蜷缩在街边,躲在田地的玉米苗里,几乎哭出声,要求天告地饶自己一条小命。

就在这个时候,强哥和小鲨鱼一人控制步足,一人掌握火力,把红蝾螈开上河岸。

强哥看见这些“原始人”的反应,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开火的命令,要继续执行自己的任务——配合地面部队控制龙葵、三七、山药三个大粮仓。

“车长!”鲨鲨见到河岸哨所和街道的乱象,这个十四五岁的小混种倒是十分好奇:“有好多平民!还有好多丧失战斗意志的敌人!向指挥部委派招降工作吗?这样下去,城里会有很多无辜的受害者。”

“我们没那么多人。”刘伟强答道:“任务要紧,克帅要我们用这台战甲散播恐惧和混乱,越早一步完成任务,就能争到更多的时间。”

小鲨鱼低头想了想——

——它在加拉哈德接受过军校教育,同时骑士战技课程也有不俗的成绩。作为月神杯竞技赛事的教练,非常了解这种环境会带来什么。

泰野的秩序会崩溃,而且这种混乱会持续很久。

一旦城破,失去军令军法军功约束的守关兵员会慢慢化为无耻匪类,重新以不同的利益导向链接起来,变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城寨匪帮,组织部能解决这个问题,派人继任管理者席位——但是这座城市的生灵涂炭是不可避免的。

从三元马厩登陆以后,走过两条长街,鲨鲨亲眼所见——

——这台钢铁怪兽往前推进一百米,就有惊慌失措的流民冲出房屋,带着家里儿女落荒而逃。

更远一点的门店起了火灾,看来是居民宁愿烧了家业,带着平日里藏得极深的怨恨,要把邻居也拖下水。

这个时候,小鲨鱼心里难过,带着鱼鳍的趾爪勾在机械台的播音系统上。

“车长!要放广播吗?根据战时动员”

没等小鲨鱼说完,刘伟强脸色铁青,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立刻打断道。

“你想用动员兵的军事条例解救这些平民吗?对不起,鲨鲨。我负不起这个责。”

从侧边观察窗能看见一家茶叶店二楼——

——小鲨鱼仔细看去,门窗另一边的卧房地毯上,躺着两具尸体,是一对中年夫妇,这并不是无名氏干的,从尸身的刀伤来看,更像是泰野的边军变成了土匪,早就开始趁火打劫。

“可是.”

强哥依然打断道:“鲨鲨中士,收起你的傲慢和同情——他们是香巴拉大夏帝国的人民,不是BOSS辖下任何一个行政区的合法公民。”

“这些城市卫队失去指挥者之后,同样丧失了纪律和人性,这是客观事实。克帅在作战会议之前,就给我们做了很多次预演,上了很多场思想政治课。”

“我们现在是踏上别国领土,被别国士兵视为入侵者。”

“我们的战甲在他们眼里是妖魔。授血怪物在他们眼里是神仙。”

“这是三年五年,乃至一两代人都无法讲清的国仇家恨。”

“你是一个战士,一台暴力机器。”

小鲨鱼握紧了火控中心的电子档杆,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没有反驳什么——因为这是一道无解的谜题,因为强哥说得没错。

如果说昆吾真君以魂威之力,用六百多个人质当做护命符咒免死金牌。

那么犹大这家伙,在香巴拉各地搞邪教,做军政教派一体化工作,这些教团教宗的免死金牌,就是无辜的百姓——这个魔头知道如何运用道德神剑,有精绝剑法。

不迈出这一步,泰野就永远都是一座填满人肉生意的城。

从前线的战报来看,太守府上豢养了上百个授血单位,光是每个月的人肉供给,至少要向阴阳乾坤教祭出七百多条人命,每一天都要吃掉二十多人,做出一千多斤的无垢肉食,才能勉强填饱这些怪物的肚子,余下的碎肉边角还能拿去喂低等授血扈从。

这对泰野郡来说,可能仅仅是九牛一毛,它有数万驻军,加上周边县乡村镇数百万人口的繁衍生息,似乎不算什么。

可是落在一个人身上,落在一个家庭里,那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只要它还存在,夏邦人就不能称为人,永远都是肉狗。

想到这里,小鲨鱼咬牙切齿的,几乎要哭出来。

它质问着,却没有问车长,似乎在问天与地。

“凭什么呀!凭什么!!!”

“好人都没有好报!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家伙!”

“灭顶之灾都要来了!凭什么他们还能享福?!”

强哥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留在历史里,它不是某个一个人,某一群人依靠短短的几年或几十年,就可以解答的。

在收获季的仪式之前,没有无名氏的时代,癫狂蝶泛滥的地下城市也是如此。

天灾和战争是混乱的源头,这些东西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灵能灾害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可是对个人来讲,这也是晋升的阶梯,是一次命运的试炼,是大富大贵的机会,是一条捷径。

范佩西家作为典型的黄石门阀,他们擅养寇自重。把古老的东方哲学文化糟粕融会贯通,逆练一身管理学神功。于是有怎样的领袖就有怎样的干部,有怎样的干部就有怎样的兵员,渐渐的四十八区也就变成了一片毒池——对香巴拉来说也一样,灾难面前,这些刚刚披上衣服的野兽又变回了吃人的怪物,在城里烧杀抢掠,只怕死到临头找不到生路,要爽上最后一把。

往粮仓的路很远很远,鲨鲨要走很久很久。

它还没长大,所以会困惑,会伤心,它依然有理想。

强哥已经长大很久很久,他的心回到了身体里,知道此时此刻什么最重要。

回到太守府邸。

穿过悠长的花园小道,来到太守府的会审厅堂。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出去,却没有任何一人回来,这让李坤海越来越慌乱。会堂的外门内门紧闭,自从犯妇关香香被两位尉官带出去以后,这屋里就安静下来,再没有一个官员敢说话了。

他们或许猜到了什么,但是不敢说。来自隔壁校场的喊杀声、爆炸声、垂死挣扎的悲鸣声,似乎都听得见,但是不能声张——谁要敢说出口,谁就是怯战畏死的叛徒,要被太守以乱军心的罪名铡死。

奉议大夫是太守身边一等一的糊裱匠,自四更三刻起,他就一直在讲话,要太守开心。

管刑事的府推官在铡刀上惨叫,死前那一声哀嚎传到府上,李坤海立刻命府兵去查探。

奉议大夫说:“不必担心!李大人!那一定是贼人伏法受诛,如此哀嚎叫唤出来!死相肯定凄惨,左右人证见了肯定老实招供。”

过了一刻,府兵没有回来。

太守有些心虚,于是命传令兵再去。

奉议大夫说:“或许有谋逆狂徒要劫法场.”

又过了一刻,传令兵也没有回来。

太守再喊人去支会月值功曹,命令门客赶来保护。

这一回,门外不断吹来冷冽血腥的臭气——

——奉议大夫立刻命人把内门外门都关上,两个侧门也用宣纸沾米浆堵住,门缝都透不得一点风。

“李大人!府上门客果然是好神通!”

李坤海尴尬的讪笑着:“呵呵呵哈哈哈.何出此言呀?”

奉议大夫点头哈腰笑道:“这命令一发出去!隔着一个校场,一个马场,卑职都能感觉到刺骨杀意,想来是李大人平日乐善好施,广结良缘,俗话说得道者多助——这六丁六甲仙官武神一出手,我这个凡夫俗子都能察觉到仙力威压呀!”

“哈哈哈”李坤海已经汗流浃背,他拥有灵能,还是一只红闪蝶,大概能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不能说。一旦把话说明白——这一屋子的下属恐怕会立刻将他分尸,抢到一根脚趾头,都能送给敌人当功劳!

到了五更天,屋外蒙蒙亮起来。府邸再也没有声音,连蟋蟀麻雀的叫声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诸位文官武将的呼吸。

奉议大夫又说:“看来神将已经平乱,要开门去迎接么?”

李坤海哪里敢开门,这一层薄薄的包铜红木是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只觉得自己在油锅上煎熬,前后左右都有人盯着,也不能找借口脱身,竟成了瓮中之鳖。

“协律郎!你去看看!”李坤海马上说。

协律郎脸色剧变,再看会堂里人头攒动,往日同袍都默不作声的盯着自己——他被架上火烤也不能抗命。

他走出大门,见不到一人,于是回头喊了一句。

“李大人!没有人!”

李坤海接着说:“你走到校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协律郎继续往外走,到了校场——

——他定睛一看,拂晓的阳光恰好洒在人肉浮屠,照出一座尸山,旁侧倚着墙建起人头高塔,他内心癫狂却强作镇静,重新走进门里。

“李大人!”

协律郎早早就望见花园街口之外,府邸大门石狮的月值功曹,这月值功曹的衣物落在一边,脑袋孤零零的放在石狮子上,有两个穿着黑甲的魔鬼守在府院大门,远远的看着他,似乎嘴巴里还叼着奇形怪状的香火(卷烟),似乎是受到魔头的控制,要以这香火作符咒来杀人。

“李大人!”

协律郎已经吓破了胆,但他不好说,他不愿意一个人死——至少要拖下几个枉死鬼搭伴上路,不然这光荣传统文化糟粕怎么继承到阴间去呢?他孤零零的多可怜?

“没有人!没有人!”

李坤海心里欢喜,于是又喊了提举和安抚使到外门去接应传话。

提举和安抚使也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走到外门,看清楚协律郎的脸色,终于明白自己大难临头。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互相使了个眼色,立刻明白对方的心意——

提举嚷嚷着:“——李坤海大人!快出来接见丁甲神将!奉议大夫讲得好!夜里有贼人来劫法场!已经被月值功曹一刀砍死了!”

安抚使接着说:“对呀!对呀!”

雪明和小七看不懂——

——他们原本守在屋外恢复气力,准备天完全亮了再进屋搜房,毕竟子弹都打光了,不知道会审厅堂什么个敌人配置。

夫妻俩一包烟都快抽完了,就看见协律郎和猛鬼附体似的,在门前瞎叫唤。

不一会又叫唤出两个文官,马上要喊出其他官员了。

这人是越喊越多,每个官员出门来,先是浑身一紧,还有原地吓尿的,却对夫妻二人熟视无睹,都往身后当复读机,这两百来米的花园街道里里外外三重大门,愣是站了二十多个大喇叭,左手倒右手的传话递信,一个说完了,下一个才开口——只怕讲得太快,讲得太明白,怕不能拉着同袍伙伴一起死。

江雪明不理解这种夏邦礼仪,于是他问赵剑雄。

“剑雄,这是东南的规矩?你老家一直都这样?”

剑雄没有进过官场,根本就不懂这种神秘莫测的仪式。

反倒是另一边,对祖国原本还抱着一丝一毫的期望,还有点盼头的武修文,心里的火刚刚被无名氏的天兵点燃了,见到此情此景就立刻眼神黯淡——他没有什么愿望了,身体里的魂魄一下子飞走,似乎血也要凉掉。

修文伤到心里,他看着一无所知的剑雄,可怜丢了小命的剑英,可惜神智恍惚遍体鳞伤的香香。

他又想起自己这前半生到底活在怎样的迷幻旋涡中——有多少对“赵家兄弟”,要被多少个“武修文”坑死害死,而活下来的人,还要争着抢着,跪在这四百来尺的长街上,变成一颗颗只会说废话说谎话的人头,如果香巴拉的百姓是肉狗,那他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变成吃肉狗的僵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武修文几乎当场疯掉,一个劲的擦眼泪,又狂笑不止,只觉得荒谬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雪明:“他笑什么?”

九五二七的癫狂指数比较高,似乎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场面,就和她拆快递的时候要摆三台手机一起拍生活VLOG一样,每次撕包装扯彩带都有讲究。

“仪式感太强了。”

第661章 三根羽毛

武修文暂时陷入了无法自控的癫狂状态。这种情况在远征途中很常见,在枪匠看来,有很多同伴都迈不过这一关。以前我们也见过这类心智破碎人格解体的症状——如今在加拉哈德授课的北辰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的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炮火喧天的战场。

察觉到同伴的异样,雪明马上来到学生身边,顾不得会审厅堂的奇怪人群。

他伸出手去,摘掉防割手套,捏紧右拳调度钢之心的力量。催生出芬芳幻梦的灵能,要使出全力把武修文送进梦里。

另一边,小七感受到钢之心的连锁灵能反应,她神情复杂的看着丈夫——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这个武修文的背景过往,小七过高的癫狂指数却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已经受到太多太多的精神损伤。

无论是脑力损耗还是情感刺激,武修文已经太累太累,在化蛹阶段得不到健康的睡眠,这种灵能者极有可能夭折半途就此猝死。

“他有救么?你好像很关心他。”

江雪明紧紧按住修文的脑袋,这小子立刻瘫软下来,他抱起武修文,抬到剑雄身边去,回头应了一句。

“他走了太远太远,需要休息一下。”

太阳把长街的遍地血迹都晒干,鲜红色的草叶树丛也渐渐变成暗红色。

小七油腔滑调没个正经:“你又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孩子搭伴?有空和我说说这个故事?小甜心?”

“如果我找的是女孩子呢?”雪明反问:“你要怎么做?”

“哈哈哈!你也会说这些阴阳怪气的东西咯!~”白子衿摘了面盔,露出脖颈处的挫伤淤青,还有和敌人死斗时溅到耳垂的血。

这是赵剑雄第一次见到师娘,他依然是一副恍惚失神的模样,焦急的守在关香香身边,没有更多的注意力分给无名氏的英雄——他心里很乱,大多都在想大哥的事,在想武修文的事。

阳光越来越猛烈,枪匠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燥热,武修文受到的精神伤害非常严重,芬芳幻梦要消耗大部分集中力去维持那个甜美的梦境。

他没有和小七讲家里长短,没有那个心力说漂亮话。

小七的眼睛跟着树丛之间飞舞的蝴蝶,等待丈夫的下一个指令。

过了大概六七分钟,这段时间里,似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太守府邸众多官员的无聊复读,剩下城市远方传来的烟花爆竹声。

当门楼的影子渐渐退缩到石狮子旁边,太阳也完全散发出热力。

月值功曹的脑袋变成了计时器,在太阳烘烤下渐渐散发出焦臭的味道,从鬓角的毛发长出苍白的鸟羽,这颗死人头的兽化症状越来越明显。

枪匠:“我走了。”

小七:“一起?”

枪匠:“你还有弹药吗?”

小七先是摊手,然后验枪:“打光了。”

枪匠:“那你看不住我,不如看住我两个学生,我有办法。”

“好。”小七没有任何犹豫,对丈夫非常放心,沟通上几乎零障碍:“你进去以后用钢之心和我报平安,我一定能找到你。”

枪匠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接下来应该是泰野郡的决战,不过从战前得到的情报来判断,这场攻坚难度不会很高。

昨天夜里在演武坪杀死的门客们,六丁六甲十二神将,还有这个月值功曹,应该就是太守府战斗力最强的高价值目标——如果李坤海和他的贴身侍卫有两把刷子,也不会藏到天亮。

他打足精神,有十二分防备。

一步步往会审厅堂走去,走过花园长街,钻进林荫道,再没有动手杀人——泰野郡的父母官们见了枪匠,立刻跪下迎客,也不敢讲话了。

到了会审厅堂的外门,州判官和灵台丞立刻为敌人开门。

到了内门,枪匠去敲门,起初没有人应。

他再用力敲了敲,门内传来奉议大夫的质问——

“——情况如何了?!是谁来了!”

枪匠说:“张从风。”

大厅里传出一阵嘈杂人声,最聒噪的那个就是李坤海。

“他来了!他来了!”

“妖僧来了!如何与他斗!断事审理!忠显校!你们去!你们去!”

忠显校:“啊?我?”

断事审理:“卑职只是个从六品的伺察督事如何与这神仙周旋,李大人,您要我死么?”

李坤海暴跳如雷:“我不管!谁能挡他?!我赏他黄金万两!”

这位太守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他是泰野郡的门面,家里豢养的授血怪物也不能亲近——他要和这些智人混在一起,才能保住一身正义人皮。

如今府院里的授血怪胎仙家兵将都死光,哪还有人来保护他呢?

一直在哄太守开心的奉议大夫是个机灵鬼,他趁着承信校和忠显校不注意,偷偷揭了内门的销锁,抱起大门的栓,就这么开门迎客。

枪匠终于能“体面”的进来。

左右校尉看见这一身血气的黑甲杀神,在第一时间就丧失了战斗意志,纷纷往院落墙壁退缩,连武器都不敢亮出来。

枪匠径直往厅堂台阶走,跨过门槛时,屋内的文官武将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坐在堂屋里品茶听宣判的,德高望重有点权力的重臣也站了起来。

主位上的李坤海脸色惨白,两手扶着椅把,浑身瘫软。

他记得这身衣服,也记得这个形象——

——这是灵光佛祖讲过的“死神”,五官特征和甲胄形制,还有那安神静气的灵石(辉石)法宝。这些特征都属于枪匠。

“你你你你你你!”

在枪匠的灵压逼迫下,这头授血怪物几乎要现出原形。

“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犹大早就将枪匠的死讯通过仙丹通信网络告知了所有部下,要振奋香巴拉众部的士气,为早日反攻尤里卡做战备计划。

枪匠没有立刻回应,他在搜索屋内的其他授血单位,确信只有这么一个以后。他便站在厅堂里,打开面盔以真面貌视人,要顺着香巴拉的规矩来,和这群肉狗僵尸之流,讲讲香巴拉的仁义道德。

“我要杀李坤海,就杀他一个,杀之前和他讲讲心里话。”

刚起了个头,一众官将变了脸色,几乎是出于本能,大多都做不好表情管理,脸上有喜色——泰野不能没有太守,这是好事。

枪匠锁定了猎物,与李坤海讲起私事。

“犹大是你老板,你有仙丹,把仙丹给我。”

“使不得呀!”李坤海连忙求饶:“不可以的呀!仙长您饶了我吧!”

枪匠:“为什么不可以?”

“总之”太守大人还想保住人皮。

枪匠震声逼问,灵压激荡。

“你和昆吾真君里外勾连,残害泰野百姓,搞邪祭淫祀,为灵光佛祖这头妖魔办事。我要你弃暗投明伏法赎罪,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是要抓我么?怎么躲了一夜?月值功曹喊来的帮手已经死光了,是我杀的。”

“这些仙兵仙将在你眼里算不得人?他们要救你保你呀”

“李坤海大人,为什么要求我饶命呢?”

“还是说你知道,你心里清楚.”

“你这忘恩负义卑鄙无耻,胆小懦弱陷害忠良的狗官!你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我到街口就看见关香香要送去铡刀受刑,她犯了什么罪?”

“你要和我讲大夏法律么?李坤海?”

“脱了你的人皮!不然我挖你的心!掏你的肝!看看你肚子里有没有仙丹!”

此话一出,这授血怪物再也受不了枪匠的灵压——

——太守的身体膨胀起来,撑破了官服,原本一嘴络腮胡也立刻变白,变成厚实的翎毛颈羽,变成了一头雕鸟怪物。

正如枪匠所说,仙丹就在他的肚子里,在他横膈肌靠近心肺的位置,他的肚腹虫巢圣血已经失控,兽化病爆发的一瞬间,强烈的饥渴感几乎将他逼疯了。

“枪匠.枪匠”

“求求你求你”

“不要杀我呀”

“仙丹在这里仙丹在这里.”

趁着肉身还没有完全兽化,他撕破里衣,露出胸腹肉瘤,就有一颗暗红色的肿胀眼球镶嵌在皮肤之中,眼看马上要被羽毛覆盖。

噗嗤一声,李坤海急了,用尖利的趾爪剖开肚子,取出受到污染的混沌之种。

这本来是傲狠明德的交易工具,是人类世界用来做账的支付终端。通过维塔烙印的灵能改造,它变成了犹大的电话电台。

枪匠没有立刻上前,他能感觉到这授血怪物身上强烈的灵能潮汐——这是光之翼,是红闪蝶,就算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也要补上两枪才能靠近。

他静静的观察着李坤海的气色,要等到血完全流干了,才敢拿回这至关重要的道具。

太守大人变成妖怪以后,厅堂里三十多位官将纷纷避到角落里,却没有失神惊叫的意思,心里早就有所预料——李坤海是不是人这件事,似乎对他们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我要活!枪匠!”李坤海催促着,探出趾爪,把仙丹递出去,“让我活!让我活!我可以帮你!”

枪匠依然没有应。

李坤海的嗓子嘶哑,没了仙丹加持,他越来越虚弱。

“这满屋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多少受过昆吾真君的祝福,他们身上的仔罗刹还在,昆吾就没有死!既然昆吾没有死!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呢?!”

“我也可以活!我有价值.我有的!”

枪匠:“说说看。”

李坤海:“我知道很多很多很多东西”

枪匠:“抓重点。”

李坤海的喉咙已经完全兽化,声音都变了。

“犹大的会盟里,有三根至关重要的羽毛,我作为东南关卡号令群妖的重要管理者,也要配合这些羽毛大人一起办事,养育仙胎。”

“和犹大斗到底,你就绕不开这三根羽毛.”

“这是永生者联盟最后的三张底牌,这三个人永远都护在犹大身边,是他的护命符.”

枪匠慢慢接近这头怪物,确信李坤海没有反抗能力了,连呼吸间隔都变慢了。

阳光透过内门照进来,太守依然保持着递交仙丹的半跪姿势,匍匐在地毯上。

“拿去.拿去枪匠”

“我想活呀我想活.”

“这三位羽毛大人他们的魂威能力.”

“他们的名字我都知道”

江雪明试着摘取仙丹,他从携行包裹中拿出一卷应急绷带,把混沌之种裹在里面,想要速速抽身远离。

从李坤海体内爆发出强烈的灵能潮汐,是魂威发动的征兆!

雪明只觉得接触仙丹的绷带迅速消融,它的质感原本是粗糙的纺布,却在一瞬间变成了液体!

布料变得“粘稠”,它像一滩泥水挂在李坤海的趾爪和雪明的手掌之间。

仙丹依然与这怪兽血脉相连,可以作为发动魂威的血肉媒介!正如枪匠可以用断指来发动芬芳幻梦的能力一样!

这一段液化的绷带,迅速变成一片赤红色,它吸饱了太守体内的血,又把布料变成了新的魂威触媒——

——这个过程非常快,几乎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

雪明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与绷带相连的右手也开始融化了。

先是指头指背指甲,然后是手掌,连着钢之心一起变成了软趴趴的泥!右手反折垂落瘫软无力,就这么挂在一边,手臂也要慢慢变成液体了!

它没有断裂或流血,仅仅只是变成了粘度极高的液态,没有痛感,似乎也没有任何伤害。

“你要干什么?”江雪明第一时间以左利手掏刀准备屠宰程序。

李坤海可怜兮兮的说——

“——我有用”

“我这个仙力,我这个神通.”

“我的魂威.有用吧?”

“有用吧?只要对你有用.我就不会死.对不对?”

看上去,这种灵能力似乎可以将任何物体变成液态,但它没有多少杀伤力。钢之心受到影响之后,这辉石首饰依然在发挥作用。

这只红闪蝶的才能仅仅止步于此,或许送去现代社会,送到流体力学实验室里,在这个领域继续发光发热。

“我想活”

李坤海神神叨叨的念叨着。

“我知道很多的.我都知道”

“让我活枪匠,你肯定不想杀我.”

“我”

可是枪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突如其来的灵能反应就像一颗核弹。当李坤海对枪匠释放魂威展示才能的时候,枪匠就已经开始走死刑程序了。

贝洛伯格刺透这头畜牲的脑袋。雕鸟怪物还在哀嚎,他来不及把头颅也变成液体,可是哪怕变成液体形态以后,贝洛伯格的高温依然能把他的脑花烤熟。

“不不不不对”

“你不能”

“如果你想知道.”

枪匠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没有以身试毒的想法,他比李坤海预想中的死神要谨慎得多。

这一回是魂威的骚扰,下一回是什么呢?要给这些食人魔第二回合反击的机会么?雪明不会这么仁慈——按照作战计划来讲,不会有合作的空间。

“饶了我羽毛大人的名字.”

“羽毛大人的名字法依法依·佛罗莎琳”

“法依.”

雕鸟的身体渐渐瘫软,贝洛伯格在他的脑袋上开了个深坑,从太阳穴贯通到天灵盖。

灵能失效以后,雪明能感觉到右臂又回到了固体形态,这条软趴趴的手臂又一次变了回来,他这才安心,收拾好仙丹,紧接着等待。

等到阳光把这头怪物晒成一把劫灰,确信不会再复活——

——是的,他终于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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