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上山

第538章 上山

「三十里!?」

尼子晴久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就只剩了三十里!」

「日落前山中君说还有二百里!难道是他探查错了吗,他现在在哪,离这里有多远,让他快些回来!」

这位出云一地的大名被属下传来的消息打了个措不及防,已经难以维持平静。

但浑身浴血、低沉着脑袋的斥候却是犹豫着回答道。

「三十里……」

「嗯?」

尼子晴久一愣。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斥候沙哑道。

「山中幸盛大人,距此三十里。」

「那个人……从两个时辰之前开始朝着这边疾驰,沿途摧毁了无数哨所、城寨,但凡有火光、有人声的地方,他都一路扫了过来。」

「而山中幸盛大人……正被他提在手上。」

「生死不知。」

尼子晴久把自己摔回了座位。

他揉搓着眉心,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阴郁揉开一样,但却收效甚微。

「山中幸盛,败了。」

「出云大社,神道教,也败了。」

「半个晚上,二百里杀到三十里……那个男人,难道当真是天魔转世来的吗?」

他擡起头,扫视四周。

后方掩映的山林之中,隐隐能看到出云大社本殿高耸的屋檐。如密林般耸立的士兵从石阶两侧一路延伸出去,一直铺到了视线的尽头。

尼子晴久所掌控的领地要比松浦隆信大得多,自然麾下的士兵也要更多、更精锐。只是眼下仓促调集起来的这些,就足够直接将平户城推平。

尼子晴久感受着属下们的目光,多少获得了一些安全感。他迟疑了一会儿,张开嘴要下令准备接敌。

但未等他开口,便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打断。

「十五里!十五里!」

浑身被血水浸透的斥候连滚带爬地爬上石阶,几乎是摔到了尼子晴久的面前。

「殿下!还有十五里!」

「那人距此还有十五里!」

尼子晴久猛地攥拳,面色已经阴沉到要滴下水来。他强行压住了情绪,就要挥动手中的团扇,让人把斥候带下去。

「五里!」

「殿下,五里!」

未等他出声,不远处再度传来一声饱含着恐惧的叫喊。

尼子晴久的手掌停在半空。

团扇掉在地上,咔嚓一声轻响。

他却无心再去捡起团扇,也无暇再去维持在属下面前的威严。他猛地怒吼出声。

「准备接敌!!!」

刀枪齐鸣,如林般的兵器出鞘,在尼子晴久的目光中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拒马、铁蒺藜乃至滚油都齐齐朝着石阶方向汇聚起来,宛若要去打一场生死之战。

不……不是「宛如」。

就是生死之战。

敌人,是一个人。

尼子晴久握住了腰间刀柄,咬紧牙关,死死地盯住了前方的道路尽头。

「三里!殿下,还有三里!」

「已经到了山下!」

「前阵已被突破!」

「山下军阵已被突破!」

「对方开始登山了!」

尽忠职守的斥候们,将消息拼了命地带回到尼子晴久耳边。这理应叫人觉得悲壮的场面,却因为太过密集而有些好笑。

太快了。

从第一个斥候报信说三十里,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从三里开始,斥候的报信声几乎是首尾相连,甚至到了最后已经交迭了起来。

这代表对方已经将距离缩短到了极限。

斥候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他们拼死带回的消息,只会动摇军心。尼子晴久咬牙挥手,便有将领去将后续前来的斥候拦了下来,将他们的嘴捂住。<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于是山道之上安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将体温偷走。尼子晴久手心的汗水渐渐凝结成黏腻的一片,刀柄上的纹路不再让他觉得顺手,只有麻痒和难受。

在这近乎被逼到了极限的气氛中,尼子晴久忽的心绪纷乱。

「如果父辈知道今日的事情,是否会后悔接下守护出云大社的职责?」

「神道教到底在出云大社里面藏了什么,值得那个男人跨海而来,一路冲杀至此?」

「啊……月色真美。」

尼子晴久看着倒映在刀锋上的月光,忽的想要吟诗。

东瀛有名的大名、剑客,在临死之前都会留下一句代表他生平的诗句。尼子晴久往日里很喜欢吟诵这些辞世诗,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首。

眼下四周是林立的刀枪甲胄,如水的月光顺着雪白的刀锋流淌。山风吹拂,将士兵们呼出的热气带上高空,凝结在树叶之上。

他有了灵感,于是开口。

「四十九年——」

「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尼子晴久皱眉。

如果放在往日,他本该回头怒斥这个不合时宜的属下才是。但他实在不想破坏了此时的意境,于是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道。

「四十九年一梦——」

「咳咳。」

又是那个咳嗽声。

尼子晴久闭了闭眼,攥紧了刀柄。

他很想回头劈上一刀,但大敌当前,他不该节外生枝。于是他只能自暴自弃般地加快了语速,想要将这句诗念完。

「四十九年一睡梦,一期——」

「咳咳咳。」

「马鹿野郎(混蛋)!!!」

尼子晴久再也忍耐不住,握住刀柄转头怒斥。

「你看不到我正在——」

怒斥声戛然而止。

「咳咳……打架之前吟诗?」

「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提醒了你三次都没反应过来。」

「但咱们是不是先把正事儿做一做?」

戴着乌金手套的五根手指,抠入了尼子晴久最信任的将领头颅之中。说话时,还在一点点收紧。

山中幸盛的残缺尸体,躺在一边。

「殿下……快……」

那名将领瞪着一双快要脱出眼眶的猩红眼球,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字儿来。

「快……」

咔嚓!

李淼嫌弃的在他胸口擦了擦手,随手将其推倒,而后笑着转头看向尼子晴久。

「咱们说到哪儿了?」

「哦……正事儿,对,正事儿。」

他一步步朝着尼子晴久走去。

尼子晴久猛地一颤,后退数步。

朝着山道方向戒备的武士们终于听到了动静,从尼子晴久的身侧涌向李淼。

明明身处纷乱的军阵之中,尼子晴久却感觉自己能清晰地听到那个男人的说话声。

他说。

「你也是个不小的大名,你的死,应该对东瀛来说影响也不小吧?」

「也不知道在东瀛杀人,算不算俸禄。」

「你帮我验证一下吧。」

(本章完)

第538章 金身

军阵,在李淼正式踏入江湖以前,是朝廷横压江湖的依仗,也是天人们不敢出世的根本原因。

但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一一要么,这军阵在合适的地形上,将被围杀的天人的逃脱路径彻底封死;要么,就要有能够将天人拖住的高手,强行限制住他的逃脱空间。

很遗憾,尼子晴久既没有足够的人数,也没有能与李淼缠斗的将领。

于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待到圆月西垂之时,尘埃落定。

「四十九、十九年——」

尼子晴久一边试图开掐住自己喉咙的手,一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还要念?」

李淼歪头看着他。

「你的属下死光了,你也马上要死了。不求饶、不骂我,就只顾着把诗念完?」

「我倒想听听你要念什么了。」

他松开了手,将尼子晴久扔在地上。

「念吧,大文豪。」

尼子晴久扑倒在血泊中,衣袖和裤子在数息间就被血水浸透。他呛咳了数声,撑起上身。

血、尸体,将视线铺满。

远处还有些哀豪和逃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没了,一切都结束了。尼子家数百年的基业,因出云大社而兴盛,也终于在今天因为出云大社而灭亡。

尼子晴久只想将辞世诗念完。

最起码,为尼子家保留一分颜面。

他沙哑着开口。

「四十九年、一睡梦。」

「一期、荣华——」

他卡住了。

这时候他才忽然想了起来一一他并没有写完这首诗,他在心里写完之前,李淼就打断了他。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李淼。

「能否再给我——」

啦!

人头落地。

李淼撇了撇嘴。

「装了半天,结果还没写完。遗言这东西要提前准备好,没听说过临死了要敌人给你时间把诗写完的。」

「猪八戒戴眼镜,。」

李淼转身迈上石阶,朝着今晚的目的地走去。

出云大社。

东瀛最古老、历史最为悠久,传说在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也是神道教现在除去伊势神宫之外最尊贵的神社,远胜于尊神剑术的发祥地八幡宫。

硕大的鸟居上,铃铛随风作响。

李淼迈过鸟居,走到了出云大社本殿的前方。

本殿大门开,道路左右两侧跪坐着数十名巫女,身着红白相间绯,手上拿著名为「肋差」的短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张张年轻姣好的脸上,双眼平静如水,嘴唇被黑色棉线上下缝死,棉线都已经跟嘴唇长到了一起,带着红黄相间的脓血「戚。」

李淼站住,不屑地笑一声。

「干什么,当我是怜香惜玉的花花公子,用女人的命来拦我?」

「自然不是。」

回答从本殿之中传来。

一袭与跪坐着的巫女一般无二的红白绯,从本殿内的阴暗中走了出来,到了殿前站定。

那是一个女人。

老女人。

从眉眼中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的姿色,只是太过苍老,以至于皮肉松垮垂下,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只显得诡异莫名。

而她的嘴唇上,也密布着被棉线勒出的沟壑。虽然棉线被拆了下来,但数十年长成的伤疤却是难以弥补。

她神色恭敬,优雅地朝着李淼施了一礼,却不是东瀛的礼节,而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仕女礼节。

在这东瀛见到这么标准的行礼,李淼不禁挑了挑眉毛。

「中原人?」

「可以这么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老妇口音有些怪异,整体像是关中口音,却有许多不尽相同之处。但却明显是中原话。

「怎么说?」

李淼见她有交代什么事情的心思,便也不急于一时,双手抱怀问道。

「我们·——」老妇张开双手,示意两侧跪坐的巫女:「的祖先,是中原人。」

「如果说的更具体一些,是秦朝人。」

「这一点,我想阁下应该清楚。您不是杀了我们祖先的师弟吗,我想,您应该从他那里得到过一些消息吧?」

「不然,您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东瀛了。」

李淼眉头一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对不上。

这老妇「以为他知道的」,和他「真的知道的」,对不上。

老妇已经将巫女们的来历说明一一秦朝人,安期生的师兄是徐福。她们是徐福当年从始皇帝那里骗来的,三千童男童女的后代,

但老妇不知道安期生在这千年的转世过程中,已经丢失了绝大部分关于徐福的记忆。李淼来东瀛也并非全是为了徐福,最起码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徐福跟神道教的关系。

所以老妇摆出这么一副坦诚布公的姿态来是因为她觉得,李淼已经从安期生那里知道了一些东西。

心思电转之间,李淼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知道了一些,但仅限于徐福离开中原之前。」

他笑着说道。

「说起来,安期生跟我也算沾亲带故,你们也算是我半个后辈。不如给祖宗我省点儿拷问你们的力气,直接让开,如何?」

老妇摇了摇头。

「您不必激我,也不必威胁我们。」

「我们这一族守护了出云大社千年,为之付出了一切。这千年的时间,就是为了等待您的到来。」

「今日,便是我们为了天照大神付出一切的时机。」

李淼猛地皱眉。

「天照大神?」

「你们明明知道自己是中原人,却信奉一个岛国的狗屁神明?」

老妇忽的眸光一闪。

她死死地盯住了李淼,半响,突然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您什么都不知道,看来您方才,是在套我的话。」

老妇摇了摇头。

「终究是心不诚,想要与您说上几句,看看我们等了千年的大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我傲慢了,但好在,还可以弥补。」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迅捷无比地刺入了自己的脖颈。

噗。

随着她脖子上泵出血泉,跪坐在道路两侧的巫女们也齐齐挥动短刀,刺入了自己的脖子。

噗通、噗通、噗通。

在血液带走生命之前的数息时间里,这些被封住了嘴的年轻巫女们一个个缓缓朝前扑倒,双手环抱在胸前,虔诚无比地将额头贴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水顺着泥土的纹路延展。

李淼放下了手。

「没了?」

他仔细听了听。

没了,没有动静。

除了血浆从动脉里一股股泵出的细微声响之外,方圆百丈包括出云大社本殿之内,再无一丝呼吸声。

「啧。」

李淼咂了咂嘴。

「难不成就是为了灭自己的口?」

「狂信徒——喷。」

他摇了摇头,迈步就要朝着本殿而去。

在他面前,自杀这种行为很难成立,除非直接击碎自己的头颅。像是抹脖子这种手段,在尸体凉透之前,他都能给救回来一一这才是他坐视这些巫女自杀的原因。

但他刚一擡脚,却是忽然定住了。

喀拉、喀拉。

喀拉。

一片死寂的本殿之中,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泥土和金属崩碎坍塌的声音,在数息之间逐渐变得清晰。

哗啦啦-

无数碎物落地之声,还有殿前的桌子被重物砸碎的声响。

不知何时,李淼的眉头皱了起来,环抱的双手也缓缓放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本殿之内。

良久。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昏暗的本殿之中传来。

一名不,应该说是一具更为合适。

一具尸体从昏暗的本殿中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泥土和神像上覆盖的金箔,随着动作一点点落到地上。

血肉干却并未腐朽,须发皆存,双目紧闭,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佛祖拈花一般,

双腿的血肉已经失去弹性,从上面残留的痕迹来看,它应该已经以双腿盘坐的姿势,在神像内部坐了很久。

它的左手成掌,竖起。

右手拈花指,置于胸口。

而通过它拇指和食指圈起的圆,则能看到它胸口处一道洞穿心脏的伤口,拇指大小,月光从它背后穿过伤口,又透过拈起的手指照到地上。即使它已经是一具干的尸体,李淼仍能从这动作里面感受到一丝禅意。

李淼缓缓紧了拳头,乌金手套嘎哎作响。

面对敌人,他第一次露出了怒意。

「是谁,将您弄成了这样?」

户体自然没有回答。

但李淼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是一具高僧圆寂后留下的「金身」,不会腐烂,只是有些干,从眉眼间还是能看出它生前的相貌。

李淼认得他。

在杀死安期生、与武当少林正式结盟之后,他与两家巨壁共同在中原地界寻找了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里,他曾无数次看过这张脸的画像。

脸型方正、颧骨高耸。

肤色呈古铜色,显得有些粗糙,那是他走遍天下,教化世人留下的痕迹。连心眉、耳垂丰满,

眉眼间带着慈悲之意,叫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内心宁静。

「让您久等了,前辈。」

李淼缓缓摆出一个拳架,低声说道。

「无论是谁这样侮辱您,我都会送他下地狱、入轮回。」

「说起来,我曾想像过无数次与您交手,但我没想到会是今日这样—」

「达摩尊者。」

话音未落,巨响炸开!

「末学后进李淼,向您讨教!」

「送您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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