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岳飞

今年九到十一月,派以李景隆为主使的使团去日本,探查清楚后准备抹杀女真所需的情报、辎重、兵马。

明年一月,姜星火出狱。

明年二月顾成带兵抹杀女真,随后四到五月时陈兵长白山,迫使朝鲜交还济州岛,六到七月再从宁波海路出发,运兵到济州岛,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占对马岛这个海盗窝。

如此一来,便能像张开了一对巨螯般钳制住日本的西北角。

而在明年的八月到十一月的暴风期,大明则不会犯跟蒙古人一样的错误,老老实实在济州岛、对马岛上整训部队,准备跨海登陆。

等到整训完毕,后年春暖花开,大明水师将以绝对优势拿下其余三岛,完成顾成“列岛锁国”的战略构想,再以勘合贸易为利诱,迫使日本幕府将军割让或借出日本的‘中国’地区。

如果幕府将军不答应,那朱棣也不会心慈手软。

毕竟,顾成的顾虑,也是只一种可能而已,只要能按姜星火所说,避开日本周围海域的暴风期,朱棣相信自己手下的百战精锐绝对能够横扫日本!

到时候说不得,只能委屈日本的征夷大将军来南京表演一下献俘游行了。

而只需拿到了日本的金山银山,朱棣便打算让姜星火主导大明的‘白银宝钞’计划了。

至于一心躺平等死的姜星火本人的意愿。

嗯.

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而另一边,话题仍在继续。

“正如你所说,我之英雄,彼之仇寇,岳王爷之所以在辽东也能立庙,最大的原因恐怕不是他把几百年前的女真人打服了,这站不住脚,而是大明的太祖高皇帝追封岳王爷为武圣,所以才有这种现象。”

姜星火设想道:“那我们假设、仅仅是假设,如果在未来又出现了类似于蒙古人的异族,统治了华夏,你们觉得对于这个异族来说,岳王爷是民族英雄吗?”

这个问题一出,压根不需要姜星火说话了,这俩人自行讨论了起来。

朱高煦耿直道:“岳王爷是我们汉人的,未来有异族统治华夏那是异族,既然不是一个民族的,对于它们来说,岳王爷肯定不算是它们的民族英雄。”

李景隆问道:“那它们统治了华夏,到了那时候,岳王爷又会被如何对待呢?”

“想一想。”

李景隆大约是最近大喜大悲多了精神失常,有些失了智,竟然敢语含讥诮。

“到了那时候,会不会岳飞被污蔑作为反对什么华夷融合的罪人?会不会秦桧被捧为苦心孤诣不被世人理解的救时宰相?会不会还给秦桧编一出戏,把《满江红》署上秦桧的名字,让秦相公当众朗诵一番?”

“谁敢如此?!”朱高煦怒道,“岳王爷乃是俺一生所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如何能被这般污蔑戏弄?俺定拧了它的头!”

李景隆复又笑道:“那时候你早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朱高煦气急败坏,一拳把新歪脖子树打的树叶乱掉。

纷纷扬扬,似柳絮飞洒、又似飘雪旋落。

姜星火默默地拍了拍脑袋上的黄叶。

这个猜测他没法否定,虽然姜星火穿越的时间点没看到相关为秦桧隐晦翻案的影视作品,但其实他知道,李景隆所说的事情,在未来是一定会出现的。

当错误的文化传播到了极致,就已经形成是一种畸形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扭曲观念。

如同后世的强盗国家,总会用这样或那样的话,来标榜自己。

同时也会用各种方式来抹黑、扭曲华夏的英雄人物。

在文化圈内,这样的思维已经开始蔓延,并且深入某些人的骨髓。

只要一个人带头出声,就会有无数收了钱的软骨头随声附和,试图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而这种差异造成的矛盾与争议,这是很难彻底解决的问题,无论是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金朝、元朝,不也有很多文人抹黑岳飞的功绩和历史意义吗?

所以姜星火也没办法否定李景隆的这些猜测,毕竟这些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早就有迹可循的。

与此同时,隔壁的顾成,也忽然对朱棣说道。

“陛下,您在南京城郊外驿站迎老臣的时候,那时候,老臣在驿站的二楼有感而发,念了一首词,您还记得吗?”

朱棣只是说道:“只听了后半阙,‘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朕觉得写得倒是不错。”

顾成沉声道。

“陛下,这首词,词牌名为”

“——《满江红》!”

朱棣刹那惊讶,竟有此呼应,世间巧合莫过于此。

“这首词,乃是元军攻入临安后,掳掠三千宫人北返时,昭仪王清惠途径北宋时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时,想起靖康之耻,想起岳王爷那首气壮山河的《满江红》,勾起深切的亡国之痛,遂在驿站墙壁上,以血为墨,复又题了一阙《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一首《满江红》吟罢,顾成泪湿白髯,俨然是有些不堪起来。

“老臣父祖以操舟为业,辛苦多年薄有积蓄,带着全家定居扬州,彼时扬州繁华,老臣少年时亦是能读得起书,过得还算安稳,还与定了一门逞心如意的亲事.后来元末兵乱,老臣游历在外,待回家时,却只见得胡马呼啸,整个扬州城,真真如白石道人所言‘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等老臣寻到她家时,早已焚烧殆尽,最后便只见得零落在桌面上的半阙《满江红》。”

朱棣等人亦是噤声。

任谁也没想到,老将军少年时竟然还有这段往事,而朱棣再念及顾成在驿站二楼时,向北望着江北扬州方向,触景生情念出这首词,便转瞬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从那时起,老臣投奔太祖高皇帝,擎大纛、负沙舟,每战必怀有死无生之志,便是这个心结的缘故了。”

“胡虏不灭,老臣无以慰亲眷在天之灵。”

“可老臣今日听到姜星火所提问题,一想到或许数百年后,老臣一生努力,便会如岳王爷那般被扭曲、抹黑,老臣便心有不甘的紧!做了鬼,也不甘心!”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顾成,几乎是以某种祈求的眼神看向朱棣。

“陛下,没办法吗?”

“姜先生,没办法吗?”

朱高煦垂头丧气地问道。

“有办法。”姜星火说道:“但我得先告诉伱,岳飞为什么是民族英雄。”

两人的眼神,都有点惊讶,岳飞是民族英雄,这还有为什么吗?

看出了两人的惊讶,姜星火缓慢却又坚定地说道。

“岳飞之所以是民族英雄,是因为岳飞代表的,绝不是他个人,而是在两宋之交,不甘遭受女真侵略者奴役、凌辱的千千万万个汉人。”

“岳飞的抗金北伐,不是他一个人的抗金北伐。”

“十年之功,毁于一旦,毁的也不是岳飞一个人的功。”

“你可知岳飞联结河朔,苦心孤诣十年之久,这背后,又有多少两河汉人的努力、牺牲、付出?正是因为他们在困境中坚韧不拔地反抗,才有了岳飞誓师北伐后,中原遍地起义响应的燎原之势。”

“完颜构和秦桧,可恨就可恨在一个投降!”

“岳飞一死,北地汉人的心气就断了,这代表着哪怕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哪怕有着当世最强的帅臣,有着纪律最严明、士气最高昂、战力最强悍的军队,依旧无法光复河朔,直捣黄龙。”

“往后了说,岳王爷北伐功败垂成,女真人入主中原,短短百年,北地莫说幽云十六州,就是两河、山东、河南的汉人,都认金国为正朔了,他们会觉得岳王爷是民族英雄吗?”

朱高煦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不会。”

眼看着朱高煦郁闷生气快爆炸了,李景隆生怕他再拔一次歪脖子树,连忙劝阻道。

“刘伯温便说过,自古夷狄未有能制中国者,而元以胡人入主华夏,百年腥膻之俗,天实厌之.蛮夷终究是蛮夷,女真人和蒙古人一样,享国不久的,只是暂时改变。”

姜星火反而正色反驳:“不是久不久的问题,这种涉及到大是大非事情,一年、一月、一日、一个时辰、一刻、一息,都不能改!”

“岳王爷就是民族英雄,谁也不能改,谁也改不了!”

朱高煦以手击节,闷声道:“便如祖逖渡江北伐那般,中流击揖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姜星火肃然起身,径直说道。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荒谬到极点,生活在金国的汉人都认为岳王爷不是民族英雄,便是因为,从古至今,华夏都没有出现‘民族国家’的概念,始终不过是门户私计。”

“而既然是门户私计,既然给百姓传播思维的话语权掌握在耕读传家地主的手上,那么谁给这些地主更大的利益,或者说当原则抵不过异族的利益与威胁的时候,自然就不重要了,而百姓也会跟着被灌输错误的思维。”

“思维这个阵地,正确的不去占领,错误的就会占领,是决计不能拱手相让的。”

姜星火回想起他第六世的时候,曾经写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那位,正在广播电台里宣扬他的“曲线救国”理论呢,不由地深切觉得,自己确实该做点什么。

一介书生,也唯有笔和嘴了。

八次穿越之旅,已经让姜星火明白,凭借着个人的力量想要改变历史的轨迹,可能性不说微乎其微,那也可以说是大约不可能了。

但是,

但是,

出狱了以后,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难道要厚着脸皮靠大胡子接济,每天主要任务就是像在诏狱里一样睡觉?

还是说,接着去秦淮河上卖词度日,每天主要任务变成跟好姑娘们睡觉?

太腐朽了,太堕落了。

最重要的是,姜星火真的睡够了。

所以,那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在躺平的同时,给自己找点不是那么累的事情做,尝试做出一些改变,不是故意求死却能被动作死呢?

当然有啦!

开喷就好了。

什么封建陋习,什么华夷之辩,什么程朱理学。

管你多少支笔来,我自一支笔驳。

这样不仅姜星火达到了目的,还能给自己过去穿越,心里累积下来的一口不平之气,直接抒发出去。

意难平嘛。

凭什么你们这群虫豸高高在上指点江山,拿你们的规矩做着表面斯文实则龌龊的事情?

凭什么你们能把压榨百姓说成是耕读传家?

凭什么遇到事情就要苦一苦百姓?

凭什么民族英雄都要被抹黑?

道理,越辩越明。

再过几个月,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书生意气,什么叫做挥斥方遒。

至于要是卫道士们被自己喷急眼了,想玩点真实的,那就更好了。

最好弄死我,让我快点穿越回家,求求了。

就在姜星火难得地思绪活泛时,身边李景隆这时候说道:“这便是华夷之辨了。”

华夷之辨,或称夷夏之辨,用以区辨华夏与蛮夷。古代华夏族群居于中原,为文明中心,而周边则较落后。东周末年,诸侯称霸,孔子着春秋大义,提出尊王攘夷,发扬文化之大义。如楚国自称蛮夷,其后文明日进,中原诸侯与之会盟,则不复以蛮夷视之;而郑国本为诸夏,如行为不合义礼,亦视为夷狄。

换句话说,在春秋时代,划分蛮夷与华夏,是按礼法的。

这便是因为华夏重衣冠礼仪,《春秋左传正义·定公十年》曰: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蒙古人便是夷狄。”朱高煦毫不迟疑地先说为敬。

李景隆开口道:“夷狄的定义,汉书里应该是最准确的,便是说夷狄披头散发向左开衽,都是人面兽心之辈,与华夏的章服典籍习俗饮食语言都不一样,偏居在北地一隅,逐水草以射猎为生。”

姜星火看两人基本明白是什么意思,也就觉得事情好讲了不少。

其实中国历史上华夷之辨的衡量标准大致有三个标准,即血缘衡量标准,地缘衡量标准,衣饰、礼仪等文化衡量标准。

先秦华夷之辨区分的主要标准是以华夏礼仪的有无,汉晋以后华夷之辨区分的主要标准是以血缘远近、地缘起始。

这便是因为汉晋以后,在华夏面临严峻威胁时,这种划分可以保护华夏族群的存续。

在姜星火前世,依然有很多学者受到了近代西方民族理论的影响,认为古代中国没有民族主义,但实际上,古人们民族国家意识最突出的表达就莫过于华夷之辨,华夷之辨存在着深刻的民族主义色彩。

当中原华夏政权不稳,蛮夷入侵之时,华夷之辨的呼声就会高涨,华夷之辨成为汉族政权用来抵御异族政权的强大思维武器。当然了,乱世之中的华夷之辨正如同春秋时期的尊王攘夷一般,并非是大民族主义作祟,亦非歧视异族。

从更深层次来看,华夷之辨的观念促成的是一种凝重执著的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凝聚成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顽强地抵抗异族的征服。

“华夷之辩,这里藏着的意思就是,到底什么算是华夏,如果夷狄入主华夏,那么只要他们遵循华夏的礼法制度,便是华夏了吗?”姜星火问道。

朱高煦作为一个带有朴素爱国热忱的军人,自然不愿意这么承认。

否则的话,那他们对抗蒙古人的意义何在,难道是推翻华夏吗?

姜星火又提出了更难的思辨问题。

“或者说,举个唐代归义军的反例,当华夏王朝被入侵时,孤悬在边疆的汉人将领带着一小部分汉人和一大部分当地的蛮夷,抵抗其他异族的入侵,那他算谁的民族英雄?”

“再举个刚才提到过的例子,金国入主中原,蒙古人入侵金国的时候,汉人为了维护心中的正统,去抗击蒙古人,那他算谁的民族英雄?”

大约是嫌两人的脑子还不够乱,姜星火继续问道。

“刚才说的是汉人,如果这人本身是个汉化的异族,连异族语言都不会说,他带着汉人和异族,去抵抗其他异族的入侵,那他算谁的民族英雄?”

三个问题,已经当朱高煦的大脑宕机了。

可偏偏,朱高煦此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大明太祖高皇帝,是认元朝为正朔的。”

“那只是为了说明大明是正朔。”李景隆反驳:“太祖高皇帝还说过,胡元入主中国,夷狄腥膻,污染华夏,学校废驰,人纪荡然。”

瞧瞧,有些人死了,哪怕躺在棺材里,但他的影响力却依旧无处不在。

朱高煦的大脑彻底过载。

“姜先生,您直说吧,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总不能真的千百年后,岳王爷反而成了什么狗屁阻碍融合的罪人了吧?”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树立一个标准。”

姜星火缓缓说道:“这个标准,叫做民族国家。”

(本章完)

第135章 谯周

“在讲民族国家的概念和意义前,请允许我先给你们讲一段不太为人所知的历史小故事。”

姜星火没有直接填鸭式教学,而是起了个反例作为引子。

“《仇国论》,听说过吗?”

朱高煦眼神发直,李景隆也是一脸茫然。

朱高煦看向了比较博学的李景隆,问道:“你听过吗?”

“没听过。”

“俺也一样。”

“没听过没关系。”姜星火点点头,“《出师表》总该都听过吧。”

“这当然了。”

两人顿时觉得自己又从知识盲区回来了。

“很好,那我且问你们,诸葛武侯为什么要写《出师表》?”

姜老师的问题问的很愚蠢,两人却还是犹疑了一刹那,生怕里面有什么陷阱。

“自然是为了北伐鼓舞士气。”

姜星火继续问道:“那诸葛武侯北伐又是为了什么?”

李景隆干脆背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所以说,诸葛武侯挥师北伐,是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对不对?”

“对。”两人齐齐点头。

“那诸葛武侯为什么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呢?在益州老老实实地待着过日子不好吗?”

两人开始姜老师今天似乎精神不太正常,持续地刨根问底。

“当然是因为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就在姜星火又要问为什么的时候,李景隆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Duang~

“我知道了!”

“说说看。”

李景隆疾声说道:“因为当时曹魏已经接受了汉献帝的禅让,汉王朝的法统依据,或者说‘天命’,已经转移到了魏王朝身上,而作为偏安一隅的季汉政权,如果不主动出击尽快讨伐曹魏,那么自身的‘天命’就会越来越弱,以至于彻底站不住脚。”

“就是如此。”

姜星火遗憾地说道:“而历史已经证明了,诸葛武侯北伐并未取得决定性胜利,最终星陨五丈原,而季汉,也成了偏安一隅的地方性政权,再也无力与曹魏争夺法统。”

“而这个失去法统的后果,在诸葛武侯去世后的二十年里,开始逐渐显现。”

“在刘璋时代,占统治地位的是刘璋的东州派,而在刘备、刘禅时代,占据季汉政权统治地位的,则是换成了荆州派,而不是益州本土派。”

“益州本土派一直受到打压,却掌握着本土的田地、人口、财富、舆论,而正是因为缺乏法统依据,季汉政权才会从内部,就开始了瓦解。”

“否则,伱以为为什么邓艾偷渡阴平抵达成都后,季汉就开城投降了?不是不能打,而是压根就不想打了。”

“而季汉不想打,季汉被从内部瓦解,季汉的法统性被彻底摧毁,其实源于一篇后世不出名的文章。”

“——《仇国论》。”

隔壁密室。

朱棣问道:“《仇国论》是什么东西?”

大皇子朱高炽此时也犯了难,转而望向今天极少开口说话的老和尚道衍。

道衍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道:“是号称蜀中孔子的儒学谯周炮制的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句话就是‘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意思就是大国的能力强,就可以讨伐别的国家;小国的国力弱,就应该体恤国民多行善举。”

朱高炽听完点了点头认同道:“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如果没有很大的把握,确实不应当穷兵黩武。”

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刺到朱棣了,朱棣马上不悦地说道。

“有个屁的道理。”

“这篇《仇国论》明着就是说季汉不该去打曹魏,等着投降就完事了真真是混账东西,要是朕是季汉的皇帝,直接用鼎活烹了这老匹夫!”

“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仗也不用打了,弱小的国家也不需要存在了,直接投降强大的国家就好了。”

朱棣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急眼。

就好像明着是在说是季汉,实际上是在说他不该穷兵黩武,赌上整个北地百姓发动靖难之役一样。

“四年前,朕还是燕王,那时候起兵靖难,那些酸腐文人怎么说朕的?”

朱棣阴阳怪气地复述道:“太祖上宾,天子嗣位,布维新之政,天下爱戴。”

“大王以一隅之地,张三军,抗六师,臣不知大王何意也?”

“.(略)。”

简单翻译。

朱元璋刚死,朱允炆继位后维新更化,赢得了天下人(江南士绅)的爱戴,你朱棣靠着北平一地,仅仅三护卫的兵马,去对抗朝廷的大军,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们朝廷里谋臣如云猛将如雨,以顺讨逆,打你不是跟玩一样?天下人(江南士绅)都说,你朱棣借口清君侧诛杀齐泰黄子澄,其实不过是像汉朝七王之乱时吴王刘濞说的‘清君侧诛晁错’一样,你想当皇帝的心路人皆知!你赶紧投降吧,朱允炆最多把你终身圈禁,这样你爹在天之灵也能安息,如果继续执迷不悟,等到朝廷大军一到,你就连个普通人都当不成了!

朱棣难得地真情流露,直接啐了一声。

“呸!”

“没骨气的东西,妖言惑众,真英雄还怕敌人强?若是直接比一比纸面强弱,那古往今来,多少仗都是‘不可能赢’的?不知兵的酸腐文人,去他娘的。”

道衍回忆起靖难时的艰苦岁月,一时竟也连连颔首。

而这边,姜星火继续说道。

“这其实不算是一篇文章,只是讲了一个讽刺故事。”

“《仇国论》中,谯周举了两个虚构的国家‘因余’(意为剩下的,明示季汉)和‘肇建’(意为新建立的,明示曹魏)为例子,因余是小国,肇建是大国,两国世为仇敌,因余国人高贤卿问伏愚子,身为小国在面对大国时该使用什么战略,伏愚子举周文王与句践为例子,说明与民休养生息,民心安定就可以取得胜利。”

接下来,姜星火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这个故事尽量精炼地翻译了一下。

“但是高贤卿不同意,说楚汉相争之时,刘邦和项羽约定以鸿沟为界,互不侵犯,当项羽返回时,张良认为如果人民安定下来就不会再想变动,说服刘邦追击项羽,最后取得了胜利,又怎么一定要用周文王的那套方法呢?现在肇建国内部有变动,我们趁机出兵攻击其边境,是不是能增加它的麻烦而战胜他呢?”

“伏愚子回答说,商朝与西周的时候,王纲坚固,社会安定,人民习惯于当时的统治阶级,要是在那个时候,刘邦怎么可能杖剑鞭马、夺取天下呢?反观秦朝末年,天下土崩瓦解,王侯递嬗,年年月月都改变统治者,老百姓均不知所措,所以豪强并争,力量强的收获便大,迟慢的便被吞并现在我们国家和肇建都已经立国很久了,不是秦朝末年动荡不安的时候,而有多国并立的形势,所以可以用周文王无为而治的方法,而不可以像刘邦那样南征北讨,如果人民疲劳,国家就会瓦解。”

“俗话说与其射出很多箭没有命中目标,不如谨慎发箭,不要轻易出击。所以智者不会因为一时小利就转移目标,而是等到时机许可才一次出动,所以商汤、周武王能不战而胜,如果他们一味穷兵黩武,不能审时度势,则就算有智者也不能相救了。如果用兵如神,穿越急流,翻越山谷,不用船只便能渡过孟津,就不是我愚子所能做到的事了。”

听完这个小故事,朱高煦接连搓手,做出了跟他爹一样的反应。

“这他娘的不是在放酸屁?”

“要俺说,汉室江山不可复兴,那是天意,季汉挡不住曹魏,输在气势,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谯周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他慷慨陈词的那一套说的是个什么玩意?”

李景隆赞同道:“天子尚且坐在龙椅上,他就迫不及待抛出异端之说来使人心涣散,诱使季汉不战自溃最终投降,而后又不能保守臣节,自行降敌,他是处心积虑地唯恐国家不灭,用心实在是歹毒无比!”

姜星火听完了两人的义愤填膺,同样认可。

“所以我才要说,一篇《仇国论》,‘胜’过两篇《出师表》。”

“而之所以《仇国论》能摧毁季汉百姓的信心,便在于,季汉是一个传统的封建王朝,而非一个民族国家。”

讲到这里,李景隆回过味来。

原来姜郎举这个例子,便是要反面说明,没有‘民族国家’,便会出现季汉末期那样民心瓦解的例子。

而反过来说,如果有了姜郎口中的‘民族国家’,面对外敌,民心便会更加凝聚?

那这么说来,‘民族国家’这个东西,恐怕是很受皇帝喜欢的。

毕竟,哪个皇帝都不想自己的国家到了末期,大臣们都争先恐后地瓦解自己人的民心,为的就是投降敌国当敌国的臣子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如果真的‘民族国家’这么有效果,想来如《仇国论》这般蛊惑人心的东西,以后就会彻底失去效果了。

想到这里,李景隆愈发好奇。

毕竟,他知道了太多秘密,如今又要踏上前途未卜的出使日本之旅,再知道点秘密,也无所谓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姜星火只举了个例子,便再也没绕弯子了,他继续说道。

“民族国家与传统封建王朝的区别非常之大,而这种区别,最主要地就是体现在百姓的归属感、凝聚力上。”

“只有百姓知道了什么是民族国家,知道自己是谁,才会有归属感、凝聚力。”

在李景隆的最后一课上。

李景隆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他的捧哏角色。

“姜郎,什么是民族国家?”

姜星火慢慢地、用他们能跟得上的语速说道。

“民族国家与传统的封建王朝不同,民族国家的成员,也就是百姓,效忠的对象是有共同认同感的同胞及其共同形成的庙堂体制。这种认同感的来源可以是传统的历史、文化、语言,但最主要的是在庙堂体制内占据主导地位的主导民族。”

朱高煦听完后问道:“那姜先生的意思是,以后百姓就都不效忠皇帝了吗?还是说,以后就不要番邦四夷这套东西了。”

“当然不是。”

“只是加了个解释的更清楚的说法罢了。”姜星火哑然失笑,解释道:“封建王朝是从秦始皇统一六国以来延续千年的政体,这就是百姓都认同的,所以大明皇帝自然就是百姓效忠的最高对象,否则岂不是乱了?另一面,正如现在的蛮夷要称大明天子为‘大皇帝’一样,以前唐太宗被称为‘天可汗’的意思是一样的。”

“就是说,大明的皇帝,首先是以汉民族为主导的这个国家的‘汉家天子’,其次才是在朝贡体系内宗主国大明的‘大皇帝’。”

朱高煦恍然地点了点头。

李景隆也明白了这个概念的具体内涵。

说白了,就是两层意思。

第一层,大明皇帝还是大明皇帝,只不过大明代表的是以汉人为主导建立的封建王朝。

第二层,你爹还是你爹,对四夷来说,朝贡体系是不变的。

姜星火继续说道。

“当然了,这并不是狭隘的理解为,汉人只认同汉人国家。”

“而是说,正如孔子所讲的那样,要做到‘裔不谋夏,夷不乱华’。”

李景隆若有所思,这样的解释,明显比华夷之辩要清晰多了。

也就是说,异族当然可以融入这个国家,但前提是,这个国家始终是以汉人为主导的,如此一来,自然清晰地辨别出了华夷之分,同时也避免了女真人、蒙古人这种“以夷代华”的错误思维的出现。

这样一来,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的问题,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因为答案只有一个,且毫不动摇。

岳飞就是以汉民族为主导建立的民族国家的民族英雄!

密室内,几人神情稍作振奋。

“好!”

顾成由衷感慨。

姜星火之前讲的那些东西,他也就是听个新鲜,洞察未来更是半点都不信身居高位的老人很少有像道衍一般能接受新思维的,他们执掌权柄大半辈子人生阅历丰富,自然会极为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三观基本重塑不了了。

但是,姜星火提出的这套以汉民族为主导的‘民族国家’理论,却是让顾老将军老怀大慰。

“讲的真好啊!”顾成叹道,“如此一来,我等辛苦恢复汉家山河,便不虞被后世文人肆意抹黑了毕竟,就像是曹国公说的那样,等我等都到了地下,又能拿那些文人怎么样呢?总不能真从地下蹦出来吧。”

顾成诚恳说道:“陛下,这姜星火,您该大用的。”

“按老臣的判断,此人最差最差的来看,在朝廷里做个筹划军国大事,负责遏制错误思维的红袍大员,也是没问题的。”

“您若是不用他,依照现在的环境来看,即便他有开宗立派之能,恐怕也会被卫道士们口诛笔伐围剿至死。”

“卫道士杀人,用的可不是刀。”

朱棣微微颔首,这本来就在他的计划内。

而他旁边的道衍,却又一次陷入了深思。

不对劲。

‘民族国家’绝不是姜圣这节课的最终目的。

这节课,道衍上的很过瘾。

因为他跟被动接受的几人不同,道衍从一开始,就隐隐约约猜测出了姜圣的目的极为隐秘且威力巨大。

所以,道衍一直稍稍超前于姜星火进行中的思路。

等等等等

让老衲换一个思路。

‘民族国家’这个概念,还有什么用处?

道衍的目光变得悠远了起来。

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未来。

道衍的大脑,在高速的运转,不停地推演着逻辑链条。

如果下西洋顺利培养出了大明的商人阶层,那么商人阶层会怎么做?

他们会加大海外贸易的力度,从外国赚取更多的财富。

所以,他们必须要扩大工坊、手工工场的规模,招募雇佣更多的匠人和工人。

这些新招募雇佣的匠人和工人,肯定不可能来自城池里,城池里的早就被招募了。

所以他们只可能来自农村。

这个数量一旦打破了平衡,就会造成如南宋那般城池极度繁华的畸形状态。

如果农业也得到了进步,农人可以从耕地里释放出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城池。

与此同时,也会有很多从海外殖民地的人来到大明。

到了那时候。

传统的,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法制,就不再适应来自五湖四海的匠人、工人。

毕竟,很多农人可能从小都没离开过村子,而在数百年前的华夏,隔着一条长江有可能就是两个国家。

这种变革,打破了原本的认同。

所以,就需要新的认同。

也就是姜圣所说的‘民族国家’。

那么接下来,有了‘民族国家’,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姜圣,一定还要更深一层的含义,决不会到此为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道衍三角眼转动,目光回到了现实里,随后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未知的信息太多。

即便才华天纵如他,也推演不下去了。

只能等待姜圣的进一步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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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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