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会稽

报到会稽的这份灵丹化土案的结案卷宗,比罗凌甫以前看过的绝大部分卷宗都要扎实,案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写得清清楚楚,案子中的各处关键环节人证、物证齐全,非常完备,更关键的是,案件的描述非常客观,查案者几乎是以一种客观中立的态度在陈述事实,没有渲染、没有煽动,显得不偏不倚,由此也才更有说服力。

长久以来,学宫查案和结案并不是特别讲究证据详实,多多少少都带有主观臆测,拿到了人,案件就算结了,更重心证,所以也经常导致一件案子反复变故,以为查完了,结果没完,然后翻出来继续查。

如果每一件案子都如灵丹化土案这般去查,都查成铁案,这种情况就能最大限度得以避免。

因此,罗凌甫对这件结案呈报是相当赞赏的。

但他是从学舍修士而行走,再由行走而奉行,这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处置事务的经验极其丰富,他深知,这件案宗固然很漂亮,却很难推而广之,原因无他,都要这么查案,各地学舍耗费的人力物力将陡然上升到不可承受的地步。

一处学舍,少的只有几人、多的也不过二十来人,哪有那么多精力这么办案?都照这么办,一年能办几个案子?

更重要的是,没有扎实的证据就不能定案结案,相当于自缚手脚,各地行走还怎么雷厉风行的办案?

思忖良久,罗凌甫只能叹了口气——此案只能作为个例褒奖,无法令各地学舍效仿啊。

除了卷宗本身,还有一件证据引起了罗凌甫的注意,就是那张被一分为二,分别由叔孙默和厌九私藏的丹方。

灵丹化土案本身并不是学宫重点关注的大案,之所以被扬州学舍呈报上来,只是想搞清楚灵丹化土的原因,这张丹方的查获,才是罗凌甫最为看重的。

按照卷宗所述,修改乌参丸丹方且炼制成丹的是云济,但罗凌甫却觉得,这张丹方或许能为解释申斗克为什么潜逃提供思路。

这样的丹方,一个小小的丹师云济有本事修改么?会不会是申斗克提供?申斗克不是丹师,如果是他提供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后面隐藏的秘密,是否就是申斗克逃亡的真正原因?

罗凌甫又看了一遍卷宗,发现呈报卷宗的是孙五。

又是孙五。

孙五此人,罗凌甫还是有印象的,当年为宋镰引见,自己还见过他一面,此人似乎是盗贼出身,阴差阳错盗了麻衣的洞府,由此揭开了左神隐、麻衣灭龙泉宗一案的始末。

后来宋镰行文呈报学宫,将孙五纳入扬州学舍,如今在庆书麾下任事,印象中,似乎已经记功不少次了。以前还以为是郢都行走薛仲特意提携,如今看来,确实是个人才。

想到这里,罗凌甫将庆书招来,将案卷交给他过目。

庆书看罢也有些心惊,他和罗凌甫地位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他心惊的是,这才短短半个月,一件陈年积案就被孙五破获,而且破得如此干净利落,岂不是又要立功了?

算下来,孙五在自己离开扬州的时候,已经破了巫修案、红衣妖修案、灵丹化土案,这……

“你也算识人,打理扬州学舍以来迭破要案、积案,做得不错。”

罗凌甫的赞赏,却令庆书如坐针毡,尴尬的咳嗽两声:“书,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罗凌甫笑了,道:“难道不是你的筹谋之功?”

能说什么?庆书只能道:“奉行谬赞了。”

罗凌甫道:“如今申斗克一案的案情迷雾重重,一时难以措置,我拟调郢都学舍薛仲至会稽,以增人手。我看这孙五查案也是一块材料,若是将他一并调来,不知你扬州学舍有没有困难?”

庆书忙道:“扬州学舍几乎已被我抽掉一空,只剩孙五一人留守,若有急务,恐学舍无人应对。”

罗凌甫从桌上抽出一简:“这不单是我的想法,也是薛仲的建言。至于留守之人,或者可以遣一人回去,将孙五换过来?”

庆书看罢木简,心底陡然泛起一股怒意,道:“薛仲不知扬州内情,如此建言,似有不妥。离开扬州时,书交孙五查办扬州积案,如今已破一案,尚有四案未破,查案之时最忌贸然中断,若调他前来,恐前功尽弃。”

言外之意,薛仲越权了。

罗凌甫如今一门心思想着查办申斗克一案,没有太过在意这些权责之中的纠葛,听了庆书的话,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做法的确不妥,于是缓颊道:“倒也是……也莫怪薛仲,薛仲别无他意……你或许不知,薛仲乃故龙泉宗宗主薛霸亲侄,当年龙泉宗之案,多赖孙五之力,方才查出麻衣这个凶手,薛仲是为报恩。”

庆书低头:“是,书明白……只是的确不好换人。”

罗凌甫叹了口气,不再苛求,道:“那就这样吧。”

庆书回到自家驻地,见他脸色不好,万涛询问:“行走因何不悦?还是为申斗克的消息?”

申斗克被曝出现在会稽以南的小孤山,所以罗凌甫才召集人手前来抓捕,可来了以后,申斗克又跑了,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怎么也抓捕不到。

当然,他逃得匆忙,还是留下了很多线索,故此罗凌甫并没有将集结起来的各地行走散回去,而是依照线索从小孤山追到了溪壑,从溪壑又追到了莲丘。

且还在不断抽掉人手,充实力量,如今调入越国围捕申斗克的人手已经达到六个学舍、八十余人,却依旧感到不够。

庆书告知万涛:“孙五已破灵丹化土案,罗奉行对他的才干多有赏识,想调他过来。郢都薛仲一力举荐,就好似我故意压制、雪藏其锋!”

万涛怒道:“薛仲过分了,我扬州学舍的事,岂容他指手画脚!”

庆书沉着脸道:“我已报罗奉行,孙五身负五案之责,暂时不能来。”

万涛问:“奉行同意了?”

庆书点头:“所以我等须得尽力了,再抓不到申斗克,怎么交代?”

万涛道:“也不是我扬州学舍一家之案吧……”

庆书道:“可申斗克原就出自扬州,这个责任,咱们跑不了!”

万涛安慰:“等孙五慢慢查案吧,还剩四个案子,够他查的,咱们还有时间。”

可是没过几天,扬州学舍又发来了景邑盗婴案的结案卷宗,令庆书自觉很是难堪——我在的时候,破不了几个案,我一不在,就接二连三的破案,天底下就属你能?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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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28章 查一查

六年前,景氏在扬州西北三十里的庄园被盗走了一个婴儿。若是普通的婴儿也就罢了,偏生是扬州尹景会的儿子,这就是一件大事。当时整个扬州及左近鸡飞狗跳,被掀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找到。

在搜寻的过程中,发现有勾魂术的施法痕迹,这是一种蛊术,表明有蛊巫出现在景邑,虽然无法证明蛊巫和孩子被盗之间有必然联系,却依旧是最有可能破案的方向。

事涉巫修,此案自然报送扬州学舍,扬州学舍无人主持,于是又报到学宫,由学宫派人查案。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结果,只能不了了之。

案卷之中有各种当年查案时所获的证言,最后一个进展,是在百越螟虎部,有部民说,当时曾见人抱婴儿向部民讨奶吃,吃完后便立刻离去,不知所终。

如这种案子,那么多年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破获的了,但吴升翻阅卷宗时,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九真部阴金山中修炼的金蛊大巫。

这厮当真是个祸害,专以小儿魂魄祭炼魂幡,当年还想助九真部抵抗芒砀山,被吴升找上门去将之除了。

将这条线串联起来,这个案子差不多就可以结了。为了弥补证据链,吴升又派金无幻、卢夋、庸老师、董大等人赶往九真部,补充了一些证据。

这些证据包括原第四真部几个部民关于金蛊大巫的讲述,他们表示,金蛊大巫对小儿有极大需求,在世时每年都要向诸真索要婴童,依稀记得六年前他的确出过远门,回来后抱着孩子……

又有筑凤山三义士微叔芒、伯宜、季孙的口供,三位义士义愤填膺的供述,金蛊大巫作恶多端,为此,他们和那厮不共戴天,生死相斗了也不知几回……

更有木鹿谷的木鹿大师回忆,当年曾有芒砀山申大夫打听金蛊大巫所居阴金山,说是要为民除害,其后,金蛊大巫再没有出现于世间,应该是被申大夫杀了。

什么?申大夫是刺客吴升?刺客吴升是谁?不懂,总之人杀得很好……对,就是阴金山,你们可以去看看。

于是查案的众人赶赴阴金山,又找到已经坍塌的阴金洞,在洞里发现了地底金风的风口,以及被镶嵌在洞顶上方的小儿头颅。

当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其中有一件玉佩,被跟随前去查案的景氏老管家认出,应为景氏旧物。

以上就是景邑盗婴案的查案结果。

这份结案卷宗,与其说是查获的,不如说是做出来的。但做得非常漂亮,无论谁看了,都看不出什么毛病。

庆书就在罗凌甫面前仔细翻阅,看完之后忍不住摇头:“就这么……破了?”

罗凌甫道:“是不是觉得很容易?看上去的确容易,对别人来说却又极难。之所以容易,全赖孙五在百越蛮荒之地多年求活积攒下来的人脉,你看这些人,全是孙五在蛮荒的生死弟兄,吴相、鲁骏、舒老、曹千里,任谁一人,对百越蛮荒都了如指掌,地形熟悉且不说,关键是能问对人,所问之人愿意回答……九真部民、筑凤山义士、木鹿谷巫修,这些人,别人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他们愿意交底?”

说着,罗凌甫指着卷宗里木鹿大师的话:“若无此段,真假虚实还不托底,有了这一段,足可见真。”

他说的是木鹿大师指认金蛊大巫被吴升所杀的那段证词。吴升是学宫要犯,上了重犯通缉名单的,木鹿大师敢这么证言,既是不通世事,也是一种耿直的品性。

庆书也不得不承认,罗凌甫说得没错,正因如此,才倍感难受。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更让他难受的话,罗凌甫旧事重提了:“如此人才,我还是想调他入越协助查案,当然,毕竟是你的人,此事还是以你的意见为主。”

吸取上次的经验,罗凌甫在话语中表现了对庆书的充分尊重,这让庆书十分为难,思索片刻后道:“他还有几桩积案没破……”

罗凌甫顿感不悦,盯着庆书,语重心长道:“你自己都说了,那是积案,既是积案,又何必急于一时?有什么积案比得上申斗克一案重要?”

这种压力非常大,庆书被其所压,不得以只能答应:“如此,也可……”

见他应得勉强,罗凌甫终于证实了薛仲信中的话:庆书与孙五似有不和。

如果真是这样,把孙五调过来反而不是一个好选择,必须打消两人之间的隔阂,若是有什么误会,也须提前消除。

念及于此,罗凌甫问:“你和孙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庆书顿时脸色就变了,罗奉行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嫉贤妒能?还是说自己无驭下之能?当即否认:“书与孙五,并无误会。”

罗凌甫再次不悦,就你这脸色,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还敢否认?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但为了照顾庆书的心情,罗凌甫还是忍住了,没有进一步逼迫:“既然如此,调其来越后,定须精诚合作,戮力同心,绝不可……”

精诚合作?

孙五难道不是我的门下?难道不应该听我号令行事?谈什么合作?为什么要合作?

当想法完全不对路的时候,对同样一句话的理解显然会出现偏差,庆书眼下就在这个状态上,总觉得罗凌甫在以一种异样的眼光凝视自己,似乎总在疑心自己有私心!

深吸一口气,庆书决定反击:“奉行,恕书冒昧,书确实不想调孙五入越,毕竟申斗克一案兹事体大,书以为,让孙五查案不合适。”

罗凌甫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森然:“这是为何?”

庆书朗声道:“其与吴升之嫌,尚未洗清!”

罗凌甫怔了怔:“吴升潜越蛮荒,投骷髅祖师,这不是你查出来的?怎么又说尚未洗清?”

庆书道:“剑宗新颁吴升之像,与孙五有七分肖似。”

罗凌甫道:“天下肖似之人那么多,这算得什么?”

庆书道:“毕竟肖似,书又至今没有见过吴升,有疑即当查问,这是当年奉行您亲口说过的。”

罗凌甫盯着庆书,良久方道:“好,如此,便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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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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