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自作孽,不可活

那个身材粗壮、方脸阔腮、虎背熊腰的空明派弟子,在短短三息的时间里,

就从嗓子里挤出了比戏班名角儿更加尖细嘹亮的尖叫。

曹含雁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儿上,手缓缓拉到下巴,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一—」

这就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说是说不清了,更何况自己这一行人本身就算不上干净。

外面马背上,还挂着四颗空明派的人头呢。

还能咋说呢?

打呗。

曹含雁用余光扫了一眼李淼,见他没有出手的意思,就知道这关他是故意要留给自己和部暗羽来过。

「曹兄,看来今天要打个痛快啦。」

部暗羽晃了晃脖子,用黑尺敲着肩膀,走到曹含雁身侧。

「是啊——」

曹含雁缓缓拔刀出鞘,翻腕甩了个刀花,把那个还在不住尖叫的大汉吓得嘻了一下—-

一然后更加凄厉地叫喊了起来。

郜暗羽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看向李淼。

「叔,您定个章程呗,怎么打、打成什么样咱算了结啊?」

李淼笑着说道。

「打到服。」

「好!还是叔痛快!」

郜暗羽咧开了嘴。

说话间,前方就已经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音。空明派山门不算大,门人又恰好在正堂聚集了起来,听到大汉的尖叫声便齐齐赶了过来。

只是片刻,李淼三人的前方就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的人群。

没有人会多余问一句「什么情况」一一山门上沾着血、山门外躺着尸体,曹含雁和部暗羽还把兵器抽出来了,是个人都能自动脑补出那条最为合理的逻辑链。

数百柄长剑出鞘,脚步声纷乱,将三人围了起来。

最后出场的是个容貌方正严肃的中年男子,从正堂缓步走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三人,又扫视了一下龙海枫的户体。

「为龙长老报仇。」

他毫无感情的说道。

「杀!!!!!」

「贼子拿命来!!!」

「死!!」

如潮水一般的刀光剑影,朝着三人卷了过来。

郑怡蹲下身,在最后一处血脚印上抹了一把,将血渍在指尖捻了捻。

虽然脑子不如曹含雁好使,但这段时间李淼教曹含雁的那些刑名之事,她多少也听了一些进去,自然也能做出该有的判断。

「血只是表层结,内里还是湿的,那人最多从这里离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但能杀得了郑怀瑾,此人至少也是天人境界。」

「半个时辰,足够跑出数十里了。」

郑怡皱着眉头四下观瞧,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李淼说过,当年蓬莱之人四散而逃、互相不知去向,她母亲却知道这些人藏身何处,这点就极为蹊。

就目前而言,她的母亲是害死薛傍竹的唯一一个疑犯。

再加上她自己境界的蹊跷,和当年没有亲眼见到母亲死去的现场,这就让郑怡产生了一个猜疑一一或许她的母亲只是假死。

或许,杀死郑怀瑾或者说龙海枫的,就是她的母亲。

想到此处,郑怡缓缓摇了摇头。

「李大人—当真摸不透他的心思。」

一行人里两个天人,空明派和追凶都需要一人坐镇。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应该是郑怡留在空明派,李淼来追寻凶手才更合适,也更容易成功。

但李淼却是亲自留了下来,让她追凶一一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不亲自来追一番就不会甘心吗?

就李淼给郑怡留下的印象来说,他到底是如郑怡所想的那般善解人意,还是单纯的把追人的麻烦事儿推出去,郑怡还真的难以分辨。

思绪翻腾之间,郑怡钻入了树林,行了数十步,忽然脚下一顿。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与山林格格不入的色彩,从目光钻入脑海,从里面抓起了一捧记忆,放到了郑怡的面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缓慢而僵硬的转过头,看向距离她数丈远的一根树权上,被山风吹着缓慢摇晃旋转的那个物什。

那是一把残缺的只剩半个扇面的罗扇。

本该与郑怡的家一同焚毁的罗扇。

在她年幼时,被一只温柔的手握住,为她驱赶走炎热的罗扇。

属于郑怡母亲的罗扇。

「拿命一—啊!」

剑身崩碎,如同烟花一般在面前炸开。黑尺卷动碎片,猛然发力一甩,在密密麻麻的人体上溅开密密麻麻的血液。

「这边!这个贼子的武功平平无一一啊!」

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如同用尺子勾勒出的直线,仓的一声,格挡在面前的长剑分为两半。

平平无奇的一刀竖劈,然后是平平无奇的一脚正蹬一一!

人影倒飞而出,砸翻带倒了数个同门,又被来不及收回的林立长剑刺入身体,登时血流如注,一落地就晕死过去。

空明派的弟子已经倒下了三分之一,鲜血、兵刃、人体共同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而这道路还在随着前方两侧不断绽开的血花,缓缓朝前延伸,现下距离空明派正堂已经不过二十丈。

空明派掌门华知秋几乎将牙龈咬出血来。

两个人,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挑翻了整个空明派三分之一的弟子!

而更可恨的是一一他满含着恨意和怒意,看向两个年轻人中间的那个,正如同踏青一般缓步朝前走着的中年男子。

华知秋可以接受被天才击败,可以接受技不如人,但唯独不能接受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侮辱!

在他的眼中,李淼不是什么幕后主使,而只是曹含雁和郜暗羽侮辱空明派的工具。

自古以来,习武之人与寻常百姓之间就存在着隔阅。

日行数百里、登高望远、力搏狮虎,内功有成者真气不尽便可以数日不饮不食、不睡不眠,在某种程度上,「武功」已经将武者改造成了与未曾习武的人不同的活物。

自古以来,就有部分习武之人,觉得自已站在不会武功的人头顶,觉得不习武的人就是贱民,不配与自己共处一室。

空明派的传承,就是这样的人创建的。且他的理念,也一直流传了下来。

所以空明派才会在一门里同时教出三个杀良冒功的畜生,因为他们本身的屁股就是歪的。作为掌门的华知秋,就是最歪的那个。

所以他绝对不能接受一一让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走到空明派的正堂之内,打扰到历代祖师的安寝!

绝对不能!

但空明派还真的拦不住这三个人!

「不能再瞻前顾后了!」

华知秋一咬牙,伸手招来自己的亲信。

「你,去后山,把锦衣卫在咱们这驻扎的薛大人请过来!就说,有人将咱们门派的『登峰』牌子摘下来毁了!」

自打嵩山赏月宴后,每家挂了牌子的大派都有锦衣卫驻扎,这亲信弟子也知晓地方,转身就要走,却是一时停住,压低声音说道。

「掌门-牌子真毁了吗?要不我只说断了一角,或者碰坏了一块?」

华知秋摇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就说毁了,快去!」

那亲信得到肯定的答复,便不再迟疑,转身朝着后山那位锦衣卫的住所赶去。

华知秋见他跑远,一个闪身就避开了曹含雁和郜暗羽前进的方向,瞬间就到了山门之外,手上多了一块写着「登峰」的牌子。

曹含雁和郜暗羽虽然打的兴起,但注意力大半都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这位空明派掌门。见他忽然有了动作,忙不选看去。

华知秋已经将木牌拿在了手上,不舍的看了一眼上面金漆刻画的「登峰」二字,心中不由得出现一阵可惜一一而后对曹含雁和部暗羽更加怨恨!

于是他的双手握住木牌两端,缓缓用力。

木牌发出嘎哎嘎吱的结构崩碎声响,金漆化作粉末,顺着山风在空中飘扬。

暗羽眉毛倒竖,怒喝道。

「无耻小人,栽赃嫁祸!」

「你们既然技不如人,就该跪下道歉!你一个大派掌门,有名望的江湖人,

这种栽赃的腌事竟然也能做出!」

「朝廷和锦衣卫的厉害,你参加过赏月宴,你不会不知道吧?若是那个人知道你用这种手段对付敌人,你连个全户都留下不下!」

可华知秋已经是铁了心要将三人留下,哪里会听他的劝说,双手已经是越来越发力,木牌也随之发生着形变。

嘎吱一一嘎吱-

一木质崩碎之声愈演愈烈,最后终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一一啪!

代表空明派在江湖上「段位」的木牌,竟是直接被自家的掌门成了两半!

然后高高抛起,扔到了李淼三人的脚下!

「你!老畜生!你够毒!」

郜暗羽终于有些慌了。

他虽然疯,但能活到现在,也知道这江湖上谁他得罪得起,谁他得罪不起。

若说天下间他最不愿意得罪的人一一莫过于那位,在嵩山上一人挑了半个江湖,一爪捏断了天人脖子,在泰安城外留下数百具户体的锦衣卫镇抚使!

现下华知秋的打算昭然若揭,显然是要靠着驻扎在空明派的锦衣卫,将此事强行按在他们身上,做成铁案!而他们文无可辩驳!

到时若真的将那位镇抚使大人招来,就算李叔是游戏江湖的高人,也绝对会命丧当场!

「曹兄!怎么办!」

他一转头看向曹含雁,试图朝这位脑子比他好使百倍的兄弟问计,却是一时间愣住了。

部暗羽从未在一向镇定稳当的曹含雁脸上,刚见过如此复杂的表情。

惊讶、怜悯。

讥讽、好笑。

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调色盘一般在曹含雁的脸上混杂起来,最终混合成了一个莫名的苦笑。

「曹—兄?」

部暗羽荡开面前刺来的长剑,迟疑问道。

曹含雁无力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的他的问题。

「不必在意—·无事。」」

「继续打就是了,郜兄。」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以为计谋得逞,正授须微笑自得的华知秋,然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空明派弟子,最后看了一眼被扔到脚边的、断成两半的木牌。

最后的最后,他看到一直缓步朝前走着的李淼停了下来,扫了一眼断裂的木牌,脸上露出了一个莫名灿烂的微笑。

「唉一一」

曹含雁长叹一声,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

「自作孽,不可活—.」

第328章 讯息

华知秋的盘算是摆在明面儿上的,没有半点瞒着李淼三人的意思。

不如说,他就是故意要让三人看清他的盘算,好让他们知难而退,赶紧退走。

毕竟,驻扎在空明派的锦衣卫只是个总旗而已,他能借锦衣卫的「势」,但一时却借不到锦衣卫的「力」。

所以当暗羽急切开口,曹含雁摇头叹息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满以为自己的盘算得逼。

只是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就再次阴沉了下来。

因为曹含雁和部暗羽前进的步子,只是停下了一刻,而后便再次向前迈出。

而且,方才两人还尽量控制着下手的轻重,几乎没有在空明派弟子们的身上,留下多少不可挽回的伤势。

但现在一一他们好像不再留手了。

曹含雁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长刀逼到面前之人的头顶,势大力沉地劈在长剑之上。

铛那人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曹含雁的功力要远胜于他,他已经做好了被劈个跟跪的准备。但这一刀,却是连他的手腕都没有撼动。

他疑惑地看向曹含雁,悚然一惊。

曹含雁的眼神,变了。

长刀在剑身上翻转,骤然横斩!刀锋在剑身上斩出一串火花,破开剑柄,连同手掌一并切断!

「啊呢!」

惨叫声还未发出,就被曹含雁斩入肩头的一刀截断。那弟子软软倒下,血流如注。

曹含雁没有停下,刀柄磕在另一人的太阳穴上,再次击倒一人。

如果是在遇见李淼之前的曹含雁,估计下不了重手。但经过薛傍竹、杀良冒功的空明派弟子和「流星」三件事之后,他已经明白一无条件的「善」,同样也是「恶」。过于纠结过程的妥当,往往才会将结果导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华知秋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么荒唐的举动。空明派已经注定要灭门,这一点无需质疑。

现在他将空明派打得越惨、让李淼看的越舒心,反而能救下更多空明派内无辜弟子的性命。

没错,就是到了此时,曹含雁还是在为这些对他刀剑相向的弟子们考虑。

但另一边的部暗羽就不一样了。

他见曹含雁终于开始放开打杀,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方才他不像曹含雁那般心慈手软,之所以一直留手,是在顾虑曹含雁的心情。但现在曹含雁都下了狠手,他也就无需再有顾虑了!

铿!

黑尺脱手而出,插入一人肩头,穿过肉体之后余势不减,再次击打在一人身上,一连将三人串了起来。

包围他的空明派弟子露出惊喜之色。

「他的兵器没了!」

「快将他的兵器拿走,不要让他夺回去!」

方才部暗羽拿着黑尺将他们兵器敲碎,而后卷动碎片泼洒在他们身上的场面,无疑给他们生出了不小的忌惮之心,打起来畏手畏脚,甚至都不敢跟郜暗羽正面交战。

但现在郜暗羽主动扔掉了黑尺,他们便再度围了上来。

部暗羽嘿嘿一笑,脚下微动呈丁字,双手握拳,一手提至腰间,一手握于目前。他默念着李淼教给他的口诀,真气在经脉中缓缓震动了起来。

闪开刺向面门的长剑,制暗羽轻柔的一拳,印在对方的胸口。

没有血浆进溅,没有骨断筋折,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只是一瞬间,此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就是这柄扇子!」

郑怡颤抖着把罗扇摘下,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只是看了一眼,她就无比确信这就是当年的那柄扇子。

可她现在却没有找到旧物的欣喜,反而越发的沉默,

当年瀛洲之人杀上门来,母亲将其挡下,让她逃走。她钻入水中游了数里才敢上岸,躲入附近的芦苇荡中。

待到半月之后,她试探着回去查探情况时,便发现母亲已经失踪,地上满是乌黑的血渍。家已经被付之一炬,连带着所有的物什都成了一堆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可为什么,这柄扇子现在会出现在她面前?

从她逃走到返回的这段时间里,能有时间取走这柄扇子的,只有她的母亲和那个追过来的瀛洲门人。

而知道她能认出这柄扇子的,就只有母亲一人。

杀死龙海枫,杀死薛傍竹的凶手,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她的母亲一一郑瞳。

可,为什么?

既然当年瀛洲之人没能杀死母亲,她为什么没有回来找自己?

为什么要猎杀蓬莱同门,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同门的线索,引着自己四处寻找这些苦主?

为什么要骗自己...去找瀛洲复仇?

千头万绪一时涌上心头,难以排解,也难以言说。

原本的所有认知都被推翻,她以为的仇恨、同伴、仇敌,全都是母亲的盘算。她所求的真相,自始至终都是母亲编制的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既然留下了这柄扇子,就代表她不想直接与自己见面。她甚至都不能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问。

可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与瀛洲的仇恨已经不再成立,与蓬莱同门的情义也变成了仇怨,再追查下去不知还有多少同门要死在母亲的手中。

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思绪纷乱,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间一张英武惫懒、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出现在她脑海中。

随后是更多的画面浮现。

李淼靠在树上,笑着说道。

「小怡子,你看你,又急。」

李淼抓着郑铭的头颅轰入地面。

「什么狗屁瀛洲,什么亲缘血脉!我自走我的道,拦路的杀,挡路的死!」

李淼站在山洞之中,将薛傍竹留下的册子扔给她。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既然习武,就不要学那些文人酸客,成天做些悲春伤秋之事。」

「既然是武夫,无论前面是巨石深涧,还是爱恨情仇,都要用自己的拳头劈开。没有路,就用拳头劈出一条路来。」

「老想着绕弯儿,是对武功的侮辱。」

郑怡长长的出了口气,伸手握住剑柄,抿了抿嘴,嘴角弯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将那柄残扇收入怀中,郑怡四下看了看,提剑在树上刻下了一句话,再没有半点犹豫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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