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坑术士

“我要乞鞠!我冤枉!”

九江郡郡府大堂上,一场审讯接近尾声,方术士侯生连连稽首喊冤,但高坐堂上的廷尉叶腾却无动于衷。

“乡啬夫审之不公,可乞鞠于县丞,县丞审之不公, 可乞鞠于郡丞,郡丞审之不公,可再乞鞠至廷尉……”

此乃秦朝的复审制度,可若是廷尉这“最高人民法院”直接判定有罪,嫌疑人,便再无乞求复审的可能!

侯生不死心,这个研究药石和长生不老一辈子的方术士, 声音变得嘶声力竭:“我要亲自谒见陛下, 陈述冤情,那些与刺客叛贼勾结的事,皆是卢生、韩终等人所谋,我一概不知啊!”

“汝等同为方术士,譬如邻里,同谋是罪,知情不报是罪,不知亦是罪,足以株连!”

但叶腾只是冷笑了一下,让人将侯生带回阴暗的牢房,自己也松了口气,这场震动天下的大案,终于可以了结了。

胶东、临淄提供的证据,其实只是给方术士定罪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在三月份,秦始皇在琅琊莒南遇刺后, 廷尉就将此案当做建国以来最严重的谋逆案。他们不但要追捕逃窜的刺客, 找到刺杀的主谋,连皇帝行驾内部, 到底是谁泄露了皇帝行踪、车乘,也要查个一清二楚!

因为事情太巧合了,刺客不但知道皇帝车驾行经的路线、时间,还能直接命中皇帝乘坐的车辆,若非中车府令赵高驾驭得当,拼着车翻手断,让大锤未能直接破车窗而入,秦始皇恐怕要受重伤。

“定是出了内鬼!”

廷尉叶腾如此笃定,能知晓皇帝乘坐的,只有御驾最亲近的人,所以当日随驾的数千人,从九卿大臣到普通郎卫、车夫,几乎都经受了廷尉黑衣法吏调查。

叶腾作为李斯的继任者,他必须表现出自己的精明强干,在刑狱方面,不亚于前任。

所以廷尉署效率很高,在大索天下十日,向各地发放刺客批量的印刷图影后,那个刺杀未遂,力战后自尽的大力士身份渐渐拨云见日:有亭驿举报,说此人曾在临淄等地出没,他推着车辇,作奴仆打扮,随一个中年商贾走动,后来两人转道济北去了薛郡,又从薛郡去了琅琊……

奇人异士,哪怕易装,但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眼看案情有了着落,廷尉署欣喜不已,只可惜,接着就遇上了临淄郡、济北叛乱。

兵荒马乱间,一切都乱了套,朝廷法吏也无法展开调查,只好等黑夫定临淄、高唐后,廷尉才立刻派人到当地彻查。但因为动乱,使得民众流散,亭驿被毁,调查取证十分艰难。

好在廷尉认定,刺杀之后,便是诸田叛乱接踵而至,两者肯定有关联。廷尉对被抓获的叛贼、海寇头目严刑逼,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那个有谋刺嫌疑的“中年商贾”叫张良,乃韩地贵族,家族五世相韩,此人一直对复韩念念不忘,新郑之乱后,他便跑到了东方,在齐楚之间游荡。齐亡后,张良随雍门司马等人,渡海去了沙门岛,但没呆多久,又进一步去了海那边的沧海君处避难,数年后,又借道沙门岛返回,这时候,他身边已经多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夷人力士……

叶腾立刻给刺杀案定了性:所以这是一场沧海君、诸田和六国复辟势力合谋的刺杀!

随着审讯深入,为这群叛贼传递皇帝御驾消息,乃至于事后散播谣言的人,也浮出了水面。

“方术士!”

抓捕行动立刻进行,直到现在,秦始皇的御驾,还跟着不少方术士呢……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侯生,但这个一门心思追求炼制长生不死药的家伙,居然对这些事情茫然不知。

嫌疑最大的,反倒是卢生、韩终二人,但此二人早在秦始皇离开胶东、琅琊时,就陆续请辞,借口是去名山大川采药。

连带那个在芝罘岛上,差点把秦始皇忽悠的安期生,早在皇帝离开胶东时,他也留书一封,说是云游四海,为皇帝寻找长生药去了,还将皇帝赐予的两百金,原封不动留在馆舍,更留了一双“赤玉履”,显得神秘兮兮。

当时皇帝以为神,还有些遗憾,可现在一看,这老家伙也是匆忙跑路啊!

叶腾立刻发布缉捕令,令各郡搜索卢生、韩终、安期生行踪。但只在陈郡抓到了韩终的弟子,弟子如实交待,韩终过去几年,一直和一位“中年商贾”有联系,很可能就是张良!

甚至连韩终本人的身份,也被披露出来,原来是韩国公族庶支!

除了参与谋刺外,方术士的其他罪行也被一一查明,比如一些齐地方术士为诸田作预言伪书,说什么“田当复,咸当隳”,意思是田氏要复国,秦朝的咸阳会遭受六国名城一样的命运,妖言惑众。

在向秦始皇汇报案件情况时,叶腾便道:“彼辈或早已心怀叵测,或因胶东之行,方术士遭斥而心怀怨望,遂与田逆、刺客合谋!”

事后看来,方术士的一切举动,都显得可疑,比如侯生、韩终欲炼制“不死药”,想说服秦始皇服用,谁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而皇帝不愿轻易服食时,方术士又借口缺少材料,非得世间罕有的矿物灵药才能炼制,显然是在拖时间。

在胶东时,他们一直鼓动秦始皇乘坐大船出海,海外凶险莫测,更有海寇潜伏,置天子于危堂,其心可诛也!

前不久,秦始皇在彭城没捞到大鼎后,民间甚至有传言,其实找到了鼎,即将要把鼎打捞上来时,鼎内一龙头伸出,咬断了系鼎的绳索,鼎复沉入水下,不见踪迹,这是皇帝无德,不当为天子,无法聚齐九鼎的预兆……

这件事,恐怕也是方术士编造传谣的吧!

秦始皇最恨的便是欺骗和背叛,遂大怒。

“朕对卢生、韩终等尊赐之甚厚,然彼辈却心怀不轨,欲与叛逆勾结谋刺,方术士在咸阳者,每每问炼不死药之事,亦只会诓骗搪塞,此众散步关东,常妖言以乱黔首,不可留也!”

于是,继挟书律后,又一道震惊天下的法令,从寿春城的行宫里发出!

“天下诸郡,为方术士、言方仙道者,俱缉捕之!”

逮捕之后,便是严苛的审讯,并让方术士们相互举报对方的不轨之举。

这一查不要紧,为了活命,方术士开始大肆揭露自己的师长、朋友所谓的“方仙道”,其实是骗人的把戏,这群仙风道骨之人的真面露,陆续被揭露。

当然,也有侯生这种入戏太深,坚持认为,自己已经快炼出不死药,能够让皇帝长生的家伙。

不过十数日,齐地四郡、东海郡、九江郡,共逮捕了犯禁的方术士四百六十余人,统统带到寿春,等候皇帝发落。

秦始皇不想听这群人的喊冤,下令俱坑之,使天下知之,以惩后人!

……

秦始皇三十二年,八月初一这天,寿春南门外,人山人海,在所有人翘首以盼很久后,四百多名齐楚方术士,被秦兵被带到城外,扒光了衣服,绑成粽子,推攮入坑活埋。

随着沙土一点点播洒而下,一时间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这群为人寻长生的人,此刻却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也有几个人毫无畏惧,反而哈哈大笑,开始闭目运功,打算以“龟息”之术,在填得结结实实的土里活命,以此向皇帝证明自己是有真本事的。

只是等事后,秦卒抛开土,这几个家伙,也早就面目扭曲,尸体僵硬了……

作为方术士之首的侯生,则是判了更残酷的车裂,在南市处死。

在知道自己乞鞠无果后,侯生却浑然不惧,他平静地说,自己早在被捕前,就吃了本要献给皇帝的不死药。

“我如今已是不死之身!”他对此深信不疑。

但到了行刑这天,官员们却惊讶地发现,侯生已经半死不活了,他面色发青,奄奄一息,让医者来查看,一把脉,都大摇其头,说是中毒太深。

这更坐实了方术士炼制毒药欲谋害皇帝的罪名,但直到这时,虚弱的侯生还喃喃自语,说他就算被车裂了,死后五日,还能复生,这就是方仙道的神奇之处。

他随即被车马的巨力扯成四五块碎尸,肚裂肠流。九江郡的郡丞还有些好奇,让人收其尸身,放在一处,每天都去看看。

但五六天过去了,只看到苍蝇蛆虫与日俱增,腐烂发臭,却一点“复活”的迹象都不见。

九江郡丞失望了,让人将尸块扔出去喂狗,野狗吃了侯生的肉,居然也死了……

人人皆言,侯生炼制出来的,恐怕不是不死药,而是速死药……

……

旁观这次“坑术士”盛况的不止是当地民众,还有叔孙通等数十名博士儒生,都看着土坑里死寂的昔日同僚,瑟瑟发抖。

叔孙通后怕不已,诸田举事时,他夫子孔鲋高兴不已,差点带着家里的礼器过去投奔,被叔孙通死活劝住。

果然,很快,诸田的举事就陷入困境,被胶东郡守黑夫一路往西赶,最后在高唐覆灭,只维持了两个多月。

齐地多儒生,但大多数儒生是聪明的,他们相信,秦始皇的口谕是真的,皇帝未死,造反是不明智的,虽然他们也是朝廷政策的受害者,但没有搀和进去。

所以事后追究,只处死了几个看不清形势,追随田氏兄弟的儒生。这是个别行为,皇帝也没有株连整个儒生群体,只是杀鸡儆猴,让他们亲眼看看,胡说八道的方术士是如何死绝的。

效果很不错,幸免于难的儒生博士,在坑边瑟瑟发抖。

从秦始皇开始东巡起,已经过去一年了,这次漫长的东巡,是儒生们极力鼓动的,本希望将帝国引上“王道”的路,加强儒生的话语权,可整个过程,对他们来说,如同噩梦一般。

封禅、禁书、反叛、坑术士。

从百花齐放,到噤若寒蝉。

所有人现在都明白,夏日已过,冬天来了……

这次事件以后,没有儒生再呱噪,多嘴多舌的他们,变得静悄悄的,一切唯皇帝之命是从,阿谀奉承之声,取代了过去的以古非今之言。

但皇帝并未因此而高兴,这几日来,一直都是郁郁寡欢,差点被骗,是皇帝永远不会忘记的经历,是他此生的巨大耻辱!

经此一事,秦始皇对派人海上求仙,炼制不死丹丸,是彻底死了心,“长生”的唯一希望,似乎只有西域的西王母邦了。

对东海,他现的唯一想法,便是让大秦的疆域,东有东海,并跨过漫无边际的海洋,对对岸的“沧海君”及其小小城邦,对那些宁可逃到九夷之地,也不愿屈服于秦的六国遗民,施加惩罚!

皇帝在给胶东的诏书里道:“齐乱已平,但胶东郡也勿要懈怠,群寇虽定,海波未平,海对岸的沧海君,乃谋刺大逆!使黑夫继续治郡,恢复民生,使任嚣练兵造船,一年之内,朕必平朝鲜、沧海!”

诏令发出,事情已毕,秦始皇又要继续他的旅程了。

长生不易,路途艰难,秦始皇现在年岁尚壮,虽然身体有些小毛病,但无伤大雅,他不会因为几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点苍蝇嗡嗡叫,就停下自己的脚步!

在地图上,秦始皇伸出手,指定了巡视的下一站,那里是昔日的蛮荒之地,是帝国的南方边疆,是一个年轻却欣欣向荣的郡。

秦始皇三十二年九月初,豫章郡南昌城,迎来了秦始皇帝的车驾……

PS: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第576章 南巡

许多年前,黑夫作为李由属下的“别部司马”,率三千人南征豫章。

他将这趟长达半年的征途,写成了三卷《南征记》,里面的字句虽然朴实无华,但内容却十分详实。到黑夫婚后, 曾向秦始皇献上此书,为的是阐述南征无利可图,且困难重重,以免自己的部下去岭南那炎热可怕的绿色地狱送死。

秦始皇记得那书中对南昌等地的描写:

“自番阳、余干以西,百里内杳无人烟,无城郭田亩, 亦少见越人部族,更无开阔大道, 所至之处,唯平林丛昧,需且伐且行。行百余里,至赣水,此水贯穿豫章,南北绵延千里,汇入彭蠡泽……”

“臣于赣水下游择地筑城,当地古树修藤,森阴蒙翳,禽兽之声,杂响其间。野牛、野鹿以千百成群,聚于此地,又有竹坡,亦绵亘数十里,其间竹节相间, 生刺笋, 味至苦,有赣巨人出没其间,掠人而食……”

总之,就是一片蛮荒景象,黑夫等人在此建城,真可谓平地起高楼,除了自然莽丛外,当地还有让人闻之色变的“水蛊”之疾,不慎染病后没有救治的办法,只能慢慢衰弱死亡,所以才叫“江南卑热,丈夫早夭”。

可现如今,距离南昌建城,已是七八年过去了,九月初,南巡至此地后,秦始皇却发现,南昌已经和《南征记》的描述的莽荒之地,全然不同!

给皇帝留下第一印象的,是便利的水上交通。

他的庞大随行队伍,乘坐舟师大船,渡过大江,漂在在彭蠡泽上。却见从“湖口关”驶出的船只络绎不绝,有的东行去淮南会稽,有的向西到衡山、南郡,皆满载货物。

运出去的,是深褐色的红糖,运回来的,则是农具、丝布等豫章无法自给自足的生活必需品,关隘收过路的税都收的盆满钵溢。

据说这个关隘,是七年前,一个叫“赵佗”的楼船军吏提议设置的,四通八达的水上交通,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建立,眼下不论进出豫章,走水路都十分方便。

在敷浅原靠岸,眺望庐山景色后,豫章郡守、郡尉亲自跑来迎接,引领皇帝车驾,向南而行,渐渐靠近了南昌城。

道路是按照驰道标准修的,据说这还是很多年前,黑夫结束征战,卸任番阳令时,对继任者的嘱咐,说什么“要想富,先修路”,至少要把南昌到敷浅原的路修起来。

“话糙理不糙。”

黑夫留下的这句话,把皇帝逗笑了,在全国修筑驰道直道,也是他一直坚持的事,只有将天下用途道连接起来,它才能真正一统。

这条路,虽然只是简单的土路,却夯得很平,没有想象中的颠簸。

沿路数里开外,是炊烟袅袅的里闾,里闾周边,则被水田包围,。下稻谷已收,田里只剩下一捆捆稻草,一二孩童还在田边捉黄鳝——据说豫章水里,各种鱼鳖虾蛤到处都是,随便撒一网,就能得到满满地一把,所以本地扬越人不必终日辛劳,也能轻松填饱肚子。

总之,所见所闻,与黑夫《南征记》大为不同。

但皇帝并不认为黑夫在书中胡扯欺骗他,因为这些农田里闾,都仅在道路附近才有,视野延伸到十里数十里外,看到的依然是莽莽丛林,有时候路过河流,岸边甚至能见到张开血盆大口,晒太阳的大鳄鱼……

在豫章,人的力量还很渺小,自然只退让了一点点空间。

但这已经很不容易,此地能从荒服变成膏腴田地,皆是数千屯田兵,加上南郡移民苦耕的结果。

不过,这一路上,秦始皇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连绵不绝的甘蔗种植园。

九月初,农忙已毕,却是甘蔗长势正盛的时候,它们高丈余,像是芦苇树林,却规划整齐。黔首们在地里干活,做最后的锄草施肥。那些黑皮甘蔗粗壮结实,当地人唤作“黑夫蔗”,再过两个月,就能收割了。

豫章郡守禀报秦始皇,豫章虽有桑麻之利,但数量仍少。除了五谷外,最主要的作物,便是从南郡传过来的甘蔗了。

因为豫章湿润炎热,春夏时,甘蔗地甚至不需要灌溉,到秋冬,才需要照料一二,所以当地人便在秋收前忙活稻谷,秋收后忙活蔗田。

“自从去岁糖坊官营,糖专卖后,糖价见涨,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点甘蔗,官府腊月前收走,到春耕农忙前,又会雇人榨汁,这一来二去,百姓也能得些钱帛,用来缴纳口赋……”

豫章郡尉殷通是个很有表现欲望的人,立刻就为郡守补充。

糖专卖,这是少府去年出台的新政策。经过近十年的草创发展,糖业已经成为牟利仅次于粮食、盐铁、酒的大宗贸易。

正值朝廷财政困难,为了筹备这次大巡视的钱,为了维持长城、骊山、张掖拓边的巨大开销,秦始皇同意少府实行糖专卖——将南方各地的糖工坊纳入官府旗下,统一向百姓收购甘蔗,榨糖售卖,以享垄断之利!

但在实行过程中,也有所区别,对会稽、九江、东海郡楚人贵族的糖坊,是简单粗暴的强行没收。

但对南郡、豫章、巴蜀的糖坊,或由地方财政出资购买,或容许糖坊主摇身一变为小吏,继续经营,只是从为自己挣钱,变为也替官府挣钱。

这便是南方方兴未艾的蔗糖产业,眼下,李信已灭月氏,控制河西,设张掖郡,乌孙、楼兰都表示愿意臣服。经过乌氏不懈努力,通往西域各邦的路途也已打通,虽然西王母邦还没找到,但干掉月氏这个中间商后,今年中原的丝、糖直销西域,获得了巨利。

国内普通人虽然吃不起糖,但豪富之家,对糖的需求却越来越大。

巨大的利润,这也是朝廷实行糖转卖的动力……

再加上甘蔗田不难打理,收割榨糖都在冬天,不影响农事,所以少府恨不得,南方家家户户都能像种植桑麻一样,种甘蔗。

秦始皇此番南巡到豫章南昌,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想看看这种新的“军国大利”,以及他一直以来有所打算,但没有实行的大计划。

对秦始皇而言,计划虽有先后之分,却绝不会取消……

……

快到南昌城时,阡陌相邻的个体户小块蔗田渐渐消失,取代它们的,是连绵不断的大片蔗田。这些蔗地,要么是军功大地主,比如“开赣先锋”黑夫家的田地,要么是官营的公田。

皇帝还问了问黑夫家的田有多大,听说没有超出规格,便笑了笑。

听说除了黑夫外,他的旧部共敖、利咸、东门豹等人,军功田都在南昌附近,种的也多是甘蔗。

在地里干活的人,也不再是黔首庶民,而是赤着上身,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越奴”。

“这些越奴,多是扬越人。”

豫章郡守、郡尉指着那些被斩了大脚趾,在蔗田里劳作的奴隶道:”豫章有扬越、干越,干越已归附陛下,设余干县治之,但扬越诸部却散居山林,不服王法,常聚众劫掠行人,故各县每年都会入山围剿,捉回来的扬越人,便作为奴婢,料理蔗田。

使用越奴,在豫章很流行,原因之一,是越奴比夏奴好用……

要知道,在秦朝,虽然奴婢处于社会底层,但亦是受法律保护的。干活可以,主人却不能擅自残杀,否则要被问责,诸田造反,就是借口让官府帮忙”谒杀“其逃奴。

公家的奴隶也一样,要是奴役鞭打太重,下手的官吏还会被问责。

这也不是什么人道主义,只是劳力金贵罢了,就跟借用耕牛鞭打太重导致牛伤了瘦了,官府要拿你是问一般……

但这仅限于“夏奴“,也就是秦及六国的奴隶,言语不通的异族奴隶,却是法律的空白,甚至都不编入隶籍,可以随意压榨,没有限制!

他们成了最廉价的劳动力!

因为这两个缘故,但凡是种蔗榨糖的地区,都开始流行起奴隶来,豫章、长沙用越奴,巴蜀的巴氏则用僰奴,因为这个原因,巴氏力主修五尺道,通西南夷,皇帝已经应允。据说前个月,蜀郡的使者,已经跋山涉水,抵达“滇国”,要其入朝臣服了……

还是巴氏从西南夷购买僰奴开了个好头,南方各郡也意识到,奴隶甚至还成了商品。同样种了大量蔗田的南郡,开始从豫章、长沙购入奴隶。豫章、长沙除了抓捕本地扬越人外,也开始尝试从更南方的南越、西瓯购奴,一条贩奴链在南方渐渐成形,但数量一直上不来。

说一千道一万,会出现奴隶贸易,归根结底,还是劳动力不足,这也是豫章郡守、郡尉要向皇帝诉说的苦处:不是他们不想为少府增加收入,而是劳力不足的大窟窿,根本补不上啊!

听完诉苦后,丞相李斯皱眉道:“陛下先前不是已下令,将齐乱时,叛贼家眷中选三千妇女,发来豫章么?”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田氏贵族,全家都迁到了豫章。

豫章郡守、郡尉却同时道:“虽如此,但仍是杯水车薪!”

没错,三千罪妇与驻军、移民婚配,的确能增加人口,但新生儿要派上用场,得是十多年后了。可豫章现在,就迫切需要大量劳力,来满足不断扩大的蔗糖产业!

“丞相,俗谚道,远水救不了近渴,吾等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殷通见时机差不多了,也出面,向秦始皇提出了他蓄谋已久的建议。

“臣敢言于陛下,豫章之南有南越、西瓯,东则东瓯、闽越。百越皆不服王化,名为君,实为王,聚众一方。越人部族斗殴,常越过边界,滋扰豫章、长沙,且多有旧楚逆贼前去投靠,鼓动百越与天子为敌!”

“百越之地广袤数千里,部族林立,其人众百万!若能遣大军征之,彼辈分立,必摧枯拉朽,折服请朝!并其地,则大秦南尽北户!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之利,可入于中原。掠其口众,则豫章、长沙、南郡、会稽蔗田,亦可多十数万越奴,其利增十倍!”

殷通长拜稽首:“此有百利而无一害者也,故臣敢请陛下,发兵征百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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