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82章 折扇

苗氏离开后,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苗九太太有些不适应,饶是她平日里左右逢源妙舌生花,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讨趣话来。

尤其是夏老太太端着茶盏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而杜云萝又不晓得在想什么,苗九太太从她面上也看出几分夏老太太的沉着来。

越发显得她不自在。

也难怪苗氏在苗家拍着桌子说她自个儿里外不是人。

事情没有个结果,苗九太太想告辞都不成,只能耐着心思坐着。

足足坐了一刻钟。

竹帘子撩起,兰芝笑盈盈从外头进来,打破了屋内平衡。

苗九太太暗暗松了一口气。

兰芝一一问安,福身道:“大姑娘来了。”

杜云茹进来时,手上还拿着一个长条盒子,她知道莲福苑里有客,恭敬唤了声“苗九伯娘”。

“这是过两日就要上轿的大姑娘呀。”苗九太太找到了说话人,拉着夸了几句,又添了见面礼,总算是将气氛给缓和了。

杜云茹把盒子递到杜云萝跟前:“侯府里捎来的,我给你拿过来了。”

杜云萝眼睛一亮。

定远侯府捎来的东西?

各房长辈不会与她捎东西,那就只有、只有穆连潇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耳根子一烧,转过头娇娇唤了声“祖母”。

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全是期待和好奇,夏老太太看在眼里,笑着啐道:“去去去,你们两个去里头说话,别在我跟前叽叽喳喳的。”

杜云萝拉着杜云茹就往碧纱橱里去。

苗九太太看到这一幕,心中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法音寺里,杜云萝与穆连潇是碰过面了,现今,侯府里往这儿捎东西,杜云萝甚是欢喜,可见这两人彼此满意。

杜家靠着定远侯府,杜公甫又受东宫器重,往后杜家就是安安稳稳的上坡路,苗九太太就想不明白了,自家那个大嫂为何偏偏就要和苗氏撕破了脸皮。

苗家的底子原就与杜家有差距,这往后,想要让苗氏拉扯一把都不可能了。

杜云萝关上了碧纱橱门,伸手问杜云茹要盒子。

杜云茹抿唇一笑:“你猜猜里头是什么东西?”

“大姐你打开瞧过?”杜云萝一怔。

“你个没良心的,”杜云茹佯装生气,将盒子往桌上一放,嗔道,“我好心好意与你送来,你竟怀疑我是那等无脸无皮之人,你说,要怎么办吧。”

杜云萝赶紧上前挽了杜云茹,说了几句好话,便去看那盒子。

细细长长的,瞧不出个端倪来。

杜云茹支着下巴,道:“捎东西来的人说,世子惦记着你的脚伤,问你可大好了没有。”

杜云萝抿着唇就笑了,抬眸见杜云茹在偷笑,她赶忙偏过脸哼道:“我躺了快二十日,这都能落地走了,他才来问,可见是没惦记着。”

杜云茹憋不住笑,又怕叫外头苗九太太听见,趴在桌上,两个肩膀抖个不停,又睁眼看杜云萝打开了盒子,露出一柄折扇来。

扇子?

杜云茹难得有打趣杜云萝的时候,根本不肯放过,凑过去道:“我听说世子的功课极好,这扇子莫不是作画题字了?是‘关关雉鸠、在河之洲’,还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杜云茹的声音轻柔婉转,似是莺啼,落在耳朵里,添了些绻缱味道。

杜云萝忆及那张俊朗笑脸,心扑通扑通直跳。

世子他……

待反应过来这又是叫杜云茹笑话去了,杜云萝眸子一转,反击道:“四哥说,邵二哥的功课也是极好的,莫非他们念书就念这些诗?他给姐姐题过字?四哥这次回书院,你难道没叫他帮你捎东西给邵二哥?”

论脸皮,杜云茹再磨练,也比不上杜云萝。

她怪叫一声,扑上来挠杜云萝:“你你你这是将书生们一网打尽了。”

若说书生,她们的父亲杜怀礼就是典型的书生做派,能写会画,温和,又深情。

想到杜怀礼和甄氏,杜云萝笑咧了嘴。

杜云茹听她父亲母亲一通乱叫唤,也明白过来,姐妹两人笑打作一团。

待笑够了,杜云萝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扇子。

杜云茹凑过去看,正面是高山古松,背面是池塘藕色,她咦了声,再看那落款,是个笙湘阁的红印。

“这笙湘阁,不就是岭东首府宣城最有名的扇子铺吗?”杜云茹疑惑着道。

杜家长子杜怀让外放岭东认知府,这些年也捎回来不少岭东出名的玩意儿,其中就有笙湘阁的扇子。

画工精细,用料考究,简简单单的折扇,它家的扇出来的风就是比别家同款的凉快些。

从前杜云澜好奇,求杜怀让多捎了几把,拆开来比了又比,也没发现哪里不一样,不由啧啧称奇。

因此,杜家姐妹对这家的红印也颇为熟悉。

相较杜云茹的惊讶,杜云萝捏着扇子,弯了弯唇角,不禁又笑了。

她就知道,穆连潇才不会有那些复杂的心思去画扇题字呢。

要不是因为她名叫云萝,从前穆连潇也不会送她云萝花。

他的世子是个很直白的人,他送了笙湘阁的扇子来,只是要告诉杜云萝,他这些日子去了岭东。

毕竟两人已经定亲,杜云萝又是在穆连潇跟前受伤的,于情于理,养伤的日子里,穆连潇那儿是要有些表示的。

可偏偏一直到今日之前都没有消息。

原来是去了岭东……

杜云萝不由回忆从前。

前世的此刻,穆连潇似乎也是去了趟岭东的,只是当时她被禁足在春华院,又刻意忽略定远侯府的消息,因而并不太确定。

见杜云萝对着扇子出神,杜云茹低低唤了她一声,道:“对了,来捎东西的人还说,世子后日又要往清柳渡口去,这一来一回的,又要半个月呢。”

清柳渡口是京畿一带最大的渡口了,往来南北的船舶都会经过那儿。

杜云萝隐约觉得她疏忽了什么,拧眉思索了良久,才终于想明白了。

离开京城三年的穆连慧要回京了。

那个永远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在背地里帮着练氏出了无数坏主意的穆连慧,要回来了。

83.第83章 可恨(月票70+)

穆连慧是练氏的掌上明珠,也是连字辈唯一的姑娘。

幼年时,吴老太君心疼她无人陪伴,将蒋玉暖接进了府,而在定远侯府遭受变故之后,穆连慧的人生也变了。

永安十三年,穆老侯爷与三个儿子相继死在战场上,去迎灵的穆连康失踪,朝廷为了安抚,封赏不断。

皇太后见豆蔻之年的穆连慧精神不妥,怕她在那只余下孤儿寡母的家中抑郁了,为她请封嘉柔乡君,又恰逢皇太妃要去普陀山礼佛祈福,就要穆连慧一道去。

吴老太君是舍不得的,练氏劝了几句,终还是送穆连慧随行。

这一走就是三年多。

在寺院里住了三年的穆连慧通晓佛理,为人谦逊,又在皇太妃跟前养了三年,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皇家贵女风范,一回京城就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这只是人前的穆连慧,杜云萝从前不晓得,常常与她来往,在穆连慧病故时还落了不少眼泪,直到一切真相扑涌而来,杜云萝才明白,谦逊和蔼的背后,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

只不过,再是蛇蝎心肠又有何用?

杜云萝是恨穆连慧,是想复仇,但她不会出手去对付穆连慧。

若依着前世发展,穆连慧自己就先把自己整到了绝路上,虽然她也活到了五十几岁,但后来的三十年,穆连慧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皇家无亲情,足以说尽穆连慧的一生。

那些宫闱倾轧算计,杜云萝此刻想来,都觉得唏嘘不已。

圣上是皇太后柏氏的亲儿,另有同胞弟弟瑞王李享,可较之瑞王,圣上更信任的是皇太妃所生的诚王李源。

当年先帝在时,皇子们为了皇位争权夺势,还是太子的今上就是靠着诚王的支持,一步一个脚印,终登大宝,因此在所有的亲王之中,诚王的地位甚至压过了瑞王。

圣上信任诚王,皇太后与皇太妃自然也亲厚。

皇太妃喜欢穆连慧,皇太后也就高看她一头,甚至是让穆连慧嫁给了瑞王世子李栾。

几十年后,杜云萝才知,皇太妃原是盼着穆连慧能嫁给她的亲孙儿、诚王世子李豫的,只是太后开了口,她素来顺从惯了,不想惹来嫌隙,这才闭嘴全当没有这回事了。

穆连慧是心知肚明的,李栾、李豫,与她都无所谓。

不过,圣上信任诚王,不代表太子承继大统后依旧会信任诚王一脉,诚王和世子李豫的权利太大,到时候定会引来太子猜忌,较之诚王,还是与圣上一母同胞的瑞王府更安全。

穆连慧千算万算,算了圣上与太子心思,却独独漏算了瑞王和世子李栾。

圣上还未驾崩,太子还稳坐东宫时,皇太后先宾天了。

孝期未过,瑞王大军围了京师,直逼禁宫。

所有人都以为这怕是要改天换地了,一夜之间,风云又变。

李栾弑父了。

一手是掐住京师咽喉的兵符,一手是瑞王李享的头颅,李栾跪在城外,降了。

圣上气得仰倒,可太后孝期未出,李栾又弑父以平兵变,他就是恨不得杀了李栾,又不得不悠着点。

穆连慧求了皇太妃,求了李豫,最后换来了李栾的一条命。

嫡子永居禁宫,李栾与穆连慧守皇陵。

一守三十年,直到穆连慧死在皇陵,都没有见过亲儿一面。

可悲否?

可悲!

可恨否?

杜云萝恨得咬牙切齿。

穆连潇战死沙场,穆连慧也是插了一手的;周氏死在房中,亦是穆连慧的手笔;她嫁给李栾,图的是抬高二房,让穆连诚能承爵。

练氏想出来的所有坏主意,都有穆连慧的份!

穆连慧毁了杜云萝的一生,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机关算尽,到了最后,终究是遗憾多余满足。

这一次,她依旧要看着穆连慧嫁给李栾,最后一步步走向皇陵去。

只不过,穆连慧再无法如愿害死穆连潇,害死周氏,无法再帮助穆连诚承爵。

付出了所有一切,一无所获之后,还要忍受守着皇陵的痛苦,对穆连慧来说,比什么都让她崩溃。

至于李栾……

杜云萝从前是见过陪穆连慧回定远侯府的李栾的。

李栾一双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目光也是温柔如水,他只要站在那儿,仅仅只是站着,就能让小丫鬟们忍不住偷偷观望,而李栾的视线,一直停驻在穆连慧身上。

杜云萝羡慕过,可后来她慢慢懂了,一个胆敢弑父的人,哪里会是温柔无害的?

瑞王想做皇帝,李栾一样想,父子两人谋划多年,却没料到,太后会突然宾天。

心中无兄弟之情的瑞王以己度人,没有太后在后宫里盯着,圣上岂会留他性命,瑞王不得不在准备不够充分的时候起兵,围了京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能料到年过半百、二十年没上战场的诚王李源带着世子李豫,两人单骑突围,手握京畿大营数万兵马,又调动了其他州府官兵,要将瑞王兵势夹在中,活活耗死。

没有胜算的李栾只有弑父一条路。

这便是帝王家。

血淋淋的叫杜云萝眉心发痛。

能弑父的李栾又怎么会顾忌在禁宫中的幼子的生命,他几十年动弹不得,不过是叫朝廷压得死死的罢了。

回忆了一番往事,那一张张脸孔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杜云萝有些疲惫,低叹了一声,靠着杜云茹吐出一口气来。

杜云茹不知她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只当是为了穆连潇,笑道:“世子不过是去渡口,来回半个月,你就唉声叹气的。他便是不去,你难道就能见到他的面?”

杜云萝浅浅笑了笑。

她知道杜云茹想岔了,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干脆岔开了话题:“二伯娘去了好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提起苗氏,杜云茹奇道:“我刚就记挂着你的事体,都忘了问了,苗家九伯娘怎么突然来了?”

杜云萝撇了撇嘴,附耳与杜云茹说了一通。

杜云茹嘴角直抽,喘了好几喘,半晌吐出一句话:“简直混账!”

这是骂的赵家的与她那小侄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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