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皇嗣

“嘿,这不是何老大么?”

“对唉,真的是何老大,不是说送妹子嫁人了么?”

“可不是咋滴,去了小半年了都,这人才回来,莫不是老何家被骗了?”

“兴许何初这家伙也是被人家骗去当龟公了也说不准,否则怎么才回来?”

“喂,何老大,你妹婿呢?”

“对啊,何老大,你妹婿呢,你怎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何初坐在马车上,马车,还是当初载着自己妹妹和妹婿去京城的马车,现在,自己又赶着它回来了。

和半年前相比,马车破了些,也旧了些,倒是这匹马,养膘了。

如今正要进城,准备回家,城门口要过排查,前头又有一支商队,所以要等一会儿。

听见有人戏谑自己,

何初却没生气,也没张扬,

只当是没听出来这些人话语里的揶揄讽刺,

笑着点点头,

道:

“昂,回来了。”

见何老大这般姿态,那些个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拱拱手再次问候了番,就先进城了。

他们也是城内的一些小贩之流,小铺面,倒腾一些东西,以前何初下乡收猪时,常常也会随他们一路,毕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商队入城很慢,因为要清点货物要收税,税务官带着手下一帮税吏检查得很细致。

早些时候,其实是没有这般严谨的,甚至,也没专门的这种税吏,还是这几个月才从燕京派遣下来的。

等到前头商队交割完毕,何初才赶着马车过去,马车里没货物,直接就被放行了。

何家猪肉铺子,依旧在那里。

因为是正午时分,太阳正毒,老何头干脆收了摊子,坐在屋子里,光着膀子,一只手拿着蒲扇一只手捏着一块大西瓜啃着。

为什么不坐在外头吹风吃西瓜?

怕街坊邻居过路的小孩瞅见,平白地还得分出去,舍不得。

何初赶着马车回来了,老何头听到动静,忙丢下瓜,推开门,跑了出来。

“儿啊!”

“爹啊!”

何初跑到自己爹面前,

不料自家爹忽然操起杀猪刀,

何初吓得叫了一声,赶忙刹住脚,因为没收的住,爷俩直接撞到了一起。

“砰!”

“哎哟。”

“爹,你没事吧?”

“你个不孝子啊,不孝子啊!”

老何头摔了一跤,扭了腰,被何初背着进了屋,想将他安置在床上,却被老何头拒绝,他依旧硬挺着坐在长凳上。

这当爹的,面对自己儿子时,最无力的时候其实就是躺在床上看着儿子的时候。

所以,在老何头看来,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能躺在床上和自己儿子说话!

“王八蛋!”

“爹,您骂我没事儿,我是您儿子,您骂我天经地义,但您别骂自个儿啊。”

“………”老何头。

何初伸手,拿过他爹先前啃了一半的西瓜,送到嘴边,继续啃起来。

老何头顺了顺气,

问道:

“到底咋了,到底咋了,你知不知道,你爹我好几次差点就要关掉这间铺子亲自去京城找你们兄妹去了!”

“不是给爹您写过信了么?”

“王八蛋!”

“爹。”

“你信里都是写这个好,那个好,你吃得好睡得好,你妹子吃得好,睡得好,真正管用的事儿,屁都没说一个!”

明明是自己闺女跟着女婿去婆家了,

谁叫两家距离远呢,

自己闺女又傻愣愣地先将自己身子给出去了,

只能先低个头,让闺女跟着去婆家看看,接下来呢?接下来呢?接下来呢?

小半年了,

除了来了几封信说什么都好,

但下面的流程呢?

何初犹豫了一下,

看着自家爹。

“你皱什么眉头。”

“我没有,爹。”

“我问你,你妹夫家条件如何?”

“好。”

好就一个字。

老何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问道:

“比咱家好?”

一间猪肉铺子,别看不起眼,但进项可不低,再者老何头这些年还偷偷置办了一些田产。

何初眨了眨眼。

老何头见状,

放下心来,

冷哼一声道:

“呵,别以为住在京城就都是富贵人家,你爹我虽说没去过京城,但也知道居大不易的道理,京城里的人,人前显贵,但吃喝拉撒都他娘的贵,指不定多少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在那儿穷讲究呢!”

“妹夫家,还真不是在穷讲究。”

“不是穷讲究?呵呵,你还是年纪不够大,见到的人和事儿不够多,可不能被表象给糊弄住了。”

“爹,您别说,一开始,儿子我还真是被唬住了。”

可不是咋滴,

第一次看见宫内的大太监,

第一次看见宫内的大太监对着自家妹夫下跪,

第一次看见皇宫,

那一日之后,

何初整整十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呵,我说的吧,咱呐,终究是小门小户,讲究的,是过日子的章程和规矩,再说了,那个捕头,不,那个小六子。

小六小六,你晓得吧,他是不是在家里排老六?”

何初闻言,点点头。

“他上头是不是有五个哥哥?”

何初继续点头。

“下面还有弟弟没?”

“有的。”

“妹妹多么?”

何初摇摇头。

“没妹子?”

“好像,是没有。”

“那就对了!”

老何头猛地一拍大腿,牵扯到了老腰,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爹,爹,您慢点儿,您慢点儿,您这是,都知道了?”

“废话,我猜到了!”

“爹,你真的猜到了啊!”

“废话,我是你爹啊!他家这么多兄弟,家产分下去到他小六子头上,还能剩多少?还没妹子,都没地儿收嫁妆!”

“………”何初。

“所以啊,得沉住气,记住,你妹子不算高攀,咱老何家,也从不想着靠卖女儿去高攀谁!”

“高攀?”

“高攀个啥?咱爷俩是没手还是没脚啊,还能被饿死?现在听说是不打仗了,这日子,肯定会过得比以前更好。

你再和我细说细说,这婚事,怎么个说法,他们家老人你见着了没?”

何初摇摇头。

“没见着?”

“没见着,但妹子见着了。”

“你让思思一个人去见公婆了?”

何初点点头。

老何头当即抬起手,却因为腰疼,没能站起来。

何初马上会意,把脑袋凑过去。

“啪!”

老何头一巴掌抽在自己儿子脑袋上。

“你这怂货,以后别在外头跟人说你是杀猪的,我们杀猪的,可丢不起你这个人,你居然就让自己妹子一个人去见公婆,你爹我让你陪着去是个什么意思你不晓得?

就是让你去撑场子的,万一对家俩公婆要欺负思思,你这个当哥哥的得上去理论,实在不像话的,像你爹那样照着他脑门抽去!”

“………”何初。

“他家爹娘都还在吧?”

老何头开始过问女婿家的家事。

“妹夫的娘不在了。”

闵妃已经故去很多年了。

“嘿,没婆婆?”

老何头高兴了,没婆婆好啊。

“有。”

“嗯?续弦的?”

“不是。”

“他娘是妾?”

“差……差不多。”

皇后才是嫡母,其余妃子,其实都是妾的身份,除非加封皇贵妃。

“嘶………”

老何头倒吸一口凉气。

女婿家里的情况,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糟糕好多好多啊。

“直娘贼,居然还是个妾生子!”

“爹………”

“你爹我去衙门托人问过了,说是小六子好像是犯了什么事儿,捕头的位置也没了,你说,他是不是正好要打算逃回京城避难,顺手将咱们家思思给拐跑了?”

“爹………”

“直娘贼,着了道了啊,着了道了啊!”

老何头一阵气急,继续对自己儿子道:

“罢了,罢了,看他家那情况,日子想过得富贵舒服怕是难了,这样吧,你再去找你妹夫,让他回来,衙门的事儿,咱何家花点钱打点一下,能平就平掉。

实在不行,就让他回来,给我当上门女婿。

咱老何家的这些家产,你这个当哥哥的和他平分,可以立字据。”

“上门…………上门女婿?”

何初的脸色很是精彩。

“话说,你这王八蛋这小半年就都待在京城?要不是隔三差五地来信,你爹我还以为你人没了呢!你在京城到底干啥?”

“看书,学写字。”

老何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问道:

“你在干啥?”

“看书,学写字啊。”

“你个杀猪的,识字儿干嘛,帮猪写遗书么?”

“妹夫叫我学认字儿,我就学了。”

“他叫你干啥你就干啥?你是当大哥的,你怎么能浑事儿都听他的,他要是哪天叫你闯皇宫你是不是还听话地去闯啊?”

“啊,嗯,好。”

“你你你,气死我了都!”

“爹……”

“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这婚事,怎么拖到现在都没音讯?”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爹,先前是因为打仗,婚期得延迟,所以耽搁了,现在不是看着打不了仗了么,这才让我回来。”

“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妹夫也回来了,但在我后头一天,明日就到,还带了聘礼。”

“明天就到,哦,你妹妹呢?”

“妹妹和妹夫一起回来。”

“也是,这才叫守礼数。”

“爹,你把这个铺子收一收。”

“是得收收了,先忙完婚事再说。”

“爹,我的意思是,这个铺子,您就关了吧。”

“关了?你没发热吧,怎么能说出这种糊话?”

“爹,关了吧。”

“关了我干啥?”

“去京城啊,跟着我们一起去京城。”

“去京城干啥?”

“你,让他来养我?他养得起么!”

“额………”

“再说了,我就这一手杀猪卖肉的本事。”

“妹夫说,可以去京城开猪肉铺子。”

“嗯?去京城卖猪肉?”

“对啊。”

“你造得慌是吧,你爹刚跟你说了,居大不易,再加上人生地不熟的,你爹我去那儿就算是干原本的行当,能不能开起来只有天知道了。

再说了,他让我去京城卖猪肉就去卖猪肉,我就得听他的话,瞧给他能的,他怎么不让我进皇宫给陛下送猪腿呢!”

“爹,您要是想送的话,也………”

“莫说了,莫说了,你明日,不,你下午再出个城,收一头猪上来,婚事上用得上,咱这硬菜,自己备着。

切莫再说什么去京城这种胡话,瞧瞧你被那小六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了都,我跟你说,等明日见了那小贼,瞧我怎么拾掇他,真当我老何家的闺女没人嫁了是怎么着!”

“爹,有件事儿,要与你说一声。”

“有屁快放。”

“我妹子,有了”

“什么有了?”

何初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老何头眼睛当即瞪大了,

一瞬间,

似乎腰不疼了腿不酸了,马上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爹,你干啥,你干啥呢。”

“收拾收拾东西,去京城卖猪肉去!”

……

“确认了么?”

“回陛下,确认了,六殿下是从宫中叫的太医去诊脉的。

太医院先是派的罗太医,罗太医回来后,又请了朱太医去了一趟。

的确是喜脉,且,脉象平稳,那何家女,身子骨好。”

燕皇闻言,将手中的折子放了下来,双手放在身前。

魏忠河则顺势开口道:

“奴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成玦人在哪里?”

“回陛下,六殿下今早就携何家女离京了。”

“既然查出有身孕,竟还敢擅自走动。”

“陛下,六殿下应是去南安县下聘了。”

先前,因为靖南侯在玉盘城下屠杀楚军,导致燕楚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大仗随时可能开启。

所以,大皇子的婚事是静悄悄地办的,而太子和郡主的大婚,则被推迟了。

眼下,楚人那里似乎短时间内没有大动刀兵的迹象,这该做的事,就可以做了。

同时,人家女方肚子里都有了,到底是身怀皇嗣,总不能让其母名不正言不顺。

“聘礼带了么?”

“带了的,六殿下派人去太子府要的,因为当初陛下口谕,聘礼由太子殿下帮忙操办。”

双倍猪后腿!

“也难为他还记得。”

还真去找太子要猪腿去了。

“太子给了么?”

“太子亲自领下人帮忙采购妥当的。”

燕皇闻言,点了点头。

“着密谍司出人,沿途护卫,再着太医院出两名太医,随行护持。”

“是,陛下。”

随即,

燕皇又拿起一份折子,翻阅了一下,

道:

“着姬无疆领五千镇北军离京,就照成玦所说的,肃清商路。”

“是,陛下。”

“魏忠河。”

“奴才在。”

“朕要当爷爷了。”

……

“殿下,这是近三个月的入城税赋明细。”

税务官将一本册子递送到了姬成玦手中。

姬成玦没去翻阅,而是又送还给了这名税务官。

“怨声载道吧?”

税务官苦笑道:“都说这是在与民争利。”

“不和他们争,就得从老百姓头上征。”

税务官显然也是姬成玦的自己人,闻言回答道:“可是,殿下,南安县城还好,商队其实不是很多,但其余地方通行的大商队,很多背后都是王公贵族。”

“没事儿,有父皇在,他们不敢埋怨什么的,不过这阵子,他们倒是都挺守规矩,弄得孤就算是想找只鸡杀来给猴儿看都找不着。”

“殿下,心中有怨气的话,才更难办啊。”

“这些,你自是不用担心,孤心里自有章程,可惜了,孤当初手里的那批掌柜的人才都给那姓郑的搜刮走了,雪海关那边也不知怎么回事,动作那么慢,到现在那些作坊的稀罕物件儿还没造出来。”

“殿下是在等雪海关那里救急?”

“是,也不是,大燕这么大,只盯着一块地方吃饭,产出再大也不够吃的,孤的设想是,西自荒漠起,东再至雪海关止,顺次连接乾、楚,凡入我燕境之商贾,都得给孤扒下一层皮来。”

“殿下,属下觉得还是过于激进了一些。”

“嘿,只听说过流民吃不上饭造反的,可从未听说过商贾因为税重揭竿而起的,捡软柿子捏,不捏他们捏谁?

乾楚商贾若是嫌税重,成啊,让乾楚归附我大燕,变成自家人了,税也就轻了。

等孤离开后,你也调离南安县城,专心帮孤打理票号的事。”

“多谢殿下提携。”

“成了,你去吧,孤也得上门给我那老丈人送礼去了。”

“属下在这里祝殿下新婚大吉,小姐和老主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嗯。”

离开茶楼的姬成玦身着一件长衫,强作文人装扮,不过因为他皮囊较好,手里又拿着一把扇子,腰间也系着一根吊坠,还真有一种翩翩公子的范儿。

一辆马车停在前头,后面则有一个小车队候着。

马车外头,站着一名身着黑衫的男子。

“哎哟,我说大哥,您这是刚领兵出京就往我这里跑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我站到一起了?”

姬无疆无所谓地笑笑,道:

“为兄能复出,都是靠你的折子,不是站在一起也是站在一起了,还怕什么?再说了,说是要来帮你清理商路,你不给为兄指点去处,为兄总不能率兵去地方随便乱杀一通吧?”

“呵呵。”姬成玦点点头,道:“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手足相持,自是理所应当。”

“还有,今儿个你下聘,按规矩,应是由家里长辈领头,父皇自是不可能来,我这个当大兄的,出面帮你张罗一下,也是我的职责。”

“小弟多谢大兄,来,这里请。”

马车内坐着何家女,且有身孕,姬无疆这个做兄长的,自是不可能进马车的,所以兄弟俩走在前面,马车和运送聘礼的车队跟在后头。

因为聘礼里的那些猪后腿数目过于庞大“耀眼”,一路上倒是吸引了不少南安县城百姓的目光。

寻常人家婚嫁,金银珠宝翡翠珠帘什么的,自是不可能见到,猪肉则是硬通货,而这一个贴着喜字的队伍,在老百姓视角里,可谓是相当豪横了。

姬成玦一直可惜,可惜自家老子国事繁忙,不能亲自过来,否则让他站在这里,看看四周百姓艳羡的目光,应该也会极为满足吧。

“你倒是下手快,居然就这么的有了,你我兄弟之中还暂无所出,你这一个,是父皇的第一个孙子辈。

都说隔辈亲,隔辈亲,瞧瞧父皇这次为你安排的,我都有些吃味。”

大皇子因为早年一直在军营,后来又定下了联姻蛮部的任务,所以成婚晚,且现在那位蛮族公主身子还未有消息。

太子和郡主的婚事,也一直被耽搁到现在。

老三现在废了。

老四老五年纪和姬成玦差不多,但老四老五还未成婚。

至于老七,毛还没长齐。

“哟,说到这里,大哥您这次可真得谢谢我这还在他娘肚子里的孩儿,没他,您这次外放可能还真没那么顺利。”

“是是是,等孩子出生,我自备上厚礼予他,不过说来,也是巧了。”

“可不是巧合,半个月前我就知道思思有了,只不过拖延了一阵子在我折子送上去时,才去请的太医,通知的父皇。”

“你这是连你未出世的孩子都利用上了?”

大皇子说话很直。

姬成玦点点头,道:“他应当的,若是女孩儿,就当是我的小棉袄帮她爹一把,要是男孩儿,他现在就该为去争那皇太孙的位置去做些什么了。”

“成玦………”

“我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放心吧大哥,我不会和咱父皇那般的,那样子,忒无趣。

对了,大哥,前阵子雪海关那里发来捷报,您送去的嫁妆,可是立功了。”

“我也知道了,那个郑凡也是有魄力的,算算日子,柯岩部应该是刚到,就被他拉去雪原打仗了。”

“嗯,对了,大哥,你可知我现在在想着些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那姓郑的到底什么时候要孩子,希望他生个闺女,我家是个男孩儿,这样,我就能占他便宜了。”

大皇子忽然问道:

“若是男孩儿呢?”

“那我也不会学父皇旧事。”

“成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喏,哥,前面就是我丈人家,站他边上的是我大舅子,何初,您来了也是巧了,我本就想着这次下聘之后让我这大舅哥投奔你去的,现在正好,您明日大可带他一起离开,就放在身边用着,也不用怎么栽培,见见血长长见识就是了。”

“可以。”

“行,我这要去给我老丈人见礼了,大哥您也学着点儿。”

“你丈人还不晓得你身份?”

“我是叫我那大舅哥提前回去说的,但看来他应该还没说。”

说着,

姬成玦伸手向前指了指老何头,继续道:

“否则我那丈人不敢手里攥着菜刀在这儿等我这个毛脚女婿的。”

————

晚安。

(本章完)

第393章 下聘

老何头攥着那把陪着他大半辈子的杀猪刀,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面对着正在向这里走来的姬成玦和大皇子,

面对着那辆马车,

面对着马车后头的车队,

他像是一个剑客。

姬成玦没有见过那位晋地剑圣,虽然据说那位晋地剑圣在自己那位姓郑的兄弟手下做事,但因为彼此之间相隔太远,就算是想引见,也难以实现。

但在此时,

姬成玦忽然觉得,

此时的老何头站在那里的神情,

可能和昔日那位剑圣大人于雪海关前面对野人骑兵时有的一拼。

对,

自己就是那只即将被宰的野人骑兵。

有些事儿,其实姬成玦心里也清楚,老何头这个丈人,很实在。

若自己不是皇子,只是一个捕头,甚至,只是一个上门女婿,在老何头家手底下帮忙杀猪卖肉,这日子,也不会过得很差。

人活一辈子,

也确实需要给自己的内心留一些柔软的地方。

他不是自己老爹,做不到自家老爹那种程度,至少,目前来说,没这个必要。

就像是姓郑的所说的:人活着,总得时不时地矫情一下。

姬成玦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所以,

这位当朝六皇子,

这位曾经被冷藏被打压如今近乎实际上执掌户部,能够让大皇子站在其身后呐喊的姬成玦,

向着这位杀猪的老汉,

跪了下来。

“小婿向老泰山请安,老泰山福安。”

于情,人女儿给了自己,人没刁难,更是没提什么彩礼规矩什么的,就能让女儿跟着你走,得记着;

于理,自己将人家女儿带走小半年,婚事也拖着一直没个着落,现在更是将人家女儿肚子搞大了,确实理亏。

所以,这一跪,应当的。

说句心里话,

姬老六这十年来,

就算是跪自己的皇帝老子都没像这次这般跪得舒服、诚心过。

老何头深吸一口气,

看着姬成玦,

又看向了站在姬成玦身后的大皇子。

大皇子是作为男方家长代表来的,自是不需要行礼的,只是对老何头拱了拱手。

老何头没回应,

转而将手中的杀猪刀直接摔在了案板上,

“噔!”

杀猪刀嵌入案板中,发出一声闷响。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目光偷偷看向自己那位大舅哥。

再念起后头马车里,已经怀了孕的妻子。

在这个时候,去告诉自己丈人身份,的确是有以势压人的感觉,姬老六在做人这一方面,那是真的很有造诣,所以打算低头,承受来自丈人的怒火和埋怨。

“好啊,好啊,好你个燕小六,你这是欺负我老何家没门楣,不被你看在眼里是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大好闺女,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就是这么对待她娘家的?

该走的礼不走,该走的章程也没影,人就这么被你拐跑了,你得是多瞧不起我闺女,得是多瞧不起我老何家?”

“泰山言重了,实在是,事出有因,耽搁了。”

姬家的规矩,是多,起战事时,姬家禁绝婚丧,这是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

就是姬无疆完婚,其实也不算是完婚吧,更像是战争的一种延续和对应手段。

“把闺女给我还回来,老汉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本事,但一个闺女,我还是能养得起的,总不至于让她去不知礼数的婆家受罪!”

老何头当即大吼一声:

“孽子!”

何初额头流着汗,小跑着过来。

值得庆幸的是,他爹今儿个没喊自己王八蛋。

“把你妹妹接下轿子,咱们回家!这婚,不结了,这女婿,你爹我也不稀罕!”

“这………”

何初一时手足无措。

若是换做寻常妹婿,敢这般对待自己妹子,不知礼数,还把妹子肚子搞大了,他这个杀猪长大的大舅哥早就拿起自己那把浸染着无数死猪怨魂的杀猪刀去拼命了。

但眼前这位,

眼前这位,

何初真的不敢啊。

爹啊,

妹妹肚子里都有了啊,

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妹妹肚子里可是怀着皇嗣啊,皇嗣啊!

何初还打听过了,妹妹肚子里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当今圣上第一个孙子辈的。

老何头见自己儿子站着不动,

当即怒骂道:

“咋啦,是怕你妹妹回来和你这个当哥哥的争家产啊!”

“不是,爹。”

何初被这么一激,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到轿子那里去,道:

“妹子,爹让咱们先回家。”

帘子被掀开,

何家娘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爹,又看见了跪在自己爹面前的夫君,张口想说什么,但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自己哥哥进了屋。

何初小心地在旁边陪着自家妹子一起走,生怕自家妹子出了什么闪失脚滑什么的。

待得进了屋,关了门。

何家小娘子马上伸手掐了一把自家哥哥,

没好气地嗔怒道:

“哥,你是怎么搞的!”

……

“泰山请息怒,我对思思是真心的,先前是小婿不对,咱们现在,该走什么流程,咱们就走什么流程,可好?

别人家有的,咱们必须有;

别人家没有的您又想要的,咱也可以有。

小婿对您是敬重的。”

“呵,尽挑好听的说,谁知道你心里头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我老何家的闺女,还不至于恨嫁到这种地步!”

其实,

翁婿二人说话争论时,

都没说有身孕这件事。

生米先煮成熟饭,这往往是女婿拿捏丈人丈母娘的最大利器;

反正你闺女肚子里已经怀了我的种了,我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件事,不能在外头说,否则真的是很“丢人现眼”。

老何头不会傻乎乎地自己说,

姬老六这么会做人,自然也不可能说这个。

这时,

大皇子这个男方长辈终于记起来自己来干啥的了,

走上前,

开口道:

“何老,家父人在京中,俗务缠身,不方便过来,所以家里就由我出面,来为我这个弟弟下聘。

之前的礼数不周,确实是我家的不对,我弟弟的行事也确实是有些孟浪了,还请何老不要怪罪。

既然两个年轻人已经在一起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自是应当成全。”

“哼哼。”

老何头没搭理大皇子,转身,抽出自己的屠猪宝刀,

直接回了屋。

姬成玦也缓缓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

“你这老丈人,不好对付啊。”大皇子感慨道。

“没法子,谁叫咱自己该受着呢,喂,东西手脚都麻利点儿,抬进去,快。”

大皇子点点头,挥手示意后头的人将聘礼都抬进去,他也接过了礼单,待会儿得亲自递给老何头。

饶是大皇子是带过兵打过仗见过风浪的人,看着这份礼单,也不自觉的有些眉头微颤。

猪后腿多少只,猪前腿多少只,猪头多少个………

这些猪,

可都是金贵着呢,

因为据说这是父皇定下的礼单。

很难以想象,

父皇居然会认真地定下多少只猪后腿的这种礼单。

而且,这些猪腿还是由当今太子殿下奉旨亲自采购的。

再寻常的猪,经过这么一遭,身价也百倍递增了吧?

下人们推开何家的门,将礼品一箱子一箱子地抬进去。

院子里,

老何头坐在一把陈旧的太师椅上,

杀猪刀常伴其身,

见有人往里头抬东西,

他也只是铁着脸坐在那里不吭声。

四周,倒是围满了很多来看热闹的街坊。

之前,因为老何家的闺女被人带走了,却一直没个音讯,街坊里的闲话可多了,说什么的都有。

谁来买猪肉,甭管是割一斤还是切一两的,都会来问问老何头,你闺女和女婿咋没消息了?

弄到最后,

老何头不得不将信送到附近私塾先生那里听完了之后,又自己跑去找街坊说,

说自家闺女和女婿在京城日子过得可好啦,

住着大大的房子,

顿顿都能吃肉,

还有下人仆役什么的,

还说他姑爷想接他去京城养老,他不乐意去,说京城有什么好的嘛,这南安县城才是自己的家,再说了,也舍不得这帮街坊邻居嘛。

其实,信里只有何初那一个个的“好”,绝大部分都是老何头自己想象发挥出来的。

但今日街坊邻居一见这聘礼,确实是开了眼界,不愧是京城的姑爷,家里确实是豪绰!

但也有好事者起疑,

道:

“怎么下聘送这么多猪肉,还是给屠户家送猪肉?

老何家的那位亲家公怕不是脑壳有毛病吧?

还是那位亲家公和老何家是同行,都是杀猪卖肉的?”

姬成玦和大皇子走入宅子里,姬成玦站着没动,大皇子上前,将聘礼礼单送了上去。

“何老,这是聘礼,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都可以提。”

老何头其实早就看见很多头猪了。

然而,

当其再看见礼单时,

嗯,

他是不认字,但和猪有关系的字以及后头的几斤几两几头是认得的。

一看,

眼睛当即一瞪,

这是什么意思,

完全就是自己嫁妆的加倍!

自己送多少猪后腿,那位亲家公居然送双倍回来!

合着小夫妻俩过日子其他的都不要,只需要天天吃猪肉就成了,睡猪肉做成的被子穿猪皮做成的衣服?

这是宣战,

这是对自己的反击,

而且,

是在自己最擅长的战场上对自己进行了侮辱!

“其余的缺的漏的,您老可以提出来,我马上就去置办,不管怎样,小两口早日把事儿办了,也省得我们两家人操心,小两口也能早日过上安生日子,早生贵子。”

一些话,在外头不方便说,在里面,倒是可以说了。

老何头没理睬大皇子,

而是手指着姬成玦,

喊道:

“你小子,给我过来!”

“是。”

姬老六走上前,恭恭敬敬。

“老汉我就这一个闺女,自小是被我捧在手心里的,你小子要娶,可以,但你得发誓,保证她以后不得受委屈!”

“小婿发誓,定不让思思受一丝委屈。”

“不够,得再发一个誓,发………”

老何头犹豫了一下,

随即道:

“罢了,不要发誓了,但你小子可得给我听着,你以后要是对我家闺女不好,老汉我就算是死了,变成厉鬼,也绝不会饶过你!”

“是,小婿谨记。”

老何头指了指那边的聘礼,继续喊道:

“你可要记得今天,记得今日,是你,跪下来求老汉我将闺女嫁给你的,是你求着从老汉我手里娶走了我的闺女!”

姬老六闻言,跪下来,

道:

“小婿谨记。”

老何头深吸一口气,

说着说着,

眼泪开始滴淌下来,

这会儿,

他才真切感受到一个父亲,送自己闺女出嫁时的心境。

孩子她娘走得早,自己是又当爹又当妈将宝贝闺女带大的,打小,她哥可以吃得差玩儿得差,但闺女,要啥就给啥,绝不含糊。

其他人家,都是打着闺女是帮别人家养的算盘,等着换亲或者换彩礼给家里男丁娶亲的,但老何家不,老何家的闺女是被父兄一起宠大的!

“老汉我,这辈子,就她一个闺女,你得,你得,你得好好给我照顾好,真的得给我照顾好。

生娃儿苦,女人生娃儿就是走鬼门关。

老汉我知道,闺女肚子里有了你的种,老汉不奢望自己子孙满堂,只希望自己闺女能好好的康康健健的,日子过得好。

她娘,就是当初生她时落下的病根。”

这些话,作为长辈来说,其实是很不合适的,因为长辈只会祝福子孙满堂,女人传宗接代,在这个时代,本就是使命和任务。

但老何头是真的心疼自己闺女,生一次娃儿就是损一成自身的元气。

别生太多,真的别生太多。

见到这一幕,

一边的大皇子心里也有些感触。

讲真,

姬家兄弟,其实真没能感受到多少父爱关怀。

其实,大皇子这次从雪原带回来的女人里,也有两个有身孕了,但她们诞下的子嗣,是不会入皇室金册的。

一来,是血脉不纯,毕竟那些送来侍寝的女人,天知道怀的到底是不是姬家的种;

二来,是母亲地位过于卑贱,其母可以是燕国平民,可以是乾人楚人,但野人,对不起,在燕国官方看来,野人根本就不算人。

日后诞下的子嗣,大概率不得姓姬,被宫内专人收养起来。

所以,

严格意义上来说,

自家六弟妻子肚子里的那个,才是父皇看中的,也是姬家新一代的第一个小生命。

若是男婴,那就是皇长孙!

没有嫡字,

但以后能否可以被加上去,

谁知道呢!

“起来吧,起来吧,外头还有不少街坊邻居,还有一些亲友正在来的路上,我昨晚就去酒楼里订了几桌席面,待会儿你随我一起招待一下亲朋街坊。”

“是,小婿明白。”

“嗯,你且去招待着,老汉………老夫我先进屋换件衣裳。”

“好。”

姬老六站起身,从那边取出很多零嘴糖块,开始分发给门外的街坊。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

老何头刚进了屋,赶忙将门关上。

屋内的何初马上走过来关心道;

“爹?你还好吧?”

“噗通!”

老何头直接后背靠着门板瘫倒在了地上,

不停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后怕道:

“皇子嘞……可是皇子嘞……呼……可是吓死我嘞……吓死我嘞……

闺女,爹只能帮你教训他这一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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