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风暴

礼部尚书李至刚确实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

能让堂堂一部尚书,这种中枢顶级大佬被送进诏狱,事情当然不简单。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由夏原吉给姜星火细细讲了,其中错综复杂的利害纠葛,让姜星火都有些为之侧目最要紧的是,这件事究其根本其实跟姜星火是脱不开干系的。

李至刚这上半年本来还是很风光的,因为如之前所述,他接了个大活——操办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忌辰。

这是永乐元年最重要的庙堂活动,没有之一。

李至刚若是安心去办这件事,没人敢动他,但偏偏所有人都知道,李尚书是个不太能闲得住的人,对其他事情,哪怕跟他的本职工作无关,他也得发表点意见。

大佬也是人,说的通俗点,李尚书比较喜欢蹭热度显自己。

显然李尚书完全没有汲取洪武朝、建文朝两次入狱的经验教训,在尝到提议将北平府改为北京顺天府的甜头后,又开始故态萌发揣测上意了起来。

而这件事的起因,是姜星火当初关于“舆战三策”的后续,也就是永乐帝试图以御史来钳制言路,为变法革新创造一个良好的舆论环境。

永乐帝座下有一鹰一犬,这里面的“鹰”,也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自然是干这件事最好用的工具人。

陈瑛刚提了左副都御史,手下缺兵少将,正好最近在国师祈雨过后,国子监里面舆论分为了不同的几个派别,吵得还挺凶,于是他向永乐帝请命,从国子监里挑点人来做御史,充当马前卒。

对于这种事,永乐帝自无不可。

陈瑛选了监生孔复、杨钝、张文明、李时秀、蒋彦禄、欧彦贵、何器、刘先等八人,直接提拔为为监察御史,然后又凑了原有的八个御史,把两京十四布政使司(建文四年拆分新增了黄淮布政使司)的人手凑够了,命手下的监察御史们分别前往巡视,重点监控舆论。

永乐帝很重视这件事,因为自从找一堆宿儒修了《永乐大典》/《大明百科全书》以后,骂他的人明显少了,所以本着让所有喷子都闭嘴的念想,朱棣亲自见了这些即将被派出去监控舆论的御史们。

陛辞的时候,朱棣说的挺情真意切的:“朕乃君父,百姓皆是赤子,父母于赤子,先寒而备之衣,先饥而备之食,适其温饱之宜,避温就燥以处之,无所不尽其心,人主为民,父母理亦当然。朕居深宫,一饮一食未尝不念及军民,然在下之情,不能周知,尔等为朝廷耳目,其往用心咨访,但有有司不言者,悉具奏来,军民之间,何利当兴,何弊当革者,亦悉以闻。”

事情到目前为止,尚未失控,最多是国子监的监生们,看到陈瑛提拔的都是支持变法的同学,心里有些忿忿不平,说些怪话罢了,也倒也没什么.眼红嫉妒别人的崛起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原本大家都是同学,凭什么你一飞冲天直接进都察院当官,从此以后在内居家是娇妻美妾享受自在、在外出巡是仪仗开道威风凛凛?

但是这时候李尚书坐不住了。

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的他,某天晚上仍不忘喝点小酒,然后挑灯夜战挥毫泼墨,写了一封二百五十五个字的小作文蹭热度。

“论道经邦,必求贤才,兴利除害,必开言路,昔高皇帝励精图治,听纳无遗,三十年间,化行俗美,皇上即位以来,悉遵成宪,广开言路,博采群谋,凡有可行,无不听纳。

然无知小人,往往假此为名,或搜求细事,钳制诸司,或怀挟私譬,陷害良善,或妄称奏诉,躲避差摇,或驰骋小才,希求进用,甚者无稽泛言,烦渎圣德,虽称兴利除害,其实假公营私。

诚宜榜示天下,果有益国便民之事,虽百工技艺之人,皆许具实陈奏,若官吏人等贪污、颠倒曲直、酷虐良善,及婚姻、田土、军役等事,必命自下而上陈告,若有假以实封建言,暮越上司,径赴朝廷干冒者,治以重罪。”

——这下坏了!犯众怒了!

李尚书本来是想蹭个热度,结果开团冲的太猛,把自己陷进去了,回头一看,队友一个敢跟的都没有。

就是陈瑛这般如张汤、主父偃一般古之酷吏的人物,可都不敢公然说要给“假公营私的谏言”的人治罪!

这是古代宦场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因为“为国为民的谏言”和“假公营私的谏言”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李至刚喝醉的时候想的很好,但实际根本不可能,很容易就会导致一旦有政争发生,那么所有人都被扣上“假公营私的谏言”的帽子。

这样一来,谁还敢进谏?可不让官员进谏,那就是剥夺了官员的话语权!

而联想到眼下姜星火在江南做的势头凶猛的变法浪潮,再结合永乐帝派出御史巡视两京十四布政使司的举动,官员们自然而然地会考虑,这是不是永乐帝授意李至刚上书的?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们连任何意见都不能正常表达了?

李至刚酒后写的这封奏疏,无疑是破坏了庙堂游戏规则的冒失举动,而且马上就带来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既包括对他本人,也包括对于变法。

保守派的反击很快就到了。

都察院不是左副都御史陈瑛一个人的天下,相反,在都察院里,有着另一股足以跟他抗衡的势力,领头者就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黄信。

黄信,江西彭泽人,洪武朝由太学生任御史,然后在都察院系统里埋头苦干多年,建文朝升任右副都御史,如果陈瑛不空降,想来是该黄信提拔成左副都御史的。

其实看看简历都知道,江西人,右副都御史,跟陈瑛不对付,反对变法。

这可是明初,“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这十个字都说烂了。

当这些要素凑齐了以后,他到底代表什么阶层来发声,一目了然.自然是在江南士绅被姜星火严重打击后,马上在变法规模扩大后,就会面临利益受损的江西籍贯地主阶层,以及大部分江南士绅联手进行的反弹。

当然了,黄信也不是傻子,他既然觉得有可能这件事是永乐帝授意李至刚干的,那肯定不能直接上书对喷,那相当于梗着脖子上去给朱棣砍,还是要讲究点斗争策略的。

于是,黄信让手下河南籍的御史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位于河南布政使司的殷商太师比干墓及祠堂坍坏了一部分,但当地官府久久没有修理,请朝廷催促一下,让他们按照‘摊役入亩’的规定,出点钱雇人修一修。

遇到困难地方解决不了,就托人找关系,找京中老乡帮忙发声让朝廷重视、督促一下,这种事在明代的庙堂里,非常非常的常见,压根就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而且如果稍稍换位思考一下,地方官府不修也有不修的道理,之前便说过,中原腹地刚刚遭受了四年靖难战争的摧残,现在正忙于重建,活人住的地方都修不过来呢,哪有人力物力给死了数千年的比干太师修墓修祠堂?

而且从另一件小事也能看出河南布政使司财政的紧张情况,之前在朱元璋的墓前,朱棣跟周王交谈,事实上已经反映了,就算是周王复国重新在开封修王府这种大事,还是得皇帝亲自过问,河南布政使司才能抠抠搜搜地拨出两万石做额外补贴,两万石什么概念?当初姜星火在常州扮作粮食商人暗访,人家一家米耗子米店的存货都不止两万石!

所以说眼下的河南布政使司的钱袋子已经是捉襟见肘,丝毫不夸张。

这封奏折,内阁经手的杨士奇、黄淮等人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大皇子朱高炽审阅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到了永乐帝那里,朱棣自然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屁大点事,别浪费朕的时间,交给河南布政使司找人随便修一修。”朱棣当时大约是这么想的。

至此,黄信安排这位河南籍御史要走的全部流程已经走完了,接下来就是静等结果。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河南布政使司哭穷,修不了。

在非原则性的小事上,大明地方的各布政使司,并非是朝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相反,互相踢蹴鞠才是常态.当然了,如果皇帝龙颜一怒了,那肯定还得乖乖干。

但是皇帝没那么容易生气,大部分事情也不是皇帝非要布政使司干,皇帝只是承担了中转的作用,把其他部寺或地方的请求通过圣旨等形式转达给布政使司,事情往往跟皇帝一文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修比干墓这种事情一看就不是皇帝授意的,河南布政使司的官员们当然能推则推。

但消息传回南京的那一刻,就意味着黄信总攻的时刻到了。

这是一次标准的借题发挥,数十名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的奏疏,如雪花般淹没了内阁,而且这次内阁的举动也颇为值得玩味解缙、胡广、杨士奇、胡俨,甚至包括金幼孜,这五个江西人一声不吭,直接把奏疏都递了上去,递到了永乐帝那里,然而永乐帝却并没能及时看到。

黄信这次以必死的决心,展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他的奏疏是这样写的。

“君子为国不为身,故犯颜谏净死且不避。

小人为身不为国,惟谗韬面艘,以苟富贵。

明君乐谏净而国以兴,昏君乐才韬而国以亡。

桀纣杀龙,逢比干,明效具在。

而后世人主,如秦隋之末,皆不监覆辙,国安得不亡哉?

陛下当以是为戒,臣工当以君子之道自勉,庶几共保大明之洪业。”

随后,陈瑛和他刚刚提拔的一众御史,也被以“骚扰地方”的名义弹劾了。

至此,图穷匕见。

修比干墓是假,借着“比干”这个历史上最早出名的谏臣,来反驳李至刚的奏疏,攻讦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这就是庙堂大佬们手段高明之处了,整个攻势暗藏杀机,却又偏偏不到图穷匕见,看不出任何端倪,等到刀锋闪烁的时候,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然而你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反击手段了?错,最精彩的连环计还没到呢,只能说李至刚下狱下的不怨。

正巧朱棣那几天去江北的凤阳留守司视察军务好吧,根本不是什么正巧,人家就是掐着这个时机来的。

被弹劾的陈瑛毕竟是骤升高位,狠倒是够狠,可惜经验还是欠缺了点,顿时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越急就越容易犯错,陈瑛本来就没朋友,这时候能找来商量事的,就一个纪纲。

特务头子能给他出什么好主意?那自然是直接从物理层面让人闭嘴。

于是两人琢磨了一下,试图还是用去年威吓这些江南好臣的老办法,直接把领头的抓了,剩下的自然不敢吱声了.这个办法在去年对付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时候,已经充分显现了威力,属于是路径依赖了。

当然了,他们也没有那么蠢,找的借口还是很靠谱的,用的还是调查是否涉及建文余孽的事情。

但是这次纪纲和陈瑛失算了,因为黄信已经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黄信不仅坐在府里大大方方地等纪纲上门抓人,而且自己把自己的“罪证”准备好了。

黄信贪污受贿,牵扯起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连带起了南京城里不少游走于官员、勋贵之间的掮客。

这里面,就有李至刚的岳父。

是的,李至刚的岳父不干净,这不是什么新闻.他从洪武朝就开始了,背后当然有李至刚的影子,这是南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

等朱棣回来,意识到手下鹰犬干了蠢事的时候,木已成舟,整个朝堂都知道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刑科都给事中周等手里捏着铁证,上书弹劾李至刚管教家人不严,有公器私用的嫌疑,朱棣无奈,把李至刚下狱,让纪纲停职思过。

讽刺的是,李至刚跟黄信是对门,住的就是当初姜星火和卓敬的牢房。

事情到了这里,黄信等人的反扑可谓是大获全胜。

作为变法在朝中的重量级支持者,好吧,李至刚支持变法,当然不是因为他认同姜星火的理念,只是他能从中得到权力以及更加靠近永乐帝。

但无论如何,李至刚被搞下狱,在京中变法与守旧的冲突愈发激烈的时候,显然起到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

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到变法的冲击,叫嚷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守旧派,趁着马上要到来的高皇帝忌辰,谋划起了更大规模的反击,而姚广孝、卓敬等人也有自己的难处,俩人支撑着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段时间虽然在稳步推进考成法等变法举措,却因为姜星火这个主心骨在江南忙着治水、建厂,也只能积蓄力量,暂时无力掀起新一轮的攻势。

整个南京城,都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便是连寻常市井百姓,都嗅到了这种危险的信号。

——————

姜星火听完夏原吉的叙述,沉默了几息,肯定地说道。

“李至刚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这是冲着变法,或者说,冲着我姜星火来的。”

姜星火的脸色凝重得仿佛暴风骤雨前的天空,看得出,他的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应对庙堂上接踵而至的狂风巨浪。

夏原吉无奈开口:“李至刚是投机者,这其实是他早晚都会经历的一劫。”

“我知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变法的力量太过弱小,绝大多数支持者只要他站在变法这边,无论他人品如何,抱有怎样的目的,我们都无法拒绝。”

“姜师,变法不能没有你。江南的事情,伱已经开了个好头,我可以萧规曹随做下去的,只要待会儿把这些事情详细交代给我就可以。可是京中的这次风暴,是真的凶险到一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的黄信的举动,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授意。”

夏原吉的眉头没有那么紧蹙了,但语气里依然透露着浓烈的担忧。

姜星火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着眉心。

那张晒成小麦色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和痛苦,显示出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我知道……变法就像是徒手在压一把刚刚淬火完的刀,压得越低,刀锋弹起来就猛,越容易把人划得鲜血淋漓,乃至死于非命。”许久之后,他低声呢喃。

夏原吉闻言,叹了口气,又问:“那还坚持要变法么?还是说,像庆历新政一样半途而废?这次或许我们能应付过去,可是下次呢?下下次呢?危机只会越来越大,变法得罪的人,是会越来越多的。”

姜星火再度沉默,他的眼眸中,闪动着复杂莫名的光芒,让人捉摸不清楚其真实的想法。

“变法,就意味着矛盾,意味着对抗,意味着牺牲……”夏原吉继续说道。

“我明白。”姜星火轻轻颔首。

他当然懂,也十分清楚,这样的决策对于变法主导者来说,将会产生怎样的代价。

任何事情都不是没有代价的,从直接的因果关系来说,正是因为姜星火在江南大刀阔斧地变法,打掉了白莲教这个江南士绅的白手套,而且在征粮、退田、控制佃息等一系列问题上,极大损害了江南士绅的利益,这不仅招来了江南士绅阶层的厌恶和反弹,更招来了江南周边区域,也就是下一步变法目标地区的相关势力的警惕。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条路都是孤独的。

想要走得长远,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果连“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都没有,哪怕侥幸走上了巅峰,最终还是难逃被历史车轮辗轧淘汰的命运。

时代的浪潮如同是一把烧的滚烫的铁锤,一锤子砸下去,谁能够承受得住,谁活下来。

所谓的变革,本身就是拿鲜血浇灌出来的路径,是从无数牺牲者的尸体堆积出来的血肉磨盘,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但他仍然选择变法。

“这些年,我见识太多悲剧,太多痛苦了……”

姜星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刚刚讲了太多话,嗓子稍微有些哑了,他用沙哑的嗓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不愿意这些悲剧在我的手里发生,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世界重蹈覆辙,所以,我要发动变革,哪怕迎接我的是从肉体到名誉的全面死亡,也值得。”

他的语调很轻柔,表情平静而安宁,就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随意,但话中的意思却无比坚毅,不可违逆。

夏原吉的神情毫无波澜,只是再次确认道。

“姜师,你想清楚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

姜星火点了点头,语速不疾不徐地陈述道:“这个世界,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

夏原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得笔直,双拳攥紧,眼眸中绽放出异彩,犹如即将迸射出炽烈岩浆的火焰般。

夏原吉静静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半响之后,缓慢地吐出四个字。

“我支持你。”

姜星火点了点头,并没有出现什么激动人心的场面,一切尽在不言中。

或者说,当诏狱里的“秋先生”被他点醒,何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后,他们就已经是同路人了。

“姚广孝、卓敬他们,也在等你回去。”

“回去就要反击。”

姜星火说的干脆:“老和尚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了吗?”

“还在查,他们做的很隐蔽,而且这次姜师的江南之行,做的雷厉风行,让那些人坐不住,都害怕若是不联合起来反扑,下一步变法从广度上扩展到浙江、江西,再从深度上更进一步,那么他们的利益将受到极大的损害.”

“推荀子重回圣人之位的事情,已经引起很大的反弹了,姜师你应该知道,这是诗书传家的学阀,掌握的都是朱子解四书的那套,根子上是从孔孟来的,跟荀子相差万里。”

“不过。”夏原吉肯定地说道:“幕后之人究竟都是谁,肯定快要查出来了。”

姜星火松了口气:“换个角度想,也是个好机会,这次打下去,免得变法的广度进行扩展时,还得面临他们的阻挠。”

夏原吉点了点头,提起了另一件事,说道:“国债已经发行了六期,南京周围的几个府范围内,大明宝钞的币值和信用已经基本稳定了,货币改制彻底取消民间铜钱流通的试点,要按原计划推下去吗?”

这里便是说,货币改制这种事情失败概率高,按理说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但事实上,在姜星火的计划里,货币改制是变法接下来最重要的步骤之一。

因为货币改制是统一的商品市场形成的必要条件,当然,其他条件还包括统一取消或降低关税/厘金等商业税、解除劳动人口人身自由限制、建设完备的水路交通网等等。

后面的几项事情,是姜星火已经开始在江南切实落实的事情了。

随着组织以工代赈进行治水进程的推进,一个崭新的、以环太湖圈为核心的,从不同河流分流入海的水路交通网,即将被建设完成。

除了农田灌溉,更大的意义就是人员、商品等要素,可以在江南畅通无阻地流通。

而剿灭白莲教叛军和建设大规模手工工场区的意义,则在于解除了江南士绅阶层对于劳动人口的人身自由限制。

事实上,明代中后期之所以江南会出现纺织业极大发展,继而产生萌芽,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张居正变法里面一条鞭法,导致由征收实物变为征收货币,这一点极大地促进了江南商品经济的发展。

“货币改制要推,时间节点就在征伐安南的同时。”

姜星火给了夏原吉一个肯定的答案,同时说道:“我与你交接一下手头最近做的事情,江南变法还是要不停歇地推行下去,你来主持这些事,我信得过。”

姜星火与夏原吉走回院子里,此时士子们也是有眼力见的,晓得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代表本地百姓要跟姜星火说的事情,也被暂缓了,院子里就剩下了几个人。

姜星火也不磨叽,长话短说了起来。

“第一件事是水利,宋侍郎也是懂水利的,主要负责具体治水工程的是工部河防司的这位孙坤孙主事。”

宋礼和孙坤都是京官,自然是认识夏原吉这位大明财神爷的,此时纷纷过来行礼。

“这是叶宗行,字知行。”

姜星火拉过了叶秀才的手,给夏原吉介绍:“是个难得的水利人才,最近跟我学了爆破,本地水文地理熟稔得很,若是水利上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地方特殊情况,可以听他的意见。”

“学生见过夏尚书。”叶宗行连忙作揖。

夏原吉微微颔首权当回礼:“姜师能看上的人才,想来是真有两把刷子.好好做事。”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夏原吉就是主导这次影响深远的治水行动的负责人,因此姜星火倒也不虞对方把事情做的坏了,自己都已经开了个好头,治水只会越来越好。

因此,他只是简单地跟夏原吉交代了一下,其余的事情,宋礼自然会告知。

“江南治水,核心在三点,一是开河,也就是开凿或疏浚黄浦江、范家滨、刘家港等支流;二是圩田,由于淤泥土质肥沃,士绅会在河流沿岸甚至河道上修坝建圩开垦良田,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反对声这么大的原因清退圩田是真动了人家财路饭碗了,但无论如何,得坚持下去;三是海塘,海塘必须要修,不修海塘,我们疏浚的河流,最后在入海口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淤积报废,用石囤木柜法筑土石塘,河流入海口都得修,而且每年都要清塘,这是百年大计。”

夏原吉默默地记了下来,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还有其他事呢?”

“第二件事便是办场,黄浦新城那里,我已经建立了大量的棉纺织业手工工场区,用于生产棉纺织品的水力大纺车,工匠们正在批量制造,眼下已经造出很多了,黄浦江配套的水利工程,这段时日也都已经基本修筑完毕.工场区都是妇孺,里面有白莲教裹挟的百姓,也有松江府本地前来做工的妇孺,这里面可能发生的矛盾和问题很多,你要小心。”

姜星火认真嘱咐道:“妇孺们天然便是劣势,本地的青皮无赖,甚至军队的士卒,都是有可能闹出乱子的.另外,妇孺本身也不见得安分,毕竟是新的制造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习惯这种集体劳作、规律生活的。”

“再有就是,江南的士绅们,尤其是从事纺织业的,以及个体纺织户,都会受到黄浦新城手工工场的影响,这是不可避免的,一旦有人要攻击新的制造方式,我们既要体谅有些受到冲击的人的困难,也要坚决维护和保住这个变法最重要的成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姜星火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夏原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接下来大明的军队是要远征安南的,而姜星火这一套“改变制造方式-开拓海外商品市场-倾销新制造方式所产生的商品-大明获取利益继续下一个循环”的模式能否顺利进行,直接决定了永乐帝对于变法的支持力度。

朱棣对于变法,从来不是无条件支持的,他是皇帝,他是皇权在人间的化身,如果变法不能帮助他达成自己“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目标,或者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变法带来的利益小于造成的庙堂风险和实际损害,那么朱棣的态度,很有可能会改变。

撕开所有温情脉脉,这是冰冷的事实。

“我明白。”夏原吉应道。

“哦对了。”

姜星火忽然顿了顿,向树上招了招手。

一个阴影从树冠里钻出跳了下来,正是在放哨的赵海川,他腹部的刀伤已经好了。

不过他跟曹松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却是着实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两个分开。

“若是在第二件事上,实在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让赵海川帮你解决。”

姜星火叮嘱道:“妇孺的问题,有了内乱,让赵海川去找一个叫做唐音的女人即可,她是纺织女工们的小头头;地方的问题,有人在外面捣乱,那么你让赵海川去找一个叫做牛真的人,他手下有一批干脏活的打手,规模不大,但处理一些你不方便让军队和衙役、锦衣卫出动的事情,或许会有奇效这两个人都是没有退路的人,用起来方便。”

“其他开矿、抑制佃息、彻查‘新型徭役’、抬高荀子地位等等事情,都是细枝末节。”

姜星火长长地松了口气:“总而言之,一是治水,二是办场,这两件事做好了,咱们变法就不再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木,而是踏踏实实落了地,能把廉价的棉纺织品大规模生产出来,再低成本地运出去,顺着大海,让大明的商品运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夏原吉郑重其事地说道:“姜师,江南改变制造力的事情,放心交给我吧。京中变法,还需要你主持大局,此去风波诡谲,还请务必谨慎。”

“俺跟师父一道回去,有俺在,任谁也不能伤了师父。”

刚才一直默默旁听姜星火讲“知行合一”的朱高煦,此时似是想通了什么,坚定地站在了姜星火身后,瓮声说道。

庙堂攻讦、儒教变革、科学启蒙、解锢思想、货币改制、建立学校.

“要做的事情还真多呢。”

——————

“今日无事,色町听曲。”

日本京都,李景隆正摇着折扇,施施然地坐在一处色町里,听着歌舞伎们演奏着雅乐。

雅乐是日本古代歌舞音乐的总称,最早来源于遣唐使从大唐带回来的唐乐,后来也有些风格独特的高丽乐融入其中。

当然了,歌舞不分家,雅乐套餐里还包括了日本古代的传统歌舞,例如东游、人长舞、久米舞、五节舞等等。

至于色町,自然是汉语里面的风月之地,再过上百年,会演变成为受幕府保护的“游廊”,到了姜星火前世明治维新以后,则会成为著名的风俗一条街。

坐在李景隆对面的今川了俊,这个充满了魅力的老男人,笑着招来了一个给他制作茶汤的艺伎说了几句话。

旋即,用屏风隔断的单独包间外,传来了老鸨夸张的喊声。

“今日的消费,全部由今川大人包揽!”

男人们惊喜的大叫和对今川了俊的恭维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李景隆押了一口抹茶,说道:“今川兄,你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啊。”

“大将军阁下即将归国,权当为此小小庆贺了。”

今川了俊拍了拍手,正在演奏雅乐的歌舞伎们躬身纷纷依次小步退下,竟是半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屏退了闲杂人等,今川了俊探了探身,低声对李景隆说道:“我听到了一则消息,从花之御所传出来的。”

“哦?”

李景隆不动声色地用折扇挡住了他俩脸庞的下半部分。

显然,这是被锦衣卫认口型认怕了。

“有几个武士参与了明国江南由白莲教发起的小规模叛乱,这些武士背后是支持海盗的那几位西南沿海的大名,花之御所觉得这件事很敏感,强迫他们交出了一些海盗头目,打算在你临行归国之前,当着你的面烹饪了,以免给明国战争借口。”

今川了俊目光炽热地看向了李景隆,试探性地问道:“大将军阁下,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景隆轻飘飘地将此事揭了过去,他当然清楚今川了俊这位前“九州王”的意图,日本内部的反对势力,巴不得幕府与大明交恶,大明出兵跟幕府干一架才好呢,有了混乱,才有权力重新洗牌、分配的机会。

至于什么日本的命运,抱歉,现在日本国内可没什么民族国家概念,日本这么大点的地方,都能打出个南北朝、几十个藩国来,你说他们能有什么统一意识?

当然,李景隆不会让今川了俊失望,毕竟对方不仅是最重要的幕府反对者之一,而且接下来会代表日本后小松天皇出使大明,跟他一道归国。

“阿福。”

李景隆用折扇拍了拍手,曹阿福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

“家主,您吩咐。”

“把之前姜先生寄给我的东西拿过来。”

曹阿福很快拿出了一片棉布.明显是裁下来的那种。

“你猜猜,这东西一匹售价多少?”

今川了俊看着眼前品质相当不错的棉布,思考了片刻后,不确信地答道“或许要2-3钱银子?”

日本纬度高,冬天很冷,他们也是要穿棉织品的,但是由于日本棉纺织技术比较拉胯,他们的制造成本跟大明比不了,所以一匹布,通常要在3钱银子(0.3两)以上,今川了俊是少数对大明有了解的日本高层,他清楚大明的商品价格会低一点,因此给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猜测。

事实上,即便是以前的松江府,一匹棉布的价格也基本保持在每匹值银1.5钱到1.6钱之间,即使最精致的棉布,价格也不过是每匹值1.7钱到2钱之间。

然而今川了俊猜错了。

李景隆给出的答案,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一钱。”

“怎么可能?!”

今川了俊惊讶地出声。

“为何不可能?”

李景隆放下了手中的棉布,笑着说道:“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位国师,姜星火,他的神奇之处。”

“我们来做笔生意吧,怎么样?”

两人窃窃私语了起来,半晌过后,今川了俊拍着胸脯说道。

“大将军阁下,国师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您放心交给我吧,在您离开日本之前,一定办妥!”

(本章完)

第368章 派系

姜星火回京的消息很隐秘,并无太多人知晓。

不过姜星火此番回京,跟上一次回京相比,京中的情况已然大不相同了。

如果说上一次还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便如烈火烹油一般,到处都在吵架。

文臣中,京中变法派的支持者与守旧派官员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不断有弹劾的奏疏递到内阁,几乎只需要一个导火索,便能爆发全面的冲突。

在学术圈,以国子监的监生们为代表,同样分成了不同的阵营争吵不休,到底是要谨慎地守住程朱理学的边界,还是追寻“一代儒宗”姜星火的步伐,进行大胆的理论突破。

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方能出真知”造出了热气球的国子监监生们,当然支持顺着这条新的前沿理论,来给僵化已久的程朱理学的格物论,探索新的方向。

但是同样也有不少人,守着“格物”需要先“格心”的说法不放,指出姜星火以“矛盾解太极”的理论突破,其实是伪突破,是不对的。

嗯,放到姜星火前世,肯定很多人理解不了,“格物先格心”,这不就是抛开事实谈对错?抛开客观谈主观?

但是没办法,这是明初,程朱理学的格物论里,是绕不开“格心”这个环节的。

姜星火前世给其他老师代课的时候,其实讲过这个问题,当时很多学生的回答挺有意思的,有一个比较主流的说法是,这是因为古代的科学不发达,人们在探索和认知世界的时候,通常都会陷入主观唯心主义的陷阱之中,过分强调人的精神力量,按理说这倒也不足为奇。

这个说法对吗?对也不对。

这里面还有一个最重要、最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大学生们没搞清楚,程朱理学这玩意,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你不会真以为大多数人学这程朱理学,朝廷用程朱理学作为科举标准教材和考试题目,是为了让儒生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吧?

不会吧?

这东西是为了封建统治服务的啊,朱熹解《四书》是怎么回事?《四书》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干嘛要用人来“解”呢?

说白了,便是朱熹从古代儒家学派的经典里,断章取义一样,寻找出一些字词,来解释和组合在一起,从而有助于现在的【儒教】构建出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伦理体系

之前姚广孝给姜星火特训的时候,譬如“集义”和“敬”这些概念,都是朱熹缝在一起的缝合出来的,“格物”和“格心”也是如此。

“格物”是以人心去格万物之理,所以,只有当一物之理明白于心,然后才能触类旁通,万物之理也就了然于心,可见,格物穷理关键在于“格心”,人只有先格自己的本心之理,明白自己之所以为人的本初之心,则万事万物之理也就明白于心,若自己之所以为人的本心、初心之理不明,不能发明本心、修养本心,就是格再多的物之理也无济于事。

所以,格物论里面的格心之所以关键,是因为格心要求儒生清净自省、格求本心,由此才能遵循【儒教】的伦理道德规范,相当于是一个从小培养的自我警戒机制。

而姜星火之前所当众发表的理论,并没有触及这方面,自然就有从小读书就被灌输“格心”的监生感到姜星火的理论里面,虽然“格物”的办法说的清楚,但依旧有着不完整性。

文臣们在为变法和守祖宗成法而吵架,国子监监生们在为格物是否需要格心而吵架,而武臣也在吵架。

是的,五军都督府难得没动手,只是吵架。

当收到永乐帝“回京先去五军都督府,向勋贵武臣们介绍火器以及军阶两事详情,然后再进宫”的圣旨后,刚回京没多久的姜星火就匆匆赶来,当他踏进五军都督府用来开会的大厅时,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姜星火在一开始微微诧异后,很快就明白了永乐帝的意思。

这是某种带有暗示性的政治表态。

明明庙堂上的卷起的风暴已经如此恐怖,但在姜星火回京的第一时间,永乐帝并没有急着召见他,甚至没有让他去跟黑衣宰相商量对策,而是让他先去五军都督府,去跟将军们讲一讲火器战术和军阶制度。

朱棣其实只想告诉他一个意思。

刀把子还在朕手里,别慌。

是的,虽然守旧派掀起的风暴是这般骇人,陈瑛纪纲两个猪队友的操作也着实不靠谱,但朱棣还是沉住了气,并且给予了他能给姜星火的最大支持。

只要军队在手里,最坏的结果就是大开杀戒,变法还是能推行下去,这是兜底。

至于姜星火要怎么处理,处理的是难看还是漂亮,那是姜星火的本事了。

想通了这一点,行程有些匆忙的姜星火也缓了下来。

不知道是将军们没把他这个军校副校长当外人,还是吵得上头,压根就不在乎有人进来了,姜星火跟柳升坐在后边了,他们还在吵。

由于理论地位更高半格(靖难功臣之首)的老帅淇国公丘福,虽然还担任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但他兼任了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校长,而且很享受这个即将桃李满天下的职位,平常就在燕子矶常驻办公了,不怎么回城里来。

所以现在主持五军都督府日常军务的,是刚带着军事观察团从江南回来的左军都督福左都督、成国公朱能,相当于五军都督府的一把手。

而魏国公徐辉祖,则是作为朱能的副手,也就是五军都督府的二把手在履行职务.好吧,永乐帝不待见徐辉祖,其实徐辉祖现在在五军都督府也就是个摆设,而且他马上就要跟着朱高煦一起去北边了。

而徐辉祖二把手的职权,则会移交给即将回国的——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曹国公,百官之首,李景隆。

嗯,李景隆百官之首的地位,只存在于上朝队列中就是了。

将军们争吵的,主要是三个议题。

分别是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的机构、人员、职权、兵力的归属;火器部队经过实战检验后的表现评估与火器战术的下一步应用;明军将领的军阶评定制度。

而这三个议题里,后两个都跟姜星火有关,这也正是他被请来的原因。

第一个问题便是由李至刚建议后,再加上姜星火在狱中提到过,朱棣在去年就已经下定决心,好好建设北京。

所以在改北平府为北京顺天府后,永乐元年正式下了相关的圣旨。

设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军事)、北京行部(政务)、北京国子监(教育)其他的跟五军都督府没关系,主要是北京新设立的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多了一个都督府,相当于多了一块新的大肥肉。

行后军都督府置左右都督,这是常规操作,而且魏国公徐辉祖平调担任左都督继续当吉祥物,镇远侯顾成担任右都督实际主持军务,都是永乐帝安排好的事情,没什么可争的。

能引起将军们的争执,是因为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从一品)、都督佥事(正二品)是无定员的!

是的,无定员的意思就是,只要你有能耐挤进去,原本官职低同时原地蹉跎了多年资历足够的,马上就能借着这次机会升上去.而且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管着北直隶和辽东都指挥使司、大宁都指挥使司的军务,权力相当大,所以将军们都挤破了头,想从中分一杯羹。

“魏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掌管着六十一个卫,不是只有一个卫!”

靖安侯王忠在又一次被拒绝后,直接大声质问道。

而他的义兄弟,同为蔚州系出身的安平侯李远,则是毫不掩饰地说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伱还没去上任,国朝官职,就成了你魏国公府的私家之物了吗?”

正好,接下来无论是征伐安南还是日本,亦或者是继续在军校干,都少不了与大明军方的合作,姜星火也乐得先认个脸熟。

此前他除了认识李景隆、朱能、陈瑄、柳升等人,对其余的侯伯将军,几乎是一无所知。

这对于姜星火现在的地位来说,无疑是极不妥当的一件事你可以平日里不跟他们多接触免得被猜忌,但怎么都得认识这些人叫什么,都是什么背景,属于哪些派系吧。

不然见面来一句“那谁谁谁”,多尴尬。

好在柳升对这里面的门道可谓是门清儿,柳升附耳给姜星火简单介绍了一下,正好将军们吵得面红耳赤,噪音完全掩盖住了这点窃窃私语,而即便有几个注意到的,见到柳升是在给国师介绍,也并没有说什么。

经过柳升的介绍,姜星火得知,李远和王忠,在大明军界里属于丘福山头的得力干将,从龙时间早,自身战功也足,根本不怂徐辉祖这个败军之将。

去年正月,燕军战略反攻的时候,德州大营派了葛进率领步骑万余,乘河面结冰渡过了滹沱河,情势危急之下,李远立下军令状,只率八百轻骑前往迎击由于兵力难以展开,葛进把战马系在树林里,全军下马步战,李远先是佯败,把南军主力拉扯的远了,派人解开葛进部下的战马,引战马反冲葛进所部,同时正面冲锋,取得了斩首四千、获马千匹的惊人战果,也是建文四年燕军的第一场开门红大胜。

而当时坐在五军都督府里同一个位置,替建文帝策划南军行动的正是徐辉祖,当然了除此以外,双方还有仇徐辉祖甚至亲自上去打了后续战役,在齐眉山斩杀了同为蔚州系出身的燕军骁将李斌。

李斌生前与李远和王忠亲若兄弟,若是没有死在徐辉祖手里,恐怕也是个伯爵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两人在五军都督府里跟徐辉祖一向不对付。

徐辉祖刚要说什么,成国公朱能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朱能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双眼紧闭,仿佛随时会晕过去似的。

成国公的身份非同小可,在永乐帝心中的分量更重,所以见状,刚才还在争吵的众将马上就住嘴了。

朱能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方才缓了过来,他环视了一圈众将,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刚才差点撸袖子的李远顿时噤若寒蝉。

如果拿洪武朝做个对比,那么张玉、朱能的地位就类似于比于徐达、常遇春,姚广孝就类似于刘伯温。

靖难之初,张玉、丘福、朱能跟着朱棣造反,属于是永乐集团的原始股股东,先夺北平九门,然后经白沟河等七大战,帮朱棣夺下了皇位,而且朱能性格也好,为人宏博端重,做事也能折中服众,说话通常也比较言简意赅。

朱能看了看五军都督府众将报上来的初筛大名单.其实就是如今明军内部各山头派系互相妥协的结果,他提笔挨个画着圈。

“大宁都指挥使司那边,拟张鬼神、陈泼厮、周官保、姚堂、李讨住长、陈聚、孙小六俱为大宁都指挥同知;辽东都指挥使司那边,拟张思孝、郭成、刘青、郝聚、赵全、丁成、李顺俱为辽东都指挥同知。”

此言一出,另一侧聚集在一起的几名侯伯,脸上的喜色压根都不遮掩,就差弹冠相庆了。

“这是?”

“大宁系的。”

经过柳升的又一阵低语,继蔚州系以后,姜星火成功搞清楚了明军里面的第二个派系。

大宁系,来自于宁王三护卫和大宁都指挥使司,属于第一批大规模成编制加入燕军系统参与靖难的派系,是除了以朱能、丘福等为代表的燕山系(燕山三护卫,即朱棣嫡系兵马)外,燕军里第二强大的派系。

自从得了大宁系兵马和朵颜三卫的倾力相助,朱棣的机动兵力才到达了十万之众,有了跟南军战略相持的本钱。

而大宁系的主要代表人物,便是已故大宁系首领陈亨的次子宁阳伯陈懋,以及武康伯徐理、思恩侯房宽、广恩伯刘才陈亨的地位比较特殊,他在靖难之役前便是北平都指挥使,跟朱棣的关系始终不清不楚,被建文帝调到了大宁,后来把大宁系兵马的主力完完整整地移交给了朱棣。

陈亨又在白沟河之战中指挥大宁系兵马坚守后军,顶住了李景隆派平安、吴杰的重兵绕后,给朱棣同时绕后击败李景隆奠定了坚实基础,其本人也因此受伤,勉强跟着南下山东,在济南城下碰了钉子后,回到北平府就伤重不治身亡了。

《明史陈亨列传》有言:亨等帅众降,成祖尽拔诸军及三卫骑卒,挟宁王以归,自是冲锋陷阵多三卫兵。成祖取天下,自克大宁始。

朱棣能当皇帝,陈亨出了大力,所以朱棣对宁阳伯陈懋以及大宁系一向是比较纵容的,在兵员、甲胄、粮饷等待遇方面,也基本是跟自己嫡系兵马是一个待遇的。

姜星火用只有他和柳升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除了蔚州系、大宁系,还有其他派系吗?”

“有,那边都是,幽燕乃至河北周边卫所投降的.十几个呢,抱团的不算厉害,也没什么领头的,平素跟嫡系倒也没什么差别,但真到关键时刻终归还是不同的。”

姜星火点了点头,这些将军便都是所谓的“偏裨列校”出身,不见得是本身有什么勇略智计可称大将之材,若是没有靖难之役,恐怕也就是在百户、千户的位置上干到死,但是一旦遇上了风云际会,如今便也能封伯封侯,在五军都督府里坐一把交椅了。

柳升在这边跟他窃窃私语,朱能那边也没停下,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至于北直隶,燕山左右前、真定、通州、蓟州、密云、山海关、宣府、神武左右中前、卢龙、抚宁、天津右这十六个卫的名单,还得按魏国公的意思议一议,再报给陛下批阅。”

徐辉祖脸色有些难堪。

明面上,朱能给他留了十六个卫不动,算是给了他面子。

可是正如靖安侯王忠所说,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掌管着六十一个卫呢!

剩余四十五个卫的官职,全被这些人分给亲朋旧部了。

徐辉祖这个五军都督府二把手当得还有什么劲儿?或者说,他马上就要成为名义上的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一把手,结果还没上任,就被架空了,他还有必要去吗?

“拟都指挥使高实为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恭为都督同知.”朱能这边话还在说,徐辉祖直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没摔门已经他最后的体面了。

几十个侯伯继续大声嚷嚷着,仿佛徐辉祖的离去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显然,他们只害怕朱能,不害怕徐辉祖,而朱能在军中的威望也确实足够高。

姜星火看着徐辉祖落寞的背影,心头想到。

“堂堂魏国公,徐达大将军的嫡长子,若无靖难之役,原本该是大明军界第一人,就连李景隆都差了半筹如今不过几年时间,就被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百户、千户给骑到头上来,这心里怕是落差有点大。”

不过姜星火跟徐辉祖没什么交情,今日最大的收获就是了解了明军内部的各个派系构成,燕军内部有燕山系、蔚州系、大宁系、河北系,南军内部同样派系林立,柳升提了一嘴,姜星火没怎么记住。

这都不重要,等李景隆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也不晓得让李景隆办的事又没有办妥,想来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日本那里也有愿意小小出卖一下同族的人吧。”姜星火心头复又想道。

他是真的在坐在椅子上神游若不是朱棣的圣旨,若不是涉及到了新式火器和军阶这两个他自己提的东西,姜星火其实并不愿意掺和五军都督府的事情。

姜星火手头还一堆事呢,待会进宫跟朱棣汇报一下江南平叛、治水、办场等工作,他就得去跟黑衣宰相姚广孝商量对策,再回家.再去诏狱里看望一下李至刚。

跟景清血誓相同的是,这次同样针对变法掀起了规模巨大的舆论攻势;但不同的地方在于,跟景清一个人莽不一样,这次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势,而且直接发动在了庙堂层面上,连李至刚都被搞了下去,不能不引起姜星火的高度警惕。

姜星火神游之际,柳升用手肘怼了怼他。

“接下来让国师讲讲在江南平叛战役中纯火器化部队的实战表现和火器战术理论,以及军阶评定的事情。”朱能咳了咳说道。

“那姜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星火回过神后丝毫没有慌乱,极为自然地抖了抖衣衫,起身来到朱能的位置。

朱能愣了愣,竟是真给他让了位置,但姜星火却是看了一圈将军们,没有直接开口。

要知道,他这个人虽然天赋异禀、学问超群,但并非什么都懂。

军事学里,涉及到火器原理和一些耳熟能详的火器战术、炮兵几何学、《战争论》等近代政治军事学原理,姜星火倒是知道一些,但其他那些诸如高深的古代兵法韬略,则是连门槛也没摸到了,这方面他远远不如李景隆。

所以,他必须扬长避短,古代兵法能不谈就不谈,只说他明白的。

至于军阶制度,则是由姜星火与朱高煦的玩笑之语演变而来的,虽然路上有过思考,也与柳升探讨过,但还是有可能跟明军的实际情况产生脱节,因此姜星火打算放到后面说。

见姜星火看着他们没说话,这些大多数几年前还是中低级军官的粗鄙武夫们不由地议论纷纷,显得十分不耐烦。

“倒是快点啊!”

“磨叽什么呢?莫非是没想好?”

一些性格比较暴躁的家伙更是对姜星火有些出言不逊。

“别废话。”朱能皱眉喝斥了一声。

朱能不是跟姜星火关系有多好,只是因为让姜星火来五军都督府商讨这些事情,是永乐帝的意思,朱能是个懂得以大局为重的人,自然不会轻易让姜星火在这件事上失了脸面。

“姜校长不会讲不出来吧?”柳升的心底,隐约升起了一丝担忧。

不过柳升的猜测很快就被证明是错的了。

在讲话上面,姜星火从来没怵过。

姜星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在首位径自坐了下来,随即拿起了笔杆,开始书写了起来。

他一边在纸张上勾勒线条,一边开口道:“本国师今日便给尔等讲解一番,新式火器所带来的军阵、攻防与传统战争的变化,乃至各种新兵器的战术、策略……”

姜星火一边讲着,眼睛扫视全场,目光很锐利,气势十足,颇有风范。

这一套东西,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刚才一时没想好怎么说罢了。

不过既然说出来了,自然顺溜无比,而且姜星火也确信,以后定会用到。

毕竟在大明的军队中,最缺少的便是将才,尤其是懂军事理论的将才,像朱能这样的,都是自身天赋异禀,又历经千难万险打出来的,而五军都督府里普通的侯伯,其实自身的军事理论水平和实际指挥能力,是跟他们的地位稍有脱节的。

“之前在江南平叛的时候,本国师与成国公说过一句话,战争是庙堂的延续。”

“现在本国师要告诉你们的是,战争的目的就是消灭敌人,而消灭敌人必然要通过武力决战,通过战斗才能达到,它是一种比其他一切手段更为优越、更为有效的手段那么为什么会强调新式火器在这种决战中的作用?”

姜星火直接看向了朱能,问道:“成国公,你对江南平叛战役,是如何评价的?”

朱能脸色平静,回答道:“受白莲教洗脑,敌人战斗意志颇为顽强,但实际战斗力水平不行,战损比看着很漂亮,可在靖难之役里,别的不说,就说安平侯李远,以八百精骑破敌军上万,不比这场战役的战果要小。”

姜星火倒也没意外,事实上,虽然平叛战役打出了完胜,但五军都督府派来的军事观察团里面的成员,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震撼,便是因为这种战损比还不够夸张,在冷兵器时代,由精兵通过突袭,也一样能打出来。

而且白莲教这种对手,段位太低,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不太看得上。

“那么成国公认为,我军的火炮威力、机动性、齐射跨射战术、弹幕徐进战术、空炮协同战术,又如何?”

朱能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道:“火炮威力很大,比投石机要厉害,这些新式战术也确实是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但是,我还是认为,以新式火器为核心的战争,无法取代传统的战争模式。”

“这便是了。”

姜星火笑道:“新式火器现在无法完全取代冷兵器,是因为它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威力还不够大、射速还不够快.可在座的诸位以为,经历了数千年的发展,当下的弓弩还能更快、甲胄还能更坚固、战马还能更迅捷吗?”

将军们当然知道,冷兵器无法再进一步了。

可是他们却压根想象不出来,热兵器究竟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诸位,放下那些无谓的执念和对过去荣光的挂怀吧,因为接下来本国师要给你们讲的,是未来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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