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

日悬中天,白河波浪轻翻,粼粼若碎玉横铺。

周奕环顾四望,静听之下唯水浪波声,偶有清脆鸟鸣,再无异常。

谨慎朝那女子脚踝瞧去一眼,她的小腿蜷曲扣在水草中,是穿了鞋的。

才遇见师妃暄,生怕又来个魔门妖女。

那真是要助妖女修行了。

周奕又靠近几步,目色渐变。

微弱的呼吸,还有煞气。

细细感受一下,不会错了,是那几个老怪研究出来的魔功煞气,与苏运身上的毒煞同出一源。

越来越弱的呼吸,她要死了。

回忆了一下陈老谋探听到的情报,结合南阳帮收集的信息,周奕沉思片刻,又看手中长剑。

倘若真是义庄中人,也该被阴后所伤。

怎会满身煞气?

内讧了?

这倒正常,毕竟魔门老传统。

周奕又打量少女几眼,知她不可能是装的,不过也搞不清楚她的身份。

想到对义庄之事多有疑惑,于是走到河边。

托过腋下,将她朝岸边拽了拽。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周奕喊了两声,又朝她脸上用力拍了两下,不见她应。

伤得挺重。

得亏他在南阳帮当了多日‘医师’,对付这种煞毒,自然驾轻就熟。

当下将少女背转过来,左手托她后颈,右掌抵在她的中枢穴上。

一道真气打入,再转命门穴。

两穴交汇控制,能刺激神志。

这法子是吴德修老医师教的,他乃华佗传人,是南阳、淮安、襄阳一代顶级医道大师,若无吴老医师调养,苏运早就死透。

少女体内有一股纯厚真气,底子比苏运深厚得多。

周奕能探索到她的凡穴与气窍,等于是窥探了她的练功法门。

中枢、命门中的煞毒被清掉后,少女轻喘一口气。

周奕护住她的心脉,举掌一按,她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只是稳住伤势,没有再往下救治。

“咳咳咳”

她咳了三声,又吐出一口血。

似是恢复了几分清醒,朝身后石头一靠,睁开疲惫的双目转向周奕所在方向。

那是一双泛着幽蓝色的眼睛,眼白透亮,本该澄澈如漠北草原上的绿洲,此时却黯然失色。

这种失色,不仅是一种肉体伤痛带来的反馈。

更有一种精神灵魂的失落感,比荒野之秋还要寂寥、伤感。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查探体内状况。

转瞬间迎上周奕的目光。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之人,”周奕将火色长剑插入河畔碎沙中,“这是你的剑?”

“是。”

少女摸着自己的胸口:“你的真气很特殊,它在抵御赤邪魔手的魔煞。”

她喘了一口气道:“你走吧,等他们追上来,你会被周老魔收纳入棺。”

少女双目无神,面含抑郁之色。

话罢看向白河,静静等待死亡。

她重伤垂危,已无力抵挡煞气,只等它慢慢蚀入心脉。

忽然

眼前这路过之人走到她身边,不及说话又被他按背打入真气。

这一次护住心脉的真气更厚,煞气被封在心脉四周,动也不动。

她深知赤邪魔煞的诡异,现在竟有一种真气能完美将其压制,如果那周老魔在此,不知该是怎样的表情。

“你为何不运功?”

周奕蹲下身子,好奇地望着她。

“我帮你护住心脉,以你的功力,现在该有些机会与煞气对抗才是,为何不挣扎一下?”

“你不懂”

少女只说了三个字,似被触及伤心事,抑郁之色更甚。

“让我猜猜,”周奕坐了下来,“你是黑石义庄中八位高手之一,没错吧?”

少女默认了。

“然后你被偷袭打伤,这种来自同伴的背叛让你很痛心,对吗?”

少女转头,用颇有异域风情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我对黑石义庄中的事比较好奇,看你不像魔门中人,怎与他们凑在一起的?”

“同教朋友相邀,”她又加了句,“我本在榆关骑马,与他们偶遇,之后南下至此。”

榆关,也就是山海关。

周奕稍一琢磨,忽有种云开雾散之感:“大明尊教?”

少女的眼神稍有变化,但话语还是没有感情:“你知道的真多。”

只这一句话,周奕将邪帝四个徒弟身份过一遍,便联系起来了:“是周老方邀你至此?”

这一次.

少女幽蓝的瞳孔终于泛出一抹惊色:“你是什么人?”

周老方是大明尊教的五类魔之一,更是周老叹的孪生兄弟。

如此一来,周奕杂乱的思路尽数理清。

这兄弟二人手黑心黑,联手坑大明尊教高手。

两个混账玩意,可别把漠北大尊也引过来了。

“我是附近一个小道观的观主,略有底蕴,不算什么大人物。”

“谎言。”

少女无情揭穿:“中原知道本教秘密之人不多,你能叫出周老方这个名字,必然与本教有过接触。”

周奕笑了笑:“听说贵教有大尊、善母、原子,麾下还有五明子、五类魔这十大高手,不知姑娘是哪一位?”

见他对大明尊教之事如数家珍,少女的心本已死掉,现在却不想带着疑惑死得不明白。

于是回了话:

“我是五明子中的妙火明子。”

原来是火姹女,周奕望着那柄剑暗暗点头。

少女冰冰冷冷道:“死人可以为你保守秘密,说吧,你是谁。”

“可曾听闻过,太平天师。”

这句话入了少女的耳,幽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平鸿宝,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嗯?周奕摸了摸鼻子。

我这样出名吗?

“都是因你那些传言,周老叹才会去翻看道门典籍,否则他赤手教的武功练不成道心种魔大法,更不会有赤邪魔煞,也就不会让他的弟弟来寻我。”

她气得一歪脑袋。

被同教中人出卖,已让她的“教义信仰”支离破碎,没了精神寄托。

现如今临死前又碰见罪魁祸首,这下彻底抑郁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句话不说死得利落。

周奕见她一副与自己做仇的样子,心感冤枉,不愿背这口黑锅:

“你要怪就怪李密,他欠了我大笔金子,想赖账,故而散布传言害我,你我皆是受害者。”

“你是一个死人,我若骗你就没必要自报身份。”

火姹女思考一番,微微点头。

“周老叹研究道心种魔大法,怎会联系到你们?”

周奕见她犹豫,又道:“你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比如,让你安安静静、没有痛苦的死去。”

少女微微一颤,怔怔将眼前青年面孔印入眼底。

“他是为了本教的《光明经》,镇教宝典《娑布罗干》,以及宝典中最高深莫测的一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周老叹的养煞法多为残道,乃是人之精神出现问题,失心者本身不完整,永远沦为残道。”

“他想以光明经与娑布罗干控制煞根精神,以残道种出真道、真魔,再与身相合,完成另类种他,练就道心种魔大法。”

周老叹的想法耸人听闻。

周奕思索片刻:“姑娘有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吗?”

“我是五明子,不是原子,大尊怎会传我智经。”

周奕知道不可能,心下还是道了一声可惜。

“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是因为遭受同伴出卖偷袭?”

她又不说话了。

周奕神色从容:“什么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见利忘义,这在魔门来说可不算什么。你与他们打交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

“魔门是魔门,圣教是圣教。我一直相信善母的话,她说圣教没有背叛,只有方向,教众该朝那个方向走,找到曾在波斯的根源,统御万法,最终会是一片净土。”

她面色惨白:“可惜这是错的.”

“妙力明子妄图夺秘法而遁、周老方抓住了妙力明子,我也要在教义崩碎下灭亡。”

“所谓的净土,尚不及漠北的一片纯洁绿洲.”

一个人的信仰崩塌,无疑是可怕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如何?”

少女望着河畔秋色、白河汤汤:“我会骑着大尾羊,游逛草原,永远不出漠北。”

周奕顿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少女幽蓝色瞳仁倒映着白河之水:“我叫阿茹依娜,母亲曾说,那是月光下的清泉。”

“好名字。”

周奕汇聚一口天霜真气,瞬间为寂寥的暮秋河畔,添了浓浓冬意。

阿茹依娜合上双眸,“太平天师,你叫什么?”

“贫道周奕,号易道人,治《老子想什么是什么经》。”

听了他这古怪又好笑的话,少女在临死之时,惨白的嘴角竟勾勒了一丝笑意。

冰冷的掌力从胸口按来。

阿茹依娜的眼前越来越黑.意识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便是死亡的感觉吗.

……

荻花瑟瑟,摇碎斜阳残照。蒹葭苍苍,笼烟薄雾溟蒙。

晃.轻微的摇晃.

阿茹依娜于无尽的冰冷中感受到一股暖意,那是夕阳落山时的最后余热。

她微微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想的是。

自己来到了阴司冥域?

可眼中倒映的,却是夕阳、远山,还有两边不断倒退的树木。

转醒之后,思维快速运转。

低头一看,竟被人背在身上,生前的记忆涌现,她立时反应过来。

不过,她第一时间没说话,也没挣扎。

白河的水声能听见,还有飞在空中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很安静,很安心,感觉心中好些东西都放下了。

这便是善母所说的净土吗?

作为一名江湖大高手,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你醒了?”

听了这话,阿茹依娜皱眉道:“你不是说送我一程吗?”

“没错,只是这一程还没到,如果你可以自己走的话,我这就放你下来。”

“为什么救我?还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你我皆是受害者,故而让我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至于为何能救你,只因我练过一门专破煞气的武学,这是你命不该绝。”

少女沉默良久,侧脸看那些不断倒退的树木。

“你们汉人是不是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种说法?”

“其实没那么死板,如果对方的长相你不满意,可以灵活一些,比如说一句来世再报。当然你满意也没用,因为我也会拒绝。”

阿茹依娜思考着周奕的话:

“那就好,一来与我们回纥(hé)人的传统不同,我们那边救命之恩可以结为兄妹,二来我不太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里不好?”

“草原上马贼、大寇极多,你这样的身形在漠北,保护不了牛羊,保护不了马匹,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所以,我对你的脸蛋没那么上心。”

周奕毫不介意:“那正好,其实我挺担心自己的魅力。”

阿茹依娜很干脆:“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按照你们回纥人的传统,你就做我的远方表妹,以这个身份重新生活,顺便帮我看家,怎么样?”

“可以,但仅限于看家,别的事我不一定会答应。”

“那自然。”

先赚来再说,周奕暗自一笑。

又问道:

“既然与周老叹交换经卷,说明你看过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卷,对吗?”

“看过,其中一幅行功图我记得很清楚,这正是他要杀我的原因。”

阿茹依娜明白他的意思:“到了你的地界,我给你画出来。”

周奕大喜,但还嫌不够:

“你的《光明经》可以借我看一眼吗?”

“光明经是妙力明子主修的,他已经被周老叹抓走。我的天赋比他好,善母便叫我修《娑布罗干》,不过这部镇教宝典没有修全,你想看我也可以给你复述。”

“但一来你不懂教义,二来没有善母辅助,三来宝典不全,可能看过之后,对你有害无益。”

“你那破煞真气极为特殊,还有那.”

她说到这嘴角微翘,又迅速收敛还未露出的笑意:“那老子什么经,不输给《娑布罗干》,其实没必要练。”

周奕摇头:“你之前说大明尊教的典籍关于窍中炼神,我只是想参考一番。”

这一下,少女没有拒绝。

周奕带着她一路上到卧龙山,走上古柏所夹的幽静山道。

“你带我回来不一定有好处,我此举等同叛教。”

“这是大尊与善母绝不允许的,你给自己找了一个难以抗衡的对手。”

周奕沉默几息,忽然道:

“此地距漠北数千里,等大尊找到这里时候,不知是什么时候,那时能不能抗衡就难说了。”

五庄观快要到了,依娜稍稍一挣,从他背上下来。

原来她是可以走路的。

周奕笑了笑,顺手从谢老的篱笆墙上取下一朵小菊花。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恭喜你重获新生。”

她大大方方接过:“多谢。”

就在这时

屋内的谢季攸听到动静,朝外探出头来,看看是哪个采花大盗。

瞥见这一男一女后

谢老伯又朝五庄观的方向瞧了瞧,脑海中想起乌鸦道人。

谢老觉得,比起乌鸦道人,这位看上去高明许多。

周奕朝谢老伯打了一声招呼,带着阿茹依娜前往五庄观。

不多时.

两小道童迎了上来,没等他们问话,周奕就介绍道:

“这是火妹,以后会常居观内。”

周奕是故意的,因为回纥少女总是冷着一张脸。

阿茹依娜主动道对两小道童道:“我叫阿茹依娜。”

夏姝与晏秋笑着打招呼:“火姐姐。”

某天师稍有得意,忽见两小道童目光飞来,登时面色大变。

朝身上一摸,从城内买来的鸭子不翼而飞。

这才想起,之前给回纥少女疗伤时,把鸭子遗失在河畔。

心中悔恨之意,如同江河泛滥。

这可真是回纥少女入住五庄观,周小天师大意失肥鸭。

“他怎么了?”依娜冷冷的脸蛋上,出现几缕疑惑。

晏秋道:“观主有好生之德,将几只肥鸭放生于郊野。”

夏姝看了看回纥少女:“这叫火姐姐与肥鸭不可得兼,得人而舍鸭也。”

“哎呦~!”

清风明月各吃一记,五庄观主整顿威严。

这一日暮色降临时

一名头戴斗笠腰佩长剑的男子在白水河畔寻了一圈,找到了一滩煞毒之血。

他低身查看,皱着眉头。

嗯?

斗笠男面色一凝,发现一块大石上放着几样物事。

检视之后,揣于怀内。

四下无有人影,斗笠男摇头而去,去时,执鸭大嚼,医治肚肠.

第二日。

周天师取道白水河畔,复踏野花寻鸭,鸭无影踪,登时魔气蒸腾,煞入眉眼,老叹若见,定大笑乐,开棺延请之

周天师抑郁而回。

……

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五十六日。

五庄观内,周奕手捧两卷。

其中一卷,正是道心种魔大法的行功走气图。

周奕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不由掏出了《大帝坟中图》。

那一副是任脉,而这一幅《老叹棺中图》,乃是督脉。

二者一旦联系起来,便能任督并行,周天循环。

回纥少女画出来的这一卷,对周奕来说非常重要,他将任脉练完之后,心生意犹未尽之感。

倘若将此卷也练成,必然魔功大进。

只是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将真气行过督脉这不难。

可是

该将哪一个凡穴练成“气窍”,这学问可就太大了。

与上次的图谱一样,这幅图也没有朱砂点窍。

大帝那张图,是在安山寺僧人身上受到启发,才得知膻中窍的秘密。

那是周老叹的研究成果。

如今没了老叹这盏明灯,这督脉足足二十八穴,一旦开错气窍,便大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何况这是道心种魔大法,危险系数直线飙升。

周奕也不敢胡乱尝试。

邪帝对这四个徒弟果然是严防死守。

《老叹棺中图》上有一些运气、转气法门,算是聊以慰藉。

虽不气发,倒也能在任督二脉间修炼,加深真元底蕴。

这一点,也算是大步往前拓展。

周奕细细一寻思。

如今十二正经中有了《玄真观藏》,任督二脉有《坟中图》《棺中图》。

两边可分可合,道魔切换。

这与道心种魔大法绝不相同,恐怕老向在此也做不到。

皱眉沉思良久,周奕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路数。

只能归咎于脑海中的神秘浮雕。

心中纠结时,他将怀中宝经掏出,正是《老子想尔注》。

登时心中大宽,愁眉舒展。

不管了,先看看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

拿出回纥少女给的另外一卷《娑布罗干》。

虽然不全,却囊括了真正的精华。

火妹这人能处,一点没有藏私,甚至还将自己的修炼心得备注上。

这等于是将自己的破绽暴露出来。

好妹妹啊

周天师赞叹一声,给回纥少女又加一分。

漠北的大明尊教说是邪教一点不冤,不少教众被善母愚弄。

这《娑布罗干》的武学,指向人之精神。

根源智经之外的另一门妙术,便是此时看到的“天顶秘要”。

所谓天顶,指的便是人体百会穴。

在头顶正中心。

娑布罗干便是用秘法打通百会穴,从而让人之精神从天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对其它窍穴进行洗炼。

从而练气精微,养神得法。

看似温和,其实暴躁无比。

百会乃人之玄关,稍有不慎就会精神错乱。

根据回纥少女所说,《娑布罗干》下位的《光明经》与之练法差不多,但缺少精髓部分。

也就难怪教众那么容易被善母迷惑

周奕新得两法,自然是每日钻研。

大半个月后,周奕摸到了大明尊教天顶秘要的门槛,完全打通第七条正经手厥阴心包经,同时任督二脉练出的魔气也与日俱增。

自身伟力越大,心里越踏实。

但他并不懈怠,依然勤修苦练,仅歇一天就开始练第八条正经,手阳明大肠经。

在道观一众人眼中,这段时间,观主成了苦修之士

“哈哈哈!单某回来了!”

五庄观前一声长笑打破了往常宁静。

周奕笑着迎了出去,除了老单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这人汉子浓眉大眼,面相憨厚。

一见周奕,顿时二目放光,他想起当初偶遇,立时三步并两步抱拳道:

“土寺闲散人,见过五庄观主。”

周奕哈哈一笑,“甚么闲散人,章大师傅过谦,我可记得清楚,分明是漠北风中雁。”

“那样的马车,我此生只坐过一回,却无法忘却。”

章师傅又一次抱拳:“章某曾佩服过一个人,他便是泗水郡沛县的夏侯婴。”

“观主若乘车,章某很愿做这个老本行。”

周奕听懂了他的心思,冲章师傅一笑,没有作答。

却走上前拉着他入观。

“辛苦了。”

周奕又拍了拍老单的肩膀。

单雄信将一路提着的马槊交给一名壮汉,豹眼中闪着惊异之色:

“章师傅马术了得,乃是大隐之人,恐怕已有人马合一的境界。”

“更叫我惊奇的是,起先我去寻他,他不理不睬,一报你的名号,章师傅就开始收拾行囊。”

“这叫.叫什么来着?”

两小道童异口同声:“这叫德不孤,必有邻。”

“哈哈哈,差不多,差不多”

单雄信非常高兴,论及调教马术之职,再没有比他合适的。

老单接回来一个奇人,没想到入观之后,碰到一个身着紫衣的生客。

她看上去很冷漠,却彰显着武功高手的气质。

尤其是那柄火红色长剑,单雄信眼力不差,只看一眼,立马带着笑意看向周奕。

“周兄弟,这又是谁?”

“哦,她只是我的妹妹嗯,远房表妹”

周奕道:“可以叫她火姑娘。”

回纥少女已经默认这名号了,毕竟观中经常与她接触的就一大两小三个人。

两小道童与周奕都是这么喊的。

单雄信小声嘀咕:“我觉得应该叫冰姑娘更妥帖。”

他话罢,一道目光斜扫过来。

“还是叫火姑娘吧,没有叫错。”

老单是聪明人,顿时知道这是个难招惹的。

章驰入了五庄观,在门人引导下先行敬香。

他执意如此,周奕自然不会反对。

等敬香结束,请入大殿,两小道童奉来茶水,周奕与他们聊起从土寺一路走来之事。

途中未有多少风云变故,倒是入了南阳,碰到了一桩事。

原来是章驰遇到了一位熟人。

“当阳马帮的副帮主陈瑞阳是我在漠北时认识的,不是真正的好朋友,做生意打过交道,算是生意上有交情。”

“他们在榆关那边向北霸帮购买突厥好马,还做皮毛生意。”

“后来经历了一场突厥人与契丹人大战,那时草原极不平静,我便退出漠北,与当阳马帮断了往来。”

章驰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之后再没联系过,听说他们一直在当阳抚远做买卖,没想到愈发兴隆,已是发展到南阳。”

周奕思忖起来。

当阳马帮,便是飞马牧场所属势力。

前段时间还与荆山派闹过矛盾,坐拥洞天福地的商秀珣特来南阳与大龙头交涉。

这才将荆山派摆平。

荆山派可是老熟人,与阳兴会一样欠他十间铺子。

“他乡遇旧识,难得呀。”

章驰点头应道:“我们初初照面,还不敢认,互相对视,这才喊出名姓。”

“他要操心的事比我多,更显沧桑。我道他生意做大,他却诉苦,说南阳不好立足。”

周奕问道:“陈帮主可说过具体事项。”

“这倒是没有,匆匆一见,没有深谈。”

章驰笑道:“其实他见我出现在此,热心攀谈,乃是为了招揽。当年在漠北行走时,章某算是有点薄名。”

“我觉得你可以再与他聊聊。”

周奕见他疑惑,不卖关子:“他们与荆山派有点矛盾,我想知道其中内情。”

“这简单,我即刻去马帮寻他,”章驰风风火火,答应过后就要起身。

周奕赶紧将他拉下,哪有这样使唤人的。

他们这一行回来,观中又热闹许多。

接连三天,周奕都没让他下山,酒菜不缺,好生招待。

到了第四天,章师傅实在坐不住了,单雄信已算半个南阳人,于是陪他一道办事。

有了南阳帮这层关系,周奕行事自由了许多。

以往“太平道”这三字自带混乱属性,杨大龙头决计容不下。

但现在知晓了这太平教主的为人,就不会一杆子打死。

黑石义庄危机解除,五庄观可以抬到明面做事。

周奕也希望光明正大做人,东躲西藏没谁会喜欢。

五日后入了冬,他们才从城内返回。

陈帮主外出才回,因此耽搁。

“当阳马帮与荆山派的矛盾果然不小,”章驰唏嘘,“这是一桩大生意,荆山派不会相让。”

“说说看。”

章驰在漠北打拼过,语焉甚详:

“这羊皮的用度在南阳着实不小,皮裘、毛毡衣等日用暂且不提,脱毛软皮可作水酒皮囊,硬皮革制甲胄以及车马用具,比如辕皮垫、马鞍鞯。”

“这几样都是南阳诸多商人们一道做的,再以成品往四周售卖,关联着镖局、马帮等众多生意。”

“当阳马帮在漠北的路子远胜荆山派,荆山派与其他马帮合作,自己不算源头。而当阳马帮,他们自己就是源头。”

章驰咧着嘴巴:“荆山派的人去到漠北,北塞的三帮一派根本瞧不上他们。”

“飞马牧场却不一样,他们好马无数,生意做到突厥,与突厥大汗统属的草原部落都有往来,当阳马帮有这个靠山,能在北塞那边说上话。”

“荆山派只是占据南阳地利,属于本土豪强,若到了漠北,他们若知晓当阳马帮的关系,恐怕都不敢在榆关以外行走。”

周奕心下一叹,有些向往那洞天福地。

就算现在甘冒奇险把杨公宝库挖出来,能武装个三万军,照样没人家家底厚。

我的家里有一片草原,这就是美人场主,土豪之气尽显。

“如此说来,荆山派是不肯让当阳马帮在此立足。”

“正是。”

章驰又道:

“除非当阳马帮把他们的货交给荆山派,双方合作。这听上去不错,可是据陈瑞阳所言,任掌门是个奸猾之人,因知晓他们有门路,故而狠压价格。”

“当阳马帮想靠着南阳做周边生意,不肯退让,当然,还有一个脸面问题。”

“这件事暂时难以谈妥。”

周奕已经想到,如果不是杨大龙头压着,两边估计已经斗起来了。

“当阳马帮可有后续动向?”

“有。”

“明年开春后会有一大批货入城,就看荆山派是让步还是硬接。”

开春,那还有一段时间。

如果任掌门一直强硬,杨镇也挺为难,不愿得罪飞马牧场,更不能让城中大乱。

倘若胳膊肘朝外拐,也不利城内大势力的盟谊。

与章师傅又聊几句,周奕暂且把这事放在心里。

回到观中斟酌一番,写下一张字条,塞入锦囊,叫人送给陈老谋。

别的先不说,要想办法先把十间铺子搞回来。

债务不清算,容易变成烂账。

就是不知道这荆山派的任掌门,是不是任大善人。

嗯?任?

周奕有种不祥预感,忽然想到任老太爷,好在任掌门不担这个名头。

又在卧龙山上待了小半月。

观中最悠闲的应该就数回纥少女,对她来说,这观中恐怕是真正的净土。

她练功之余,竟有兴致与两小道童讲学经文.

岁序既阑,玄冬肇至,天气越来越寒。

南阳北倚伏牛之巉岩,南襟江汉之浩渺,别有冬韵。

这是周奕在南阳过的第一个冬天,眼看年岁将至。

旧历大雪日,南阳淯水汤汤,冰澌初结,渔舟泊于岸,鸬鹚栖于桅。

这一天申时,周奕在观中打坐练功,忽起动意。

提湛卢出观,在外边清出的阔地上练剑。

练过片刻,把剑交给晏秋。

“师兄,你要去哪里?”

周奕笑道:“我下山道走走。”

去谢老伯那里瞧了瞧,他不在家,想必是冬钓去了。

这老翁钓瘾很大,他若至北盘江,估计也能做个“山顶洞人”。

周奕没敢忘恩,谢老伯如今过得比当初更自在,不必焦虑日用。

他学识颇渊,两小道童经常串门,一老两小也能玩到一起,故而也不寂寞。

看老人的面貌,显是比周奕才见时精神多了。

想着去白河边转一趟,若他空军便嘲笑一番,再朝南阳城走走。

可是山道才过一半,就听到下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奕定睛一看,这桐柏山道,霰雪昨日才霁。

忽有少女自山道走出,衣玄黑之裘,双袖垂霜,足蹑轻靴,踏残雪而登山阶。

她发髻后束,簪以竹钗,腰间悬剑,寒铁为鞘,饰以玄纹,乃知为江湖剑客。

然其清丽之态,直叫雪景失色。

少女并不抬头,双手捧着一卷书,目光凝注,像是看不到周奕一般。

只是她越往上走,嘴角弧度越压不住,马上就要破功了。

周奕笑盈盈走了上去,见少女看的是一卷经书,正是《淮南鸿烈》。

“姑娘,你的书拿反了。”

“骗人,哪有。”

她的声音何其温柔,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笑意,头也不抬,又道:“这山上可有五庄观?”

“有的,不过观主不在家,你入了庄也寻不到。”

少女双手合卷,很是不满地瞧着周奕:

“周小天师,你这是要赶人家下山吗?”

周奕缓缓诉说:“我这段时日一直在观中练功,今日突然心神不灵,像是听到凤凰清音,这才出观.”

“所以,这观主不在家,自然是为了迎客。”

“错了,是迎朋友才对。”

独孤凤展露笑颜:“我要恭贺你,找到这样一个清净地,方才我从河边过,多见胜景,真让人心静。”

“不过,今日我来者不善,恐怕要让你为难。”

“哦?”

周奕脱口而出:“你不是要与我比剑吧?”

“也差不多。”

独孤凤道:“先去你的五庄观瞧瞧。”

也不用周奕引路,独孤凤径直往上走。

什么意思?

周奕没有搞懂,但是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揣摩一下小凤凰的意思。

似乎是要比剑。

正好,这观中还有一名剑客。

呵呵

难道她们此前认识,或者干脆是对头?

这可有趣了。

周奕目色稍变,飞速思考,用上了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娑布罗干》,以天顶秘要贯注精神,加速推演。

可还是算不出要发生什么。

身侧的少女始终藏着一丝神秘。

复行数百步,五庄观映入眼帘。

冬日的五庄观别有气象,静卧山岗,独享清净。

观前白鹤沾雪,更添仙态。

这时

观中走出两小道童,夏姝和晏秋看到独孤凤后明显惊讶了一下。

他们齐齐看向周奕。

晏秋道:“师兄,这位姐姐是.”

他没有说完,一旁的夏姝抢过话:“笨,师兄早说过的,这肯定是凤姐姐。”

独孤凤温柔一笑,上前与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有灵气,老天师真会挑徒弟。”

她倒不是说场面话。

夏姝与晏秋一直在山中深治经卷,又不参与江湖纷争,自然有一股道门风韵。

就在这时

独孤凤抬起目光,看到五庄观走出一人。

她一身紫衣,泛着幽蓝色的清澈瞳孔,带着异域风情,身负一柄火红色长剑。

一人是独孤家的绝世天才。

一人是大明尊教的妙火明子。

二人不期而遇,又都是好斗之剑客。

凤火相交,不禁有剑意涌动!

观中的单雄信感知到这边的动静,似有剑气生发!

于是他大跨步上前。

岂有此理,何人胆大敢打上门来!

老单豹目欲燃,战意蒸腾,就要朝道观箓生喊一句“取我马槊”!

他走到道观门口,瞧见雪色苍茫,立着一玄一紫两道身影,剑气引而不发,似在对峙。

顿时偃旗息鼓,差点栽个跟头。

再看向周奕,心道周兄弟果非常人。

很明显,此等乱局不是他能摆平的,恐怕需要慈航圣女前来调解。

五庄观前,周奕神色平静,一步踩在两人中间,强硬道:

“两位,把剑气收了,你们要拆了我这小观吗?”

“你们要打,就出去打过。”

他的声音颇具威严。

二人微微一愣,各自收了剑气。

“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妹,阿茹依娜。”

“这位是我的知交好友,独孤凤。”

二人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独孤凤有些好奇:“天师何时多出个异域表妹?”

“此事说来话长,先入观喝茶取暖,详细分说。”

周奕坦坦荡荡,尽显君子之风,将小凤凰和火妹一道请入大殿.

大殿中的黄老二像,正注视着这一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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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3章 《太平神剑赋》

一盏热茶,驱散隆冬霜寒。

黄老大殿中并无外人,周奕请独孤凤坐定后,当着阿茹依娜的面,讲述着黑石义庄前后事。

独孤家是巨鲲帮背后靠山,暗地人心思动,明面上却是如此。

陈老谋收拢到的消息,独孤凤自然打听到不少。

只不过.

受眼界所限,对于塞北大明尊教的内情,实在无从知晓。

周奕不疾不徐的讲述,独孤凤听得饶有兴味,盯着某天师的认真脸,不由想起在大帝坟中的往事。

那时她才涉猎“邪帝门徒”、“道心种魔”这些魔门秘辛。

这时喝了几盏茶,多听少话,又弄清楚邪极宗、大明尊教这场涉及八大武学高手的经义宝典交流。

最后又过河拆桥,激烈内斗。

独孤凤看向回纥少女,明白这个表妹是怎么来的了。

从头至尾,依娜极少说话。

她清清冷冷,像是一汪静静的漠北绿洲,只是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

泛着幽蓝色的瞳孔时而失神,不知想些什么。

“那周老叹真在探索武学极致的秘密吗?”独孤凤痴迷武学,对此很是上心。

她的眸子凝注在周奕身上。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对某天师的底蕴莫名信赖。

周奕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天魔最高之秘确能通向武道极致,但周老叹的道路不合传统,以我的底蕴也无有涉及。”

独孤凤略微思索:“那便是有可能的,这老魔凶狠狡诈,对武学的痴狂超乎常人,也许能成非凡恶果。”

“希望你的话不会一语成谶,这可不算好事,”周奕不由想到“魔道随想录”。

地尼正是因为看了《魔道随想录》,根据仙胎魔种,各走极端,源头则一的道理,创出《慈航剑典》。

而周老叹的路子,则是与魔道随想录有些像。

《魔道随想录》与道心种魔有关,与上古武学奇异见闻有关,前人有感所记。

周老叹也有道心种魔,又窥各家经典。他不但敢想,还是个实践家。

那黑石义庄,几乎就是周老魔的武学研究所,竟搞出个诡异邪煞。

独孤凤伸手在周奕眼前摇了摇,他才回神。

“你思绪飘远,在想那老魔的魔功?”

“差不多。”

周奕随口应了一句,忽又想起,自己好像没那么怕这老魔。

独孤凤收敛心神,转过话题:“你可记得,上次我走时与你说过什么?”

“你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记性好就是有好处,小凤凰笑着从怀中掏出几样卷在一起的东西。

武功秘籍?

周奕定睛一看,稍有疑惑。

她将绢帛展开,内有工笔画毡,还有一些小盒子。

有朱红曙红、石青石绿、赭石白粉.五颜六色,不管是工笔重彩还是写意淡彩渲染,都可满足。

“就是这些?”

“嗯。”

“记得在雍丘初识,周小天师自言画匠,这些都是少府监尚方署画师们常用的,我想知道当时你说的话可是骗人的。”

她声音温柔,说话时清丽的脸上有一丝抹不去的笑意,弯着细眉霎是可爱。

周奕将作画工笔在两指间转圈:“今日来者不善,说要为难于我,指的是这个?”

独孤凤点头。

一旁坐着不说话的阿茹依娜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

“简单。”

周奕喊来两小道童,叫他们把几方砚台全拿来,自己动手调出焦浓重淡清五色。

外行人瞧他的样子,果像一位专业大师傅。

其实周奕就是凑合着用,这些尚方署作画用具他并不熟悉。

不过,以现在的微控能力、大脑中的空间画面感,

眼睛一扫画纸,就有布局。

稍微熟悉一下,估计不会比侯希白差。

周奕没动那卷精致绢帛,只取来一纸,沾墨悬笔,眼睛看向小凤凰:

“这样吧,我给你画一幅神鸟朝凤图。”

独孤凤应了一声,满眼期待看他下笔。

手动墨飞,周奕像是在施展风神无影,短短片刻,便提袖停笔。

“大功告成,怎么样?”

独孤凤怔了一怔:“这是什么图?”

“神鸟朝凤图啊。”

“哪有神鸟,”小凤凰的期待全化作泡影,“这分明是小鸡吃米。”

“我画了个光圈,不就是神鸟么。”

周奕朝那光圈指了指,小凤凰一阵窒息。

她将画拿在手中,心中想着,周小天师在雍丘初次见自己就说谎话,本以为印证之后,会多怀怪罪。

可朝这古怪画作一瞧,不禁笑了一下。

想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偶尔不着调,但是有趣。

这时还有位远房表妹在场,小凤凰很给面子的将墨迹吹干,准备收起来。

哪知回神一瞧,某位天师将茶桌清空。

铺开那卷精致绢帛。

他又开始作画了。

这一次,不再是逗趣,而是散发出一股叫人不可忽视的沉浸味道。

似乎,他的眼前只剩诸般色调以及这卷绢帛。

这种气质,着实引人瞩目。

独孤凤不去打扰,手肘斜枕桌子托着清丽香腮,静静凝眸注视。

之前兴趣缺缺的回纥少女,也移不开目光。

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黄老二像见证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这一次,周奕才正式收功,将画笔朝笔洗中一丢,动作潇洒流畅。

那绢帛的画以石绿赭石朱砂为主色,画中女子衣袂飘飘,腰佩宝剑,怀中抱着一卷书册,上有淮南鸿烈四字。

所用笔法乃是高古游丝描,线条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

恰合周奕所用剑法,飘逸灵动。

只观画中女子神韵,便是小凤凰无疑了。

独孤凤拿过绢帛,又惊又喜,她背身去看,俏脸抹过红晕。

又听周天师道:

“当年顾恺之绘《洛神赋图》于绢上,今日我延其笔法,作《凤凰神赋》,凤姑娘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独孤凤开心极了,“突然感觉这绢帛变得好贵重,没想到周小天师有这样的技法,尚方署的画师们尽皆失色。”

“这也不尽然”

周奕坐下来去喝茶水,“一幅画的好坏在不同人眼中是全然不一样的,我倒是不敢说比尚方署中的画师厉害,只不过是占了一点便宜。”

“什么便宜?”

“因为画中人有神女之姿,不逊洛神,故而绢帛之上,多得顾恺之的神韵。”

小凤凰听罢羞涩一笑,举手朝周奕身上轻拍一下,“周小天师,你说话不要那么好听。”

一旁的阿茹依娜微微一呆。

她在漠北草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经历过现在这般场景。

想到大尊、善母的教义,想到在漠北的厮杀,各部族的仇恨,想到风吹草地牛羊遍地

这样一幅绢帛画卷展在她面前,让回纥少女心中艳羡。

哪怕她对顾恺之等物事全然不通,却不影响一位少女对于美好事物的期待。

这样美好的心境,甚至触动了娑布罗干。

因此

她又凑上去看那些色彩斑斓的颜料,拿起那支画笔在笔洗中轻轻搅动。

有石青的蓝,有胭脂的红,那样瑰丽。

对于一旁两位知交好友聊些什么,像是没那么上心了。

独孤凤沉浸在《凤凰神赋》的欣喜中,阿茹依娜则将漠北的色彩与此处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她们各有所思,各有所想。

两位剑客,早忘了先前引而不发的剑气。

周天师自然得享清净

独孤凤又与他说起汝南之事,别瞧南阳安稳,外边可一点不太平。

“汝南一地,又揭竿而起数支义军。”

“张须陀跨郡作战,南北奔走,汝南义军虽败,其中的高手大多遁走,又被其他势力吸纳。”

四下皆是火情,张须陀这位救火大队长有些忙不过来了。

周奕问:“那你的事办完了吗?”

“我家的一处生意在真阳被大寇劫掠,死了不少人,于是我一路往南追杀寇首,毗邻永安郡。”

“杀了几个头目,剩下那些人与铁骑会几路人马会合,高手甚多,我不敢贸然深追。”

铁骑会也是八帮十会之一。

这帮家伙背后是铁勒人,塞北宗师飞鹰曲傲的手下。

“那是铁骑会要与你家为敌?”

“不是,那几个寇贼怕被我杀掉,直接加入铁骑会,而铁骑会正在追杀一个人。”

独孤凤神秘一笑:“这个人叫我碰上了,你还认识呢。”

被铁骑会兴师动众追杀?

“是不是一个矮胖道人?”

“看来你们挺熟的。”

独孤凤抿唇笑了起来:

“他说你欠他的金子还未兑现,说什么上了你的大当,他去找蒲山公营的人要账,结果遇到一堆高手,差点被李密的手下留下。”

“这木道人好不讲道理。”

周天师黑着脸:“自己没本事要账,凭什么坏我风评。”

独孤凤又道:“他说过段时间要来寻你。”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哪?”

“我见他怒气冲冲,一副要与你打架的样子,就没说。”

周奕欣慰点头,心中暗道一声好凤凰。

“南阳暂且稳固,不过临近的淮安、襄阳之地,乱事频发,上游还有冠军城朱粲这个大威胁,你在此地还是隐姓埋名的好。”

她又道:“我已去过郡城,向巨鲲帮的人打过招呼,你去他们那寻问消息,不会收你资费。”

“南阳城内几大势力中,有一家镇阳帮,他们的帮主侯言与东都大族沙家作五金生意,涉及守城弩箭、兵器。”

“沙家在关中掌握十大矿场,其中一些与我独孤家一道经营,工艺名闻天下。”

“镇阳帮的大宗买卖很需要看我们的态度。”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的身份玉牌,你要是寻镇阳帮做事,只消给侯帮主看过这个,他大概率会卖面子。”

周奕翻看手中精致玉佩,心中又生暖意。

“你不怕我胡乱拿你的身份做事吗?”

“不怕,你不是那样的人。”

独孤凤目光又放在那画上:“这画我好喜欢,等我这次回洛阳寻祖母,一定给你带样好东西回来。”

周奕追问是什么,独孤凤背过身子不理他。

晓得她是个很能守秘密的人,比如考验他会不会作画这事。

周奕干脆不问了。

又看向回纥少女,她正在研究颜料,无比投入。

天色渐晚,周奕在自己居室旁清出一间客房给独孤凤。

第二日,忽然下起大雪。

风雪留人,让独孤凤一直在观中待了好几日。

她与阿茹依娜从抱有战意到开始说话,也许凤与火是相配的,她们在一起讨论剑道武学。

如果回纥少女对武学没有向往的话,她也不会被骗到义庄。

两个好斗的人遇上,这一战终究没有避免。

那是小凤凰登山后的第八日,天上飞舞着零星雪花。

卧龙山下,白河冰面上,一玄一紫两人拔剑大战。

远处厚厚的冰面上还有几人,正围着几个冰窟窿。

周奕、谢老伯还有夏姝晏秋,各持一个钓竿。

“师兄,两位姐姐打起来了。”

“不用管。”

周奕知道她们只是较技,而且是在互相有些熟悉的情况下。

这与一开始在五庄观前碰面大有不同,故而并不担心。

夏姝看得目眩神摇:“师兄,她们的剑法叫什么,雪花好像在往天上飞,好漂亮。”

“一个叫碧落红尘,一个叫”

周奕随口一说:“叫雪飘人间。”

晏秋问:“谁会赢?”

“我会赢。”

周奕瞥见晏秋的鱼竿在动,于是抢步上前,把晏秋搁置在冰面上的鱼竿拽了起来。

哗啦一声。

一条硕大的翘嘴红鲌被拽出水面,周奕提着鱼来到谢老伯面前。

“谢老,今日是我赢了。”

他将这条翘嘴红鲌往地上一放,用脚丈量。

近三脚长短,乃是一条大物!

谢季攸指了指晏秋:“那是晏秋的初钓之鱼,为河伯所赠,天师怎么抢功。”

“哦”

周奕笑道:“我们师兄弟妹三人加在一起的钓鱼年岁也远不及谢老,自然齐心协力。”

“好吧,天师赢一回。”

谢老伯又笑着加了一句:“现在是一比九。”

“师兄,胜败关系依旧悬殊,”夏姝一脸郑重。

周奕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忘了我道门之学?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赢过一次,就不差后面九次。”

他正说话,那边终于打完。

火妹没有朝这边来,她斗剑之后,像是若有所悟,给了周奕一个眼神,便一路朝卧龙山去了。

小凤凰眉眼含笑,看来是赢了。

“其实我胜之不武。”

“为何?”

“这些天依娜和你都与我分享过武学,我对娑布罗干有了许多了解,所以.”

周奕打断了她的话:“一样的,你也向火妹分享心得,互作补充。”

眼前这位的武学天赋极为恐怖,小小年纪,功力就直追独孤家的老奶奶。

只因传承缘故,眼界受限。

独孤阀的武学虽然名列前茅,却差了四大奇书等顶尖秘卷。

不过

自从与他有过交集,小凤凰的眼界已跳出独孤阀的框架。

独孤凤没有再接话,而是望着周奕道:“我准备回洛阳。”

她在汝南已经耽搁,又在南阳逗留。

再不回去,恐怕独孤家要派人来寻找了。

周奕不再挽留,起身相送。

独孤凤与两小道童告别,又与谢老伯打了一声招呼。

二人没有走大道,沿着白河冰面并行。

寒云垂野,若铅幕四合。

河畔芦荻低垂,冰绡悬在枝头上轻轻晃动。

两小道童瞧着远处一片白茫茫,青玄二色,消失在河弯窄道.

周奕送走小凤凰,顺路去了郡城一趟,向陈老谋询问南阳周边近况,回到观内,已是傍晚。

两小道童与谢老伯都已返回。

入了大殿后院,他将事情从年前一直盘算到年后。

南阳周边战事四起,各方势力角逐。

道场现在的实力虽然大有提升,练出罡气的太保已有五位。

但是还算不上什么,就近一比,南阳城内的各大派都有数千人。

真刀真枪干,可干不过人家。

叫周奕没有想到是,回纥少女竟端着一堆东西走来。

“你不是感悟镇教宝典去了吗?”

“是的,我发现一样对心境有益的东西。”

少女指了指小凤凰留下来的颜料:“你帮我画一幅画,我想对照着去学。”

周奕摇头:“我要练功,很忙的。”

少女非常干脆:“我之前答应只帮你守家,现在可以延伸,帮你下山出手一次,不管杀谁。”

底线就是这样突破的。

周奕笑了:“你要画什么。”

“和独孤凤那幅画差不多即可。”

半个时辰后,周奕完工,正好晏秋喊着用饭。

火妹一直没去看他画什么,见他放笔才凑过来。

本以为画中会有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少女,她还想瞧瞧周天师怎么去画她那双眼睛。

可是

画中一个人物没有。

那是漠北草原的一角,绿草,牛羊,马匹,还有一弯绿洲。

不过画色暗淡,背景是夜晚,上方悬挂着一轮弯月。

“这是一幅让我心神宁静的画,但与我要求的好像不一样。”

“一样的。”

周天师淡淡道:“这是《清泉月赋》。”

“那日你在白河之畔说过,阿茹依娜,寓意月光下的清泉,希望你享受这份宁静.”

周奕话罢,转身出门。

回纥少女带着幽蓝色的眼睛凝注在画中,呼吸微微急促,她压制下来,久久无言

……

狮王历一百四十二日。

大业九年最后一天,群贤会于卧龙山五庄观。

桃庭院后,列坐其次,虽无九州四海之珍馐,粗茶村酒,亦足以畅叙幽情

《太平本纪》:

“大业十年初,周天师酒后发兴,观湛卢作画为赋,一童子执浮尘,一童子捧湛卢,天师居于后,为《太平神剑赋》,悬之高阁,意靖四海.”

……

大半月后,天大晴。

“驾!”

“驾!”

“……”

南阳郡城内,一匹快马急奔,上有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姣好,双目炯炯有神,颇具英气。

她马术极高,穿城过巷毫无所伤。

在接连几处铺面前,一个勒马。

那匹壮硕黑马双蹄高抬,仰头而嘶,却被拉得再前进不了一步,足见其劲力之强。

当阳马帮内。

有男有女,接连涌出十七八人。

一个个面含怒容,又急将目光锁定在来人身上。

“帮主!”

当阳马帮副帮主陈瑞阳立刻迎了上去。

陈副帮主看上去五十余岁,只从样貌评判,定然是比这位娄若丹资格老,但他的眼中却瞧不见丝毫芥蒂。

上任帮主死在塞北,这位是从飞马牧场空降来的。

不提武功,只一手马术便叫人望尘莫及。

在马帮里面,不会驯马,武功再高也没用。

遇到塞北部族,人家给你一匹烈马,你毫无技巧只凭蛮力,便会被塞北人嘲笑。

且一入草原,马匪马寇大盗横行。

马术稀烂之人,不配在塞北讨买卖。

帮主娄若丹从马上一跃而下,神色严峻:“怎么回事?你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咱们的货物才一进城,就被南阳官署给扣押了。”

陈瑞阳气得咧嘴:“任志的手下带了近百人,我们没法动手。”

娄若丹一路从淮安赶来,手执马鞭朝里面进:

“荆山派怎么有这么大的狗胆,场主的东西他也敢动,上次不是与大龙头说好了吗,任志怎么又出尔反尔,当我飞马牧场是好欺负的吗?”

她冷哼一声:“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他任志手下的几个马帮,在塞北休想好过。”

“帮主暂歇怒火”

陈瑞阳自己也气得很,但见到帮主发火,却赶紧先安抚她。

“生意若是搞砸了,对两边都不好,近来咱们的人在塞北与小可汗的手下闹得不太愉快,北塞那边的人情用在这些腌臜事上,实在是血亏。”

飞马牧场经常从突厥运最优良的战马回来,拉到牧场配种,这才保证牧场盛产良马。

有时偶得良骏,也会拉往塞北。

他们盘子够大,每次都让那些部族占便宜,有了利益往来,关系便很好。

但是

之前那些部族不少是大可汗的人,现在小可汗的声势也起来了。

大隋不平静,草原现在也乱。

除了大小可汗,还有室韦四大族、吐谷浑、靺鞨八部、契丹、高昌等部。

原本臣服于大可汗的势力,现在不知怎么一回事,突然四下作战。

这种格局下,他们马帮生意可不好做。

但漠北这个大买卖没人愿意放手。

一来利高,二来有漠北独特的资源,三来经营了那么久的关系牵扯太广。

一旦放手,再想回去代价可就大了。

陈瑞阳一提塞北乱局,娄若丹也冷静下来。

她只是心里不爽,发发牢骚,不敢再给场主添乱子。

“陈老哥,这次年关你没回竟陵是对的。”

娄若丹道:“牧场年聚,除了远在外地的,一共回来了二十九位帮主,大家在各地做得都极好,唯有咱们这里,让场主亲自跑一趟。”

“结果现在又闹出麻烦,倘若再叫场主跑一趟,以后我们还有脸回牧场山城吗?”

她手执马鞭,一边说话一边打掉身上灰土。

陈瑞阳则是想到牧场老管事的眼神,浑身不自在。

“我已经去找过杨大龙头,他的态度倒是极好,派人与我一起去到官署。”

“但是荆山派近来有一批货被冠军城的朱粲劫走,非说我们的羊皮就是他那一批,言下之意是我们与朱粲勾结,他朝我们身上泼屎尿,城内还有另外两家势力给他撑场子。”

“他们不讲理,说要调查清楚再将货还给我们,如此一来,便硬拖时间。”

“荆山派的生意能照常做,我们就难受了。”

“他想叫我们妥协,让利与他们合作。”

娄若丹冷着脸:“任志这条本地赖皮蛇,老娘真想花钱买刺客,剁了他的头。”

“这也没那么容易,”陈瑞阳很真实,“任志这人内功极厚,寻常人刺杀不得,更别提越过荆山派一众长老护法门人。”

“除非能联系上影子刺客,一击杀死即刻遁走,否则杀了任志,自己也要死在荆山派。”

“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回牧场领罚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这几大势力,手可黑得很。”

娄若丹道:“你在城内这几天,可去寻过天魁派、灰衣帮、朝水帮这三家?”

“自然寻过,也就吕重老爷子够真诚,没谈其他,愿意帮我们问问。”

“另外两家也是吸血虫。”

“而且,给他们好处,他们也不一定有能力把事情办成。”

陈瑞阳想了想,又道:“这只是第一批货,如果解决不了,只怕后面的货会继续被扣。”

“现在我能想到的办法有三个,需要帮主裁断。”

“你说。”

“第一还是寻场主,主动将本帮挂在南阳帮身上,分利于杨大龙头,成为南阳帮下属势力,这样一来,荆山派牵头的几家势力就不敢为难。”

“这需要场主首肯。”

娄若丹摇头:“当今天下大乱,年关时也是义军四起,盯着牧场的大势力不在少数。”

“我们从未做过如此妥协,绝不能开先河,否则各方见一个荆山派都能欺负牧场,岂不视我等为鱼肉?”

陈瑞阳又道:“第二便是卖人情给大阀,从上游生意对南阳施压,逼迫他们让步。”

“这是万不得已时的做法,”娄若丹道,“四大阀是四头老虎,乾坤未定,场主不能违背祖训给其他势力承诺,这个人情,荆山派不配。”

“这两条我早考虑过了,陈老哥你的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说起第三个办法,陈瑞阳自己也有些迟疑。

娄若丹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近期我遇上一位漠北故友,此人马术极高,马贼大寇望尘莫及,当年在漠北马帮中很是有名,号作风中之雁。”

“我本意请他加入马帮,闲谈时说起马帮困境,他自言有办法帮我们解决。”

闻言,娄若丹思考一阵,她走南闯北,防备心十足,此时忽然冷笑。

“陈老哥,你上当了。”

“何出此言?”

“我先问你,他入南阳城多久?”

“比我们还要晚些。”

娄若丹问:“你总不会故意将马帮情况说给他听吧。”

陈瑞阳吸了一口凉气:“是他主动询问我们与荆山派的矛盾。”

“哼,与荆山派的矛盾是场主来之前的事了,他不主动打听,怎会知道?”

娄若丹用马鞭敲着手心,脸上闪过怒容:

“这南阳城内,真是什么人都敢把咱们看扁。”

“你可知他现在是干什么的?为哪家势力效力,我要瞧瞧是谁盯上了牧场。”

听到这个问题后,陈瑞阳更踌躇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提这一茬。

叹口气道:

“他没说为谁效力,现在.说是在给人养马驾车。”

娄若丹气笑了,用一种看糊涂蛋的眼神望向他:“陈老哥,你真要把眼睛擦亮一点。”

“此人满口谎言,他的马术若有你说的那般厉害,怎会将自己限制在马车上。”

“谁愿意戴这样的枷锁?”

“又有什么人,值得他这样做呢?”

“陈老哥,你思考过吗,回答我。”

“自然思考过”

陈瑞阳道:“他曾是个重诺之人,在塞北信誉极好,我也是出于这一点,才与你提起,否则,连我自己也不信他的话。”

娄若丹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眉头一皱。

“这人在哪?”

“现在就在城内,”陈瑞阳道,“帮主要见吗?”

娄若丹将手中的鞭子抽响:“这样矛盾的人物,我倒是要见一见。”

陈瑞阳看了看天色:“帮主稍等。”

话罢,迈步而出

半个时辰后,当阳马帮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过了前厅,就要入里间大院。

娄若丹耳力极强,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位置,此时她正牵着一匹壮硕黑马。

就在来人要入大院时,她用鞭子朝黑马屁股上一甩。

那马长嘶一声,朝大院中冲去!

马帮中人见怪不怪,这是一匹波斯红马与突厥马配种,经牧场几代培育的飞廉驹,意为追风逐电的神驹。

在草原上有一匹好马,就等于插上翅膀。

娄若丹将双指放于口中,吹响一声号子。

飞廉驹登时扬踢,如果真是马术精湛之人,自会有应对之法。

“哈哈哈!”

忽然一声大笑震响当阳马帮。

“娄帮主放马过来,来得好!”

只见一条大汉冲过大院,抢过数步,真气罡气一同运转,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强人。

他横到马前,双手一托。

竟直接抓在马腿下,用力翻掀,飞廉驹没能踏下,胡乱将掌上泥屑蹬在大汉身上。

那大汉又笑一声,再一发劲,飞廉驹四蹄悬空,轰然而倒!

娄若丹怒瞪豹眼大汉:“我的马!”

此马不愧为牧场壮马,吃了这般大的力道,一骨碌起来,非但没事,反而更显凶悍。

又发怒朝着大汉冲去!

就在这时,一道哨声响起。

这哨声中夹着内力,格外清亮。

那马一听,眼中的凶悍暴戾立减三分。

跟着一道着衣朴素的浓眉男子飞身而起,直接跃上马背。

“好了,不要再闹”

他笑着朝马儿的脑袋抚摸一下。

让马帮众多帮众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浓眉男人的手像是有魔力,狂暴的飞廉驹被他一摸,瞬间安稳下来。

浓眉男再摸几下,为飞廉驹顺毛。

很快

“呋、呋—”声音传来,

这是飞廉驹在深呼吸,胸腔震动伴随鼻息喷出,是极为放松的状态。

“单兄弟,草原上的马就像人的翅膀,不可无故折断。”

“它们也是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伙伴啊。”

非常奇特,浓眉男在说话时,飞廉驹耳朵轻摆,转向声源方向。

这是在安静的倾听。

只有碰见自己的主人说话,它才会保持这种静止姿态,极是乖巧。

这.这是何方神圣?

竟有这等马术!

别说是马帮帮众,就是娄若丹也看呆了。

她的马别人是骑不了的,现在却像是突然换了主人。

娄若丹吹了一声哨子,飞廉驹无动于衷。

这一次,她的面色又变了。

而陈瑞阳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章兄的马术比当年更加神奇,如今就算是草原大部族驯马套马最杰出的雅图布,也不敢说胜过章兄。”

章驰道:

“陈兄的夸赞我受下了,不过我的马术也是与一位榆关外的老牧民学得,对于塞北马术,我永远怀有虔诚感激。”

娄若丹听他谈吐,眼神一亮:

“章兄不若与我去一趟飞马牧场,我家场主见到你的马术,定然以山城神驹相赠。”

章驰从飞廉驹身上下来,憨厚一笑:

“多谢娄帮主美意,章某人现在养马驾车,却没有时间拜会牧场。”

见他轻松随意,浑不似说笑。

娄若丹心下狐疑,她想象不到,有这等马术的奇人,怎愿为人驾车?

那么

是什么样的人物,坐在马车中呢。

从章驰的神态来看,他并非受人约束,可见是诚心诚意。

心中一团疑惑,再看向旁边的豹眼铁塔大汉,只觉当阳马帮内,论及勇武,无人可及。

此人彪悍霸道,怕是一员大将。

娄若丹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哪位大反王或者阀主麾下。

可一时间没能找到与之对号的。

“两位,请!”

娄若丹让开一步,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思,她都必须重视起来。

从这两位来看,他们身后的主事之人大有来头。

“章兄,单兄,请。”

陈瑞阳复请。

章驰与单雄信笑应一声,一直走到马帮内厅。

人一坐定,帮众便过来奉茶。

娄若丹开门见山:“不知两位朋友来自何处?”

单雄信道:“就在南阳城外的五庄观。”

对于这名头,娄若丹并不熟悉。

陈瑞阳想到什么,内心有些惊悚,忽感马帮内像是刮来一阵阴风,眼中填着晦涩忌惮之色。

他小声问:

“敢问可是卧龙山上的五庄观?”

章驰笑答:“正是我家观主居所。”

娄若丹一直费心于荆山派之事,奔波北地,又至竟陵过年关,来南阳不久。

这本地几大派她自然熟悉,可五庄观

像是听过,却没做具体了解。

这时看向陈瑞阳,希望他能解惑,好叫自己有话说。

然而.

陈瑞阳像是变了一个人,竟不买她的帐,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

娄帮主又听陈瑞阳问:

“易真人近来可在观中清修?”

单雄信觉得陈副帮主的状态有些奇怪,点头应道:“自然是在的。”

“嗯本帮人间凡俗寻常事,不知怎劳易真人过问?”

陈瑞阳又道:“岂不是扰了观中清净?”

单灵官慈善一笑:“我家观主行事旁人难以揣度,你要问明原因,须得到五庄观一叙。”

娄帮主已经变成了一个看客。

她从陈瑞阳身上察觉到,这五庄观怕是有什么诡异之处,故而只听不说。

陈瑞阳看向章驰,再次确认:“章兄,本帮的麻烦事,易真人确有提及吗?”

“不错,”章驰神色从容,“观主不提,我也不会至此。”

陈瑞阳立刻点头:“两位,明日一早本帮便去拜山。”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

“慢!”

娄帮主抢过话题,她皱眉看了陈瑞阳一眼,什么都没问清楚,怎么就要拜山?

她说话直白:

“观主若是帮忙,想要本帮几分利?”

单雄信笑看着她:“那就看你们的意思,观主说,便是一个铜板不给,那也不打紧。”

“告辞。”

二人在一众目光护送下,离开了马帮。

“陈老哥,你是怎么了?”

“这五庄观又有什么特殊,便是遇到四大门阀,我们也不用低声下气。”

“帮主,你有所不知啊。”

陈瑞阳吸了一口冷气:“我听过两件与这五庄观主有关之事。”

“什么事?”

“其一便发生在赊旗任家。”

“这任家的任老太爷死后诈尸出棺,众所见之。而后尸煞之气散布赊旗,正是这位观主烧杀尸煞,遣任老太爷返回阴司。”

娄帮主眉头一跳。

又听陈瑞阳道:

“去年暮秋,南阳帮右手剑苏运身受重伤,浑身被魔气所染,身体干枯如骷髅,包括杨镇在内一众高手束手无策。”

“南阳帮请来郡中医道圣手吴德修老人,他是华佗传人,但苏运那等状况,就是华佗在世也休想医治。”

“就在苏运要死的当天晚上,杨镇请来五庄观主,他施展奇异手段,沟通幽冥,拘唤魂魄,苏运起死回生。”

“帮主你莫要不信。”

陈瑞阳道:“那吴德修老人医者仁心,生平从不说假话,连他也说,是这位观主逆天改命,救了苏运。”

这下子,娄若丹面色大变。

“此人乃是真正的江湖异人,否则漠北风中雁怎会甘受驱策?”

“巴蜀合一派通天神姥沟通阴阳的本事为江湖所知,这位观主,远在通天神姥之上。”

“这样的异人,不论虚实,都不可轻易得罪。”

娄若丹这才明白,为何陈瑞阳会有此异态。

“这位观主救过苏运性命,他倒是真有能力解本帮之难。”

娄若丹又嘀咕一句:

“可是,方才那汉子又说,可以一个铜板不给,又有何玄机?”

“万万不可。”

陈瑞阳忌讳之色更甚:

“不给钱,既成债,此人之债,担之心寒,我觉得不欠为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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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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