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野人(中)

“快走!快走!”

李云大声嚷着,从王歹儿身后跑过。

王歹儿只略瞥眼,便看到被李云背着的重伤者,连忙问道:“还有两个呢?”

李云猛撞过一丛荆棘,大叫着回答:“死了!快走!”

王歹儿骂了一声。待要拔足,李云奔出的那处林地间,一支箭矢斜刺里射来,正中他的左大腿内侧。

这箭矢粗劣的很,弓力也不足,若王歹儿披挂铠甲骑马作战,身上挂这样的十七八支箭,也浑若无事。他纵开长枪快马,杀这些装备简陋的野人,更如杀鸡屠狗。可今日他是跟着李云来踏勘牧场的,拿想到会忽然撞上这种恶鬼也似的怪人?

他身上只着了轻便的皮甲,腿裙甲更不是直到脚面那种,猝然腿上中箭,瞬间便往一侧踉跄。

眼前几个野人发出欣喜的嚎叫,扑了上来。

这几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削尖的棍棒,有发黑生锈的刀子,有断折的铁枪。随着快速的行动,他们黑色或花白色的头发、破旧的衣服都披散开来,露出精瘦的黑色肢体,散发着恶臭。

王歹儿单手撑地,挥刀便向高处反撩。制作精良的长刀绽放一道银光,挥断了棍棒,然后劈开一个野人的左胯,往右上方切开了尺许长的伤口。

那感觉就像切开一个装了汤汤水水食物的皮袋一样,体腔内的压力把许多脏器和鲜血从野人的伤口中间猛地挤压出来,哗啦啦的落到地上,淹没了大片的草叶子。

那个野人瞬间就失去了力气,两腿开始打颤,将要倒地。

王歹儿大吼着跳起,把这个被开膛剖腹的野人往后猛推。

另一名挥舞弯刀的野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搀扶同伴。

他的动作刚放慢些,王歹儿已箭步向前。当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具垂死的身体,脸对脸,眼对眼的时候,王歹儿平握手中长刀,从他的左耳下方的颈侧猛刺进去,锋刃自右耳下方穿透出来。

伴随着锋刃透出的,还有嘶嘶激射的血。那野人伸手去抓长刀,双手握住刀身用力,结果,使得刀刃在脖颈里头横向搅动了两下。野人的双眼瞬间就失去了神采,仰头就倒。

可王歹儿用力过猛。他的刀也嵌进了颈骨,一时间抽不出来了。

至少四五名野人,逼到了王歹儿跟前。他们手中的武器只在王歹儿身前弄影,他们狰狞的脸,黄黑色的牙齿,距离王歹儿越来越近了!

赤手空拳,如何厮杀?王歹儿一边退后,一边闪动身形躲避。但他大腿中箭,实在难以发力,动作慢了点,须臾间连中数创,纵有皮甲遮蔽,身上也几处出血了。

王歹儿心头连连痛骂。

这下死也!死得憋屈!

郭宁在山东立足以后,前来投奔的地方豪杰很多。郭宁待他们甚厚,给他们高官厚禄,分他们田地,对他们加以严格训练,配备精良武器;于此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打散了,以避免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形。

不是没有人看出郭宁的用意,但郭宁对河北溃军出身的将士们也是一样处置,并且在定海军的军府里,专门形成了书面的制度,故而谁也没法抱怨。

因为这个制度,王歹儿便在年初的时候,从燕宁部下被调出,去了军校进修了三个月。

按照军校的说法,他这种年轻而有经验的军官,简单培训就能毕业,然后会根据特长和学习时的表现,被编入某一部,先担任牌子头,然后视情况升为都将。如果这个过程中依然表现出色,他会被再次抽调成为定海军节度使身边的护卫,再往后,那就不是军府来限定他的前途了。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王歹儿一路走得也顺利。

但是,他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恰好听说了一件事:军府动用某些手段,从朝廷得到了提控群牧所的权力,正在谋划遣人去往辽东,在辽东建设属于定海军的群牧所。

这个消息,瞬间打动了王歹儿。

他家祖上便是临潢府的贩马商人,自幼随家人从临潢府往来中都贩马的。后来家族在中都遭逢变故,被朝中贵官陷害了,当时他恰好孤身在外,这才逃出生路,然后一路奔亡到山东,机缘巧合地成为燕宁的护卫首领。

中都那边,一同贩马的兄长和侄女等人,究竟是死是活,王歹儿已经完全打探不到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如果能回临潢府看看,或许找到其他的族人,那么,自己至少便不再是漂泊无根之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成,就再也遏制不住。

何况他虽不擅长养马,但自幼耳濡目染,自觉在贩马和相马方面,还是懂一点的啊!

于是王歹儿便专门去向有司报名,顺利参加了这支紧急组建的小小队伍,跟着李云来到了辽东。

可惜,自家的运气差了点!

踏上辽东的土地才两天,就要死在这些狗日的野女真人手里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正待合身扑前,拼一条人命便赚一条,忽听旁边有人暴喝一声,手起刀落。

距离最近的一个野人正在刺击,探出的手臂被一刀挥过,齐肘而断。

那野人纵声惨叫,他持刀的前臂落地的同时,伤口处被撕裂的深红色血管抽搐飞舞,往四处飙射鲜血。王歹儿被喷了一头一脸,连忙擦眼,肩膀却被一人用力抓住了。

李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吼:“往后,往后滚下去!”

“小子你找死吗?”王歹儿嘴里骂着,身体顺着李云用力的方向往后便倒。

原来他身后不远处,便是一个斜坡,斜坡上也不知堆了成百上千年风吹来的落叶枯枝。两人同时后仰,便翻翻滚滚地顺着斜坡一路下去,身体在枯枝败叶间快速滚动,偶尔撞上树干,沿途挟裹泥土、碎石、烂木头,最后轰轰隆隆地越滚越远。

也不知滚了多少圈,两人的身形再度往下直坠,原来是落进了一条湍急小溪。

两人喊着,呛着,咳着,在溪水里疯狂地扑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处滩地停了下来。

而高坡上头那些野人的呼喊,好像一下子隔着远了,隐隐约约,几乎都听不见。

李云的额头不知何时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流淌着,把他半边脸都染红了。他晃了晃脑袋,干呕了几声,然后摸摸身边的地面,咧了咧嘴:“软的,都是好地啊!这趟运气不错,这合厮罕关周边,果然都是好地。哈哈,这些土,比信安海壖的碎石头要软多了!”

王歹儿全不理会李云,只嗷嗷地闷哼。

原来,他适才全神贯注厮杀,一直没得空拔出大腿根部所中的箭矢。结果滚落的时候,箭矢后段折断,前端却往肉里扎得更深了。

好在没有伤到血管,只是卡在肌肉深处。

王歹儿脸色惨白地咬着牙,手指哆嗦着,硬生生把箭簇从伤口深处拔了出来。顾不得包扎止血,先抬起血手,把箭簇拿在眼前看看。

运气不错,这破玩意儿是用骨头磨制成的。骨头箭簇就算保养得差些,也不会生锈,不会轻易引发金创痉。

“你怎么回来了?”王歹儿缓了缓呼吸,问道:“老黄呢?”

“死了,否则我哪里顾得上回来接应?”李云道。

老黄便是那个胸前受伤,被李云背着逃跑之人。他本是登州一书生,因为女真语和契丹语说得不错,还会写契丹人的大小字,所以被政务司挑中了同行。

结果什么都没干,就死了。

“每次我单独领命行事,总是不顺利啊。”李云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运气差到这程度,一定有哪里不对。

李云认真地考虑了下,打算尽快去东莱山找个可靠的道长,做一场随便什么仪式,去去晦气。

可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另一桩麻烦事:“也不知营地那边怎么样……那个叫阿多的傻小子,是节帅的近侍,万一他有什么不妥,咱们不好交待!”

(本章完)

第318章 野人(下)

遂王和杨安儿厮杀得天昏地暗,周别诸多宣抚使、节度使们不止坐观,同时都在抓紧时间落实内政,充实自身的实力。定海军自然也不例外。

郭宁从朝廷得到了提控诸群牧所的职务,立即雷厉风行,安排行事。

领着第一拨人手去往辽东的,便是新任群牧使判官李云。

郭宁用人,并不看重儒生背景。这阵子陆续投靠的书生,除了一些人经过考察,被认定为能力出众,其余人大都停留在各管一摊的程度,而无总揽某事某项的权柄。

反倒是李云这种经过商场和官场锤炼,但出身行伍,敢搏杀斗狠的,在郭宁眼中才堪大用。

而且,李云在直沽寨负责与各方商贾的往来,办事确实得力;后来他又当过移剌楚材的助手,参与了莱州这边和诸多宋国海商的谈判。他去辽东,正可以应对复杂局势,为定海军解决战马的来源。

为了尽快办妥这桩大事,郭宁调了东北内地出身的王歹儿和十余名老卒,作为李云的随行护卫,还额外挑选了若干有东北内地背景,或者有东北各族血统的部下随行,其中便有渤海人阿多。

一行人从登州蓬莱坐船出发,沿着海上列岛向北,在复州的长松岛修整一日,再拜见复州守将纥石烈桓端,奉上定海军的公文,又进献若干礼物。

山东地界虽不如往日富庶,但比起穷困而勉强维持着的辽东,总要好些。

自从耶律留哥起兵,一年多的时间里,金军、辽军、蒙古军往来拉锯,金辽两方都曾动用过号称数十万的兵力。

初时双方反复争夺重镇,依靠掠取军粮物资支撑军队;待几个回合后,连东京辽阳府都先后四次易手,人民离散,府库俱尽。于是各方又分遣兵马四出搜粮。

短短数月,远近各处的县城、村寨,无不被抄掠一空。

东北内地各族杂处,生活的区域犬牙交错。女真、渤海、契丹、室韦、铁骊、靺鞨、胡里改、高丽等诸多民族、部落为了生存,又彼此攻杀抢夺,兵马如豺狼过境,所到之处,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到今年两三月份,各地都出现了大量饿殍,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饥饿在蔓延,局面也越来越不稳。

大金朝廷在东北的存在,已经越来越像是一座必定崩溃的堤坝。可坐在堤坝上的人们,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同时也在挖掘自家的地基。

到处抢掠粮食物资的,不止契丹军和地方上诸多部落,朝廷官军也一样参与。辽东自身的农耕产出,已经被战火摧毁,中都方面又根本没有赈济的能力,各地官府下属军民百姓吃什么?

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算是有些节操的官员,也只能做到对下属的抢掠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因此导致的后果,已经顾不得了。

正作没奈何处,山东定海军的官吏来访,提出愿意重建商途,用粮食换马……这正中纥石烈桓端的下怀。

所以,当李云提出,要在辽东搜罗马匹,设立转运牧场,并修复港口,以便行船的时候,纥石烈桓端一口答应了。

他告诉李云,当年大辽强盛时,女真人与宋国交易的港口,就在复州南部的化成县。而与化成县互为依托的合厮罕关,便是辽语“木栅”的意思,是辽人用来阻断女真人对外贸易而设的关隘。

如今的合厮罕关早已废弃了。大宁年间,此地被女真贵胄当作的围猎之所,后来宗室名臣完颜齐出面,说此地肥衍,若能赋民开种则公私有益,朝廷这才弛禁,即牧民以居,并从北方胡里改路、速频路招募了许多野女真或者黄头女真,充实此地,建立了合厮罕猛安。

不过,朝廷治政,这些年来没什么长性。黄头女真性子凶悍,而难管束,被羁押到此地以后,屡次造反作乱,到最后这个猛安,连带着北面的化成县都形同废弃。各种各样来历的野人,便依旧生活在这片莽林深山中。

他们主要以打渔捕猎为生,也在平原放牧些牛羊。

这些野人们太穷了,地方官员也懒得多管。

倒有一桩额外的好处,是这些黄头女真性子傻愣愣的,不怕死,朝廷隔三差五在这里招募壮丁从军,每出战,便以此辈身披重札为前驱,称之为“硬军”。

“既然如此,他们和朝廷打的交道不少啊?我们这次来,也一样打着朝廷的旗号,他们如此愤恨做甚?”

王歹儿紧跟在李云身后,向着海边营地方向疾走,一边走,一边问道。

他稍稍休息了片刻,已经用一根布条紧紧勒住了大腿,又从李云手里分得了一把短刀。此时虽然身上血迹斑斑,却好似半点疼痛也感觉不到,只有杀气腾腾。

李云李云走在更前头,时不时挥刀劈砍开横斜路前的枝丫,这会儿听得王歹儿的话语中有些埋怨,只能苦笑。

此番踏勘合厮罕关南面的地形,他事前作了充足的准备,不止按照随行奚人、渤海人部下的意见,随身携带了好几种多放糖油的糕饼,还带了几大壶的酒水。

另外,考虑到野女真部落里的女人和小孩子们,李云还另外揣了几个五彩的头饰和陶俑小人在袖子里,预备讨好下当地的妇孺。

可深入合厮罕关数十里以后,他们猝然遇敌,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杀了起来,李云做的准备竟没有一点用处。

那些零碎小玩意儿,他一边跑,一边就丢光了。

他沉声道:“是纥石烈桓端的部下闹出的事。有个百户叫奥屯马和尚的,就在昨天带甲兵深入合厮罕关,杀尽了两个屯子的老弱妇孺,抢夺了屯子里的粮食和牲畜,然后放了火。所以今日各处野女真、黄头女真、室韦人聚集,正想着冲到化成县杀掠报复……被我们撞上了!”

王歹儿怒道:“这些野人们没脑子,我们不能解释吗?你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一路啊!”

“这些野人怒火中烧,恨得发昏了!老黄刚想解释,就被一刀砍翻,怎么办?”李云叹了口气:“我们先赶回营地,只要营地没事,慢慢再想办法。”

王歹儿忽然加快脚步。

“快快,那些野人追上来了!他们还真是……又愣又凶狠啊!”

李云回头看了看,便见到林地间人影绰绰。

“他们应该是骑着马在坡上追赶,然后下坡厮杀,行动速度很快。”李云冷静地道:“我们跑不过他们的,不如返身过去,想办法伏杀几个,夺马。”

“嘿!”

王歹儿重重吐了口气。李云身形轻便,跑得如兔子也似,跑不过追兵之人,其实只有大腿中箭的王歹儿。

但两人都是老行伍了,也不用说什么我留下你先走的屁话。他当即挥刀一指:“左边有六个人,右边有三个。我们从树丛后边绕过,先杀右边那三个。”

“好。”

当王歹儿和李云发起反击的时候,正如李云的猜测,近海的一处溪流旁边,他们扎下的营地也陷入了围攻。

有着黄色、绿色眼睛的野人们,像是成群的胡峰那样,数以百计地冲出了林地的掩护,向着车辆围城的营地猛冲。营中将士连连射箭,先迫退一批,然后就在车辆的夹缝间与野人们冲撞在了一起。

刀对刀,人对人,金属碰撞,人声怒吼,刀光横掠,鲜血暴绽。野人们的铁器数量很少,更不用说精良武器了,他们在这种面对面的冲突中立即吃亏,第一波攻上来的人便如潮水后退,然后又是第二波。

带领护卫的,是王歹儿的副手,一个叫郑锐的高大战士。他瞪圆了双眼,挥舞手中的大刀,抵在两辆车的中间连续劈砍,每一次都使出了最大的力气。

连续砍倒数人之后,冲上来的是个身材很矮小的野人。哪怕他披头散发浑身都是黑色的污垢,郑锐也看得出,这只是个少年罢了,不知有没有十四五岁。

他的眼神稚嫩的很,虽然呲着牙作威吓的样子,实际上却很慌张。

郑锐一个闪身就让开了这少年挥出的棍子,随即大刀斜劈。

一刀下去,手腕一震,接着便是血雨挥洒,那少年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连着杀了好几人,郑锐却没什么高兴的。敌我的数量未免太悬殊,而且己方的两个首领带着一群部下,还陷在林子里了!这一趟,己方是栽了!

郑锐稍稍回头,去看一看被护在车辆垓心处的几名吏员,口中嚷道:“做好准备,我们觑个空挡,就突围出去!”

就算突围,恐怕己方也活不下多少人。郑锐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了,早就有了死在沙场的觉悟。

没想到,几个吏员却没听他的,反倒是跟着一个己方的少年人,围着营地中央那处新起的火塘,忙个不停。

那个少年叫做阿多,是个渤海人,同时也是郭节帅的傔从。不过,郑锐一直有点看不起他,因为这小子话都说不清楚,人也呆呆的,不知道怎么就有福气,会被节帅看中。

于是郑锐恼怒地大喊:“阿多!阿多你这个傻子!伱在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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