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早生十五年

众目睽睽之下,那青年修士哪里受得住激,起步便往台上来:“好!我跟你……”

但嘴巴立刻就被人捂住。

他的师父强行将他制住,很快就拖离了这里。

掌握天门神通的季少卿都败了,这个青年修士,在宗门内部都不算突出,拿什么打?靠一腔热血吗?能扛得住几下!

他可以热血上头,他的师父,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我今天或许是很过分,我承认我愤怨满心。但我本来是非常尊重钓海楼的。我有多尊重钓海楼,你们都应该可以看得到。我到处求人……我在天涯台上,没有直起过腰,一直在求情。我只要一个机会,让我去洗罪,我就去洗罪,让我杀统帅级海族,我就杀统帅级海族。让我杀多少个,我就杀多少个。”

“我在迷界待了九天,拿了一万一千三百点海勋。诸位对此可有概念?这个数字意味着,若要杀战卒级海族,得杀一万一千三百个!我拿命拼的!”

“但是当我拼完命回来,要接走我那受苦受难的朋友时。他说……”

姜望指着季少卿说:“他说姜老弟,职责所在,你不要怪我……什么狗屁职责所在!”

他咆哮起来:“我不信危楼主堂堂真君,竟要戏耍我这样一个小辈,一方面让我去迷界拼命,一方面又让不必死的人死在这里!我不相信钓海楼天下大宗,这么不讲道理、这么不在乎海岛和平,会随便找个由头让齐国的四品青牌去送死!”

他说的两点,哪一点钓海楼都不会承认。尤其不会在姜梦熊的意志前承认。

因而姜望继续说道:“血债唯有血偿,所以我一定要让季少卿死。”

他站起来,端端正正,对着四面各鞠一躬,然后说道:“我恨季少卿,但我仍然尊重钓海楼,尊重钓海楼的历史与光荣。所以有任何替他不平的,因他有怨的,我都能够理解。我也都愿意接下。我能杀人,人也能杀我。今日如果死在这里,我不喊冤。”

他的这一番话,有里有面,有坚持有诉求,有态度,更有立场。同时也让出了要害,给了钓海楼方面,一个公然杀死他的机会。

钓海楼不是什么可以等闲视之的小宗小派。

姜望答应迎接钓海楼所有内府层次修士的生死挑战,并不是出于傲慢。

而是给钓海楼方面一个宣泄的口子——我今天杀了季少卿,你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我。这很公平。至于杀不杀得了,则另说。

他恰恰是在为他熬杀季少卿的行为,给出一个交代。

哪怕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等的方式对待季少卿,他也需要给出交代。这就是季少卿身后,“钓海楼”这个名字的分量。

事实上若非有齐国撑腰,今天这场决斗,根本不会有公平可言。哪怕决斗双方都已赌上了生死。

这个世界上本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姜望也一直很愿意尊重既有的规则——至少在有能力改变之前,他更愿意选择尊重规则,而非挑战规则。

但同时,他以这种方式,来避免与钓海楼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也是因为真有一定的把握——矛盾已经是不可能消除了,但至少现在不能上钓海楼的必杀名单。

钓海楼的年轻一辈修士中,当然有比他强的。比如陈治涛,现在已是神临境界,比他强过不知多少。

但若局限在内府境层次,无论是面对谁,他都有一战之力。哪怕对方是四府四神通,甚或是传说中的天府五神通。

神通的数量是一个方面,效果是一个方面,运用又是一个方面。

生死对决,姜望敢与任何人亮剑!

掌握天门神通的季少卿,在内府层次已是绝对的强者。而姜望击败他,甚至都没有动用歧途!

当然有平步青云仙术正好规避了天门的压制,但哪怕放开平步青云不用,姜望自问,也能靠歧途创造机会,赢得战斗。

只是不值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罢了。

庄承乾纵横一生,也没人知道他有歧途神通。也唯是如此,其人才能够纵横不败。抛开别的不说,这份深如渊海的忍与藏,是值得姜望学习的。

人不知歧途,歧途才可以发挥最强效果。

令人沉默的是……

当姜望开口,表示愿意接下任何内府层次修士的生死挑战后,群情激奋的那些年轻修士们,反倒都安静了下来。

心中有气,有怨,指责、唾弃、甚至痛骂,都是常事。一气之下便决生死,也是血性。

然而,当真正给时间思考、让他们掂量、且姜望承诺绝不拒绝之后,任何一个怨气上头的人都得想一想——

我是季少卿的对手吗?我扛得住天门神通吗?

如果连季少卿都打不过,又哪里来的资格,与姜望来分生死呢?

生死相搏,很多人敢。但送死……谁能坦然?

而且是这么毫无意义的送死,除了增添姜望的威名,成为他剑横钓海楼的注解,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作用。

偌大的钓海楼,当不至于找不出几个内府境层次的强者。如徐元,就不比季少卿弱,但也只是不弱而已。对上姜望,他同样并无把握。况且,他与季少卿何来交情?于感情于利益,他都只需旁观。

至于崇光真人、秦贞真人,他们最杰出的弟子,都已经是外楼甚至神临境界。在内府这一层次的,还真没有谁能说强过季少卿。

钓海楼的年轻修士们不吭声,其他各宗各派修士以及无门无派的散修们,自然更只能缄默。此时招摇,几与找死无异。无论是钓海楼,还是姜望所代表的齐国,都不是他们能触霉头的。

陈治涛无法再沉默了。

姜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几乎是在虐杀季少卿,而后又一言迫止千百人,令现场一片死寂……这太伤害钓海楼的威严了。

但是怎么做呢?

生死决斗的规则在那里,大齐军神的指虎在高穹。

以他神临境的修为,也实在是没有出手的可能。

陈治涛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然后说道:“姜道友少年意气,实在令我追思当年。我若晚生十五年,必要把姜道友留在这里。”

钓海楼众修士为之一振。

是啊,他们还有大师兄在!那姜望再狂,不也只敢接内府境层次的对手么?

真正的绝顶天骄,谁在内府境逗留!

若是陈师兄晚生十五年,也在内府层次,必能将其拿下!什么齐国天骄,能是陈师兄的对手吗?

今时只不过恰好赶上了断代,钓海楼年轻一辈的最强天骄,不在内府而已!

区区内府修士的强弱,并不能够说明宗门的强弱。甚至也说明不了底蕴,因为每个人的造化不同。内府境的神通又很看机缘——

这就是陈治涛这番话,想要传达的影响。

季少卿虽则败了,虽则钓海楼没有能够稳胜姜望的内府境修士,但这也说明不了太多东西。

辜怀信不着痕迹地看了陈治涛一眼,心中微叹,确实是本门年轻一辈第一人啊,胸襟格局,都是强过季少卿的。有些话,以他的身份不方便说,陈治涛则不然,其人也确实做得很好。

对于陈治涛的表态,姜望并没继续骄狂,而是很给面子地说道:“陈师兄若晚生十五年,想来无有竖子成名,也没有此事发生。”

他反正今天一定要杀季少卿,除此之外,别的事情并不重要。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陈治涛也的确有这么强大,恭维几句,并不丢人。

当然,顺嘴再踩一脚季少卿,也是必要的。

陈治涛也没有趁机鼓噪什么,终究以神临压内府,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而他在内府境的时候,真能够压过现在的姜望一头吗?那其实尚是一个问题。

把视线从姜望身上收回,这位悬立空中的钓海楼大师兄,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对着几乎将天涯台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修士说道:“散了吧,诸位!”

“季少卿是我钓海楼修士,他做过的事情,他会认!他答应的生死对决,他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是非对错我不想再说,也以此战生死定了终章。”

“但是师兄弟们!”

他提高音量:“我不愿看到,再有人登门挑战,而我们无人能接。再有人站在那里,而我们无人能胜。我们是钓海楼!何能如此?”

这一刻,他的眼中流下泪来。

他弯下腰,对钓海楼的年轻修士们深鞠一躬,恳切道:“师兄弟们,请多勉力!”

在场的一些年轻修士,几乎流下热泪。他们何等不争气啊,以至于让陈师兄鞠这一躬!

一时间,在场钓海楼修士齐齐弯腰还礼。

而后一个接一个,果然头也不回,饱含热泪地离开了天涯台。

此刻他们满怀斗志,此刻他们满心羞愧。

许多人心中都刻下了一个名字,暗暗发下誓言——此后用勤用苦,有朝一日,必要去齐国,找回今日给宗门丢失的颜面!

姜望的几个鞠躬,压得钓海楼年轻辈修士一片缄默、心气全无。

陈治涛的一个鞠躬,却将他们的心气重新燃起。

这的确是一个天骄辈出的时代!

(本章完)

第953章 四月二十二

姜望不去管陈治涛如何掌控局势。

见陈治涛没有再与他说些什么的意思,便重新坐回季少卿旁边。

这一次,却是堂而皇之地打起坐来,开始调养自身。

看样子,他真的要熬死季少卿,也是真的在做迎战任何同阶修士的准备。

钓海楼的年轻修士们尽皆散去了,他们知耻了,现在去“后勇”。

还留在附近的,是杂门杂派,以及决明岛、旸谷所属的修士。

虽然现在镇海盟已经成立,几乎囊括了近海群岛所有宗门。但原有的势力划分,还没有多大变化。决明岛、旸谷依然强大,让钓海楼吸纳膨胀的,多是原来的中立宗门。

钓海楼修士不愿意瞧着自家天骄被慢慢熬死,决明岛和旸谷的修士,却要好好观摩。

尤其是决明岛所属的修士们,简直与有荣焉。

瞧着鼎沸群声被姜望一番话镇压下来,瞧着那满坑满谷的修士们尽皆失语。瞧着那些因为镇海盟成立而骄横起来的钓海楼年轻修士们,被姜望一人,压得心气全无,还要靠陈治涛挤出眼泪来挽回。

手提方天鬼神戟的姜无忧,只想大笑。

何为天骄?

何为大齐天骄!

大齐天骄的意思,就是如在齐国为天骄,那么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也都是顶级天骄!

再看看已经进入修行状态的姜望。

她更觉满意。

对于姜望的这一笔巨大投资,一路来风波不断,总有一种随时会血本无归的感觉。

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不支持。

就连莫先生,虽然也是支持她,但用的理由是“都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差这一份”。

钓海楼里庶务使级别的暗子,请动祁笑帮忙说话的人情,乃至于冒着极大风险给出的指舆,更别说自己多次亲自出面支持……

彼时没有任何人觉得,姜望值得下这么重的注!

可现在呢?

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是知道的,姜望肯定已经摘下了三神通。

因为不周风不是需要隐藏的神通,这种直接的杀伐神通也不可能藏得住。而姜望之前就告诉过她,其人在开辟两府时,已经有了两颗神通种子。

所以除了三昧真火以及不周风外,他应该还有一门神通隐藏未发。

也就是说,哪怕刚才大发神威,击败了身怀天门神通的季少卿……他还是未出全力!

连开三府,连摘三颗神通种子。压得整个钓海楼,内府境层次的修士,无人敢战。到了这个程度,其人甚至还有战力在隐藏!

这样的姜望不下重注,那还能把筹码押在谁身上?

她随手将方天鬼神戟收起来,看着辜怀信道:“辜真人,您要继续陪本宫一起,公证此战么?”

对于辜怀信的那一拦,她很难说心中无气。季少卿已是摆明了要逃跑,君不见同为公证的陈治涛,都没插手相帮么?

偏这个辜怀信,护徒心切,以真人之尊,出手拦了一下,提醒季少卿不能跑。

所以她的话里,自然带有怨气——你不是一副主持公正、维护决斗秩序的样子么?那就跟我一起,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传弟子,是怎么死的吧!

内府较之洞真,自然是天差地别。

但大齐的华英宫主,却有与真人对话的资格。且从道理上讲,她作为这场决斗的公证者,有资格与任何试图干涉此战的人对话。

最重要的是……大齐军神姜梦熊的覆军指虎,此时就在高穹,谁能拿她如何!

拿话刺了,也就刺了!

辜怀信看了姜无忧一眼,终于不打算再沉默。

姜无忧与姜望,毕竟身份不同。对姜无忧的轻慢,是可以直接算在齐王室头上的。

君不见祭海大典上,就连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真人,也要给姜无忧一个座位?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负责公证决斗的,是治涛与你。你们作为公证,该如何就如何。台上定下生死之战的他们,各凭手段便是。无非是技高一筹者生,技不如人者死,没什么好说。”

他缓声说道:“我只是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罢了。”

大凡当世真人,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现世道历重启之后,也才过了三千九百一十九年,可见寿元漫长。

辜怀信说自己半只脚踏进棺材,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但也未免,带了几分怨念,见了几分冷清——他终究不可能对于季少卿的遭遇无动于衷。

姜无忧点点头:“辜真人深明大义,那是再好不过。”

她不管辜怀信心里如何想,只需要听到他怎么说。堂堂当世真人,总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的话吞进去。她更是要在姜梦熊的注视下,堵死辜怀信干扰决斗的可能。

而旁观天涯台的重玄胜,状态又不同。

今日是姜望的主场,他始终保持缄默。

他其实挺想跟陈治涛说,你倒是早生了十五年,可也没见你把田安平怎么样。但一来此刻没有必要继续刺激陈治涛。二来,在姜无忧面前提田安平,未免有些不长眼。三来,陈治涛这人,也还真没有什么太可恨的地方,包括此时发声,也都只是为了宗门。实无结怨的必要。

让其人口头占占上风也便罢了,姜望不吃什么实质性的亏就行。

对于辜怀信,他更是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进攻。但对方毕竟是真人……

他只能始终眯着眼睛。

不了解他的人,只怕还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

……

时间是细致的。

从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十七日,一直到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整整五天。

姜望在天涯台上,坐了整整五天。

季少卿在天涯台上,痛苦挣扎了五天。

包括姜无忧、重玄胜……乃至于辜怀信、陈治涛,以及其他的看客,也都守在天涯台外,守了五天。

这其中也包括了,对峙于高穹的古剑沉都与指虎覆军……

这五天的时间里,除了天涯台,怀岛上其它地方好像都恢复了常态。人们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但无论是谁,总会时不时地,忍不住往天涯台看一眼。

每个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无论是否表现出来。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五天!

姜望在之前放下话来,要熬到季少卿油尽灯枯,活活将其熬死。他做好了在天涯台熬上九天九夜的准备。

但季少卿,好像无法支持到第九天了。

在第五天的时候,他的生命就已经要走到尽头。

从天骄的位置被打落尘埃,在本该万众瞩目、光荣无尽的地方,被对手踩在脚下。

死前的所有姿态,都被人们注视着。

季少卿的痛苦,所有人都能够想象得到。

哀嚎、挣扎、流泪……

到后来。

缄默、哀寂、等死。

他几乎成了一具尸体,在第五天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了。

于是人们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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