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断罪!

金碧辉煌的人间皇宫大殿,青铜巨柱之上是足足可以燃烧百年而不熄灭的鲸鱼油,是为长明灯,侍从们垂首躬身,皆是死寂安静,不敢抬头,在内殿之中,正上演着父慈子孝的一幕。

“父皇,起来喝药了。”

太子李晖,近日里来侍奉于父皇的身边,衣不解带地服侍着重病的人皇,面有悲哀色,这么长的时间,看去都有些衰弱疲惫之感,而今天下皆是称赞于太子李晖的孝道,已经有民间传闻,说是下一代的人皇如此的慈孝,宅心仁厚,定然是一代明君。

“太子,朕听闻,外面有什么传言了,是吗?”

人皇躺在床榻之上,双膝已断,不能运功,才不过短短时间,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那种精明强悍,失去了那种一切万物皆在我掌握之中的从容不迫,胡子拉碴,眼底浑浊,原本的一头黑发此刻已经是灰白相间,看上去何止是老了二三十岁的模样。

一下子就从那种雍容的君王姿态,化作了老病之姿。

太子李晖跪在床榻前,捧着青玉碗,轻声道:“皆是些巷里传言之事,都做不得真的,愚民总是如此,听风便是雨,过一段时间也就平复下来了。”

“父亲只是短暂受疾而已,要养好身子,等到父皇亲自出现,大臣和百姓自然知道之前的揣测都是虚假之事,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是吗……”

人皇的神色浑浊,只是吃了几口药汤,就大口咳嗽,但是似乎因为儿子的亲自照顾,精神好了很多,在被废之后,倒像是成了个寻常的老人一样,依恋儿子,就连大宦官都颇为高兴地说,今日的皇上精神好了许多,吃了一整碗粥,这都是有赖于太子的孝心,感动苍天。

皇帝吃完了药粥,疲惫睡下了,太子李晖看着他,眼底的悲哀和关切消散了。

这不像是个皇帝。

白发乱糟糟的,脸上多出了皱纹。

只是一个失去了力量的老者罢了。

李晖脸上重新带着温和的微笑离开了这里,和大太监寒暄,彼此恭维,而后抬起头,看着冬日凉薄阳光之下显得尤其清冷的宫殿,双手揣在袖口里面,神色平淡,一步一步走远了,心中想着,要以手下的势力,将各种消息留言继续往外传。

老七啊,你不明白。

兵家魁首的刀,只能够用来开疆拓土。

百姓舆论,方才是最大的兵戈。

能兵不血刃地让我走上这最高的皇位。

现在百姓皆说我之仁孝,等到上位之后,再将先皇弊政去除,广行仁政,以立下正统,这皇位就会牢不可破了……不过……

李晖忽而想起来了李琼玉和秦王,这两个曾经是他联手钳制太子和父皇的盟友,到了现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已经在自己的眼前展开来,当走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曾经的盟友,具备有前代被害贤明太子之子嗣身份的秦王,一定程度上也具备有正统性。

这是一种威胁。

想办法……扫去吧。

李晖想着。

一步步走远了,在这凉薄的皇宫之中,在这冬日的血色落日之下,在那皇帝漠然无波的注视之下,早已经残废的皇帝平静看着自己的儿子走远了,顾左右曰:“朕,一直觉得翟儿最是像朕,但是现在看来,这才是最是像朕的。”

“他上位之后,为了自己的名望,一定会将朕之过往,尽数披露吧。”

皇帝的神色冰冷他忽而微笑了下,道:“但是,晖儿,你终究小觑了朕。”

他抬起眸子,那种独属于一方帝王的睥睨霸道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皇帝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宝剑,他缓缓拔出这柄用来装饰用的剑,虽然是用来装饰用的兵器,但是既然是皇家之物,这放在外面自然也算得上是最为上乘的兵器。

寒芒冰冷,削发如泥,倒映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眸子从容不迫。

他以剑锋整理了自己的须发,而后取出了一枚丹药,这是烈性的剧毒,服下之后,无论修为如何皆死,大太监跪在地上,什么都不敢说,只是惨笑着道:“奴婢今生侍奉皇上,没有什么遗憾了,希望他生还能在主子身边儿。”

旋即拔出匕首当即自尽,鲜血流出,自小陪着长大的太监自杀,皇帝眼底没有波澜,旋即端坐于此,服下了丹药,双手握着剑柄,剑锋抵着地面,忍受着剧痛,却仍旧脊背笔直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维系帝王的威严。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帝数日不食,之后吃下了太子的药粥。

而后中毒身亡。

因为太子传播流言日久,范围也足够的大,所以天下皆会知道这一点。

晖儿,朕教导你最后一课。

舆论之刀,虽然锋利,却随时可以反噬己身。

因尔等之缘由,以及那道人传遍天下的话语,朕本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之上,此身一死于佛道相争,二死于亲子噬父,则必震动天下;朕比伱知道这天下,必有数不清有胸有沟壑,狼子野心之辈以【清君侧】【复君仇】之名义起兵讨伐太子。

如此,你之皇位不稳。

哼,怕是只能得到一个殇字了!

而那些狼子野心之枭雄,为了名正言顺,必会引导舆论,将吾以仁德之君的名义传之于后世。

三来,道门也将会成为被讨伐的一部分。

太子啊,何其稚嫩啊……

若是你在这乱世不死,才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道士啊!

你终究小觑了朕。

朕是帝王。

剧痛的撕扯让他身躯颤抖,但是却死死绷住,忍住这种会令他七窍流血的剧痛,维系着君王的威严,眼前视线逐渐变黑了,他脊背笔直,终有了帝王最后的狠辣独绝。

哈哈哈哈,道人啊,世外清修。

朕献首级。

邀你这道门无数弟子。

入这乱世!!!

视线归于暗黑无尽,皇帝身死。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魂魄和虚弱,看着自己的身躯,仿佛看到了这荣华富贵最终的结局,看到了未来天下一甲子的纷乱,最后洒脱一笑,从容而霸道,一步一步走入幽冥之中,视线缓缓浑浊昏暗,意识陷入了沉寂。

而后,他睁开眼睛。

看到了前面阴司幽冥大殿,左右十大阴帅位列,青碧色火焰燃烧,阴冷。

此刻的皇帝没有丝毫的恐惧,没有丝毫的畏缩,只有一种原来如此啊的感觉。

死亡不过如此。

朕,已经将这天下群雄,把玩于手掌之中!

如此,才配得上人间帝王!

他的心神,他的精神意志都在此刻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和圆满从容。

视线扫过了这阴司幽冥,竟毫无恐惧,甚至于都开始放声大笑起来了,笑声畅快淋漓,从容不迫,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气,笑什么呢?

笑这人间群雄在吾指掌,笑那太子李晖稚嫩软弱,笑那道人,竟然看轻于我!

只是忽而发现,做君之衣冠的男子却站在最高处一侧,皇帝怔住,他看到了最高处桌案之后,是一名背对着自己的道人。

而后,这道人转身,道袍清净自在,眉宇清朗有一拂尘。

!!!!!

笑声凝固。

皇帝脸上那种以吾之死为子,令天下大乱的狠辣从容缓缓凝固。

一种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是你!!!”

道人的拂尘扫过,淡淡道:

“贫道,等你很久了。”

!!!

皇帝心中的恐惧翻腾,那并非是面对力量的恐惧,而是一种,自己的计策,手段,尽数都用了出来,却仍旧无法逃离出去的恐惧,和一切手段都是白费功夫的怒意,他身躯微微颤抖:“怎么会,怎么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

道人眼底杀意冰冷,拂尘拂过,淡淡道:“黑白无常。”

“在!”

两名阴帅出列。

“拿下!”

“不,朕是人皇,你没有资格对朕动手,你没有资格!”人皇绷紧的精神化作了愤怒,此刻的他没有了反抗的力量和根基,只能以怒吼来表达自己的敌意,但是作为地仙巅峰的两位阴帅,只是一出手就压制住了没了人道气运的人皇。

少年道人看着那人皇,人皇被压制着跪下,他也看到了站在上首处的道人。

看到他双眸冰冷,犹如浸润着最为冰冷的河水。

黑白无常道:“该当如何处理?”

少年道人拿起来了阴司幽冥得到了的人皇卷宗,看向那边的阴德定休真君,后者道:“这等举动,该要好好惩罚一番,足以打入炼狱之中了。”声音顿了顿,小声快速道:“其实,打入炼狱就已经很重了,外面总是传说地狱怎么怎么可怖,谁家骂两句脏话就得撕嘴拔舌的啊?”

不过他已知道了齐无惑的意思,咳嗽一声,道:

“以此诸多罪行,当打入十八层炼狱。”

皇帝恢复镇定,恐惧之下,更为愤怒,道:“哼!十八层炼狱!”

“那又如何?!”

“朕是人皇,你等区区炼狱,能奈我何?!”

“罪行?哈哈,可笑,汝等不过是阴司幽冥,无魂野鬼。”

“阴司,无权审判人皇!”

阴德定休真君淡淡道:

“的每一层。”

皇帝神色僵硬。

“孟婆,上料!”

“好嘞。”

孟婆非常客气地走过去,伸出手在皇帝的魂魄下巴上一捏,这皇帝的魂魄下巴就直接飘飞出来,然后从袖袍里面一掏,直接掏出来一个巨大的木桶,哐一下砸在地上,然后拿出一个大大的木勺子,一勺一勺地把这木桶里面的特制孟婆汤给他塞到嘴巴里面。

“这是老身专门调制的孟婆汤特制版本二点三。”

“不会让你失忆,却会加大你的敏感度,五感大概会提升三千倍……”声音落下,在皇帝耳中却似乎是无比刺耳,让他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嚎叫,身躯颤抖,这样捧场的模样,让孟婆都有些感动了,嘀咕道:“啊,真好啊。”

“明明给阴德吃的时候,他吃了一碗都屁事没有……”

阴德定休真君:“???”

“无事,无事,老身说的是,喜欢的话就多喝点,多喝点。”

孟婆面不改色,直接把一桶的特制孟婆汤都给灌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手,呢喃道:

“太好了,这几千年的库存都给清了一遍,可以要申报新的费用了。”

“拉下去吧,十八层地狱,什么拔舌地狱,刀山地狱,火海地狱,油锅地狱,都试试看。”孟婆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微却如同重锤一般让皇帝身躯扭曲,发出一阵阵哀嚎痛苦的喊叫。

黑白无常拉着锁链,锁链托住因为剧痛昏厥,却因为孟婆汤特性而清醒着感受这个痛苦,涕泪齐流的皇帝离开,阴德定休真君叹息,温和道:“道友,这样就可以了吗?”

齐无惑看着皇帝远去的方向,道:“嗯。”

阴德定休真君道:“我会让他好好感受一番这阴司幽冥的特产的,不过,正好,枉死城之中,锦州并诸其余灾劫而死的人族,还在,数量的话,约莫数十万到百万之间吧。”

阴德定休真君眼底清澈,道:“我已经代您下令了,道友阎君。”

他笑了笑:

“十八层地狱里面的行刑者。”

“皆是这些劫难身死之人不甘的魂魄。”

“其中有大部分被地藏王送去轮转,却也有仇恨不甘,甘愿在此地等待人皇报应的一部分。”

“以及,死亡的玄甲军。”

“他们会好好欢迎欢迎这位人皇的……”

似乎是回应阴德定休真君的话语,在第一层炼狱里面,皇帝发出了一声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音,在那拔舌地狱里面,无数的人们,有断首鬼,有断臂鬼,有两段鬼,都死相惨烈,伸出沾染血液的手掌,拉着在这皇帝的身上,不断地撕扯着他,扯下‘血肉’,掰断首级,撕下手臂。

一人斩首死,则掰断人皇首级。

一人因妖兽啃食死,则趴在那人皇身上疯狂撕扯。

皇帝的身躯不断破碎。

却又被那特制孟婆汤恢复,不断享受撕裂和重复的痛苦。

惨叫之声凄厉哀嚎,永无止尽。

再无半分的‘英雄气魄’。

温和的阴德定休真君看着这凄厉惨绝的一幕,不由赞叹道:“真是公道啊!”他微笑着看着齐无惑,道:“怨有仇,债有主,一报还一报,不正是公道吗?”

“这才是【断罪】啊。”

旋即阴德定休真君脸上又浮现出往日市侩微笑,嘿然笑道:

“枉死城都空了不少,啊呀呀,这一下的话,能省好多阴德啊。”

齐无惑看着那边的‘复仇’,债终究要还,这只是还了一部分,有孟婆在,想死都难,却又听闻了谛听的声音,说枉死城忽而空了一大片,便将先前之事讲述,谛听挑了挑眉,道:“这样的,十八层地狱轮番着来,再加上这么多人要报仇。”

“这可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道士,还记得先前我说的事情吗?”

“记得,先生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谛听挠了挠头,在枉死城里面换了个姿势,道:“还记得那个药师琉璃光如来吗?”

“嗯?记得。”

“记得就好,咳嗯,佛门道门要发生那事情我也知道,所以才有一件事情得和你说一说。”

谛听的神色郑重了些:“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身出生了。”

“就在九州京城外。”

(本章完)

第404章 佛陀降世

药师琉璃光如来,佛门一十七脉之一的佛祖和开辟者,麾下有日光遍照菩萨和月光遍照菩萨两位,有东方净琉璃佛国,机缘巧合,曾和齐无惑有因果,之后为求佛法彻悟之上的境界,自行寂灭而去了。

阔别许久,忽而又听到了这位故人的消息,齐无惑稍有失神。

谛听盘膝而坐,一只手撑着下巴,道:“喏,我是听到你和那三位……”在说道这里的时候,他敛容,正色,拱手朝着东方一拜,然后才继续道:“说过的,所以我大概知道,两三个月之后,佛门道门在京城当有一战。”

“药师琉璃光如来才刚刚出生……”

“佛门一十七脉佛法剩下的一十六脉佛法,不管是好是坏,是宽宏广大,还是说偏执固我,都不会放过这一位古佛的,好些的,会把他带回去传授自己的佛法,教导成自己一脉的佛子,而差一点的话,直接控制引导其修持成佛之后补都是有可能的。”

“直接点说——”

“因药师琉璃光如来之寂灭,佛门积蓄了数个劫纪的矛盾终于爆发出来了;可却也因积蓄矛盾爆发,彼此之中的争斗开始激烈化,再加上和道门的冲突,这帮修行者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而药师琉璃光如来也陷身于此旋涡之中,劫数啊……”

齐无惑沉默片刻,回忆一年多年前那位枯瘦的老僧人,叹了口气,手指微抬,地藏王菩萨手印之上虚挂着的佛珠散发出一层薄薄佛光,而后落入了少年道人掌中,谛听抬起头看着齐无惑,讶异道:“嗯?”

齐无惑道:“先生,敢问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之处在哪里?”

谛听道:“你是要?”

少年道人温和道:“我和药师佛算是忘年之交,他的转世寂灭,和我也有因果在,断不可能坐视他成为佛门争斗旋涡牺牲之物,被牵引入其余佛门。”

谛听看着他,道:“道人是要入劫难吗?”

“错了。”

拂尘一扫,道人回答道:“贫道,已在劫中。”

谛听肃然而问:“太上玄微,是要渡药师入道否?”

太上玄微道:“不——”

他掌中的佛珠散发出淡淡佛光,回答道:

“他为了求佛法之圆满转世,我如果渡他入道的话,又和其余佛门有什么不同之处?反而成了他的佛敌,若如此,趁虚而入,贫道何其卑劣?况且,贫道也很想要知道,药师之佛法臻至于最强,能够走到什么样的地方,看到怎么样的风景?”

谛听慨然叹息道:“可是,转世之后的药师琉璃光如来,还是你认识那个吗?”

那少年道人道:“大约,已经不是了吧。”

“他是佛陀,转世轮回千百次也是那一点真灵,不管是我认识的药师佛,还是只是药师佛的魂魄真灵转世,求佛证法的佛心佛性是一以贯之的,那么,他可以有千般名字,万般面貌,只要秉持此心不变,就仍可以冠之曰……”

“药师琉璃光如来。”

那少年道人侧身看着谛听,两侧的烛火微微晃动着,少年道人单手持剑,右手的佛珠挂在手掌上,呈碧色琉璃光泽,谛听微微怔住,见那少年道人单手转动佛珠,道:“是善男,是信女,是老者,是少者,是青年,是中年,贩夫走卒,王侯将相……”

伴随着他的声音平和,佛珠剔透倒影流光,可见诸多身影次第出现,齐无惑道:

“千相万相,本相如来。”

“是以,佛非指那一尊佛不灭,是此佛心不灭,此佛法不灭。”

“故曰不可以声色见我,若是以声色见我,是人行邪道,不可见如来。”

“如是而已。”

“贫道,只是去见见‘故人’而已。”

谛听看着那少年道人模样,叹了口气,忽而自笑道:“看起来伱小子的佛性也是十足啊,啧啧啧,有点意思,看起来,当年若是不把你引着遇到太上,而是选择引着遇到个药师琉璃光如来,或者说阿弥陀佛什么的,你也可以有大成就啊。”

这一句话倒是说得诚恳。

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谛听的身子一僵,似乎有一股寒意升起。

当即脑子把刚刚的话给抛了出去。

将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身所在告知于齐无惑。

…………………

人间神武九州为诸国度之首,富有九州,国家壮大而强盛,而整个神武九州都最为核心的区域,则毫无疑问是京城,只是京城地价昂贵,物价也高,是所谓的‘京城米贵,巨大不易’之来源,有能力和资格在京城安家落户已非寻常。

有很大一批人既没法在京城里面安家,却又舍不得京城繁华,就在这京城左近城镇居住,城镇之下又分出了许多的小村落,而陈家村便是其中之一,这小小村落,颇为偏僻,虽然说是京城范围,实则距离冀州的距离比起前去京城更近许多。

也因此,平素里面这村子里面,其实没有多少的外来人。

可今日却有一名道人踱步而来,穿白衣,着蓝色道袍,黑发玉簪,白色拂尘,右手手掌上还挂着一串澄澈如琉璃般佛珠,看那模样,约莫是十七岁左右,倒是清俊非常,引来了诸多人的好奇。

正是自谛听那里得了大概方位的齐无惑。

只是毕竟是真佛转世,哪怕是谛听都无法知道确切的位置,只有一个大概方位而已。

而更具体的位置,则需要依靠齐无惑手中的佛珠玄妙了。

佛珠之中,隐隐微光,齐无惑循着这些微的感应前行而去,前去了一处院子,但是分明是谛听所说的,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之地,但是整个屋子里面却是一阵阵的哀伤,隐隐传来妇人的啜泣声音,齐无惑心中疑惑生出,伸出手来,在门上敲了敲。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青年开了门,双眼眼眶泛红,显而易见心情悲伤至极,而往里面看去,则看到还有几人,都是脸色悲伤,眼眶泛红的模样,这青年似乎还可以维持住情绪,勉强道:“道长,不知道来我家是有什么事情?”

少年道人收住了心底的疑惑,道:

“贫道初临贵地,口中焦渴,想要讨一碗水喝。”

“原来如此,道长稍待……”

这青年没有邀请齐无惑入内,转身去取了水瓢舀了一瓢水给齐无惑,少年道人趁喝水的功夫询问道:“贫道僭越了,只是几位近几日里,莫非是遭遇了些事情?贫道走南闯北,有几份手段在身上,或许可以帮助。”

青年似也有几分破罐破摔,或者说是找到什么稻草都要抓住似的,迟疑了下,就道:“是我的孩子……被偷了。”他方才明明控制着很好,可是说起这事情的时候,仍旧是鼻子微酸,堂堂七尺男儿,险些当着外人面落下泪来。

在断断续续的讲述之中齐无惑知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青年姓陈,在这陈家村里面自小居住,农户之家,而今中原一带,算是四海承平,又因为多少算是京城左近,不缺乏来往之人,倒是过得不错,今年讨了媳妇是隔壁家自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感情甚笃,在洞房之后就直接怀孕了。

有身孕之后,这个新的家庭似乎有了更大的盼头,干活拼力,闲下来还做了些桌椅之类卖了,买了些小小拨浪鼓,小虎头鞋之类的,又请了这十里八乡里面最好的接生婆,总算是把孩子生了下来,母子平安。

却未曾想到,第十日的时候,东边山上传来了一阵雷声也似的响声,天上忽起来了一阵黑云,黑云黑风扫过了这村子,目不见物不管人畜都是被吹得跌倒在地的,树都折了好几棵,等到这一股没来由黑风去了,这青年回家,却发现自己的妻子昏厥,孩子不翼而飞。

在这之后,可如疯了一般地寻找了好几日,都没有能找到,人们都说,就算是孩子没事儿,这么好些天,饿也怕是饿没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这青年不禁痛哭出声,哭声悲伤不已。

道人抬眸扫过屋子里面,大约已知道了缘由。

将这水瓢递给了对面青年,温和道:“贫道知道了。”

青年带着什么都尝试之后,最后走投无路的一丝丝祈求,道:“道长有办法吗?”

道人拂尘一扫,嗓音温和:“贫道,正是为此而来的。”

他双目已经能够看到了一丝丝纯正之炁缠绕在这个屋子里面,顺着轨迹,可以知道是山中精怪盗走了这孩子,只是齐无惑心中奇怪不已,这一股炁颇为纯正,显而易见修持者不是那种吃血食的妖怪,而是潜修之万灵,这等清修之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少年道人被邀入院子里面。

只是这屋子里哭成一团的诸人里面,还有一个和尚在,大吃大嚼,见这道人,当即瞪大眼睛,怒道:“姓陈的,贫僧念在你失了儿子,才来此地做法帮你,降妖除魔,可而今你是什么意思?是信不过僧人我?!竟还寻了这样一个嘴上没毛的道士来?!”

“是何意思?!”

这村子里面,丢失了孩子,一边儿疯狂地寻找,一边儿什么出马仙,顶神的,僧人什么的都找了个遍,这和尚据传是在京城大寺庙里面有挂单的,花了好些力气请来的,好吃好喝供着,还拿了大笔的钱,做了什么法,装模作样一顿,却还是没有找回来。

可他没有找回来,却偏偏说陈家夫妻心不够诚。

见着少年道人,也是恼怒不肯,大声指责道:“正是你们心不诚恳,明明信佛,却又找了这样一个牛鼻子道士,三心二意,佛陀怎么可能会保佑你们的?!”

“这可是谤佛!可是不诚恳!”

“是大罪!”

陈家夫妻六神无主,少年道人看了那胖大和尚一眼,却是赞叹一声,道:

“有佛缘。”

大和尚不由得意洋洋,心花怒放,觉得这道人是有眼力见的。

知道服软!

却又见那少年道人叹一声:“却无眼珠。”

大和尚怔住,旋即恼怒不堪,面容涨红,知这小道士是在说自己有眼无珠?!

这哪里来的?!

骂和尚不带脏字。

可偏偏不知为何,这两句话却又似乎极为诚恳,叫他都有些生不起气来,正要强绷着面皮,震怒开口。

去也见到那道人让这屋子里众人放些心,拂尘扫过,温和道:

“土地何在?”

“还请出来一见?”

僧人正欲嗤笑你这装模作样,却远不如贫僧我,同行啊同行,你连桌子不摆,法坛不起,贡品没有,五脏肉都不来点,想要请土地神?你这招摇撞骗也得要研究研究啊,正要大声嘲笑,却忽而眼前一阵白烟散开,而后一白发小老头就在这烟气里面滴溜溜转着出来了。

一边儿转着一边扶正了头顶的帽子,忙不迭躬身行礼道:

“咳咳,小老儿见过上仙。”

“见过上仙。”

他本来想要直接喊大帝的,却是给少年道人眼神阻止。

喊道长?

他老爷子可不敢,当即躬身行礼,少年道人指了指那边的陈氏夫妻,后者知道了眼前这怕是遇到仙人了,孩子有救了,都是眼眶泛红神色隐隐激动,齐无惑微微躬身,在那老土地口中说了些什么,而后指了指山,道:“贫道见那孩子在彼,贫道若去的话,担心打草惊蛇,有劳土地公去将那孩子带回来吧。”

想了想,又捻起鬓角一缕黑发,指甲掐断其中一根,递给了土地公,且吩咐道,若遇不可敌之对手,抛出此头发便是了。

齐无惑则是神魂远远看着,大和尚身躯僵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陈家夫妻则是几乎要下拜下来,被那少年道人抬手止住,道:“二位不可如此。”

想了想,温和道:“贫道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青年语气激动道:“道长要什么,只要我们家有的,您开口,要什么我都给!”

“我们每年给您立下长生排位,天天诚恳祭拜上香供奉,就只是恳求您,求您救救我们孩子啊。”片刻之后,土地公又回来了,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孩子,手中拉着一根发丝,而后,稍微用力一拉。

发丝之上,缠绕着一只只妖怪,全部被子地里面拉出来,或者狰狞,或者威武,皆雄壮,令人惊恐,却是连这一根小小发丝都挣扎不开,只是一动,就如被雷霆轰击一般痛苦不已,而那土地则是惊叹不已。

不只是因为那少年道人的神通。

更是因为,他明明去了救人,却发现,那孩子就躺在了树荫之下,安静无比,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涟漪,周围妖怪精怪们垂涎欲滴,欲要择而食之,却靠近了就失去了杀意敌意,猛虎趴在那孩子的脚边让他把脚放在自己的背上,毒蛇缠绕在树枝上,一晃一晃,用树枝上的叶子给他扇风,驱赶蚊虫。

这等异相,土地公都呆滞住了。

陈家夫妻大哭着涌上来,自这土地公手中抱走了孩子,老土地走到了齐无惑身边,道:“上仙……”他语气惊愕,看了看那边的精怪,道:“这几个精怪,老夫都认得的,往日都曾苦修打坐炼炁,并不曾有半点作奸犯科,而今却做出这样的事情。”

“老夫都不敢相信,当时喝问,他们竟然说……”

齐无惑讶异:“说什么?”

老土地道:“说,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这里有个通体无垢的孩子出生,乃是了不得的存在,吃一口就可以免去几百年的修行,可,可以直接长生不老啊!若是把这孩子囫囵出了,更是可以直接长生不死!”

齐无惑抬眸扫过精怪,询问道:

“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佛门的某一脉?

阿弥陀佛?

还是说,长生大帝?

一瞬间有好几个可能浮现在齐无惑的心底。

土地公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啊,只是救出来孩子就匆匆来此了。”

齐无惑本欲要立刻询问,但是那边陈家夫妻已抱着孩子过来,于是暂且压下,抬眸看着那边的青年夫妇,还有他们怀中的孩子,那孩子双目安静者,不哭不闹,也没有表情,陈家妻子不好意思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家孩子一出世就不喜欢哭,总是这一副安静的样子。”

“是吗?”

少年道人微微躬身看着那孩子,才出生十多天的孩子看着他。

这个哪怕是在群兽环绕里面仍及安静的孩子。

忽而笑起来了。

周围的陈家夫妻都讶异怔住,少年道人也笑起来,孩子咿咿呀呀伸出小小的手掌,少年道人躬身,温和伸出手,阳光洒落下来,温暖而和煦,周围人都仿佛能感觉到了一种久远相合的氛围。

初见时候,是枯瘦老者和小道人;

而今,是道门的仙人和刚出生的孩子。

仿佛一个轮回。

是你见我,是我见你。

是你知我,是我知你。

小小手掌握住少年道人手指,孩子脸上浮现出亲昵欢快的微笑。

如同拈花。

少年神色温和,心中轻声道:

“道友。”

“许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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