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崇平帝:今科会试,疑有弊案!

宫苑,坤宁宫

贾珩与宋皇后简单叙话而毕,这时,宫里内监进入殿中,禀告道:“皇后娘娘,齐王、楚王、魏王、梁王觐见。”

名义上以母后相称宋皇后的齐楚魏梁四王,因孝道伦常,自然要在这等皇后春秋华诞中拜贺着宋皇后。

须臾,四王进入殿中,快行几步,朝着宋皇后跪下行礼,齐声说道:“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而屏风之后,几位王妃也都含笑以对,在各家勋戚诰命夫人的面前,尽显妯娌之间的天家温情。

“快起来吧。”宋皇后玉面含笑,打发着内监、女官去搀扶着四王,在一旁列好的绣墩上就坐。

四王此刻还敬献了一些礼物。

齐王落座之后,整理了下蟒袍,顺势以绿豆的小眼瞥向坐在一旁的贾珩,白皙、微胖的面庞上见着一丝异色。

贾珩同样瞥了一眼齐王,心头冷嗤,但面上不动声色。

楚王则是向贾珩笑着点头示意。

自子钰回京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子钰,等改天登门拜访一番才是。

魏王与梁王低声叙着话,两兄弟说笑之间,魏王陈然也多是将目光投向那蟒服少年,目光深处隐含热切。

宋皇后看向四王,笑着抚慰道:“难为你们几个在部衙处置部务,还能过来给母后庆贺生辰,母后很高兴。”

齐王看向那姿容艳丽的妖妇,忍着心底的恶心,因为是长子,率先开口说道:“母后,我等做儿臣,闻听母后千秋华诞,无不欣然,部衙事务倒不急于一时。”

楚王,魏梁两王也跟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贾珩瞥见三位宗藩,暗道,此刻的天家当真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其实年龄最大的齐王,也就比宋皇后小上五六岁?

嗯,但从气质上,宋皇后保养得当,看着也就是三十岁左右的丰熟美妇。

贾珩不敢多看。

但这一幕,却又是落在时刻将目光投向贾珩身上的咸宁公主眼中,蹙了蹙秀眉,清眸蒙上一层忧色。

相比旁人不会在意,在床帏之间试出贾珩潜藏心思的咸宁公主,心头难免有些着急。

咸宁公主清眸闪了闪,暗道,必须想个法子,转移着先生的心思。

宋皇后又问道:“楚王妃现在金陵,最近可有书信传来?胎儿可还好吧?”

因为楚王妃甄晴在金陵养胎,宋皇后自然要问上一句,以表关心。

楚王面带微笑道:“劳母后挂念,王妃她前个来了书信,说一切都好。”

宋皇后点了点头,说道:“江南也好,适合安胎、养胎,让她在哪儿生了孩子再回京不迟,赶明儿本宫给你父皇说说,你也去金陵多陪陪她。”

“多谢母后挂念。”楚王口中道谢说着。

贾珩在一旁听着两人提及磨盘,心底生出一股异样。

宋皇后说的对,他是应该去金陵多陪陪甄晴。

宋皇后看了魏王一眼,转而看向梁王陈炜,笑问道:“炜儿最近在刑部观政,如何了?”

相比方才问候楚王之时,笑意不达眼底,此刻的宋皇后问着梁王陈炜,眉眼弯弯如月牙儿,笑意浮上梨蕊酒窝。

“跟着赵阁老学了一些刑章政令,儿臣只觉获益匪浅。”梁王陈炜面带笑意,轻声说道。

宋皇后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学,赵阁老是饱学之士,伱跟着好好学些为官、做人的道理,以后受用不尽。”

正在众人说话的空当,外间的内监高声说道:“陛下驾到。”

殿中的四王以及屏风之后的诰命夫人和妃嫔,都是心头一惊。

崇平帝进入厅堂,面上笑意温煦,显然今日心情不错,举步进入殿宇之中。

“见过父皇(圣上)。”四位藩王以及贾珩都纷纷过来见礼。

宋皇后与端容贵妃也走将过来,迎着崇平帝,说道:“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贾珩,神色缓和几分,微笑说道:“子钰也在。”

贾珩起身向着崇平帝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崇平帝道:“子钰免礼平身,今个儿是端午节,都自在一些是了,太液池那边儿不是准备了龙舟,可以赏着荷花,等会儿一同去看看。”

贾珩拱手道谢。

齐王、楚王、梁王等藩王看向正在叙话的崇平帝以及贾珩,心思各异。

咸宁公主挽过崇平帝的胳膊,声音娇俏说道:“父皇,儿臣想与先生,婵月妹妹一同去外间走走呢。”

崇平帝轻声道:“宫里是不如外间热闹。”

咸宁公主难得撒娇道:“父皇。”

端容贵妃凝了凝秀眉,下意识就想反对,但想了想,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妥,道:“你和婵月这几天好好准备大婚的事儿,别太疯玩了。”

咸宁公主清眸含笑,柔声道:“母妃放心好了,我和婵月会注意的。”

会注意着,不会在婚前珠胎暗结的。

沈氏身旁的宋妍拉了一下自家母亲的手,显然也想随着咸宁公主、李婵月一同去玩耍。

沈氏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算是首肯。

这时,贾珩也没有多待,起身向着崇平帝告辞,其他四位藩王则是被崇平帝一一耳提面命。

为六宫之主庆贺生辰,本来就是女人的战场。

咸宁公主缓缓起得身来,与李婵月相送着贾珩一同出了坤宁宫。

朱墙高立的宫道之内,偶尔有石榴花探出几根树枝,在夏日下投下漆黑的影子。

贾珩与咸宁公主相伴而行,夏日上午已见炎热,不大一会儿,几人就汗湿小衣,脸颊汗津津的。

贾珩转身看向咸宁公主,轻声说道:“咸宁,咱们去哪儿?”

“去先生家玩罢,家里的人多半是等急了,今个儿是端午节呢。”咸宁公主眉眼弯弯如月牙儿,轻笑说道:“再说我许久没有见到堂姐了,也想去见见她。”

贾珩面色顿了顿,目中见着思忖。

暗道,咸宁这个玩,只怕还另有意味。

只是刚刚走到宫门,忽而自远处传来阵阵鼓声,密如雨点,带着一股急促和紧迫之意。

“这?”贾珩皱了皱眉,说道:“这是登闻鼓的声音?”

咸宁公主蹙了蹙秀眉,清绝、幽丽的脸蛋儿上浮起讶异之色,说道:“先生,这端午节的,什么人敲登闻鼓?”

“自当初登闻鼓被伐之后,御史严加看管,不让人接近,不想还有人伐登闻鼓。”贾珩道。

正如信访邮箱的投递口是朝下的,在经过当初贾珩伐登闻鼓,朝争迭起以后,就有人防备着。

贾珩思量片刻,心头微动。

许这就是潇潇的布置?

咸宁公主道:“先生,要不咱们去看看?”

贾珩道:“打发个人问问情况就是了,不用去凑这个热闹,要不,先去你寝宫歇会儿?”

李婵月道:“表姐,先找间宫殿宫殿歇歇吧,这会儿天也怪热的。”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然后拉过宋妍的小手,道:“走吧,妍儿表妹。”

宋妍这会儿正是好奇地看向登闻鼓响起的方向,闻言,连忙点头应着。

此刻,在宫门旁的登闻鼓旁,一个着蓝布长衫的年轻士子,放下手中的鼓槌,抬头看向远处的巍巍宫阙,年轻面容之上见着不愤之色。

周方几个宫中府卫和差役已然围拢过来。

这时,原是守着登闻鼓的监察御史郑永,疾言厉色道:“按着我大汉律令,伐登闻鼓要杖三十,方将状纸递至御前,年轻人,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拿下!”

说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差役近前,拿住了那士子,拖到一旁准备行刑。

“我有冤情回禀,我有状纸!”那蓝衣青年挨着板子,却伸出一只手,高声喊道。

此言一出,周围拿着刑杖的几个差役,面色皆是一变,看向御史郑永。

郑永沉声道:“去禀告圣上,继续行刑。”

示意着两个差役接过状纸,然后垂眸阅览起来,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状纸上赫然写着士子柴有杰,状告当朝内阁大学士赵默,礼部侍郎方焕、翰林学士柳政以及翰林院十八位同考官,泄露试题,据其自承,这举子就是提前写文的枪手。

先前并不知晓那是科考试题,为着一位同进士徐应捉刀代笔,最近听士子讨论,才知晓是科举试题,后来收了徐应两千两银子答谢。

“这是科举舞弊大案!”郑永阅览完状纸,心头剧震。

自陈汉立国以来,开科取士也有几十科,也有两起乡试层面的科举弊案,但牵涉到会试层面,还是头一次。

郑永板起脸,喝问道:“兹事体大,你状纸所载可保证属实?”

那蓝衣青年道:“这位大人,学生状纸字字具实,学生要见圣上。”

郑永面色凝重,看向一旁的小吏,两人都是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之时,从宫门方向急匆匆跑来两个年轻的内监,向着监察御史郑永喝问道:“今日正是娘娘的千秋华诞,哪里来的人敲着登闻鼓?惊扰了娘娘耳根清净,你们可曾吃罪的起?”

郑永连忙迎将上去,面上陪笑道:“这位公公,一位士子敲了鼓,说要重大冤情陈情,下官等拦阻不及,这里递上一份状纸,说是今岁丙辰科会试,试题出现泄露,有着科举弊案。”

那白面、无须的年轻公公闻言,心头同样有些慌乱,说道:“会试泄题?会试已结束一个多月了,可是无知刁民胡乱攀诬?”

郑永道:“告状之人是江苏一位举人士子,自承早几天做过会试之题。”

内监眉头紧皱,低声道:“先让将人看管起来,将状纸拿来,咱家即刻呈送给宫里。”

郑永连忙将折叠好的状纸,递将过去,心头蒙上厚厚阴霾。

年轻内监也不多言,向着宫里一路小跑去了。

此刻,坤宁宫中的崇平帝也已经听到了外间传来的登闻鼓声音,眉头渐渐皱起。

宋皇后讶异道:“陛下,这是登闻鼓响了?”

好端端的,这怎么响起鼓声了?谁有冤要申?

而下方如坐针毡的齐王陈澄,目光阴了阴,分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当初如果不是贾珩小儿伐登闻鼓,东城之事也不会爆出来,他也不会受父皇厌弃,更不会在以后行得险计。

戴权这时,从那年轻内监口中得知消息,迅速来到近前,说道:“陛下,有一个举子状告今科科举有舞弊之事滋生,状纸递送了过来。”

说着,递上状纸。

崇平帝面无表情拿过状纸,开始阅览着其上以馆阁体书就的文字,脸色变幻。

宋皇后关切问道:“陛下?”

崇平帝冷声道:“今科会试,疑有弊案!”

说着,迎着宋皇后的讶异目光,沉声道:“朕怎么说有些不对劲,不想竟真有弊案,分明是趁着朝廷关注边事,对科举上心不够,竟生出弄虚作假之念,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彼等私相授受?可恨!”

宋皇后柔声道:“陛下息怒。”

下首坐着的楚王、魏王等藩王,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崇平帝面色如冰凝结,沉声道:“戴权,召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入宫觐见。”

这种科举弊案,一般都是都察院介入,方合典制,而不是事事交办锦衣府,况且事涉一位内阁阁臣,不好以锦衣府主导讯案。

戴权心头微凛,朝着崇平帝拱手应是。

贾珩这边儿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正要向宫门而去,打发了女官询问,不大一会儿,女官去而复返,道:“殿下,有人敲了登闻鼓,说是今科会试提前有着泄题,陛下正在派人查察呢。”

咸宁公主眸光微动,柔声道:“先生,今岁科考好像是出了弊案?”

贾珩道:“刚回京城,不想就碰到这种事儿。”

潇潇显然是找到了关键证人,借此给予浙党狠狠一击。

不管如何,哪怕内阁大学士赵默有没有涉案其中,科举弊案一发,至少落一个斥问出阁的结局,否则不足以平息士林舆论。

因为事情一旦传开,还未归乡的京中士子势必群情汹汹,舆论沸腾。

因为这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虽然机会渺茫,但万一朝廷重考呢?

正如贾珩所料,原本在京城羁留的失意举子,闻听此讯,或者说在有心之人的散播下,已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议论着丙辰科科举试题泄露一事。

今日本来就是端午节,有一些失意的举人还喝了酒,经得三言两语煽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礼部衙门和贡院而去。

五城兵马司以及京兆府衙门的官差,自然察觉到即将刮起的风暴,纷纷向着上面禀告。

新任京兆尹饶以周,其人四十出头,原是广东按察使,平级调入京城以后,以执法严明为立身之本,打算吩咐着差役前往贡院,劝说士子。

此刻,贡院门口已经围拢了不少落第举子。

每年会试的举人三四千人,往往取其十分之一,此刻哪怕回去了不少举子,但仍有不少滞留在京,此刻围拢在贡院前,议论着今科试题。

“孟坚兄,我就说最终名次有些古怪,原来试题早已泄露出去,我们还蒙在鼓里。”一个士子愤愤说道。

一个面皮黝黑的士子,因为情绪激动,头上的青衿晃动着,附和道:“今科,南方人承揽了二甲三分之二,我就觉得大有名堂,这题目想来就是南方人邪路的。”

“主考官赵阁老,原是江南巡抚,当然对南方举子有所偏袒!”

“副考官方焕听说也是江南人氏。”

“怪不得,这是要庙堂衮衮诸公都是他们南方人吗?”一个年轻举子愤愤说道。

一时间,群情汹汹。

或者说,能够读起书的举人原本就是中小地主,如今又成了官员预备役,士林舆论大噪之后,更是不惧官府。

几个北方士子纷纷说道。

饶以周听着正在喧闹的士子,心头蒙起一层厚厚的阴霾,张开双臂,说道:“诸位,不要冲动,朝廷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饶大人,现在登闻鼓都响了,显然泄题一事已确凿无疑,我们不说其他的,必须重考!”

“重考!”

随着人群的呼喊,一些落第举人开始纷纷叫嚷道。

饶以周只觉心头一紧,对着一旁的通判洪明山道:“派人禀告上头。”

那洪明山脸色也有些惶惧,闻言,应了一声,快速拨开人群。

上头就是阁部乃至宫里。

“大人,户部那边儿的士子与差役打起来了。”一个捕头模样的差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面上带着惶急之色。

而此刻,这句话自也为围拢贡院的举子听到,一时间更是群情激愤。

“走,去礼部。”

“去礼部!”

礼部衙门——

礼部尚书韩癀在内阁,并不在部衙,而左侍郎方焕则在家中欢度端午。

故而,礼部衙门只有礼部侍郎周廷机坐衙视事,正在衙堂中拿着一本书看着,忽而闻听小吏禀告外间士子熙熙攘攘,围拢了街道,面色倒也镇定,道:“士子闹什么事儿,不得让他们接近部衙,另外,派人禀告阁老。”

“大人要不去见见士子?”那小吏道。

“见什么,这时候谁去见都惹上一团骚。”周廷机皱眉说道。

随着时间过去,礼部衙门前的官差已经与士子冲突了起来,双方由推搡开始肢体冲突。

而随着贡院前来的举人加入,礼部衙门的官差只能唤来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紧紧守卫着户部衙门。

就这般,一直对峙到半晌午。

大明宫,内书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似乎正在酝酿着一股暴风雨。

左都御史许庐,在军机处值守的兵部侍郎施杰,内阁首辅韩癀,内阁阁臣赵默都手持笏板,静默而立。

一个内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殿中,说道:“陛下,举子围攻了贡院,后来礼部出现冲突,举子又去了礼部部衙,不少人受伤。”

崇平帝脸色阴沉,目光逡巡过手持笏板而立的众臣,说道:“赵卿,这次科考泄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赵默拱手道:“圣上,从命题、印卷、存档、批阅,每一环都在都察院以及礼部共督之中,直到考前一天,经义题目才最终商榷,微臣诚不知何处竟能泄题。”

“你为主考?竟不知如何泄题?”崇平帝目光幽沉几许,问道。

赵默心头一凛,虽然知道应该先承己过,再行分说,但他心头并不认为今科会试有所泄题,因为最终的题目是他亲口而定,然后再转交给方焕、柳政等人。

其实,如果真的有弊案,肯定要对赵默的清誉有所影响,这显然是爱惜羽毛的赵阁老万万不能容忍的。

韩癀面色一肃,道:“圣上息怒,科举关乎国家选材,既存疑弊,可着有司派员查察,明晰真相,以正视听。”

赵默拱手说道:“圣上,科举弊案不能仅凭一面之词,许是有举子落第,心头不服,故意造谣生事,也未可知。”

韩癀眉头皱了皱,暗叹一声,伯简还是太过刚直了,一旦坐实科举弊案,难免受得牵连。

崇平帝道:“许卿,那位士子询问的如何?”

许庐道:“已经在都察院的大牢里,微臣以为,除却查清向其购买文卷的中人外,如果想要查明此节,只要让那士子对做出的题目重新抄写一遍文章,与进士徐应的文章比对,也可确认一二。”

因为会试的文章不像殿试有可能公布试卷,会试试卷批阅之后,一概封档。

崇平帝面无表情,声音冷冽:“依卿所言,即刻讯问、比对,来人,召礼部侍郎方焕,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并翰林院十八房翰林,召至内书房问话。”

戴权闻言,拱手称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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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内书房

不大一会儿,内监来禀告礼部侍郎方焕、翰林掌院学士柳政以及翰林院十八学士一同过来。

黑压压地进入内书房的殿堂中,向着御案后的中年帝王躬身行礼。

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都不明所以,平时埋首案牍,前不久作为同考官,阅览会试考卷。

自陈汉太宗之后,会试同考官定制十八人,分十八房阅卷,多由翰林院编修、检讨充任。

因为是阅卷,其实泄题牵涉的可能性是最小的。

最终泄题之人也就是一正两副两位考官。

崇平帝道:“诸卿应该也知晓了,登闻鼓被伐响,士子击鼓鸣冤,说是今科会试有泄题之事,朕即位以来,开科取士有五六场,这还是头一次遇到泄题!”

方焕闻言,心头一震,拱手辩白道:“圣上,此事绝无可能,会试之卷印制尽属机密,如何会提前泄题?那举子定然在撒谎,否则,以其才学,有那个本事为何不自己去考?要为他人捉刀代笔?”

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泄题一事,事发了?

他记得只讲给了一位侄子,算是圈定考试范围,如何泄露了出去?

有些时候,一人泄,诸人都有所泄。

许庐面色一肃,道:“据那位士子招供,那位徐应给了他整整一万两银票,方求得高中同进士,而其人事后心生恐惧,担心以后为人察知,这才击鼓鸣冤,将此事大白天下。”

方焕跪将下来,高声说道:“圣上,臣等委实不知为何泄题。”

柳政以及十几位翰林学士一同跪下。

崇平帝面色阴沉,吩咐道:“许卿,将涉案官吏带至翰林院询问,问明详情。”

许庐拱手道:“是,圣上。”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现在京中士子因科举疑弊一事而物议沸然,不管朝廷是否有舞弊,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许卿,妥善处置,平息浮议,不要影响了月中的大婚。”

韩癀、赵默:“???”

许庐拱手道:“微臣已经派人拿捕徐应,前往都察院问话,顺藤摸瓜,应能查出何人是背后泄露试题。”

翰林掌院学士柳政面色变幻,想了想,拱手道:“圣上,如说试题泄露,微臣前不久似乎也听到这种流言。”

“什么流言?”崇平帝道。

柳政低声说道:“京中坊间有说会试所录之人,江南举子多于北方举子,而且殿试名次前列为江南士人包揽三分之二,微臣也十分不解。”

崇平帝默然片刻,看了一眼韩癀。

殿试之时,崇平帝心忧边事,其实并没有怎么上心,名次根据会试的名次以及所写策论的书法好坏而定,这其实也是惯例。

除非天子亲自要点何人为状元。

韩癀心头沉入谷底,目光投向方焕。

难道真的今科科举有着弊案?

至于为何怀疑方焕,因为赵默是内阁阁臣,平常品行操守,韩癀也颇多熟知,至于柳政,素有廉名,也不大可能。

韩癀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奸弊。

因为作为内阁首辅,前不久忧心边事以及北方诸省的旱情,再加上又非主考官。

崇平帝沉声道:“派人详查,不论事涉到谁,一查到底!”

“圣上,如事有弊案,当何以策对士子?是否重考?”许庐沉吟片刻,拱手问道。

这是一件颇为考验政治智慧的突发事件,如果重考,原本凭着真才实学考上的举人要重新考一次,万一没中,肯定怨望于上。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先查案子,揪出弄虚作假的举子,下狱、革除功名,对其他中第之进士,重新殿试一场,尽量从中剔除滥竽充数,奸滑作弊之人,京中举子再于八月中秋,再开一次恩科,以庆对虏大胜,将之传将于外,平息京中浮议吧。”

韩癀与赵默心头微震。

再开恩科,庆贺对虏大胜,真是事事不离那位卫国公!

许庐面色一肃,躬身行礼,说道:“圣上,微臣遵旨。”

这的确是面对科举舞弊相对较好的方法,因为原本中第的只要再考一场殿试,也能够最少得免于折腾,而还未科考的举子,仍能再次科考。

只当为了庆贺奴酋授首,开一场恩科。

赵默心头蒙上一层阴霾,如果真的查出科举弊案,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

崇平帝淡淡道:“今日事就先这样,韩卿留下。”

韩癀闻言,心神一震,其他一众朝臣整容敛色,行了一礼,徐徐而退。

崇平帝则是目光静静地看向韩癀,半晌没有说话。

韩癀只觉后背冷汗渗透小衣,拱手道:“圣上。”

崇平帝忽而冷声道:“韩卿怀疑谁?”

韩癀面色怔了下,说道:“圣上,微臣以人头担保,赵伯简不会在科举选材上虚应其事,欺上瞒下。”

崇平帝道:“那就是柳政?”

韩癀嘴唇蠕动了下,一时默然不语。

崇平帝道:“柳政向来自矜清高,崖岸自许,朕虽不喜其不通时务,不擅权变,但知柳政为人,应不会如此自甘堕落。”

凡科举弊案,难在隐藏,一旦爆发,几乎很快就能隐藏。

韩癀声音艰涩,一撩官袍,跪将下来,手持象牙笏板,顿首说道:“圣上,此次科举弊案,微臣司掌礼部部务,责无旁贷。”

崇平帝盯着韩癀半晌,徐徐道:“此事与韩卿无涉,韩卿这些时日为北方大战,诸省灾情一事费心操持。”

韩癀闻言,声音似有几分哽咽,说道:“微臣谢圣上体谅。”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道:“戴权,扶韩卿起来。”

戴权此刻站在帷幔旁,紧紧低着头,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近前搀扶着韩癀起来。

崇平帝摆了摆手,说道:“韩卿,北方旱灾连绵,前日朕已吩咐着户部抢种番薯,但赈济灾民的粮食,也要统筹发放,高仲平在江南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阻力很大,朕思来巴蜀之地尚能行之,独江南之地异于别域乎?”

韩癀拱手称是,只觉手足冰凉。

天子这是向自己施压?

其实当初贾珩不可操之过急的话,崇平帝听进去了一半,对革新之策仍心心念念。

因为当初贾珩最早在内书房中就有言:“挟大胜以革新,肇中兴之伟业,谋大汉万世之基。”

这位天子的身子骨也不大好,已经生出几许迫不及待。

崇平帝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韩癀,道:“自开国以来,江南之地,两省土地兼并,可谓触目惊心,高仲平在江南虽失之激进,但直指弊病,朕深以为然。”

韩癀连忙说道:“圣上,江南为财赋重地,如今北方屡遭灾情,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

天子这是要掘了江南士人的根,这不能妥协,如果真得收刮东南,那时真正是社稷危殆。

崇平帝面色现出一抹复杂,低声道:“这话,贾子钰先前回京时也这般说。”

韩癀闻言,目光深凝,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卫国公也有此言?真是老成谋国。

崇平帝道:“贾子钰有经国济世之才,朕想如能以其前往江南,襄赞高仲平在江南推行起来,应能作成此事吧。”

韩癀:“???”

“圣上,既然卫国公觉得事难急成,当以缓图,如何还会南下以济此国策大政?”韩癀沉吟片刻,规劝道:“圣上,边患未定,不宜重刀去腐。”

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苦口婆心。

崇平帝看了一眼韩癀,道:“此事,朕觉得可以试行,韩卿也无需忧虑。”

韩癀见此,也不好再劝。

待韩癀离去,崇平帝瘦眉之下的目光现出思索,低声喃喃道:“此事也有几许蹊跷,科举弊案此时而出,还是士子伐登闻鼓?”

此事虽然让他得了再次向浙党施压的机会,但总觉得其中笼着一层迷雾。

不远处的戴权没有应着,只是屏住了呼吸,不打扰崇平帝思索。

崇平帝虽然性情多疑,但也思索不出缘故,只是重新坐将下来,拿起奏疏批阅。

就在大明宫,内书房中气氛压抑之时——

咸宁公主原本居住的棠梨宫,却为一股闲适、轻松的气氛充斥着。

这时,女官切了西瓜,一牙一牙,红壤少子,放在小几桌案上。

贾珩拿起一牙瓜,轻轻食用着,入口甘甜,瓜汁横流。

不由抬眸看向不远处手脚略见局促的宋妍,问道:“妍儿表妹,怎么不吃?”

其实,相比芳姿婧丽、神清骨秀的咸宁,一副黑长直的女神范儿。

宋妍的个头稍稍矮一些,但和其姑母宋皇后生的还真有一些像,皮肤白皙,细眉大眼,明眸秋波盈盈,琼鼻檀口,尤其是五官、眉眼与宋皇后相似有七八分,有一说一,的确有些宋皇后青春版的感觉。

当然,也没有宋皇后的伟岸。

咸宁公主看了一眼眉眼如画的宋妍,轻笑劝道:“妍儿,吃呀。”

妍儿表妹和母后生的真有些像。

其实宋皇后与端容贵妃虽为姐妹,但脸蛋儿还是气质都是颇为不同,反而是作为侄女的宋妍颇为像着宋皇后。

宋妍“嗯”了一声,拿起西瓜,咬了一口,粉唇之下,一口干净的白牙乍现。

娘亲教她淑女一些,当着别的男子的面,她也不好吃着东西的。

这般想着,心不在焉,就被瓜汁呛了一下,少女白腻如雪的脸蛋儿就微微涨红,“咳咳”不停,一时间羞臊不已,这时却见对面一方手帕递将过来。

宋妍晶莹玉容怔了怔,明眸看向那少年,对上那温煦目光,连忙垂下眼睫,道了一声:“谢谢。”

这时,咸宁公主明眸闪了闪,笑道:“先生,我也呛住了,先生还有别的手帕吗?”

贾珩:“……”

你挨得呛可有不少了,哪一次没给你手帕?

听着咸宁公主的打趣之语,宋妍雪颜玉肤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将手帕连忙递将过去,道:“表姐。”

咸宁公主面上若有所思,柔声说道:“妍儿表妹自己留着吧,再说洗干净了再还给人家呀。”

宋妍“嗯”了一声,偷瞧了一眼那若无其事的少年,也不好多说其他。

这时,李婵月藏星蕴月的眸子亮晶晶,轻声说道:“小贾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去府上?”

贾珩轻声道:“一会儿就过去,你们也提前认认门。”

李婵月道:“小贾先生不在京里的时候,我和表姐去了好多次呢。”

贾珩状其自然地拉过小郡主的素手,问道:“这几个月,伱娘亲给你来书信了没有?”

他其实还想打听这次科举弊案的细情。

潇潇安排的这一出,他知之不多。

李婵月则有些羞,看了一眼宋妍,说道:“娘亲来了书信,问了问小贾先生打仗的事儿,这会儿也不知收没收到小贾先生班师回京的消息。”

几个人正说着话,一个内监进入殿中,白净面皮上带着谄媚的笑意,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召卫国公过去。”

贾珩放下西瓜皮,接过身旁李婵月递送而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轻声说道:“咸宁,我先过去,一会儿过来。”

咸宁公主应了一声,目送着贾珩离去,然后拉过一旁的宋妍,道:“妍儿妹妹,我等会儿和婵月教你跳舞啊。”

宋妍手中还拿着手帕,闻言放下西瓜,说道:“嗯。”

贾珩这时随着内监前往内书房,沿着宫道而行,刚刚走到通往前厅之处,忽而一愣,朝着宫道而来的丽人行礼道:“微臣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皇后这会儿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从宫殿廊柱过来,夏日阳光照耀下,雍容雅步的丽人,鬓发云髻的金钗以及耳垂上的耳环,辉芒熠熠,映衬的那张丰润、艳媚的脸蛋儿,雍美华艳,娇艳欲滴。

相比宋妍的青涩,宋皇后眉眼五官更见丰艳气韵,皮肤白皙,五官小巧,柳眉之间秋波莹莹,红唇莹润欲滴。

“子钰。”宋皇后看向那蟒服少年,雪肤玉颜上见着轻笑说道。

贾珩拱手道:“皇后娘娘这是去见圣上?”

“这不是刚刚登闻鼓响了,陛下就去了内书房,这会儿瞧着也有晌午了,本宫去唤着陛下去太后那边儿请安。”宋皇后款步近前,涂着浅浅玫红色眼影的美眸看向那少年,嘴角噙起一抹轻笑,说道:“子钰,你随着咸宁,是不是该唤着本宫一声母后?”

贾珩连忙垂下眸子,心头一跳,道:“臣不敢。”

当然,宋皇后这个玩笑并无不得体之处,因为在其眼中,贾珩再有不久就要与咸宁大婚,马上就是一家人。

“罢了。”宋皇后目光盈盈地看向那面色沉静,目蕴神芒的蟒服少年,笑了笑,也收敛了一丝娇媚花语的活泼之态。

她方才也不知怎么了,见着这少年,心态似乎都年轻了些许,幸在没有失态。

念及此处,丽人心湖倒也平静下来,不觉异样。

贾珩整容敛色,岔开话题说道:“娘娘,咱们去见圣上罢。”

皇后出行,身旁通常带着嬷嬷和女官,许多时间,也是要注重仪态。

宋皇后螓首点了点,凤眸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目光低垂的少年,不知为何,心情隐隐又明媚几许,丰润玉颜嫣然一笑,道:“走吧,说着都晌午了,也该用着午膳了。”

“子钰,然儿刚才说京城里的举子因为今科舞弊一案闹得沸反盈天,就出宫去弹压地面,这不碍事吧?”宋皇后行走之间,忽而转过脸蛋儿,柔声问道。

贾珩道:“娘娘放心,士子都是有共功名的举子,纵然义愤填膺,也不会做出什么激进之事,待朝廷出面说清科举舞弊一事,自会平息下来。”

宋皇后似是“哦”了一声,声音珠圆玉润,说道:“本宫觉得也是,这也是多少年都没有科举舞弊的事儿了。”

贾珩不敢多看宋皇后,轻声提醒说道:“但历来科举舞弊之案,也不是没有。”

宋皇后秀眉之下美眸瞥了一眼贾珩,忽而冷不防说道:“这段时日,炜儿他去刑部观政,跟着赵阁老倒是学了不少东西,但他当初还是说想去京营,能在对虏之事上为他父皇分忧。”

赵默为主考官,而据然儿说,赵阁老倒是有意上疏支持着他入主东宫。

反而是韩阁老有些模棱两可。

陛下于身后之事太过忌讳,这为了陈汉列祖列宗的社稷,如何能行?

况且,再有中原之乱时候……

嗯,这时候委实不好想此事。

不过,炜儿如果能去京营就好了,陛下也真是的,竟对亲生骨肉,何以防备如此之深?

丽人仪态端庄,玉颜笑意笼起,但在心底深处也抱怨着。

或者说,这位皇后心底最深处藏有一丝芥蒂,就是崇平帝久不立东宫,不知在想什么。

从养育子嗣而言,这位丽人为崇平帝孕育了魏梁二王,此外还将自己的妹妹陪嫁过来,而端容贵妃还有一子一女。

按说也该是魏王立着东宫。

贾珩听着宋皇后之言,隐隐有些明白这位熟妇的意思,这是想让他等会儿帮着说说话?

至于京营,嗯,这个想都别想了。

而且这位宋皇后是不知道,科举弊案本来就是潇潇帮着他打击浙党的事?

贾珩没有接话,目光瞥了一眼那朱红衣裙之下的丰圆酥翘,岔开话题说道:“梁王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在刑部观政倒也恰当。”

宋皇后缓缓行着,闻听此言,瞥了一眼落后半步、低头看路的少年,情知少年含糊其辞了过去,弯弯秀眉之下的凤眸眯了眯,忍不住微不可察的撇撇嘴。

心底暗道一声,真是一头小狐狸。

贾珩此刻却看不到丰熟丽人的这个撇嘴俏皮小动作,否则只怕要当场答应。

就算如此,一路嗅闻着宋皇后的媚肉之香,目不斜视,心神尽量陷入空明。

两人说话间,已接近大明宫内书房。

“陛下,皇后娘娘和卫国公来了。”一个内监进殿禀告道。

“子钰来了?”崇平帝正在批阅着奏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有宋皇后,抬头说道:“让他进来。”

未几,贾珩快步行进殿中,朝着那中年皇者行礼道:“微臣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平帝目光温和,微笑道:“子钰。”

然后诧异地看了一眼宋皇后,说道:“梓潼,你也来了。”

宋皇后:“……”

陛下这是什么眼神,她不该来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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