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势家(中)

次日,下午。

郭宁亲自离开屯堡,在高地下方迎接了一行客人。

客人的数量很不少,打头的,有三十余人,后面跟随了车夫数百,随行护卫数百,队列间的车驾也不下两三百。

车驾全都重载,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气,每一辆车上都堆着上千斤的物资。车厢上没盖毡布,特意让人看得清楚,有粮食,有盐,有捆绑起来的猪羊,有酒,有布匹,有银、钞,甚至还有成堆的铜钱。

这些年来,朝廷许给士卒的俸粟总是打折扣。比如边塞正军当给钱两贯,米一石的,有时候到手只有钞若干,米四斗,是以将士不免饥寒,便愈发指望调动、作战前的临时颁发的赏赐。

这些物资,便是地方上筹集给新任定海军节度使的赏赐了。这是各地节度使不形诸于正式公文,却又必须得有的收入。有这一笔,足抵得万人军队所需。

客人的身份也不低。为首的老者,便是当日曾见过郭宁所遣使者杨诚之的定海军观察判官路钧。其他的人,也都有官身,有节镇府里的僚佐,有掖县、招远、莱阳、即墨、胶水五县的县令。

莱州的五个县,按朝廷簿册的记录都是万户以上的上县,故而县令以外,县丞、县尉、主簿齐备。这些人也齐刷刷地到了,却不知,他们所在的各地距离海仓镇有远有近,如何能这般巧地凑在一起。

客人的态度更是谦卑,隔着数十步外,这些人就纷纷跪伏行礼。那判官路钧更是嚎啕,口称官员们此前多受益都方面统军司和兵马总管府的欺压,诸事不由自主,以至于庶政艰难,百业凋敝,如今总算有节度使来了,百姓们就有救啦!

郭宁也不接话,只轻笑两声,便在前领路,又派人引着车队前去安置。

一行人沿着屯堡前的道路步行,经过辕门时,都注意到了扔挂在杆子上的一排脑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被其他人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郭宁却不理会,领着他们继续向前。

一行人没有进屯堡,而是沿着道路绕过高地,转而往港口方向。

道路的修整还算顺利,但道路两边高坡、要地的戎台都还简陋。大部分只现了雏形,有几座更是只用片石、砂土垒了个基础。

但所经之处,值守的将士无不肃静端正,一道道的关卡管理严谨有序。即便以郭宁的身份,每到一处戎台关卡都应答口令,当先报名。而将士们对此也都理所当然,毫无异色。

从屯堡到港口,还遇见两拨巡逻的甲士。

甲士们见到郭宁,立即止步行礼,而郭宁随即还礼。甲士对郭宁固然尊崇,郭宁对普通士卒们的尊重,也显然与众人习惯的、那种驱使士卒如犬马的将帅大不相同。

于是官吏们不敢怠慢,也纷纷向甲士们行礼,一时间,倒是引起了不小的纷乱。

再走几步,就要绕过屯堡所在的高地,再打个弯,就到港口南面那片平坦海塘了。

郭宁稍稍放缓脚步,沉声道:“不瞒各位,你们来到之前,我正在港口迎接船队,安排进港……这船队来得晚了,我有些急。”

此前莱州上下全都按着手里的物资,龟缩不动,固然出于完颜撒剌的授意,也是因为莱州本地不少实力人物自家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里,朝廷施政混乱,给了地方势家强豪们愈来愈大的行动空间,朝廷愈是收缩,他们愈是伸展,而一旦伸展习惯了,便容不得上头派一个人来压制。

此前听闻说,新来的节度使是靠着中都政变时杀人如麻起家的,本来是个北疆的寻常武人,一步登天而至从三品大员。所以众人都有共同的想法,打算在政务上给节度使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治理地方军政与边疆军中无脑厮杀大不相同。

却不曾想,这节度使甚是厉害,他南下前就调集了足够的粮秣,在海仓镇不仅不狼狈,还大胆地放粮,用了数以千计的驱口百姓替他干活。而且,他还凶狠异常,随随便便就杀了山东的按察使……

看来真是北疆武人出身,不懂规矩的!这样的人,无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官场,恐怕都混不久,很容易被同僚整下台。可是身在此人治下,若不低头,当场就要吃大亏!

所以,原本聚集在莱州掖县观望风色的众人,才脚底生火一般狂奔来此,务求将这恶虎安抚得舒坦。

这会儿终于听到郭宁提起此事,好些人忽然间浑身出汗,纷纷去看观察判官路钧。

路钧腿脚不是很活络,走得有点喘。

他一边喘着,一边笑道:“是,我们都听说,节帅从中都发来的粮秣物资,这两日将从海路抵达莱州。不过,呵呵,请节帅莫要嫌弃,地方上凑出来的虽然不多,却也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船队就算来得晚一些,有我们在,断不能少了节帅和将士们的供给。”

郭宁摇了摇头:“粮秣物资,总是越多越好。你们的物资,确实帮了我大忙。”

这么说着,他带人打过最后一个弯,绕出高坡林地。

随即众人便看到,一支大军,正在列队。

至少五千人!

有为数不少的骑兵,步卒携带的装具很多,刀枪武器俱都精良。许多人的甲胄打着包裹,背在身后,而头上带着片甲头盔。在军阵上方,不下百面各色旗帜猎猎飘扬,可见各行,各队都有专属的旗帜。后方的海边栈桥上,还有士卒下了船,正在急促号令下向本队旗帜的方向行军。

到达将士们旗帜下方的将士们大都坐着,彼此谈说着,有人试着站起,然后又晃晃悠悠跌倒,引起旁人的哄笑。

但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这些将士们手持武器的姿态,那种在军队里自如而放松的神情,能够让所有人确认,他们是久经沙场的、能打硬仗的强兵!

就在一行人惊骇的时候,海塘边缘放哨的士卒见到了郭宁。

他立即奔往军阵前方,向负责指挥的军将禀报。

随即军将发令,鼓号隆隆。

鼓声响罢,数千人轰然起身。

这一下,没有人再摇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动。数千人的姿态,便如一人,而这种整齐划一,本身就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威慑力。这样的军队,在场众人根本没有见过!

郭宁转过身来,看着路钧等人,微笑道:“真的,各位的粮秣物资,帮了我大忙。这第二批的船队,并没有运来粮秣。我手头,也实实在在没有粮秣,只有兵马。”

(本章完)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家 势家(下)

一群官儿本来忐忑,郭宁此言一出,胆小的立即腿软,跪了一地。

几个胆大的尚自支撑,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却只听得耳畔的军鼓隆隆,冲遏行云,就连远处起伏的浪潮声都带着杀气,迫得他硬是开不了口。

对莱州本地的官员来说,这是最坏的局面。

本来新任节度使到山东,地方上如何迎接,所领兵马如何支应,都有惯例。结果许多官员受到了特殊的影响,又确实听说新任节度使骤得高位,而乏根基,于是随着老上司完颜撒剌,想给新任节度使来个下马威。

结果眼看郭宁实力强横,又不讲规矩,众人个个害怕,连夜带着物资前来奉承。

来时众人专门商议过。好些人都觉得,既然郭宁早有准备,并不在乎地方上供给,可见下马威对郭宁所部的影响并不大,此后小意奉承,可以挽回。

而郭宁会从中都携来粮秣,也说明他对地方上的小手段不是没有了解……他本人固然出身卑微,但其幕僚移剌楚材,却是故参政之子,当今丞相的门徒,必然是晓事的!

既然晓事,就能沟通,要什么都好商量,一切都好说!

对么?

现在看来,不对,大大的不对。

这郭宁麾下五千余狼虎之军就在眼前列阵,他自己说得清清楚楚,压根没带粮食,就带了兵马来山东!

莱州地方断绝他的粮秣供给,确实给他造成了大麻烦,而他的应对方法是什么?他拿着仅有的存粮虚张声势,诱杀了按察使奥屯忠孝,然后坐等着后继大军到齐……这样的军队到了山东,难道是来喝风的?

郭宁一开始就打着以武力压制不服的主意!这支兵马在手,他便有放手杀人的底气!

而自家等人,不仅狠狠得罪了郭宁,还好死不死地将自家送到郭宁面前……

这是担心大军行动之前,祭旗的脑袋不够用吗?

现在跪下磕头,还来得及吗?

郭宁依旧笑容可掬:

“好教各位得知,我郭六郎,当年是昌州乌沙堡的正军。当时我们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总有些高官贵胄不明白道理,以为官威可以用于沙场,好像官场手段厉害,刀子也厉害。后来蒙古人来了,把这些人都宰了。反倒是我能够率部脱身,所以我知道,关键时刻,官做得多大都没用,要看刀子利不利。”

他露出一丝回忆神色,随即又道:“中都的朝廷高官们,就比北疆那些要聪明。他们平时拿官大官小说事,一到关键时刻,便知道谁刀子利听谁的。比如奥屯忠孝,就很聪明。只不过,后来我率军入中都,把胡沙虎和他的同党杀得血流成河。胡沙虎的名头虽大,兵力虽多,刀子远不如我锋利,这才有了升王登基为皇帝,才有了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

就在郭宁前头,唯独有个脑后留着两根发辫的官员梗着脖子,昂然而立。

郭宁凝视他两眼:“那么,山东东路莱州府、定海军下属的各位,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们是打算和我比官位,还是打算和我比刀子?”

边上判官路钧汗如雨下,苦笑道:“节帅莫要开玩笑。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又掌雄兵,无论官位还是刀子,我等都比不过啊。”

郭宁睨视他一眼:“是么?”

“是的,是的。”

“那么……我听说莱州掖县城里,有个猛安勃极烈叫忽剌古的。这人又是哪里来的胆子,越过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与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眉来眼去呢?”

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了解地方上的情况,不能少了真正的地里鬼引领。

阿鲁罕在莱州数十年,虽说身处偏僻,地位也不到,但是样样件件都看在眼里。而徐瑨在河北时,便靠着打探各方消息的本领立足于诸多凶恶大豪之间。

郭宁给他两人一天工夫。实际上这两人携手,只用一夜,就把莱州内外情形了解的一清二楚。这场针对郭宁的下马威,究竟谁人策动,谁人跟从,谁人煽风点火,许多细微的征兆在两人推算,渐渐判明。

次日清早,徐瑨的呈文便已到了郭宁手里。呈文上写得明白,莱州城里,与完颜撒剌素来密切、此前跳得最高、最欢的,便是当地一个猛安勃极烈,唤作忽剌古。

这时候听得郭宁嘴里冒出忽剌古的名字,好几名原本立着的官员也都腿软。

他们立即跪了下来,转而拿眼去觑郭宁身前那个髡顶而留两根辫子的官儿。

这官儿倒是有胆量,见郭宁眼神不善,大声叫嚷了两句。

说的是女真话,郭宁没听懂。看样子不是久在汉地之人,而是这几年从东北内地迁来的。

“这人就是忽剌古?”郭宁看看他,冷笑一声:“既在莱州治下,就要服气,就要服管!在我面前,摆这架势做甚?”

他问:“这个忽剌古,管着哪个猛安?”

后头徐瑨答道:“忽剌古与完颜撒剌统军使有旧,故而在上京路与耶律留哥厮杀时,得授猛安勃极烈之职,底下唯有十余户,并不管着哪个猛安。”

“一个空头的冗官,也敢牵扯进山东统军使和定海军节度使的冲突?不知死活!”郭宁挥了挥手:“拖出去,斩了。”

护卫们如狼似虎上来,不管忽剌古乱喊乱动,将之强压到远处沙滩上。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腔子里喷出数尺的血柱,把海水都染红了一片。

须臾间,首级捧回,郭宁不动声色看过,吩咐在屯堡门外再立一根杆子,悬首示众。

此前奥屯忠孝被杀,众人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这会儿见郭宁轻描淡写处置了一个猛安勃极烈,只觉得大金朝的天都要变了,偏偏眼前这人又是朝廷委任、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全然没法抵抗。

众官更是脸色惨白,战战兢兢。

郭宁旋即沉声道:“我听说,此人藉着早年间两次括地和通排推检,捞了许多好处,私下里在掖县周围,占了五百多顷良田!此人既然死了,他名下的田地,重新划为官地,充作军用!你们几位,务必用心安排好了!”

忽剌古来山东才几年?靠着巧取豪夺,确实占了不少地,却何曾赶上括地和通排推检了?他的家地,又哪来五百顷之多?

众人先是疑惑,随即又惊又喜。

好,好,节度使开价了!他老人家要五百顷地!

这数目真不少,但若各人凑一凑,也不是不行……毕竟保命要紧,出点血算什么!

好些人跪伏在地,彼此交换眼色,旋即纷纷道:“遵命!遵命!我们一定安排好!那忽剌古鱼肉乡里,到处侵占良田,在掖县有个外号叫作净街虎……我们早就想惩治他了!”

待一群人说完,郭宁颔首:

“至于定海军与山东统军司、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的冲突,与尔等无关,我也自有应对完颜撒剌的办法。念在伱们毕竟带了粮秣物资来……日后老实些,不要自家往里牵扯,我便既往不咎。可明白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是,是,我等牢记在心,多谢节度使。”

刚磕过头,待挺腰起身,郭宁道:“和完颜撒剌那边勾结之人,已经处置了,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但是,还有与莱州地方大豪徐汝贤勾结的呢?”

哗啦啦一阵响,一群官儿刚直起的膝盖,重又弯了下去,噗噗地埋进了砂滩。

路钧沉默了许久,长叹道:“节度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在这里说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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