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第312章 猇亭?赤亭!

典满虽不及其父勇力卓群,但粗估起来,也有其父四分神韵。

在下辨城外这个仓促而成的战场中,已然足够了。

西边是陷入包围、归心炽盛的魏军精骑,东边是从未遭遇过骑兵冲阵、仓促立起军阵的蜀军步卒。

只是短短一撞,几乎瞬间就将蜀军阵势冲出一道口子。

先是典满本人冲击在前,越来越多的骑士随在其人身后涌来。

或是骑兵的矛戟撞向步卒的脑袋和胸膛、或是步卒寻着空档、奋力一挺将长矛从侧面插入马腹,惹得骑兵连人带马一并栽下来。

一千五百骑兵、两千步卒,就这样在厮杀中、互相收割着对方的生命。

魏延本寄希望于句扶能堵住魏军归路,自己驱大部步军上前终结战场。

在看到魏军骑兵变阵冲向句扶的方向后,魏延几乎瞬间便知自己计划落空,急忙驱动军阵向东移去。

终究是没有赶上。

几乎不到小半炷香的时间,典满所部的骑兵就强行冲破了蜀军军阵、得以向东逃离出去。

虽说骑兵与步兵作战、按惯例都是步兵损伤更多。但这是在步兵失去阵型、骑兵得以冲杀追击的情况。

当下的战场境地,对于典满来说,能率部突走就是幸事,魏延的大部蜀军还在后面追着呢。

并不容许他继续引骑兵追杀蜀军步卒。

因而当魏延来到下辨城下后,向两侧山脚和城墙寻求遮蔽、溃散开来的蜀军兵卒,得了援救后纷纷集结。

算起来,蜀军与魏军的伤亡均约五百。虽说这般一比一的交换比例、对于步兵来说已算战绩不错了,但魏延伏击魏军的计划毕竟落空了。

“校尉,蜀军军阵尚在西侧,当下如何行事?”冯化此时已不那么慌张了,随在军阵后面冲了一番,也增了许多胆气。

典满此时却真正叹道:“向武都的道路被阻,虽然眼下将这些兵带了出来,但不论如何,我还是要将军情给都督传回去的。”

“怎么传?”

“杀回去!”典满凝神盯着西面,看向逐渐封住下辨城和山间空隙的蜀军步卒。

“待今日晚些、天黑之后,举火从南岸河滩上夺路而走!就算拼着将这些骑兵再扔在此处一半,我今夜也要冲回去!”

冯化拱手答道:“谨随校尉之后!”

当晚,趁着入夜前的昏暗天色,典满率着剩余的一千骑兵渡过下辨城南的河流,举火急速向西。

驻扎在下辨的蜀军只得放了几番弓弩,杀伤了一百余骑而已,并无余力阻止典满西归。

……

魏军还在传讯之时,驻守下辨的魏延的就已经将军情传给了后方的诸葛丞相。

此时的诸葛亮,正驻扎在下辨东南百里处的赤亭。

就在赤亭方圆十里之内,诸葛亮足足驻扎了三万兵马,依托河流山势、分三十余营分别依河屯驻。

昔日刘备与陆逊在猇亭对峙之时,刘备率五万大军立数十营寨,与陆逊所率的吴军相持半年之久。

而赤亭这里的山川地理,比之当日的猇亭更为险要、更加易守难攻。

更何况,汉承火德、尚赤色。赤亭之名,似乎在冥冥中与炎汉相合。

诸葛亮之所以能够驱动大军北伐陇右,无论进军或者退军都调度顺畅,其中大半之功是借助了汉中至陇右便捷的水利漕运。

除了发源于天水郡内,经卤城、祁山可以直通阳安关的西汉水外,另外一条主要河流、就是发源于陈仓的故道水。

这两条大河,正是嘉陵水的源头。后世将嘉陵水称为嘉陵江,而后注入长江之中。

西汉水从西北向东南、故道水从东北向西南。两条大河汇集之后,顺流向南不过四十余里,就是汉中最西端的重镇武兴。

而赤亭,就位于武兴以北,介于下辨与武兴之间的重要位置。

西汉水可以通船,但江边道路并非处处都能行军。

诸葛亮先前北伐之时,大军行进的道路就是沿武兴北上至赤亭,向西北进至下辨,再沿武都北上至祁山。

总而言之,赤亭位于青泥水与故道水交汇的重要位置。扼守赤亭,魏军就无法从下辨来攻。

是个如潼关一般的险要之地。

可称险要之地的地形并不罕见,却往往因为人员和战争的调度时兴时衰。而赤亭,此刻就是被诸葛亮选中的地方。

诸葛亮的中军大营,就驻在位于赤亭、故道水东岸的山间平地之上。

杨仪手持魏延军报,徐徐走入了丞相大帐之中:

“禀丞相,镇北将军魏延军报,魏军昨晚已从下辨逃离,斩获魏军骑兵一千有余,魏延所部损失不过一千。”

诸葛亮盯着桌案上的舆图:“魏军显然已经知晓我军动向。接下来,就等魏军来攻了。”

“武兴筑城的进展如何了?”

“回丞相,赵将军在军报中说,武兴城在出兵之前就已修筑近半。再有五日,定然可以将城池完整修好。”

诸葛亮点了点头:“五日,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了。威公,传令魏延,让他远远派出斥候、得知魏军来袭后第一时间传讯。”

“若魏军太多,准他从下辨城沿青泥水撤回赤亭。让他自己依时局而定,本将并不为他设限。”

“遵命。”杨仪应下后,却仍呆立原地不动,几瞬后方才问出话来:

“丞相,属下想了两日还是不明白,为何不守下辨、河池两城,而一定要在赤亭扎营呢?”

诸葛亮自从祁山回返之后,率大军进发到赤亭后、就干脆选在了此地驻守。

手中的五万多军队,除了留魏延埋伏在下辨以南、派赵云率万人驻守武兴、修筑城池外,以及部份运送百姓,剩下军队几乎都留在了赤亭。

其中虽有将领和府属之臣不解,诸葛亮并不解释,而且是用命令强压了下来。

直到今日,蜀军终于在赤亭附近修营驻扎完毕。杨仪眼看时机到了,终于问出了心中埋了数日的话来。

诸葛亮长叹一声:“非是我数日前不与你们分说,而是自祁山南撤之后,军中将士皆有归心,都以为能撤到汉中去。”

“但本相想了许多时日,认为还是不能只在武兴、沮县一带拒敌,离汉中实在是过于近了。”

“而赤亭此地险要且荒芜,只有修好营寨之后,将领及军士们才会心安。加之此处离汉中不远,据敌于此才能无虞。”

“威公,你且随我出来。”诸葛亮缓步走出大帐之中,杨仪紧随其后。

中军大营位于故道水东岸,且是青泥水注入故道水的紧要位置。

西面邻水,南北两侧有山。居此地可以控赤亭全貌,乃是赤亭这里最为紧要的一处所在。

诸葛亮指着不远处的滔滔江水,说道:“赤亭此地,乃是青泥水、故道水、白水三条大河的汇聚之处。山势绝险、毫无骑兵用武之地。”

“从赤亭出发,溯青泥水可至下辨、溯白水可至河池,溯故道水可至陈仓。”

“我大汉军队尚且要依托道路山势筑营,魏军远道而来又如何能为呢?相持之下必然退走。”

杨仪想了片刻,咬牙说道:“丞相,属下并非不懂山川地理,赤亭的险要属下也明白。”

“只是如此五万大军在侧,驻于下辨与赤亭,又有何区别呢?是不是太谨慎些了?”

“下辨与赤亭不过百里,赤亭是野地、下辨却有城池可为依托!”

诸葛亮看了一眼杨仪:“当下之事论的不是一时攻守、而是数年之间的攻守!”

“大军尚在陇右之时,王师与魏国中军相比,缺点已经暴露许多了。当下最重要之事,是逼退魏军后、在汉中整军演武!”

“下辨、河池一带,无人无谷,不论魏军在此地屯兵、或者迁民至此,均靡费甚巨。”

靡费?杨仪眉头紧锁,渐渐陷入了思索之中。看来丞相是从后勤与资财方面做的这般考虑?

诸葛亮继续说道:“下辨离赤亭百里,赤亭离阳平关一百八十里。若大汉占据下辨,无非来日进军陇右近了百里罢了。”

“但如果魏贼占据下辨、河池一带,此地无人无谷,又可屯驻多少兵在这里?我可以率军从汉中次次来攻,魏国中军现在可以来武都,难道次次都能来吗?”

“下辨,终归是易攻难守之地罢了。”

杨仪轻轻点头:“丞相高见,属下已经听懂了。不过我们又能在此屯驻多久?”

“难道还能如当初攻略汉中之时,再在此地拖延一年吗?”

“如何不能?”诸葛亮笑着指向穿赤亭南下的故道水。

“此地离汉中仅一百八十里,有赤亭、武兴两处险要之地屯驻,即使魏国有大军百万,又如何能通过此地呢?”

“地利人和皆在大汉这边!”诸葛亮目光炯炯,望向近处和远处的蜀军营寨:“半年也好,一年也罢,我们耗得起!”

“丞相睿断。”杨仪拱手说道:“不过丞相,陛下的诏书已经到了三日了,那件事情是不是……”

诸葛亮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杨仪一眼,轻叹道:“也是时候办此事了。威公,遣人传讯府属与诸两千石将领,一个时辰后来本相帐中议事。”(本章完)

318.第313章 迎敌而进

一个时辰后,众府属及众将悉数聚于诸葛亮帐中。

自祁山撤军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突然的将众人聚至一起。

诸葛亮还未到,长史向朗板着脸、清点着到场人数,让帐中的气氛显得更加压抑了。

吴班面带不解的转头看向自家族兄吴懿,却被吴懿狠狠的瞪了一眼,随后低下头去再不张望。

半炷香后,诸葛亮从后面快步走进帐中,并未入坐、而是直接肃容看向众人说道:

“今日将诸位悉数叫来此处,有两件事情要与诸位通报,均已请得陛下旨意。”

“其一,前部督、丞相参军马谡马幼常,在略阳战中临危不能决断、无能而至战败,贬官为哀牢长。”

诸葛亮此言既出,安静无声的帐中、众人纷纷对视,面露诧异之色。

哀牢长?哀牢县长吗?

这是什么荒僻之地?许多将领甚至都不知道此地位居何处。

诸葛亮面色整肃,心底里却对那位远在成都的大汉陛下,多了一分不知是感激还是什么的念头。

马谡虽然丧师,但此人因战罪不至死,对面数量更多的魏国中军也不是假的。因而诸葛亮在给刘禅的上表中,也只请求对马谡罢官去职贬为庶人,请求将自己贬官三级。

不知是刘禅自己的心思,又或者是听了谁的建议,对诸葛亮申请的罪责各减了一等。

轻咳一声,诸葛亮继续说道:“本相领兵北伐、罪责不可轻脱。然大军尚未班师、与魏贼仍处战时,诏令本相贬为骠骑将军、行丞相事,总统大军如前。”

诸葛亮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劝解了起来。倒不是说刘禅诏令说得不对,而是一半在为诸葛亮叫屈、一半在陈说诸葛亮的辛苦。

大体上的意思都是非战之罪。

“尔等如何敢为我脱罪?”诸葛亮冷面看向众人:“本相治政治军严整,本人有过依旧不能推诿,就更别说你们了!”

诸葛亮皱着眉头,大声说道:“此处已是赤亭,距离阳平关只有一百八十里路!身后就是汉中,再也没有撤退的余地!”

“最欲请战的魏延、赵云二将,本相已令其二人为先锋和后翼,屯驻在下辨和武兴。”

“本相与你们一齐守在赤亭,与魏军相持在此、一如九年前的定军山一般!”

“听清了吗,再在军中言退之人,本相以下皆可处斩以正军法!”

“遵令!”

“谨遵丞相号令!”

诸葛亮此话既出,堂中众将与众府属之臣也纷纷应道。

此事告一段落,诸葛亮又安排了几件军中屯驻之事的分派后,众将纷纷辞别、往各营去了。

吴班将吴懿拽住,小声问道:“兄长,你说是不是我等战败之罪、都被马谡与丞相二人担了?”

“且谨慎些!”吴懿看了看左右,转头骂道:“还未出营,如何说得这些?”

“不过你方才言语似乎是对的。用人之际,丞相并不愿处罚众将。”

吴班道:“那倒是要谢谢那马幼常了。此人被贬为哀牢长了?此地我听过,却总是记不得在哪。”

“哀牢……”吴懿蹙眉想了几瞬,随即恍然般说道:“我想起来了!哀牢县就是古哀牢国之地,后汉永平年间哀牢国内附、以其地置县。”

“就在不韦县西边,算是大汉现在最偏僻之地了。”

“不韦县?”吴班道:“云南郡还是永昌郡来着?”

“你且读些书吧!”吴懿甩了甩袖子:“不韦县乃是昔日武帝安置吕不韦宗族的地方,乃是永昌郡的郡治。”

说罢,自顾自的离去了。

吴班营寨在另一方向,嗤笑了一声、随后转身便走。

这个哀牢县再远也是大汉之地,待日后回成都之后,遣人给马谡多送些金珠宝货就是了,也算是答谢他抗下了如此多的罪名。

而这个哀牢县,按照后世的地理分划,应该在中缅边境附近、隔着国界对面就是密支那了。

也不知这马谡日后,还能有什么造化。

……

典满是二十一日从下辨西返,二十三日上午方才抵达武都。

虽说早有当日在城中杀出的骑兵、提前一日回了武都,但典满带来的信息依旧让张郃极为重视。

“这般说来,蜀军又屯驻下辨了?”虽说带出去的两千骑兵伤亡过半,但张郃并未苛责典满,能将军情带回就已是功劳一件。

若真处置,也是要由大将军曹真过问的。张郃也只是暂时督军为先锋,并不愿意触中军的霉头。

眼中并无一处山头,但人心之中都是山头。

武都的军情二十四日午时传至祁山,经过了近半月后,依托祁山堡修建的营垒早已完毕,士卒们已开始在垒筑城墙了。

“典满在下辨丢了一千多骑?”曹睿皱眉看向曹真:“诸葛亮这是铁了心、要在朕面前守住下辨了?”

曹真沉默几瞬,随即答道:“当下倒不是下辨一城能不能攻克的问题,而是下辨、河池两城连结,秦州大军与夏侯儒不能合流的问题。”

随着曹睿的眼神看了过来,曹真连忙补充道:“二月初十从祁山给夏侯儒传信,至今已经十三天了。若按十八日到达、十九日出兵,夏侯儒现在应该刚到郿县。”

“若现在传讯,应该能在故道县追上其部。”

郿县、故道县……

曹睿明白,从祁山传讯至夏侯儒那里,一定要从陇右绕一个大圈子才成,至少也要六、七日时间。

这就是最致命的问题了。两军分隔东西,并不能及时如臂指使、随心调派,而必须要延迟六、七日的传讯。

曹睿咬牙说道:“朕既然命夏侯儒全权负责关中军队南下之事,朕就必不疑他!”

“大将军,将此处军情告知夏侯儒,再让他相机行事。”

“从祁山到下辨二百八十里,看来我们到下辨之时,夏侯儒应该也到故道了?”

曹真点头:“如果夏侯儒按期而至,应当能至故道。”

“那好。”曹睿霍然起身:“诸葛亮既然在下辨等朕,朕这个大魏皇帝也不能不至!”

“传令!留三千步卒驻守祁山,其余两万五千中军随朕明日一同南下!急令张郃先行开拔,以稳妥为要、勿要用险,等朕的大军从后到来!”

素知大军内情的曹真出言问道:“陛下,是不是等一等陆逊的消息?”

“不要等了!”曹睿干脆答道:“不论他在西面有没有进展,朕都是要去下辨的。”

“既然朕已经将武都郡划至秦州,又岂能半途而废?略阳之时朕都领兵急援,如今不过二百八十里、又待如何?”

“遵旨!”曹真肃然答道:“臣这就去安排明日进军之事!”

……

随着曹睿亲率两万五千中军从祁山开拔,魏军从祁山到武都、几乎同时都动了起来。

其实可能看起来有些奇怪。

魏军起初据守上邽、和诸葛亮所在的祁山隔着两百里遥遥对峙。诸葛亮走后,魏军才进到祁山。

而此番诸葛亮都已经守在赤亭了,曹睿才下定决心亲自前往武都。颇有些回合制游戏的感觉。

其实不然。

昔日曹操统一中原之时,无论河南、河北或者兖州、豫州,城池之间的距离短则二三十里、长则不过五六十里,进军也好、退兵也好,都有足够多的城池可以依托。

平原水网纵横交错,也有足够多的道路可以进兵。

而从陇右到汉中之间的广阔地域,山峦密布且荒僻、能供大军进军的道路并不充足。

加之武都一郡的百姓都已被曹操在昔日迁走,已经几乎在事实上成了无人区,并不需要争夺城池地域来控制百姓。

这就是这种诡异情况出现的原因了。

还有另一处地方也与武都相似,那就是淮南。

同样由于曹操早年间的迁民之举,淮南从庐江郡到广陵郡的广阔地域内、沿江近百里几无人烟。

魏吴几度交战,无非是在庐江郡争夺六安、皖城,在淮南郡争夺合肥、濡须。而广陵郡几乎没什么值得争夺的地方。

唯一例外的可能就是荆州了,虽说有文聘所在的江夏与吴军相近,但荆州百姓昔日也被曹操尽数迁过,邓艾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说,曹操用一个迁民的政策,人为的塑造了西、中、东三个地域的交战规则。

颇为有趣。

曹睿率军在二月二十五日开拔,仅仅第二天、刚刚抵达建威之时,就从曹真口中得出了一则让曹睿颇为意外的消息。

“陆逊在宕昌抓了杨千万、还给朕送过来了?”曹睿扬眉问道:“他何日到的宕昌,又是怎么抓的这个杨千万?”

曹真笑道:“陆逊派他的长史将杨千万送来了。此人唤作周铎,陛下是否还记得他?”

“周铎?”曹睿思略再三,略带质疑的开口说道:“朕似乎有一丝印象,是不是淮南战后、朕让大将军给陆逊分派的那个人?”

“朕好像记得,正是朱盖当时派此人在战场上入陆逊营中为使者,还丢了一匹马是不是?”

“正是,正是。”曹真点头道:“此人正候在帐外。”

曹睿笑道:“那好,就宣这个周铎进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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