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万官末路,血染锦衣!

“贪墨牵扯到多少官员?”玉熙宫里,传出朱厚熜的问话声。

陆炳回忆着从吕芳私邸搜查到那些锦匣中的记录,缓声道:“顺天府,八百九十九名官员。

应天府,一千零二名官员。

浙江,一千六百七十二名官员。

……

两京一十三省,共计一万零八十六名官员。

其中,有三千六百名官员,病退、归养等返回故里。

有两百三十六名京官,数日前于西市牌楼伏诛。

尚有六千二百五十名官员在任。”

从正德十六年中到嘉靖四十年初,吕芳执掌内廷整四十载,那时,锦衣卫、东厂、提刑司、慎刑司等一干监察衙门,统归吕芳提辖。

可以说,全大明朝官员的贪墨,以无数种方法为吕芳所知。

吕芳是个心细的人,将这些贪墨尽数分类归纳,然后藏入了锦匣中。

当陆炳看到近万名官员详实贪墨后,到现在那种心惊胆颤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

二百年大明朝,到了这嘉靖朝,文武官员泛滥,贪墨成风,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但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册官员不过一十二万人,仅吕芳一人就掌握了近万名官员的贪墨实证,且按而不发,着实恐怖。

得亏吕芳不是什么野心之人,不然大明朝这张贪腐的网,该多么庞大啊。

“按图索骥,锦衣卫有把握一网打尽吗?”又传来朱厚熜的问话声。

锦衣卫之前查抄京中贪官,得蒙皇上赏赐三百万两纹银,实力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具体达到什么地步,正要一场“血战”检验,在听到皇上的铁血之问,陆炳顿时激动了,跪地道:“臣及锦衣卫愿意一试!”

于两京一十三省,同时抓捕近万名在任或归养官员,挑战性不是一般的大,但锦衣卫有信心完成。

陆炳那张脸虽然低着,但那份激动光看背影也能看出来。

“那就去办吧。”

朱厚熜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里盘旋着,“吕芳那,等锦衣卫抓完了人,就派去南京守陵吧。”

通过锦衣卫多番查察,吕芳与新安江九县决堤的事无关。

吕芳的银两、私邸等物,皆来自四十年来内廷无数宦官的孝敬。

吕芳作为内廷老祖宗,当然不可能是菩萨心肠的人,手上是沾过血的,且沾过很多人的血,只是,多数时候是奉他这个皇帝的意思打杀的人。

幼时的大伴,再加上这万名贪官污吏的投名状,就饶恕了吕芳识人不明的罪。

在南京终老吧。

“臣遵旨。”陆炳恭声领旨。

……

不知不觉地。

胡宗宪从贤良祠走到了严府外,站住了,远远地望着那座自己曾经多次来过的府第。

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上,“严府”两个颜体大字依然如故。

世事沧桑,二十年前刚中进士时,恩师严嵩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

可这一次,前面也就几步路的脚程,他却觉得是那样遥远。

恩师不在府中,而在诏狱里,胡宗宪一个人徒步走到这里,是对即将纷至沓来的责难和难以预料的谋局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胡宗宪拾阶而上,叩打门环,立刻惊动了门房,听到门里慌乱的开门声,显然是没想到都这时候,竟还会有人敢来拜访。

相府的对面,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日月兴”酒楼。

占地利之便,坐落在严府对面的街上,一年间也不知有多少到严府拜谒的官员在这里候见歇息,有多少官员在这里请出严府各色人等摆酒谈事。

一个个出手豪绰,据说不点酒菜,仅一壶好茶也得十两银子。

就靠这一路生意,赚这样的钱,便是子孙几辈子也吃不完了。

这酒楼掌柜的心里自然明白,这是沾了大明的福,因此把“明”字拆开了取了个“日月兴”,赚了钱便不惜精心装饰,在二楼临窗隔了好多豪奢的雅间,以便官客饮酒谈事。

但从严府门庭冷落后,一条门市繁华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消失不见了,来往的人尽可能避道而行,实在避不开的,眼睛也不敢往严府匾额和这日月兴酒楼匾额上看。

可再冷清,日月兴酒楼掌柜也不敢关门,二楼临街的雅间,有几双鹰一样的眼投向了严府匾额下胡宗宪的背影。

这几个人虽是穿着便服长衫,但个个宽肩长腿冷面冷眼,一眼便能看出是锦衣卫的人。

严府门从里打开,门房探出头一看,下意识道:“啊,是胡大人。”

这一声啊,就透露出是过往的故人,那溢于言表的亲切中,这一次明显透着几分陌生。

胡宗宪能从那目光中感觉到久违且难言的意味,带着笑问道:“还好吗?”

“多谢胡大人关心,一切安好。”那门房点点头,好一阵才说:“阁老不在。”

“我知道。”胡宗宪嗯了一声。

一股尴尬、难堪的气氛在二人心间浮现。

胡宗宪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沉默了好一阵子,深深地望着那门房说道:“能让我去恩师书房待一会儿吗?”

门房闻言,望向了对面的日月兴酒楼,没有得到任何指示,犹犹豫豫地道:“胡大人请进。”

自严嵩、严世蕃被打入诏狱后,府门再次完全打开,胡宗宪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事已至此,又没有外人,憋闷多日的门房见到故人,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了,“胡大人,这些年你久在地方,而不知道府中的变化。

阁老年老力衰,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那种左右一切局面的精力。

哪怕在内阁,内阁首揆的实际权势也都被小阁老取代,府里更是如此,阖府上下,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都得听小阁老的安排,然后才敢去干。”

胡宗宪走到恩师的书房,躺在恩师经常躺的那把躺椅上,耳边听着门房的言语,似是想到了恩师平日听读时的场景,忍不住就闭上了两只眼睛。

门房见状,就轻踮起脚步走了出去,书房门大开着,胡宗宪幽幽一叹。

没有恩师,就没有他的今日啊。

(本章完)

第52章 宗宪入狱,失察误国!

翌日。

胡宗宪端坐在朝房里候见。

转眼三个时辰过去了,茶水不断,珍馐不绝,但两千里快马奔波,又一夜未眠,劳累至极的胡宗宪,此时腹中却全无饥饿,闭上眼不禁坐着就入睡了。

“胡大人!胡大人!”轻声的呼唤在耳边响起,胡宗宪眼睛倏地睁开了。

见到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胡宗宪连忙起身,就要行下礼,“下官胡宗宪见过黄公公……”

黄锦立刻搀住了他,“胡大人这是折煞我了,咱家不过是个奴婢,您是封疆大吏,当不得!当不得!”

换作是陈洪或是其他司礼监宦官,这样的话听在耳朵里,难免会觉得有几分讥讽之意,但出自黄锦之口,胡宗宪知道是真心实意的。

“黄公公,皇上那,对浙江的事可有论断?”胡宗宪眼中露出几分祈求的意味。

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但现在的京城,变化的让人看不到桥,甚至连岸都看不到。

胡宗宪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才想着向黄锦问“路”。

黄锦面露为难之色,沉吟良久,“我有句忠告,不知胡大人可愿一听?”

“黄公公请讲!”

“世间安得两全法。”

黄锦说完,就走出了朝房,胡宗宪见状,急忙跟着黄锦走了出去。

玉熙宫,还和之前一样,黄锦领着胡宗宪轻轻地进来了,走到纱幔前。

“万岁爷,胡大人来了。”

胡宗宪在纱幔前跪了下来:“臣浙直总督胡宗宪叩见圣驾。”

精舍里,传来朱厚熜的声音:“进来吧。”

胡宗宪一愣,惶恐道:“臣谨奏圣上,精舍乃圣上仙修之地,外臣不敢进入。”

黄锦撩开了纱幔:“胡大人,万岁爷说,精舍没那么忌讳,在你之前,严阁老就能进,后来张阁老、徐尚书、高侍郎,还有小阁老也曾进过,他们都能进,而你这样真正在撑着大明江山的人,也能进,遵旨,快进来吧。”

这番话里。

不知蕴含着多少慈爱体恤。

胡宗宪头一次感受到君父的无上恩眷,不由得一个头磕了下去,“是。”

爬走着进了精舍,只见面如少年的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惊愕在离蒲团还有一丈远时,就又跪倒了。

“辛苦了。”朱厚熜望着他,称不上喜,但也说不上怒。

胡宗宪在忠君、孝顺、爱民的范围内,做了最大程度的努力。

为此,连一个儿子都亲手斩了。

功、过不提。

但胡宗宪的确辛苦了。

“上托皇上鸿福,天降祥瑞,下赖军民用命,扛沙垫石,这才补了新安江九县决口。”胡宗宪将所有功劳归上,归给将士、百姓,可见其诚。

“就是朝廷昏暗,浙江官场贪墨无度!是吗?”朱厚熜的声音升起了几分火气。

胡宗宪沉默了!

“淳安县免税赋三年的奏请,朕已经看到了,也照准了。”

朱厚熜眼睛盯着他,失望道:“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都是你的长处,但太过圆滑,事事不肯得罪人,放任下属跟朝里的人贪墨,视若不见不说,出了事,你反而帮着平事。

一个四品的河道监管,九个科甲正途的知县,你举手就给杀了,好气魄!”

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的百万石粮食运到淳安县赈灾,锦衣卫早就将事情报到了京里。

不难猜出,胡宗宪是为了淳安百姓,为了那百万石粮食,为了那减免税赋的联合奏疏,才越过了朝廷,动用王命旗牌杀的人。

但这掩盖不了胡宗宪有意无意替严嵩父子、浙江官场消灭罪证的事实。

胡宗宪五体投地,脑袋贴着冰冷的金砖,“皇上,臣本朽木之才,蒙皇上不弃,委以封疆重任,然臣德薄才疏,做事难以周全。

但臣所为,皆为了皇上,皆为了我大明朝百姓,臣不会为任何人所迫。

臣之任上,新安江九县决口,一切罪责,归根结源,皆是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

说到这里,胡宗宪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这是臣乞罪的奏疏,请皇上圣准。”

乞罪疏双手捧过头顶。

朱厚熜没有叫黄锦去接,望着胡宗宪,失望透顶:“朕想过你会给朕东西,却没想过你会给朕这个。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所想?你以为朕不知道严嵩、严世蕃在想什么?

从你擒徐海、诱杀汪直,严嵩就在朝廷里竭力为你造势,说什么“大明朝不可无东南,东南不可无胡宗宪”。

就等着平倭结束,推你入阁拜相。

严嵩、严世蕃在诏狱里顽强抵抗,不外乎是在指着外面的你救他们出去。

而你消灭了新安江水灾的证据,自以为什么都不说,再在御前乞罪,就能让朕免了严家父子的罪过?

荒唐!”

圣怒之下。

胡宗宪跪在地上都在颤抖。

朱厚熜冷沉沉地望着他,“朕最后问你一句,新安江水灾,是河道失修,还是人祸江南?”

胡宗宪这时全力调匀心气,两眼望着地面,不让龙目看到自己任何神色,答道:“回皇上,臣曾巡视过河堤,未能及时发现隐患,是臣失察之罪。”

朱厚熜望着胡宗宪笑了,是那种怒到极致的笑,“好一张利嘴,还说是河道失修!”

黄锦接言了,“胡大人,是河道失修,是人祸江南,你以为你不说,皇上就不知道了吗?岂不闻龙目如炬?”

在朝房时,他忠告胡宗宪世事不能两全,就是告诉胡宗宪,严嵩、严世蕃父子保不住,让胡宗宪保全自身,万万没想到,胡宗宪宁死也要保住严家父子。

胡宗宪默然不语。

玉熙宫大殿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做人难,做官难,都不难。不做小人,做个好官,这才难。”

朱厚熜没有再步步紧逼,“严嵩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不愿背恩负义,这是不愿做小人,朕体谅你。

可你不要忘了,你做的是我大明朝的官,不是他严嵩的官!

既然你愿以失察误国之罪,随严嵩、严世蕃共赴黄泉,那朕便随了你的意!

朝廷、浙江,朕自会让人去查!

下狱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