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苦苦百姓,惟儒最贵!

自太宗皇帝始。

或者说自建文皇帝始。

大明朝不是干旱,就是蝗灾,百姓们还要四处去讨饭。

当初太宗皇帝靖难之时,攻讦建文皇帝皇位不正,天道谴之。

然后,太宗皇帝靖难成功,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两京一十三省的干旱、蝗灾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坊间逐渐有了流言,是太宗皇帝皇位不正,苍天谴之。

太宗皇帝射出的一支“箭”,短短几年后,便正中太宗皇帝眉心。

以及,太宗皇帝后的历代大明朝皇帝,这一百多年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粮食大丰收过,总要有几个省遭灾。

粮食运完东北运西南,折腾地人心力憔悴。

坊间流言就又变成了这是建文皇帝对太宗皇帝一脉皇帝的诅咒。

真与假,张居正内阁不想去评判,但这样的大丰收,在嘉靖一朝到来,所谓诅咒,便俱都不攻自破了。

近来皇上又变得勤政爱民,在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看来,这就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还没等高兴,陈以勤“谷贱伤农”的话,便摔在了张、高、李脸上,笑容逐渐凝固。

高拱不满陈以勤在这种欢喜的时候,陈以勤却在泼凉水,反驳道:“谷贱怎么会伤农呢?”

粮食大丰收,价格变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品价格变化。

而粮价低了,天底下的百姓吃饭买粮就便宜了,人人都能吃得上饭,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并且,这对朝廷也是件好事,朝廷的俸禄、边镇的粮饷,军队的人吃马嚼,在以往的时候,朝廷压力很大。

现在粮食多了,朝廷压力自然就消失了,内阁、六部也能松一口气。

最关键的是,中原百姓是很温和的,只要能吃得上饭,不会被饿死,就不会有人想着造反。

没有反贼,在任何朝代,都是一件值得载于史策的事。

见到同侪根本不懂谷贱伤农的道理,陈以勤叹了口气,管中窥豹,这一百多年来,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年年灾情的严重程度,解释道:“宋真宗咸平二年,粮大丰,贫贱者大增。

宋仁宗庆历三年,粮大丰,汴京街头乞者无数。

宋神宗熙宁五年,宋哲宗元祐四年,宋高宗绍兴十八年,宋孝宗乾道元年、淳熙二年。”

陈以勤列出的例子,全是北宋、南宋的盛治之时,但粮食的大丰收,没给宋朝农民带来幸福,而是带来的不少祸患。

一年年的大丰收,都在动摇宋朝本就脆弱的根基。

这些全都有史可查,如果文渊阁等朝廷存放典籍的地方查不到,陈以勤愿意去信四川,将家中藏书或藏信取来。

其中,不乏有理学先贤所书记录,包括朱熹朱子亲笔也有。

陈家家族底蕴,堪称不凡。

高拱还是有些不解,追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以勤耐着心,掰开了揉碎了,道:“就以今年我大明朝的大丰收为例,在去年这个时候,一斗米要十钱,而今年,却只值三钱,那么,一斗米就少了七钱。

阁老,次相,子实,对你们来说,不论粮价怎么高或怎么低,其实都无所谓,毕竟,你们家里良田无数,而家族的人就那么多,怎么吃都吃不完,连买粮都不用。

你们又有这天下第一等的俸禄,不时还有皇上的赏赐,或许你们瞧不上这点富贵,但就是什么都没有,靠着俸禄、赏赐总能衣食无忧。

所以,在你们,在数以十万计的朝廷命官和吏员看来,粮价自然越低越好,也以为这样,大明朝就不会有乱子,百姓顺服。

古有四民,士农工商,惟儒最贵。

官员可以归为儒中,而士也可以归入儒中,官员、士人、儒者,皆愿粮价低贱。

指着手艺吃饭的工人、匠人,亦愿粮价低贱。

无本或逐本求利的商人,就更加愿意粮价低贱了。

但农人不行。

一年到头,农人就在指着地里产出的粮食生活,等着收完粮食,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卖了后,换柴油盐酱醋茶。

一斗米,少了七钱,就代表农人的钱少了七钱,收入少了,又哪有钱去换柴油盐酱醋茶?

阁老、次相、子实,你们吃饭只吃馒头、白米饭?不加以别的东西佐之?”

人活于世。

要靠粮食活着不假,但吃饭,也要有其他东西啊。

大丰之年,农人不但不会从中获益,反倒会因为粮价下跌,导致生活无以为继,只能上街乞讨。

张居正、高拱、李春芳慢慢地明白了谷贱伤农的道理,不过,高拱却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逸甫,谷贱伤农不假,可谷若贵,岂不伤士、伤工、伤商?”

为了一民,而伤三民,三民何辜?

“从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便劝农桑,建文初年,亦劝农桑,太宗永乐初年,再劝农桑,我大明十一帝,帝皆劝农桑,言农人农桑为国之衣食父母,次相,你在入阁拜相后,尚知反哺父母之恩,怎么,到了牵扯自身利益之时,就不知反哺农人了呢?”陈以勤似笑非笑望着高拱。

这话,他不止是对高拱说的,也是在对张居正、李春芳说。

这番话。

就差点明说几人不孝了。

“逸甫,朝廷初缓,万民初安,反哺农人之事,或可以再等等,或可以…”

张居正见高拱面色沉了下来,便接过话打圆场,可却还没有说完,就被陈以勤给打断了,“可以再苦一苦百姓是吗?”

这句话一出。

张、高、李脸色大变。

这些话,心知肚明就可以了,要是说出来,就大不同了。

陈以勤却不想这样沉默,望向张居正和李春芳,“阁老,子实,你们都是心学大家的门生,可曾问过自己的心?是红是黑?”

又望向高拱,“我祖籍在四川阆中,祖宗曾率族迁至新郑,后来又迁回了四川,次相,以为是为何?”

高拱目光有些泛火了。

陈以勤毫不在乎,“一省之地,遍是农人,丰收苦,大灾苦,黄河两岸百姓苦了几百年,几千年,尔高家世居黄河岸,难不成不知农人疾苦?亦或者,高门大院,目不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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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中斩蛟

2024.8.25

(本章完)

第112章 世家格局,大帽杀人!

火力全开!

陈以勤平等的骂了整个内阁。

张居正、李春芳是黑心。

高拱是眼瞎。

身居高位,就注定脾气不会好。

但这番有理有据的谩骂,就连高拱也只能在原地涨红着脸,喘着粗气,想还嘴都做不到。

作为内阁首揆,张居正始终有个很好的优点,那便是唾面自干的本领。

张居正以弟子礼,朝着陈以勤一躬到地,请问道:“逸甫,若有改农人之苦的法子,不妨明说就是。”

再骂。

就是把他们仨骂死了。

谷贱伤农的问题还摆在那里。

有解决方法就说,要是没有,那就有点纯粹骂人的意思了。

陈以勤也不在意首辅话中的机封,正色道:“洪武初年劝农桑,这是因为大乱之后,要百姓安心种地。

永乐初年劝农桑,这也是因为大乱之后,要百姓安心种地。”

洪武年间,是从元廷手中夺回天下,永乐年间,是靖难过后山河残破。

乱象,有所不同。

陈以勤所说,张、高、李不禁点头,表示赞同。

“而洪熙初年往后,是苍天不仁,历代先皇方劝农桑,此为天下之民活路,继续要百姓安心种地。”

陈以勤讲述着劝农桑的变化,“如果想不伤农,那便要准许农人种植其他东西,等来年粮价上涨,百姓自然又会去种粮食。”

太祖高皇帝的锁籍制度。

不光锁了人的籍身,还锁了其他的事物,就以农人为例,一块地里被规定种什么东西,就只能种什么东西。

即便土地更换主人,而土地性质却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种稻子的地,一百多年来就种稻子,种高粱的地,一百多年来就种高粱。

农人的悲剧就在这里,粮价贱了,也不能在地里种其他更有价值的作物,年年种,年年丰收,年年粮食卖不上价,一年日子比一年更穷。

高拱心里“咯噔”一下,冷着声调,“你想更改太祖高皇帝祖制,开放地籍于农人?”

你诛我心,我便诛你身!

祖宗之法在上。

陈以勤的话,就属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其罪,当诛!

张居正、李春芳眉头微皱,望着高拱的眼神略微一变。

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先落水后落水,谁都不能幸免。

同在内阁,更该同舟共济,虽然被骂了几句,但也不能直接拿大帽子杀人啊。

陈以勤毫不动摇,迎着高拱想杀人的眼神,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大帽子!

我接了!

张、高、李顿感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窜了上来。

这“三不足”,出自北宋名相王安石在整个熙宁变法期间的坚持,人事,在天变、祖宗、人言之上。

此刻的陈以勤,仿佛站在了王安石,站在了大明朝数以千万计的肩膀上,高喊出百姓的名字。

倘若真以太祖高皇帝祖制将陈以勤拿下,史书留笔,恐怕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后世百姓戳脊梁骨。

人,是在不断重复过往的错误不假,但人又不傻,不会不知道谁在替自己说话,谁在真正替百姓做事。

高拱,掏出了把“刀”,伸到了陈以勤身前,而陈以勤不仅不躲不避,反而告诉高拱位置不对,然后,帮着高拱把刀放到了心口上,示意高拱往这捅,狠狠地捅。

陈以勤是在替天下农人说话,等同站在了天下农人身前,捅死了陈以勤,等于在朝着天下农人心口来一刀。

一招以退为进。

高拱转瞬间攻守异形,坐蜡了,鼻孔里发出“哼”声,却根本不敢接话,伸刀。

见此情形,张居正只觉得头疼,阁员惹出的祸事,要他来收场,阁员无法说的话,到最后还要他来说,“逸甫,少安毋躁,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自有太祖高皇帝的考虑。

放开地籍,势必会让农人追逐更能卖钱的作物,此利于农人,却又不完全利于朝廷。

如若我大明朝无有农人再种植粮食,我大明朝又将以何物而食。

我知道,这般说话或显得绝对,在多数时候,多数百姓,不用朝廷督促限制,也会去种植粮食。

但大灾常有,而丰年不常有,我非是诅咒我大明朝,可事实如此,让农人去逐利而行,恐伤我大明朝粮食之根本。

而农人之苦…朝廷不是不知,可为了我大明朝江山社稷为计,为农家以外的三教、八流为计,可否再等一等,等到大盛之世降临,朝廷定然补偿农家所受之苦。”

三教九流。

儒、佛、道三教,儒家者流、阴阳家者流、道家者流、法家者流、农家者流、名家者流、墨家者流、纵横家者流、杂家者流共称九流。

粮食。

是大明朝百姓生活基石。

稳定粮食产量,是朝廷必须关心的事,而粮食价格,嗯,可以往后等等。

总而言之,再苦一苦百姓,等到大盛之世,会补偿农家的。

“大盛之世?”

陈以勤望着张居正,询问道:“敢问元辅,何谓大盛之世?我泱泱华夏,又几时有了元辅所说的大盛之世?”

这大盛之世,就和儒家的大同社会一般,虚无渺茫,骗了华夏农家几千年。

张居正沉默了。

适才的话本就不能推敲,是给内阁所有人的一个台阶,但陈以勤没有丝毫借坡下驴的想法,步步紧逼。

身为当朝内阁首辅,被人逼到墙脚,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火气。

他就想不明白,名家望族出身的陈以勤,怎么就在农人的问题上寸步不让?

天下粮价,与陈家何干?

高拱也在沉默。

李春芳感受着内阁肃杀的氛围,也不知该从哪破冰。

“看来,元辅,次相,对我无话可说,对两京一十三省农家疾苦置若罔闻,既然如此,我便入宫面圣。”

陈以勤转身走出了政务堂,朝着玉熙宫而去。

与陈以勤关系不错的李春芳,瞅了眼张居正、高拱,咬了咬牙追上了老友。

事已至此,张居正、高拱在政务堂是坐不下去的,干脆跟了上去。

玉熙宫门前。

李春芳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陈以勤道:“逸甫,为何要给农家出头?”

“为了我陈家!”

“嗯?”

“普通家族,只需要努力捞钱就可以了,但我陈家,想要的是长治久安的承平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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